第六章 「她的插曲」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1萬 字
~萬里花視角~
「真是辛苦大家了!所有的工作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一線渾濁的淡黃色光芒斜射在教室乾淨無塵的木質地面上,方纔還雜亂無章的教室現在也已經只剩下陳列着的桌椅。
經過交渉組的申請,我們獲得了體育館區域A(大約佔體育館面積四分之一)的使用權。
在所有工作都結束後,我組織班級把鬼屋的道具全部遷移,但爲了不在文化祭開始之前就泄露出鬼屋的內容,我們還得在所有道具上披蓋遮掩物再送去體育館,途中真的是累死人了。
但不管怎麼說,最後還是成功地安置好了場地,雖然美術設計組在一開始上演了一出小插曲,但也被很快解決。那之後也沒有發生什麼緊急事態,就結果來說已經是皆大歡喜了。
隨後我們回到班級,整理好東西,舉行了一場小型的慶功會,作爲文化祭的主負責人,我也出於禮儀地對大家表示感謝。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就是去觀察其他班級展的狀況了吧。」
由冬月和三年級視察人員的記錄可以大致知道,互探敵情是本州中學文化祭常有的事。
想要脫穎而出的話,只是一味地埋頭苦幹是不夠的,文化祭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許多。
而這份工作由我來負責,一方面是爲了我們的班級展能夠更加完美,另一方面……不,沒有另一方面。
於是乎,我對全校的班級展進行了一次總體視察,儘量地去發現亮點,但總感覺沒有得到什麼實質上的收穫。回來後在原來的基礎上也只做了一些細微的改動,大部分時間都用在類似於如何招攬客人這樣處理外界因素的問題上面了。
仔細想想也是吧,要是別的班的人來探查敵情,我也不會輕易地就把手上的牌輕易露給對方看。
還真是戒心滿滿呢。但不管怎樣,時間總是要流逝,餘下的時間已經不夠我們去思考更多了。
來到文化祭當天。
~~~
「XX同學,還沒有準備好嗎?後面還有人要化妝呢,請加快速度!」
「啊那邊的男生!不要閒着沒事幹,趁現在去校外多做點宣傳!」
「副班長也是……還悠悠閒閒地坐在那裏幹嘛啦,鬼屋的各項檢查不也只做了兩次嗎?我現在抽不出空,所以就交給你了!」
「啊!這個櫃檯爲什麼缺了一角啊!交渉組在跟學生會申請的時候沒有看看這種公共用品的完整性嗎?真是的……這樣也太影響美觀不是嗎……」
實話實說,我的眼睛現在難受得不得了,連睜開好像都變得困難,眼皮上像是沾着一塊金剛石一樣,疲憊感纏繞在大腦周圍。
因爲鬼屋的遊玩過程中不需要出現大量的人,所以大部分同學都去輪班做宣傳了,也都擁有富裕的時間去享受文化祭。不過,我好歹也是一班之長,沒有時間去享受那些東西。況且全校的班級展我都看過一遍了,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不是『搞不好』,而是確確實實做得到。」
(看吧,我就說,這種人……算了,還是趕緊睡覺吧。浪費太多時間了。)
我纔不需要他的好意,在他眼裏好像每個人都是小孩子,總是以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對着別人,很不巧的是我非常討厭這種人。
通讀完紙片上的內容後,我的心臟好像在被猛烈的熊熊大火所灼燒,單單是呼出一口氣,感覺吐出來的氣都是怒氣。我很久沒有這樣只是因爲某個人的行爲而怒火攻心了。
「喂……你在這種地方睡覺啊?」
每每遇見這個人,心情就會變得煩躁。沒想到連午休都要來騷擾我嗎,真是麻煩。
「那又怎樣,我還是不能相信你的能力。快滾。」
冬月長長地嘆了口氣,只得說道「是是」然後不情不願地下了樓。
「那是怎樣?」
「你……跟蹤我?」
我用自己都能聽出來的煩躁語氣打斷了他:
「哈?到頭來就是說這個嗎?你哪裏來的底氣去接替我的工作啊?」
要負起責任來纔行,我比這羣人要成熟多了,根本就沒必要去爲了那些無意義的樂趣浪費時間。
我遲到了,還是將近三十分鐘的大遲到。給班級展帶來的影響毫無疑問是巨大的。
真的,好奇怪。
