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起點」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5288 字
第十三章 「起點」
我做了一個夢。
關於夢的記憶開始模糊起來，但唯獨這一點我可以確信：夢裏，加奈跳樓自殺了。
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地直髮抖。明明夢境的內容沒有多少殘留，那個情境下的心情卻原封不動的保留了下來。
小桃坐在我的身上，凝視着處於混亂中的我。
「喵！！！」
刺耳的貓叫聲瞬間響徹在空曠的房間裏。這樣反常的反應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見，那一刻，擁有着如靈動雪花般純白色毛髮的小貓彷彿擁有了人性，我奇蹟般地覺得自己能聽懂它在說什麼。
一種毫無根據的想法在心中立起。
我不認爲那個夢是假的。
不止是這樣，還沒有結束。現在的時間點，加奈還沒有自殺成功。我就是有這種自信——或者說我衷心希望這樣。
而且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吧，如果說那個夢是真的，那麼一個偏僻小鎮的女初中生自殺絕對會引起極大的反響，反觀現在，窗外細雨綿綿，門前人跡罕至。
如果我的推論正確，那麼加奈的死是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也就是既定的未來。
而我，可以改變這種爛到尾的結局。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一切都是錯的。我有什麼辦法漠視這種可能？行動總比干等要有力，跑個空也比不跑而後悔有用。
「喵！」
小桃的叫聲又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桃？」
「喵！」
它忽然輕便地跳到地上，看了我一眼後兀自衝向樓下。
身體的本能在告訴我：要跟上這隻貓。
兩秒鐘的猶豫後，我邁出堅定的步伐……
或許，我的幫助沒有起到作用，甚至可能一手造成了她的悲劇。
我衝出家門。
你，給我滾。
你就是我，不要再掙扎了。我的人生，我會自己來做決定!
~淺浮視角~
……
內心是何時被人挖空的呢？少女想不起來，也不想再去思考。
奇蹟般地，少女完全不覺得驚訝。她甚至覺得少年會來到這裏是理所當然、意料之中。
——算我求你了……讓加奈解脫，好嗎？
我……並不想奪走……
——你根本就不懂！你應該知道的啊！你這麼做只會害了她！
本來不該有人的學校天台上，現在不合理地多出了一個存在。
人們常說，美存在於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存在於自然的每一處縫隙。可現在，她觀察着雨下的世界：綿延不斷的羣山，整齊分佈的房屋，擁擠的街道，豆粒似的行人，綠得瘮人的樹叢咖啡色的操場土地，有着污濁抹布顏色的烏雲……這一切的一切，都只讓她覺得噁心。
我確實是個自私的混賬東西。
——加奈也許不會死了吧。但是那之後的事情你有想過嗎？
雨勢越來越大，等我到學校大門前時，方纔的濛濛細雨就像是幻覺一樣不復存在。
我要去救她。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她捨棄掉的東西，我想把它撿回來。
——喂，你真的要去啊？
我果然還是要去。
……
無限延伸的目光指向遠方的山峯。她本想着死前能看看太陽就好了，現在，她有覺得能有雨聲作伴也是一種享受。至少，在人生的最後，她不會感到孤獨。
你既然已經成爲我了，明明可以安心體會到生活的快樂，就不要出來搗亂！我對你一直都是怒火中燒的啊。
你在急什麼啊？很不巧的是，你所造成的「情感導向」早就不值一提了。
——你根本就不懂她的痛苦吧？擅自幫助她，擅自拋棄她。這就是你的做法。而現在，你又想重複這種折磨的輪迴嗎？
就算這麼說……
——想想之後的未來啊！想想加奈死後的未來啊！也許會有人爲此傷心，但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啊！死的不是你啊！只要加奈自殺，就不會再有人束縛住你，你就自由了啊！
這種關鍵的時候家裏卻一個人都沒有……可惡。
這條路線……應該是通往本州中學的路線。
明明臉上全是水珠，卻沒有絲毫暖意，這讓少女堅信那不是淚滴，她沒有流淚。
如果夢是真的，那我要去救加奈。
~~~
——哈？
接下來只能看我自己了，對吧。
但是啊，我都已經自私到今天了，現在就算稍微自私一下，也無傷大雅吧。
——你可以解脫了啊。冬月秋元，你真的要去嗎？明明眼前有更正確的選擇，你卻想繼續折磨自己？不，你還想繼續折磨加奈嗎！你早就發現了，加奈一直在堅持與內心的陰暗鬥爭，她一直在掙扎啊！
好冷。
好累……本來就一直在跑，再加上說話，我現在強忍着呼吸困難的疼痛，但一想到這跟足以奪去生存慾望的加奈所受疼痛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別，我又驅動起被雨水浸溼的冰冷身體。
