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與墨,白與黑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1.8萬 字
那一天,還是一位小學生的岡本一弘嚐到了人生的第一次挫折
那些本以爲是自己朋友的人都一聲不吭的離自己而去。就算是主動上去搭話,回應自己的也只有輕蔑的眼神和脫口而出的責怪。僅僅用了一天時間,岡本一弘就成了孤家寡人
友情只不過是幻覺。那些薄情寡義的背叛者們投向自己的眼神在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根本沒人替自己說話,人類的劣根性已經暴露無遺
噩夢無論過多久都不會結束,自己已經被永遠囚禁在了牢籠中
岡本被名爲氛圍的惡意所捆綁,動彈不得,只能永遠承受這種折磨
於是他也在班級裏隱身了,淪爲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所有人都對他視而不見,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每一天都被當做是不存在的人
太屈辱了,尚且年幼的自尊被撕了個粉碎
自己被所有人排除在外了,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岡本想不通這是爲什麼。本來還有一個人也遭受了排擠纔對,不過那個人卻跟岡本不一樣,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捧成了班級的核心。就好像是他主動切割對其他人保持了無視一樣
我是十惡不赦的人嗎?就這麼恨我嗎?
可不管怎麼思考,就算反覆思考到大腦過熱得快要昏死過去也還是會得出同樣的結論——是他們毀了我的人生
於是自己也走上了邁向毀滅的分叉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的話,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的話,我是真的想要回到過去。我無數次向神明祈禱,然後直到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明存在
救贖永遠不會降臨。每次太陽昇起我都會迎來自己那殘酷的每一天
就像是跌落懸崖一般,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是滿目瘡痍了,渾身血淋淋的。痛苦只會不斷加劇,身邊的一切都彷彿是在攻擊自己的被害妄想。只能捂耳閉眼來逃避
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經用盡了自己的一切,孤立無援的岡本一點一點地變得扭曲起來
那一天岡本一弘見到了一個女人。她同班主任一塊走進了教師
她叫冰見山美咲,第一眼看上去就是溫柔賢淑的人
給人的感覺和那個死板嚴厲的班主任三條寺涼香截然不同
小孩的心性讓岡本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微妙之處,他直覺般的生出了天真的幻想:要是這個人能當自己的班主任就好了。畢竟自己也不喜歡被大人所呵斥
冰見山美咲開始了自我介紹,岡本聽得入迷了
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一種規則:做了壞事就應該受到懲罰
實在是太過天真了。自己壓根沒把這次事件當回事,所以纔會一步錯步步錯。那些自戒不過只是空洞的話語
班級秩序已經崩潰了。在這最不該發生的事情面前自己想不出任何解決辦法來
雖然已經嘗試過了各種辦法,但一切都徒勞無功
在班裏說一不二的班主任也被副校長訓斥了一通,大局已定了
他離理解所謂愛情還爲時尚早。所以一言以蔽之就是「在意你」這種程度而已,而當時的岡本也完全沒有要傷害別人的想法
那個面無表情把別人往死裏打的傢伙現在正注視着教室裏的所有人
雖然實習期限是早就被定下來的,不過冰見山美咲仍然對自己在最窘迫的情況下選擇了放棄感到深深的自責。她就這樣把爛攤子扔給了三條寺涼香來收拾從而試圖逃離困境
雖然自己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在古早動畫片裏被老師訓斥的學生都會提着水桶到走廊罰站的吧。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天罰反而讓人心裏暢快不少
岡本一弘安分地點了點頭。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還只是個孩子的他卻壓抑不住心中的悸動,面對着一位氣質與母親截然不同的成年女性自己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如此強烈的刺激,這讓岡本興奮不已
瞭解到事情的真相後風早朱裏徹底心碎。從小就抱持的信念被徹底瓦解
他心中也沒生出什麼邪念,就是隨意拿起來看了看
所以對製造了冤案的岡本一弘產生敵意也是自然而然
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的私人物品被人偷了,偷走它的就是九重雪兔