「不就是控制人物出場時機嗎?你的總過程設計我都看了哦,也詳細地記下來了,不信的話可以背給你聽。」
爲了錯開時間,保證顧客的遊玩體驗,同時也要儘可能縮短進入鬼屋前枯燥的排隊時間,我們採取了這種實時聯絡的方式。
我沒有做答覆,直接閉上了眼睛,這傢伙要是識相的話,現在就已經應該離開了,但很可惜他不是那種人:
我靠在還算比較白的牆壁上,擺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在手機上定好鬧鐘後,正準備入睡,卻從旁邊傳來一陣令人不悅的聲音。
(啊啊真煩人啊。)
「什麼嘛……不是你做出的輪班規定嗎,畢竟不是我值班,非要做什麼事的話也沒什麼可以乾的,除了逛文化祭我還能幹嘛啊?」
「嗚哇……你就不能改改那個毒舌嗎,話說只對我一個人這樣說話也真是過分。」
這時,我發覺到自己身上有張紙片掉落在地,那是一張白色的便籤。
工作人員們拖着疲憊的身軀,去往不同的地方就餐休息。而我選擇在小賣部買過麪包後回到教室,準備喫完午餐後趕緊睡個好覺,但沒想到教室裏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密密麻麻的交談聲讓我實在是難以入睡。
優越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讓我一時間無法認清現實,藍光屏幕上印出我鐵青的臉色。
而當我睜開眼時,一切都太遲了。鬧鐘並沒有響,是樓下嘈雜的人羣喚醒了我。
連忙起身。已經沒有時間容我去思考事態的發生過程了。
時間長了之後身體和精神上都會出現不小的負擔。
「聽懂了的話就快走吧,我不想被打擾。」
壓制住憤怒,我趕緊奔向體育館。
~~~
我感受到內心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萌芽,這種感覺讓我很不好受,複雜的情緒好像亂成一團毛線球,互相雜揉在一起,遲遲無法解開。
爲了區分開,我們的班級展實際上是由佔比四分之三的遊玩區和佔比四分之一的工作區組成的。而只是聯繫人物出現的話並不需要做出什麼行動,只要有個安靜不被人打擾地方好好觀察就行了。
另一頭迅速傳來「收到」的答覆聲。
「我說啊……」
「冬月,我想睡覺,能不能快走開啊?真是受不了……」
「魔鬼啊……不過,爲了睡覺就來這裏,你上午有夠累的啊。」
冬月用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看向我:
我滿頭大汗地跑到那裏,卻只發現來來往往的值班同學正爲了級展而忙東忙西。冬月就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喂喂……那就過了吧,換別的人不說,你的話搞不好真的能做到哎……」
「所以說,讓我來嘛。」
那傢伙既然頂替我上了,那現在肯定在鬼屋的工作區。
(冬月秋元……你這傢伙……)
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緊張。一看到校門口聚集的人羣,整個人就會變得亢奮起來。
「要是能找到的話我早就……」
「裏面的隊伍已經進入第三階段了,下一隊已經可以進來了哦……」
「我只是看到你準備跑到這裏的身影,心想『這傢伙去那是要做什麼啊』,然後就索性跟你一起上來了啦。」
換句話說,我必須要時刻保持着緊繃的精神狀態,還得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屏幕上一個又一個冒着綠色光芒的影像。
「一個懶懶散散爲人的傢伙在那裏說什麼大話呢,你這一上午肯定是去哪裏鬼混了吧?」
~~~
這事關我的尊嚴啊。
(欸?)
帶着這種心情,恍恍惚惚地度過了一整個上午。我們的班級展還算是小有人氣,顧客的評價也都大多是偏好的。我們的努力被認可了。
冬月只是吐了一口氣,然後又繼續說道:
「哈?到底是產生了怎樣天大的誤會啊……」
文化祭的下午部分已經開始三十分鐘了。午休時間早就結束了。
「那麼跟蹤狂先生,請問你想以怎樣的謠言形式被本州中學所熟知呢?」
(去樓上吧。)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聯繫我啊?大家都瘋了麼!)