——什……
高處的空氣比平常要稀薄，她總感覺嗓子裏有什麼東西出不來，嘴邊有什麼東西進不去。
別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在怨恨我，那又怎樣，我纔不會管一個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意識啊。
答案顯而易見。這是關乎人生死的問題，即使是鬧了個烏龍，我也必須要這麼做——我報警了。
聽好了！北乃加奈是一個人。是我從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認識的人，是我重要的人！如果我人性尚存，就不會允許重要的人死在眼前，自己卻假裝沒有看到。
……
我知道……我知道了，時間不多。機會只有一次。
……
少女披頭散髮，積聚的雨水劃過她的每一根髮絲，最終沿着她的指尖流下。
喂喂，話說你今天出來的有點早吧，另一個我。
你又知道些什麼啊！
我的猜想果然沒錯，如果加奈想跳樓，最有可能選擇的地點就是熟悉的學校。今天是學期結束的首日，學校裏也不可能會有人。小雨給世界蒙上了一層礙眼的面紗，視野沒有平常清晰。如果有人想要自殺，今天可是絕佳時機啊……
——好好想想啊……如果你去了，能做什麼？
跑到街上後，人羣開始多起來，但我還是不能停步，即使要撞到別人，也不能在這裏停下。
我沒有信心能攔住與天空差一步之遙的加奈自殺。可惡……早知道就從家裏帶把刀出來了。
還要更快……還不夠……再這樣下去，夢境會成爲現實。
……
——她爲什麼會想死？就是因爲過去是痛苦，眼前是孤獨，未來是絕望，不是嗎？她早就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啊！你可以給予她的希望卻被你親手摧殘！死就是她的心願！你還想再一次奪走加奈的心願嗎！
狂奔到教學樓內部，小桃像是在催促我似的叫聲不斷。
「求求你們了！救救她！她不能死！」
不……不是這樣的。
遇到巖村了。我跟她真的好久沒見，但我現在沒空管她，只好任由她跟上自己的步伐。
少女無力地轉過身，自己最親近的人——冬月秋元就站在她的後面。
她累了，好累。
還要冷靜下來，魯莽的行爲只會自掘墳墓。我的目的不是就這麼衝到學校，而是救下加奈。
如果是後者的情況，那我需要做的事情就不是「阻止跳樓」，而是「讓加奈活下去」。
欸？
——冬月秋元……
嗯，也許你說的是對的吧。
抱歉。
……
站在樓下，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卻堅信那就是加奈。堅信她現在一定展露着絕望的神態。
沉重的雨點打在頭頂上，體溫沒過多久就被奪去。我感到一陣透心的冰涼在跟超負荷的器官們抗衡，肺部變得越來越熱，腹部也開始疼起來。
歷經千辛萬苦，我終於站在了天台破爛不堪的門前。原本掛着的金屬鎖現在被砸得不成模樣。
如果我更快還好說，但如果我在臨陣關頭才勉強到達呢？
——你……你這個混蛋！
我不想讓加奈死。
茫茫大雨中，我看到了。那個小巧的身影。
活下去會更累，所以她來到這裏。
我要救回她，不管別人說什麼，我一定要讓加奈活下去。她不能死，北乃加奈不能死。
少女神情呆滯地站在學校的天台上。她的身邊沒有任何人。
簡潔地交代完地點和事件後，我在掛斷電話前補上一句：
——這幾天以來你明明也思考過了，光靠你一個人是不行的。
你罵吧，事實如此。
瀟瀟雨聲中，出現了不和諧的旋律。那個人的呼聲打破了她的個人世界。
「喂。」
（所以！我必須要救下她！）
但至少！我不是爲了讓加奈死纔對她伸出援手的！
坐在玄關，我本想起身，卻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出現。
太不對勁了，這是錯誤的。加奈根本沒有死的必要。
想到這裏，我火速穿上外套，換好常用的運動鞋。全力緊跟着小桃的步伐。
——嗯？
——所以啊！你的英雄主義害了加奈！不要再這樣下去了，受傷的人到永遠都只會是加奈啊！
但她不知道是爲什麼。明明自己的計劃已經天衣無縫，明明再過不久，自己就應該會化作爛掉的番茄，他卻會出現。
少女放棄了思考，就算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意義。
少年心知肚明，自己的出現沒有掀起少女內心的波瀾。
「加奈。」
少女眉頭一緊。這是她最不想聽到的名字。
「北乃加奈」，這個名字終究只是悲劇。
這是她這一生的名字，承受了無窮無盡的傷痛的名字，是她最討厭的名字。
少女時常會想，也許自己沒有轉生會更幸福吧。
「你……想死嗎？」
面對少年的詢問，她行屍走肉般地開口了：
「沒錯。」
「不管怎麼說都要死嗎。」
「嗯。」
少年慢慢走來，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站在那裏別動。我能聽到你的聲音。」
「加奈……」
「我會死在這裏。」
「可是，我不想讓你死。」
「可是我想啊。」
「爲什麼一定要選擇這條路呢？」
我成功了。
「那又怎樣啊！」
於是，她像是要警示自己一樣，忽的轉過頭去。
「是嗎，那就當作是在騙你吧，我累了。」
「求求你，不要阻止我。」
少年伸出還不算大的手掌，牢牢握住了少女纖細的手臂。用盡生來最大的力氣，把她直接從欄杆外抱回天台上。