身爲班主任老師的義務和使命感現在已經成爲了自己唯一的倚靠
那場衝突甚至算不上是爭吵。說到爭吵,雖然有各打五十大板的解決辦法,不過事端真的能伴隨着一方受到懲罰而結束嗎?沒人知道,也沒人知道該怎麼做。所有人都忙於收拾這個爛攤子,失魂落魄地茫然度日
感覺一下子就老了好多歲。明明都快出門上班了可是還是提不起精神來,喝下買來的保健飲料也於事無補。雖然努力想要睡飽可總是睡得很淺很淺
對風早朱裏而言,這個換位子後成爲自己同桌的少年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啊,這個啊——」
「嗯!」
他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會積極融入羣體,大多數時候就是一個人待着
雖然對此感到很是驚訝,不過自己的價值觀也是從這裏開始被徹底顛覆
人類追尋着正義,也正因如此邪纔不勝正
那些只剩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是打動不了人心的。無知愚昧這四個字說的就是自己啊
「全都怪你,都怪你啊!」
正義有權擊敗邪惡。正因爲懲惡揚善的絕對正確事態纔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命運卻遭到了扭曲,人生也迎來了拐角。不對,應該說是急轉直下才對,她自嘲地想着
她感到了深深的後悔。更別說整個事件還是起源於學生對於冰見山美咲的傾慕
班裏自然地形成了幾個小團體,他卻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不過這種情況並不罕見,每個班裏面總有這麼幾個人會是這樣
是誰幹的這件事已經不言而喻了。對他的追問也合情合理
這些非日常的快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之前發生的事情本就算不上什麼霸凌,只是一味的得理不饒人後遭到了對方的反擊。明明是想痛打落水狗來着結果卻被人當成路邊的野狗一腳踹死,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寡不敵衆。多數人所揮舞的並不是正義之劍而是扭曲的兇器
這大概就是三條寺涼香能夠引以爲傲昂首挺胸活下去的自豪吧
直到那一刻之前風早朱裏也是正義的,她也成爲了堂堂正正懲戒邪惡的正義執行者
「那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吧」
放學後他離開圖書室回到了教室中,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三條寺涼香想到了,現在這個時刻或許還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教育事業。這就是一場考驗,如果能夠邁過去的話那麼未來還有希望
她絲毫不覺得這是一場霸凌。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開始進行反擊
他一邊跑着一邊想着這個問題,等回到家後早就忘了個一乾二淨
——所以我真的能得到他的原諒嗎?
然後岡本就把手上抓着的老師的私物塞進了課桌,一股腦地跑出了教室。要是被人察覺到的話一定會捱罵的,還好副校長早就走得沒影了。自己巴不得立馬離開這裏
她溫柔的聲音一下就紓解了自己的緊張,遇到不懂的問題也會耐心教導
而且在三條寺涼香的心中最應該受罰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這段苦悶不堪的時光正是上天所降下的懲罰,所以只得心甘情願去接受了
沒人質疑這種做法的正當性,所以纔會毫不在意
雖然這很出乎意料,不過這也讓自己打起了精神。我們不能輸,這不是霸凌,這是正義大戰邪惡。高山那幫傢伙也是同樣的想法。不,應該說所有參與者都對自己的正當性深信不疑——沒人想到最後會像沙子堆出的城堡一般脆弱的瞬間崩塌
在到了學校之後三條寺涼香下定了決心。今天岡本一弘也返校了
三條寺涼香甚至沒跟人拌過嘴。雖然小時候有過討厭的人,不過就算如此自己也既沒有被霸凌也沒有參與過霸凌
他們強行逼供,沒人願意聽也不願意接受他的任何辯解。那時候所進行的是一場絕對要給對方冠上罪犯名頭的班級審判。不管是班主任三條寺涼香還是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或者班裏的所有同學都沉醉在自己的正確和正義之中。沒人想到去懷疑這所謂的正義
只是第一眼就奪走了他的心。不過這並不是男女愛情般高潔的情感
過了一陣從走廊上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這也嚇了他一跳,搞不好是冰見山美咲回來了。按理說現在只需要把東西放回原位就好,可是腦中一團漿糊的他已經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在焦躁感的驅使下他一下就坐到了旁邊的座位上
雖然來實習的冰見山美咲老師已經走了一陣了,不過兩人之間還有聯繫
(…話說那是誰的課桌啊?)