「還有六分鐘校門就要開了!在那之前各個工作人員都請立馬迴歸崗位!有事趁現在快解決掉,不能出什麼差錯!辛苦大家了!」
我感覺自己對於他的情感馬上就要從厭惡轉到憎惡了。
響亮且清晰的廣播聲在整個體育館迴盪,廣播員宣佈文化祭活動進入休息階段,來本州中學參觀的遊客們都陸續返回(當然也有一部分人選擇留在校內)。學生一上午的繁忙工作也終於能告一段落。
這項工作我沒有信心交給別人,因爲這次鬼屋的總過程設計其實是我做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人物最佳的出現時機了,我可不想萬事俱備後卻在這點問題上出現漏洞。
手上的對講機傳來男生的報告聲。
像這種人必須要果斷一點,我沒必要接受他的好意。
我一邊監督着這樣的對話,一邊通過攝像頭掌握鬼屋內待機狀態的工作人員。必須要控制好人物出現的時間,才能使遊戲體驗最大化,出現一點點差錯都有可能導致整個過程出現瑕疵。
但跟我那個破爛不堪的家相比,還差得遠了呢,光是這點環境不足就接受不了什麼的,看來我們學校也沒有什麼意志力堅強的人呢。光是看到他們那副嬌生慣養的模樣,我就擺出了一副輕蔑的嘴臉。
(明明就說過了……)
我離開教室,走上幾乎沒人會去的四樓天台門前。那裏既沒有空調,環境也髒得很,灰塵遍地,異味瀰漫在空氣中,在校內是有名了的「無人景區」。
「聽人把話說完啦……既然這麼累的話,讓別人來代替你幹不就好了?我們也都有值班期,只有你一個人全程工作的話也太不正常了吧?」
嗚,這傢伙……那幾張紙只是爲了方便我確認纔打印出來的,沒想到真的有人會去看啊。
昨天的熱量好像都被一下子吹走了似的,今早的天氣十分涼爽。但就算是這樣,我的臉還是異常紅潤,柔細的髮絲粘在臉上,心臟彷彿要撐破胸膛一般不停地跳動。
睏倦很快就控制住我的身體,意識逐漸模糊,我伴着自己清晰可聞的呼吸聲,迅速進入了夢鄉。
「啊……XX同學,兩秒後從你右手邊那個牆洞把手伸出去哦,能抓到最好,最底要求是要碰到。」
「喂喂喂!XX這樣的話你出現的時機就太早了啦……後退後退!」
「進入第三部分之後導遊不要忘記提醒顧客會有追逐戰哦。」
「OKOK……第一部分待機的同學準備,等會我把燈關掉後就可以立馬出來了哦……」
看着這幅光景,我有些失了神。我以爲他說的「詳細地記下來了」只是不負責任的隨口一提。
但結果卻否定了我的想法。雖然跟我的語氣不同,但每個人物出現的時機卻都剛剛好。
劇情裏讓扮裝後的鬼去嚇唬人一共有十三次,他能把每一次的時機都調控的大差不差,就算會出現失誤,也能臨機應變,聯繫其他鬼去彌補過失,依舊能給顧客帶來遊戲樂趣。
這絕對不是隻看看設計書就能做到的,我擔任這份工作所以纔有底氣這麼說:這傢伙上午絕對在觀察我的工作。
因爲上午的情況太緊張了,根本就沒有餘力去關注外界。就算有個人一直站在某處觀察我,想必我也不會發現吧。
當然,能多出來一個人幫我幹這種累人的工作,而他的工作能達到十分出色程度,毫無疑問的是一件好事——但那一切都建立在這個人不是冬月秋元的前提之上。
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多幸運,反而覺得自己又一次被對方羞辱了。我說過了,不需要這個人的好意。就算他爲了我認真去做了又能怎樣?也許別的人不能懂,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我能明白的。
冬月秋元,你對所有人伸出的援手,無法被稱之爲善意,如果硬要說的話,是「施捨」纔對。真的令人不爽,爲了滿足自己而去幫助別人,就算是這樣,要是跟我混爲一談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的行爲理念都建立在一定的利益眼光上,但這傢伙……明明幫助某人後什麼實質上的收穫都無法得到,卻還是要爲了填足心中的空缺而無止境地去幫助某人。
而那份「空缺」該冠以何名,我還無法得知,至少,我是無法理解也十分看不慣他的行爲的。不知道對方對我是否也是這麼想的呢。
沒錯,我不會承認冬月秋元的僞善。
(別以爲能看透我的心思。)
「喂……冬月秋……!」
我正想上前制止他,卻被身後的一雙柔軟的雙手遮蔽住了視線。
「嘻嘻……小萬里,猜猜我是誰?」
聽聲音的話,應該是班上的人吧。我連忙轉換語氣:
(怎麼辦?!)
