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春的回憶」

~千春視角~

我喜歡小秋。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又好像是一種模糊的概念。當身邊的朋友向我提起這件事時，我才而第一次對這種心情有了一種清楚的認識。

可是理清思緒後，就算認識到這個事實好了，當時的我並沒有感到很驚訝，這讓我的朋友感到無趣。

但就算是這樣我大概也做不出來什麼特別的反應吧。

說到底，戀愛到底爲何？我喜歡小秋，表現在想多走在他的身邊，想多幫助他，想多被他幫助，想更加深入他，想成爲他的依靠，想成爲他的特殊等一系列常見心理。

僅此而已吧？

常年接觸大衆娛樂作品的我明白愛情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可是那也僅限於虛構的作品中吧？作品爲了讓劇情看起來更富有衝擊性、更吸引人而放大強調了愛情對主人公的作用，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覺得自己在小秋心裏已經夠特殊了。

退一步來說好了，就算我不喜歡小秋好了，難道我就不會和小秋保持着現在的關係嗎？答案是會。

喜歡一個人，光是看到對方就會心跳加速，會比之前更加關注對方的動向——這很常見。

一直到去年，我大概也是這樣的吧。現在想來都可以算得上是黑歷史了吧。

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我逐漸發現這並不是什麼非常特殊的事情。只不過是喜歡一個人罷了，沒必要去那麼在意吧。

告白了就可以締結特別的關係，整天膩歪在一起，用老套的情話或者是特別的稱謂彰顯彼此間的關係，好像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在談戀愛的樣子——這是我所知道的情侶們常見的表現。

直接說吧，我覺得這樣有點蠢。

人又不是隻能爲了愛而活。也許愛情可以影響一個人吧，那又不等於可以成就一個人。我喜歡小秋，就一定要告白，一定要交往嗎？不，怎麼可能。

我是小秋的青梅竹馬，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夥伴。並非一定要深入到底，點到爲止便好。我所追求的只是普通的日常，沒錯，我已知足。

所以，當我得知自己即將要離開這份日常的時候，一切關係都破碎了，這也成爲了我向小秋表白的契機。

~~~

倘若有人找我問與小秋之間有什麼回憶，那我說上一整天都未必能說完。但如果要挑其中一件事來說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四年級的那個放學後的下午。

現在想來，我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喜歡上小秋的。

時間來到那之前，媽媽在做飯的時候提議在週末帶我去遊樂園。

看我一臉委屈，他又接着補充：

媽媽被迫一個人撫養我長大，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就職，薪水才勉勉強強夠支持生計。當然，倒不是說我們家非常貧窮，但絕不能稱得上是很富裕。

我輕聲地笑了，小秋也笑了。

欣喜若狂的我哪有餘裕去關注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早就開始了狂歡。

這之後的記憶就是我們漫步在安靜的公路上，到家爲止一直相伴而行。

「誰知道呢？是誰呀？」

稍微一個恍惚，夜晚的氣味就已經默不作聲地逸散到鼻尖。

~~~

鴉雀無聲的客廳這纔有了活力。可當我每次衝到玄關激動地迎接她時，那副疲憊不堪的神態就會給我潑一盆冷水。只有在那一刻，我才能真正體會到媽媽的辛苦。

所以我纔會追求更輕鬆的生活方式，從而養成了貪玩的習慣。

英里是媽媽的名字。沒錯，其實我和媽媽發生爭吵的時候小秋也在家裏。

我們總是在談一些沒有營養的話題，像是今天晚上喫什麼，明天早上去哪玩，這個人和那個人發生了矛盾，鄰鎮上開了一家新的可麗餅店鋪，明明是秋天下午卻熱得不得了，夜晚來得越來越早，雨天最近變得越來越少，喜歡的歌手發表了新歌卻沒有想象中那麼好聽，某個動畫好看到不可比擬，數學課上老師無端發火真的很讓人頭疼，老師在作業上特別標記的題目卻沒有那麼難，那個說沒有考好的同學卻考到了班級第一，下課玩得太瘋而被老師批評……

這時，她會誇我，批評我，或是抱怨那些討人厭的傢伙。但不管說些什麼，她都不會對我發火。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來的時間，竟然願意答應我去遊樂園玩。這對於之前的我是敢想不敢說的，這次竟然由她主動提議。