光是高高拿起這些物品就讓岡本一弘感到很是開心
「臉色這麼難看…可不能就這麼面對小朋友們啊」
「趁着天還不太晚就趕緊回來,路上小心點」
而風早朱裏的腦中依舊對那肆虐的暴力印象深刻
情緒激動的高山一夥人蜂擁而上,怒火中燒的風早朱里扣下了抗爭的扳機
教室安靜地落針可聞,班主任老師也無計可施
這下在他身上集齊了所有討人厭的元素。而正因爲心中厭惡纔會生出那些關係淡漠時不會出現的對立。變成現在這樣還真是大快人心,那傢伙的舉手投足都令人不爽,讓人火冒三丈
「那個,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拿上書包的岡本想要快些回家,能夠自由離校真是太好了。他本就不喜歡集體上下學這種規定,要先到指定地點集合的話反而會繞遠路變得更麻煩。身邊全是些高年級學生也讓他很不舒服。對於怕生的岡本來說是沒法跟高年級生聊得開心的,在小學生看來年級的差距帶來的距離感太強烈了
沒人能夠阻止事情的發生不說,就算阻止了也沒有意義。雖然岡本一弘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不過所有站在他那邊的人也都有責任。不過哪怕意識到這一點也要裝作不知道
「這是…」
同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這樣的成年人不同,幼稚的心智會去尋找新的目標開始攻擊
更關鍵的是這傢伙被抓出來後也不願意道歉,我實在無法容忍這種行爲。明明班主任老師三條寺涼香已經給他臺階下可他還是固執地拒絕了。還真是個不好相處的傢伙
從走廊上走來的人是副校長。因爲他經常這樣同學生打招呼所以岡本也被他說過幾次。雖然因爲趕來的不是冰見山美咲所以懸着的心放了下來,不過剛纔還那般興奮的自己也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一樣冷靜了下來。可不能做些逾矩的行爲啊
現在已經不願再想起戰鬥的結局了。明明是自己挑的事卻被暴打了一頓,正義一敗塗地
她也覺得偷東西是一種很噁心的行爲。因爲按照迄今爲止受到的教育對善惡的分辨還有道德觀來講這毫無疑問是不好的。於是在對他感到失望的同時,對他的評價也從怪人下滑到了壞人
不過包括風早朱裏在內的所有人並不承認自己是壞人
班裏的氛圍已經降到了冰點,而且絲毫沒有改善的跡象
說到底風早朱裏對他的印象也就停留在「讓人有些在意的怪傢伙」這種程度。那人不過就是尋常的班裏同學,是個沉默寡言又無害的老實人
所以我搞不懂啊,不知道要怎麼去和好
太過沉重的壓力確實在摧殘着身體,拼命想要壓住心中的不安感
因爲實在是太過緊張心臟也撲通地跳個不停,呼吸急促到瞳孔都放大了
風早朱裏怯生生地觀察着自己的這位同桌。在「大清算」結束後已經過了好一陣,班裏已經恢復了平靜。不過也僅僅是停留在表面上而已,短短几天班裏的力量平衡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那個瞧不起所有人的囂張搗蛋鬼高山幸助以及他那些跟班已經徹底消失了,連罪魁禍首岡本一弘也辦理了休學
不知爲何一股難以言說的興奮感在心中升騰。現在教室裏空無一人鴉雀無聲,就彷彿是自己在打破什麼禁忌一般,這樣的環境大概就是能讓人生出「這不一樣」的感覺吧
雖說最終評價還是由大學方面給出的,不過三條寺涼香也知道已經於事無補了。因爲冰見山美咲已經放棄了成爲一名教師
就像前幾天他就在那碎碎念說什麼「麝貓它爲什麼就不能算作是貓呢balabala」的,既然名字裏都帶着個貓字了那肯定就是貓吧。所以看上去很是聰明的他也可能腦子不怎麼靈光咯?這讓不擅長學習的自己也對他生出了些親近感
雖然嚴格來說他並沒有在教室中路面。現在他所遭遇的情況要比九重雪兔先前被孤立時還嚴重得多。不知爲何雖然九重雪兔本人對此絲毫不在意,可是導致班級秩序崩潰的罪魁禍首,岡本一弘,確實遭到了班裏同學如烈火燒身般的憎惡和排擠