哎……?
「等等,我沒有讓冬月去頂替我工作啊!」
「……爲什麼?我只是想跟大家友好相處啊?喜歡什麼的,我並沒有那麼說過啊……我做錯什麼了嗎?如果是我的錯的話請讓我跟你們道歉……我並不想讓大家爭吵啊……對不起,對不起……」
不不不,其實我對你們都沒什麼意思,首先開口的你反而是最自以爲是的不是嗎。
「哎?是這樣哦?那傢伙下午來的時候說『班長累到睡着了,命令我來頂替她』,我們就以爲你下午不準備值班了。」
按這個情況來看,他們應該是因爲我起了糾紛,於是選擇來找我質問吧。
雖然我知道這個情況下的處理方法,但還是會感到麻煩。畢竟我對這三個人都發出過類似於「我很喜歡你哦」這樣模棱兩可的好意。
「我看你啊,就是個輕浮的女人對吧?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這種話你對別人到底說了多少次啊?」
啊……好麻煩。
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到底是誰啊?
走到一樓時,我發現有三個男生正站在門庭處,好像在等待誰的到來。
「好了好了反正已經有人幫你值班了不也挺好的嘛~」
「……哎?」
(只承認跟他一個人的關係?還是懇求對方刪掉視頻?但這樣不就等於我承認了嗎!)
方纔那個有點腦子的男生不耐煩地拿出手機:
視頻還是在播放着。
「欸?不是……」
一切都坦白嗎?還是算了吧,忽然好累。先前的行爲好像都被一下子否定一般,我這一生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啊?
「不不不,一般能做到那樣的肯定都是認真的吧。」
「不……請等一下……」
能做出這種推論不是沒有依據的,那三個男生,是我曾經示好過的同班同學,其中就包括被冬月拆穿那一天示好的石中。
「我說啊,身爲當事人,你就準備這樣什麼都不說嗎?」
「搞什麼啊?就你這種人,真覺得自己有機會嗎?」
跟我說話的女生用大拇指指向冬月的位置,是爲了向我示意冬月正在努力工作吧。她以爲我看不到嗎?
三個人盯着我的臉,等待我做出回覆。可是我又能說什麼呢。
視頻中出現的人無疑是我和那個男生。
而那個「誰」,是我。
(真是的,快點解決掉然後回去吧。)
我竟然沒有發現。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情,我竟然剛剛纔知道。
「……巖村,這不是你的錯啊,都是這羣傢伙不好纔對!」
「啊,巖村班長,不……我們不是……」
回過神來,暮色將近,遼闊無垠的天空已經染上黯淡的藍色。
啊……總感覺……世界失去了色彩。
不出所料,看到我哭了之後,男生的保護欲瞬間被激起。
發現了我的存在後,他們趕忙看向我,果然是在等我啊。
「哈哈小萬里,我們一直在等你哦?你下午不準備值班了吧?那就陪我們去逛逛文化祭啦~」
回首過去,我到底幹了些什麼啊?活在骯髒的環境下,自己將自己的心靈也染上骯髒的顏色?啊,說不定,冬月那傢伙說得對——「老是這樣壓榨自己的話,是成爲不了大人的哦」。
沒想到,第三視角下的自己,竟然如此做作惡心。羞恥、不安、驚訝的情緒填滿腦海。
站在最右邊的男生虎視眈眈地盯着我,我不禁有些發顫。
「請你解釋一下,你只喜歡我對吧?這兩個自以爲是的傢伙總認爲你也喜歡他們!」
一旁的高個子男生頂着一頭凌亂的頭髮,語氣暴躁地對石中說道:
(完了。)
我驚異地看向他,那束輕蔑的視線像一顆發射出的子彈,在一瞬間擊穿了我的心臟與大腦。
「是?」
大家都看着我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並沒有說什麼。
「巖村班長!」
啊……啊……完了。
「你……你們……」
「不……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啊……」
嗚……那傢伙!