淚水開始蔓延到臉頰上，視線也變得模糊。感覺身子也變得無力，整個癱軟了下來。我背靠着身後的磚坡，埋頭啜泣。

我大概是迷路了。

也因此，縱然我喜歡四處遊玩，但我絕對不會闖禍。沒有把握的事情堅決不做，我實在是不想給這樣的媽媽添一點麻煩。

「……小秋？」

時至今日我也不認爲自己是個成熟的人。我認爲萬事都嚴肅以待會很累，因爲媽媽就是這樣。

可是事情總是事與願違。我沒記錯的話，小秋曾跟我說過這麼一句話：「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當然不是，要說追上的話也不算難，但是你跑得很賣力，中途打斷你又不太好，乾脆就想着等你跑累了冷靜下來再說吧——本來是這麼規劃好的，沒想到這裏竟然有這麼陡的上坡路，我踩了好久才爬上來，你的體力倒是跟無底洞一樣啊……」

媽媽忽然有了急事，是必須要趕到公司處理的大事，是即便要犧牲寶貴的假期也要處理好的大事。她竭盡全力地向我解釋、道歉，但當時的我卻一點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只能想着「去不了遊樂園了」「媽媽是騙子」「我明明那麼期待的」等等。

「我說你啊……真的是人嗎？！到底要怎麼跑才能跑得這麼快啊？這裏明明是上坡啊……」

「是啊，不過走的時候有點急，把自行車的鎖打開花了怪多的時間。你都快跑得沒了人影我纔剛出發……嗯？給。」

「所以這麼晚纔到啊。」

我開始笑起來。看着我這副樣子，小秋也露出放心的苦笑：

果斷地道歉了，在小秋的面前就算坦白自己的想法也不會覺得有多尷尬，反而像這麼說出來之後變得更輕鬆了。

但記憶猶新的矛盾，就發生在那天下午。

「真是拿你沒轍……啊，話說回去之後記得要跟英里阿姨道歉哦。我已經跟她說了，她肯定也知道你的話是衝動之言。」

爸爸在我沒有開始記事的時候就消失了。記憶裏從來都沒有過那個人的身影，當我向媽媽提出疑問時，也得不到真實的回覆。家裏也沒有多餘的線索。我的爸爸就像根本不存在的人一樣，想起來也很詭異。

「媽媽這個騙子！我討厭你！」

那時，他的背影對於我來說是多麼富有安全感啊。

但卻忽然聽到了自行車的車鈴聲。

腦袋亂成一團漿糊，我一時甚至無法理解自己做出了什麼。身體不受控制地動起來，剛衝到外面，沐浴在秋日的涼風裏，後悔與愧疚就湧上心頭。但雙腳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嗯……」

「對不起，小秋。我知道自己做錯了。」

最後，只丟下這一句話，我就衝出了家門。

小秋喘着粗氣，吐出舌頭，像是夏天睡在地上的小狗一樣。這幅狼狽的姿態讓我頓時忘記了傷心：

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衝動。

那時就正好是這種情況。

「你從一開始就追上來了嘛？」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從不會疏忽對我的陪伴。做飯時，洗澡時，睡覺時，都會問我今天發生了什麼，我也都會娓娓道來。

「喂喂，你以爲我是爲了誰才變成這樣的啊？」

我又發出了嗤嗤的笑聲。

就是在約定好的那個日子，我認識到這一言論的正確。

「也是呢。」

她是一位很好的媽媽。

「真是的……你缺乏鍛鍊了啦……哈哈哈」

「大家都知道你是衝動了，再自責也沒用，現在趕緊回家給英里阿姨打個電話要更好哦。」

我和小秋從小就認識，家長之間也保持着良好的關係，我們經常會互相客串，甚至晚上會住在一起。

小秋推着自行車，還在興致勃勃地說着有趣的事情。

說着，他遞給我紙巾，我也毫不客氣地拿來擦拭眼淚和鼻子。

她爲了養活家裏，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和外界的環境因素，堅持上班。每天都晝出夜伏，傍晚，當昏暗的餘暉照到臉上，或是淡黑的夜幕悄悄爬上天際，媽媽才終於能到家。

「嗯，我知道，阿姨也知道。」

但一睜眼，身邊的環境都變得陌生起來：蜿蜒曲折的公路看不到盡頭，俯瞰的話可以看見整齊排列的房屋、小如豆粒的行人以及遠方無限延伸的大海。身邊空無一人，時不時會有幾輛轎車駛過。

不知道今後要怎麼辦，卻不想去思考。只是一直向前，不知疲憊地跑。一直到太陽公公與山丘齊平的時候，我才忽的回過神來，感到自己犯下了什麼滔天大錯。

「嘛啊，這也不全是你的錯啦，英里阿姨失約在先嘛。況且她也讓我跟你說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