曾經無數次的自問自答,可還是走不出那疑神疑鬼的迷宮。三條寺涼香開始對自己的判斷失去了自信,因爲太害怕又會犯錯,所以脆弱的信念已然崩塌
一步錯步步錯,風早朱裏很是後悔自己草率又愚蠢的決定
室內鞋明明放在鞋櫃裏卻不見了,這其中也包括風早朱裏的那雙
於是岡本一弘遭到了全班的排擠,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所
「好,好的!」
會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爲什麼會不經思考就發起攻擊呢?
爲了掩飾做了虧心事的感覺他裝出一副忙着想要回家的模樣出來
——本該是這樣纔對
三條寺涼香也很積極地在教導冰見山美咲,隨着雙方都努力進行溝通,兩人的感情也變得深厚起來。最終形成了值得信賴的前輩和值得尊敬的新手這樣的親密關係
所有人都明白,本來就是班主任三條寺涼香自己把事情弄得越來越複雜的
每天都很勞心費神。當然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沒有半點可以辯解的餘地
不過這樣好像也很好,廉價的正義感被輕而易舉地粉碎了
對九重雪兔的騷擾越來越極端。沒辦法,都怪九重雪兔他一直不肯道歉。在如此正當化的修飾下對他的攻擊愈演愈烈
三條寺涼香看着鏡中自己那張冷峻的面孔,用自嘲的語氣喃喃自語道
就像是得到了什麼珍貴的寶物一般能夠讓人相信自己在世上是特別的存在
悔意會永遠永遠糾纏着她。心中的悔恨愈發強烈。如果冰見山美咲沒有來到這個班甚至沒有被分到這所學校的話她一定會在教師這條職業路上繼續邁進的吧。這對她而言就是天職
那傢伙老是一副緊繃的樣子讓人很難靠近,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也沒什麼話題可聊。不過他好像也不是真的對人愛答不理,要是有人去找他說話的話也能正常回應。不過他說的話有些複雜經常聽不懂到底在說些什麼…
正當他準備離開教室已經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看到了老師使用的辦公桌。在岡本回到教室之前冰見山美咲一直待在教室裏面,桌上還隨意地放着幾件他曾經見到過的私人物品
學校方面對冰見山美咲給出了C的評價。如果沒有發生過那件事的話毫無疑問會給打A吧。而且這還是爲了不扼殺掉幼苗選擇了手下留情。不過如果冰見山美咲真的被評爲D的話,那麼三條寺涼香肯定也會得到同樣的評價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這輩子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確地與人爲敵過
一切都順風順水。冰見山美咲本就是個優秀的人,在這種環境中很是得心應手,所以實習工作很是順利。那段從始至終滿是笑容的時光也讓學生們很是安心
真的是個很漂亮的人啊。而且不止於此,她的言行舉止和待人接物都十分高貴優雅,就像是位同自己活在不同世界的公主一般。或者說這就是所謂的上流人士吧
所以光是從心理壓力這方面來考慮也應該避免他同班裏的同學碰面
只有一種辦法能夠打破現狀——那就是得到九重雪兔的原諒
如果能夠改善關係讓兩人像尋常的小學生一樣成爲朋友的話,那一定就能驅散班裏現在的那些陰霾吧。這樣一來終有一日也能跟被挫了勁的高山那幫人和好的
在三條寺涼香看來岡本一弘也已經深切反省過了,他的良心也備受苛責
其實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因爲事情鬧大了所以纔不敢說出口來