(爲什麼會被拍下來?)
「就是啦,萬里花也應該好好享受一下文化祭纔行哦?」
「哈?你這混蛋,說誰自以爲是呢?巖村喜歡的分明是我啊!」
說是逛文化祭,但一個下午不可能把每個班級展都逛一遍的,所以我們只是在一年級的區域買了點小喫,然後在歡聲笑語中度過了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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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飛速運轉。
「就是說啊,萬里花總是埋頭工作,沒想到連文化祭都要一個人包攬那麼累的工作,簡直就是工作上的魔鬼嘛……不過嘛啊現在也有冬月去頂替了,不是挺好的嗎?」
啊……這傢伙,好像還有點辨析能力?
「嗯?大家……聚在這裏不回家嗎?」
我搖了搖頭,拿起座位上的書包。
石中對我喊道。
我竟然變得如此悲觀。可惡,關鍵時刻連腿都動不了了嗎。
(到底錄了多久啊……)
「哎哎哎?什……什麼啊?」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一切都完了,我的疏忽導致了自己的滅亡。本身就在做錯誤的事,再如何辯解也不會改變事情的性質。
時間過得異常快,連我也沒察覺到。爲……什麼呢。
「不等~」
「爲什麼工作人員會相信他啊?!」
「你們這羣人到底想搞什麼啊?巖村,別以爲哭就能完事了!我也是有耐心的啊,非要我拿出證據來嗎?」
正當我想抗議的時候,衆人卻已經連推帶搡地把我帶走了:
放棄了思考。因爲沒有意願。
想必不久後,學校就會傳出謠言吧。「優等生巖村萬里花竟然同時勾引三個男生」這樣類似的話一旦傳出,我此後的校園生活就會變得零落不堪,被嘲諷、辱罵、批判甚至是凌辱。
「回家吧。」
好了,該開口了,趕緊解決這種事吧。
啊不好不好,演技好的我都要哭了,不,實際上豆大的淚珠已經掉下來了。當然,是故意擠出來的。
我把對方的手往下移,回首發現:下午不需要值班的幾個朋友都站在身後。
他把手機遞給我,開始播放的標誌在視頻的正中央,我連忙點開視頻,當手機的擴音器中傳出我嫵媚而刻意的嗓音時,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還真可悲啊。算了吧,都無所謂了,怎樣都無所謂了。
「是的,我……」
一切都說出去後,我也許能得到解脫了也說不定。
說不定……
說不定……他會出現。
我就是這麼感覺。如果是他的話,想必這種情況也可以從容面對吧。嗯……如果是他的話。
(如果是你的話……)
那一刻,我就像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鏡中的自己對我說道:
「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要的是?
「你準備欺騙自己到什麼時候呢?」
我,欺騙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
「還用我說嗎?好好想想啊。」
想什麼?
鏡子忽然破碎。我的世界開始染上無盡的黑色。
剛剛的自我審視,意義何在?
我不能理解,無法言喻。
直到那隻手伸出時。
「喂……你們幾個男生把一個女生圍在這裏不覺得很反常嘛?」
好好想想啊。
「嗯……你,沒事吧?」
希望他們可以不要再來惹事了啊,嘛啊我想巖村在做出那種事的時候應該不會那麼魯莽吧,就算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我想應該也不會那麼嚴重纔對。
「累••死••••啦!」
那羣男生也不想在學校立敵吧?反正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想去繼續惹麻煩。
~~~
我故意擺出一副憤怒的表情,眼神也變得尖銳。然後,用盡全力把其實並不是很硬的咖啡罐給捏變形。刺耳的摩擦聲回徹在中庭。
反正今天也沒什麼安排,就等等她吧,正好有些話想對她說。
~秋元視角~
呵呵……我好歹也是在前世過完一輪的人哦?