……
少女心想「果然還是來這手嗎」，但同時又無能爲力：
少女完全可以想象到現在對方的行動。
「加奈，這是我的自私。如果你要自殺，那我會先你一步跳下去。」
……
「嗚……」
她並沒有死，自殺未遂，被我阻止。我雖然救下了加奈，卻完全不覺得救回了加奈。
少女並非別無他選，但是她放棄了那個機會：
「秋元，你下來吧。我不想讓你死。」
回過頭後，不出所料地，冬月秋元正站在自己的正後方，兩人近在咫尺。
「囉嗦！反正你必須要活下去！」
「你是死過一次的人！怎麼可能不害怕！什麼『尋死是最好的選擇』啊！你真心如此認爲嗎？別忘了！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啊！摔倒地上的前十幾秒，那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可以一瞬間讓人後悔！」
「那你就不要自殺。」
……
「加奈！等等！」
少女不想再回答，這種話她已經聽到耳朵磨出繭了。
真的……太好了。
她終於願意哭了。雖然哭不會改變什麼，這一哭所包含的情緒可能也會很複雜，但她還是願意哭。
加奈知道，拖得越久，自己的決心就越容易動搖。
我頭朝天大口喘着氣，加奈趴在我的身上發出嗚咽。
她又感到一陣無力。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眼淚也開始模糊了視野，緩緩流下，留過一道道熱痕，試圖要融入這無止盡的大雨中。
「真是贏不過你啊。」
（真是的……）
「你下定決心了吧。」
「你還想後悔一次嗎？」
「我知道啊！但我就是爲了不再痛苦，才選擇自殺的啊！」
~秋元視角~
「別的選擇裏，未來一定會有好的事情發生；但死了就不會再有未來了。」
並慢悠悠地跨過欄杆，站在那一小塊石磚上，半隻腳已經凌空。她當然會感到恐懼，但那都是微不足道的情緒。
這便足矣。至少，這掉下的一滴滴熱淚，是北乃加奈還活着的證明。
因爲她看到了方纔空曠的操場上，現在停滿了警車，自己的正下方不知何時擺放了一塊巨大的安全氣墊。
「是嗎……那我就沒有資格對你指手畫腳了啊。」
少年說不出話來，面對着這種請求，他有了一瞬間的迷茫。可是不自覺動起來的雙腳早就爲他指明瞭方向。秋元一路狂奔，跨過了天台的欄杆：
（本來本州中學的教學樓最高就只有三層多一點，現在放了這種東西，怎麼跳都不可能一下死掉吧。）
……
「沒錯。」
「對不起啊，加奈。這就是我的決意。」
（爲什麼又是這樣呢……）
「我的後悔只是一瞬間。但如果我掙扎下去，折磨只會不斷持續下去。一瞬間和永遠，這是我做出的權衡！」
……
「也是啊……現在跟你說什麼都沒用了吧。」
少女發熱的頭腦終於冷了下來。她找不出反駁的話，但連思考如何反駁的力氣都沒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秋元，你還真是狡猾呢。」
「不行，這樣的條件對你我來說根本不對等。」
沒錯，秋元深知加奈的本性，她的目的是自己死，卻絲毫不想傷害無辜的人，更不用說是有深厚交情的自己了。
加奈低下了頭，準備邁出人生的最後一步。
……
「真的……明明都到最後了，還是受你擺佈呢……」
……
「那又如何！什麼死不會痛苦？你爲什麼裝作不知道！」
可惜的是，加奈也深知秋元的溫柔。
加奈有了強烈的確信：不管自己再嘗試多少次，秋元都一定會想法設法地阻止她。她是死不了的。
加奈擅自給自己的人生畫上終點，我卻將其變成了起點。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我來到這裏的目的已經完成了，一切都結束了。眼下已經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我恨你。」
那個瞬間，她嘆了口氣。
「我絕對要死在這裏。」
「別扯那種歪理了北乃加奈！」
我踐行了自己的自私。
「所以說你那種權衡的主觀色彩太強烈了啊！你到最後不都還是想逃走嗎！」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加奈卻笑了，那是苦笑，又是自嘲的笑。她自己都開始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
「你逃避的可不是困難啊可惡！你逃避的是我，是周圍的人，是這一世的家庭，是世界，是前世的你，是現在膽小懦弱的你自己！明明這些東西都是無辜的，都是根本不能被稱爲『痛苦』的東西，你卻一併放棄了不是嗎！你的逃避是消極的思考放棄，不是針對所受困難的逃避！你到底在騙誰啊！」
「尋死，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就是最好的選擇。」
「逃走又怎麼了啊！有誰規定一定要直面困難？有誰規定不能逃避痛苦！」
「因爲選擇其他的路太麻煩了，太累了。」
「你這樣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只會讓我死前更痛苦罷了！」
這一次，她沒有附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