因爲自己也曾經被人當過槍使,所以三條寺涼香很是同情岡本一弘
因此她無論如何都想把岡本一弘從他現在地獄般的境況中拯救出來
(那雙眼睛…也太可怕了吧)
這件事最難辦的就是九重雪兔,那是一個做事不擇手段很難對付的問題兒童
雖然對未來惴惴不安,不過三條寺涼香也不可能撂下挑子就不管了。此時的她心中對九重雪兔的印象很是不好
不能再重蹈覆轍了,三條寺涼香在心中下定了決心,那就把那兩人單獨叫到一個房間去吧。先前就是因爲在衆目睽睽之下去追責九重雪兔所以纔會遭遇失敗吧
三條寺涼香事前已經叮囑過岡本一弘了,讓他別管有的沒的先道歉再說
不需要給自己找藉口,也不需要自說自話。雖然岡本一弘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試圖撮合雙方和好的場合中不需要這些東西。只需要拿出最誠懇的態度就好了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應該還是無法抹平他被冤枉的怨念吧
「對不起!」
「真的是萬分抱歉」
岡本一弘低頭致歉,接着三條寺涼香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管道上多少次歉都是遠遠不夠的,傷害孩童那顆清澈又纖細的心必須付出代價
可對方沒有半點回應。抬頭一看才發現九重雪兔就這麼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倆
(你的那雙眼睛到底在觀望什麼呢…?)
如果他的母親又做了一模一樣的物件那就能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從而解決這個問題嗎?
九重雪兔那固執的拒絕已經清晰地表明瞭他的意思
自己是個至少已經犯下了毀滅了冰見山美咲未來的重罪。實在是無顏再見父母了
她急忙提議道。但這是必須去做的事
九重雪兔受到了嚴重傷害不說,岡本一弘後續也可能要去到保健室上課
對於他這個總是拼命努力的青梅竹馬而言跑得慢也沒關係。結果是次要的,努力拼搏纔是關鍵。最重要的是自己選擇如何面對。跟總是行走於陰暗的自己不一樣,她正大光明的走在陽光之下。這就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九重雪兔很喜歡她的開朗
「啊,鼻毛露出來了。小燈看到的話會生氣吧」
要是談判就能解決問題那就不會爆發戰爭了。真正解決問題的是暴力
先前的預測就這樣轟然崩塌了。真正聽到的是與此時此刻極不相稱的輕率的聳人聽聞的話語
「能把同學們團結起來嗎…?」
她一下就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有考慮過事情是不太順利的可能性,也跟岡本一弘打過預防針告訴他對方說話可能會很難聽。但此時就應該對九重雪兔的表達全盤接受,然後敞開胸懷互相吐露心聲纔對。這就是和好的必經之路
第二天又在沒睡好的情況下到學校上班了。畢竟這是一個不能因爲覺得累就隨意休假的職業啊
每個人都變得如此不幸,互相傷害着
除了掙扎之外也別無他法了。自己還要揹負上失意至極選擇了放棄的冰見山美咲的那份責任,哪怕這只是三條寺涼香自說自話的決定她也絕不會逃避
自己那個平時老是哼哧哼哧幹勁十足的青梅竹馬硯川燈凪今天也是精神頭滿滿。雖然九重雪兔覺得那副模樣很是扎眼,不過也想起現在確實是舉行運動會的時節了
「運動會嗎?…說起來也確實到季節了呢」
「九重君你的態度也沒必要如此強硬吧?像這樣同你道歉——」
「爲什麼啊?大家都需要你的幫助,沒有你的話——」
必須得接受了。放棄吧,不對,應該說是正確認識到了現實給出的答案
等得不耐煩的她直接叫了名字。三條寺涼香內心深處覺得九重雪兔他應該也對現狀感到不滿所以希望能夠收拾這個爛攤子,想要做點什麼的吧。她是這樣想的沒錯,不過——