腰痠背痛,電腦的藍光刺得眼淚都快流出來,全方位無死角地操縱大局,想喝口水都難,最重要的是,竟然連一個陪同的人沒有。
沒想到下午喝完沒來得及扔掉的咖啡罐居然在這種時候能起到用場啊。
而令我沒想到的是,剛下樓的我,就看到巖村被三個班上的男生圍在一起。那副光景看起來真是一點都不協調,四個完全不搭的人聚在一起,就像在咖喱飯里加金槍魚一樣奇怪。
在那之前我去了趟衛生間,回來後,巖村桌上的書包竟然已經消失了。
寂靜很快就瀰漫在中庭。
行動之前先思考——巖村那樣的人會因爲幾個男生就絕望成那樣?不可能。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然而,今天的我卻主動做出了這樣的行爲。
拿出剛剛錄好的影像,複述着腦內準備好的措辭:
我長嘆了一口氣。並沒有回頭,而是到門口等待換鞋出來的巖村。
果然,好奇怪。這,不像我。
不過,現在還是忍忍吧。至少,巖村已經不用擔心班級展出現問題了。剛剛也被朋友帶走,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樣看的話,巖村那傢伙——果然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啊。爲什麼要這樣欺騙自己呢?真是愈發不可理解。
抱歉啊,我把你手機給調成靜音了,相信我啦,你的工作我會去頂替的,安心睡個覺,然後好好享受下文化祭吧,老是這樣壓榨自己,是成爲不了大人的哦。
真是怪了。
搞什麼嘛,這不是玩進去了嗎。
又來了。又是那種空洞的眼神,整個人都像一灘水泥一樣蹋在哪裏。擺出一副「死掉也無所謂」的表情,到底是準備給誰看啊!
「不管實際怎樣,錄像裏看起來就像是你們在欺負班長哦,你認爲學校是會相信被你們逼哭的巖村還是相信把巖村逼哭的你們?
嗚哇,這羣人嚇得真是不輕啊,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發抖。這樣看的話,這羣人都沒打過架吧……不過也是,在現代社會還四處惹是生非才不正常吧。
結合她之前對石中的行爲,大概可以猜出來這羣男生找到巖村的意圖。再仔細看看,巖村手上的手機……不是她的?
我這樣感嘆道。也拿起自己的書包,踏着碎步追了上去,運氣好的話還能在中庭追上她呢。
那三個人對我露出「這傢伙來做什麼啊?」的表情,但很不巧的我現在累得要死,可沒有餘力去跟你們解釋了。
我對於巖村的距離很模糊,不能說疏遠,更不能說是親近。我把她當作未熟的小鬼來看,本來應該不會去幹涉她的生活。
「還真是完美錯開啊。」
(絕對要幫你。)
感覺這種時候不陪她一起回家的話會很尷尬……於是乎,一跟就跟到了電車。路上也沒有說什麼話,那傢伙一直不肯看我,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喂……你們幾個男生把一個女生圍在這裏不覺得很反常嘛?」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我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錄像。如果對方以視頻威脅的話,我們也留一樣的底牌要好。
我會很開心。
深呼吸一口氣,連忙上前:
巖村那傢伙,一上午都保持這樣的工作狀態嗎?!真是不可理喻!
巖村明明什麼都不是,幫助她對我完全就沒有好處。就算放任他不管,我的生活也不會發生什麼變化,反之,就算我去幫助她了,巖村的生活就一定會發生什麼改變嗎。
要是我沒看到她視察其他班級展時露出的期待的神情,恐怕就不會這麼說了吧。那真是百年一遇的表情啊,回頭一定要好好嘲笑她一下。
漫長的處刑終於過去了,我頂着席捲全身的疲倦感回到教室,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回家了,巖村不在教室裏,書包也沒有拿走,明明都放學了,看來是還在跟朋友在一起吧。
巖村那傢伙,應該是被握住了把柄吧。
我在巖村入睡後,偷偷拿走了她的手機並調成靜音模式,順便寫了一張便籤給她:
「你們覺得我很好欺負?」
嗯,如果要以一個形容詞來描述我現在的狀態的話,那恐怕只有那個了吧。
但是比那更奇怪的,是巖村臉上的表情——完全失去了色彩。
她既不是千春,在兒時幫助了我,對我一生都起到了很大作用;也不是加奈,作爲和我一樣的轉生者,有着絕望痛苦的過去,最重要的是我在她的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按照她的性格來說的話,看完這張紙條後,巖村想必會氣勢洶洶地跑到體育館來找我吧,所以我事先跟她要好的幾個朋友都說過了。
顯而易見的,我沒有任何理由去幫助巖村。我並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善良的人,也不可能會出於善意就不停地去幹擾某人的生活,最多就是隨手幫不認識的人指路罷了。
雖然是有起什麼誤會的可能性,但我能肯定巖村一定有方法處理好的,所以比起擔心那個,還是先讓她的朋友把她帶走要更爲重要。
還有啊,我勸你們別接近這傢伙。還是說……」
啊,我,終於知道了,原來是這樣啊。我想要的是什麼,要去思考的是什麼。
「走開啦。」
——冬月
想幹什麼就去幹,連這點自由都要捨棄,可不是什麼成熟的表現哦,巖村。你這人對於成熟的看法也太狹隘了吧。
要我在這裏坐一下午,重複同樣的對話上前次……真的會死人吧?!我又要佩服那傢伙的意志力了。
儘量把視頻拍得像是男生在欺負巖村。
也許她自己沒有發現,但她今早的狀態與其說是緊張,更像是在爲文化祭這一大型活動而感到激動的小孩子。
那麼,該說說我了吧。實話實說,我現在也很不理解自己。
我不耐煩對他們說道。他們很快就失去了蹤影。其中還有個識相的在臨走前對巖村道了聲歉。
這樣的話,她應該能好好享受了吧。
啊真是的……惱火起來了啊。我接下來的行爲,想必不用多言了。
離太遠了看不到手機上的內容啊,算了,大致也能猜到了,畢竟這樣想的話也能說得通。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忽然出現在我身邊……
我一把抓住巖村的手,稍微用了點力地回拉。
我們站在一起,這個點的電車還不會很擁擠。
對方緘默不語,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她有在聽我說話嗎?
「啊算了算了,反正我今天找你也有話要講。」
「……」
我恢復正常的語氣:
「巖村……你,有時候去直面自己的感情要好受一些哦。」
「……」
「並不是說在不好的環境下長大人也一定會變得不好,至少我認爲你對自己還是有比較清晰的認知的……」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啦。怎麼說呢,你,有的時候明明可以直率一點去幫助別人的。」
「並不是一切行動都需要理由,亦可以說,想去做這件事的慾望就是行動的理由。」
這句話同時也是對我自己說的吧。
巖村和轉生者不一樣,她是個健康的青春期少女,至少現在還是,但越是這樣,就越不能讓她愈發接近我們。
看着她一副不說話的模樣,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巖村,別在欺騙自己了啦。」
列車聲不斷。
不久後,到站了。我本來準備跟她一起下車,卻被阻止了,站臺的巖村在臨走前,終於吐出了一句話——
「吶,冬月,你在學校說的那句話,『我勸你們別接近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我愣了一下,但還是立馬發覺了,從她那雙充滿的期望與悲傷的雙眼中發覺了。
我知道她現在最想要的答案是什麼。但越是這樣,我就越不能給予她答覆。
而結果是,我只能苦笑着說道:
在那之後,巖村再也沒有幹過那些男女之間的事情,也沒有男生再找過她,生活迴歸正軌,那天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夢一般,被我和巖村塵封在腦海深處。
至於我……依舊還處於彷徨與迷茫之中。我還沒有做出改變,遲遲沒有踏出那一步,沒有審視過自己的僞善。
如果是她的話,應該能清晰地理解我的意思纔對。
~~~
「巖村……越界了哦。」
還要提的就是,自那之後,巖村對我的看法就開始衝突、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