「汪嗚?」
這就是絕對的現實主義。冰冷的情緒在此交錯。能夠作出結論了,那兩人絕不可能會修復關係
「三條寺老師,你看看這個」
「副校長…」
「抱歉啊,我沒事的」
「因爲此事與我無關」
接着就啪嗒啪嗒的離開了房間。只剩下她自己和岡本一弘相顧無言的留在原地
三人就這樣不歡而散。明明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勁想要爲岡本一弘打氣,現在看來卻收效甚微
「我也會給小雪打氣的!」
九重雪兔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願。那個隨波逐流,即便被逼到絕路也泰然自我的少年是意識不到現在有多少人深切的痛苦着。所以也絲毫不在意能否打破現狀
「我也不知道哦。不過你還很年輕,孩子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但事情總不能一拖再拖永遠這樣下去吧。所以還是值得一試啊」
只要熬過了這個關鍵節點,三條寺涼香就可以在成長之路上向前邁出一大步
並不是誰說想參加就能夠參加的。不管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都要根據在體育課裏跑出的成績來決定參賽人員,通常來說這個環節也不會出岔子
自己明明知道這纔是現實,可卻還是要教授孩子們那些名爲理想的謊言。沒有人這是名爲教育失敗的犯罪行爲,只是將理想主義冠上了道德的名義
「所以小燈你就去玩個開心吧」
「誒?難道小雪你受傷了嗎?」
這就是那些跑得快的孩子能夠引人矚目的,特別的日子。但是
副校長在辦公室裏給來了一份文件。簡單了掃了一遍她纔想起來最近因爲忙過頭而忘得一乾二淨的事情。這事早就被拋諸腦後了,畢竟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雖然我跑得不怎麼快,但是我會努力的!」
那就是需要選人蔘賽的「班級對抗接力賽」。這是關注度最高的熱門項目
——那兩人和好攜手的未來已經破滅。三條寺涼香也消磨了意志
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已經不想再做思考了,喊叫着讓我好好做個夢吧
「對啊…總得先試試再說」
「啊,我纔不要」
之後她就動作僵硬的回到了教室。在學校中的記憶也在這裏中斷了
自己實在是太無力了。沒辦法拯救他人,岡本家裏已經開始考慮給他轉學了
看到了一絲希望的三條寺涼香心情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團隊合作,夥伴,團結一致。雖然跟報菜名一樣說了好大一通,不過三條寺涼香也知道這不過都是些漂亮話而已。這些滿是虛情假意的客套話真的能說服他嗎?
只要能讓自己所珍視的家人還有青梅竹馬露出笑容那就足夠了。難得的運動會就應該有這番價值纔對。自己這個永遠的局外人是無需躋身其中的
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件事本身也不會鬧到這種地步
「可以和好嗎?」
「啊,那個啊…」
能夠被選中參賽本就已經是一份榮譽了。而她眼前的這位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就或此殊榮
筋疲力盡的回到家裏也沒有半點食慾,連衣服也沒換就這麼懶散地躺到了牀上
就算道了歉那又如何?所謂道了歉對方就會原諒那是因爲別人足夠寬宏大量,離實際解決問題還相差甚遠。如果道歉就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這世上還需要罰款拘役之類的處罰嗎?
運動會中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要參加的項目,不過其中有一個特例
他跟那些個道不同不相爲謀的人可擰不成一股繩。既然沒辦法齊心協力那自己就是拖後腿的了,所以直接不參加纔是最正確的選擇,畢竟對方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雙方只要推心置腹的交談就能互相理解;只要讓對方感受到誠意就能獲得諒解;道歉之後就能和好。這一切的一切現在看來都是自說自話的漂亮話罷了,是天真到極點的幻想
也能在這隻狗狗身上看到犬綱的影子,因爲它實實在在地繼承了那份溫柔。要不是有犬吉陪在身邊的話自己一定會更想不開吧。對三條寺涼香而言,與犬吉的接觸可能就是對自己唯一的療愈了
不過在另一方面,她的心中又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她是想把孩子們引上正路的。可所謂的正路又是什麼呢?前路一片迷茫,每天都在摸索着前行
「九重君?」
這樣才能找到一條通往未來的路,我明明如此堅信着
教育不就是該教會孩子們這些東西的嗎?三條寺涼香現在已經對對自己曾經持有的理念和教育觀愈發懷疑,已經失去了自信
九重雪兔一臉不解地反問道,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問「恐龍爲何滅絕」一般。不過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人回答一句「是因爲隕石撞地球」啊
大家都對班裏的情況心知肚明。對校方而言這件事稍有不慎就可能會引發更嚴重的問題。三條寺涼香隱約猜出副校長找她的原因了
想到這些,手腳也變得冰冷起來。她實在是無法忍受那些自己所做的選擇,自己所說的話語,以及自己可能會消滅那些前途光明的小朋友們的可能性。希望被自己親手粉碎了
又不可能帶他回到教室,於是只能聯繫監護人說明了現在的情況
「可不能氣餒啊…」
她突然回想起來,自己在讀大學時就對學校裏那些稀裏糊塗和稀泥的性教育憤慨不已。還有,正是因爲所有人都對稅收制度還有社會保障的弊端都視而不見避而不談,所以纔會這麼多年都無法消除階層的差距吧——她也曾思考過這些社會問題。而那種把孩童們跟社會隔絕開,如同溫室培養一樣的教育方式不本就是該讓自己進行批判的嗎?
「雖然感覺會很難辦,不過三條寺老師你要不要好好地利用一下這次的機會呢?」
雖然那是高山那幫人乾的,但是遭到班裏同學敵視的九重雪兔也可以反過來提問:難道岡本一弘道了歉這事就算了了嗎?事實確實如此
「我會給打氣的,所以加油咯小燈」
「我拒絕」
或許是因爲她下意識的認爲此事絕不可能順利進行吧
「纔沒有這回事,你也是班集體的一員吧!那就跟大家一起加油努力?好嗎?」
不過把九重雪兔母親給他做的東西給弄得七零八碎這件事是無可挽回的。這種行爲已經突破了底線,不是光在嘴上說兩句就能解決的沉重問題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因爲三條寺涼香也意識到了這藉口有多麼可笑
她能夠回憶起來,上一代那隻名爲犬綱的狗狗也是會在自己每次低落難過的時候陪在她的身邊。她能夠記起摸到毛茸茸時心情就能夠平復下來
那反過來說已經損壞了他人私物,本就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得到原諒的吧
班裏的氛圍已經無法再繼續惡化了,孩子們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大半。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這種狀態是否也算是一種霸凌。不是班裏的其他人對他實施冷暴力,而是他反過來對同學們視若未見。自己完全想不出什麼解決辦法,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辦法可以解決
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兩個人。三條寺涼香的遊說徒勞無功,對方不肯點頭答應
九重雪兔能做到的就是去給家姐和青梅竹馬加油鼓勁,這樣他就很開心了
大概是因爲看到我垂着個腦袋所以在擔心我吧,她撫摸着跑到自己腳邊的小狗
這種校內活動有助於提高班級的凝聚力。就像是慶典活動一般,這種大家一心爭先求勝的氛圍說不定會成爲緩和他們關係的契機
她語無倫次的想要解釋些什麼,卻看到岡本一弘緊咬住嘴脣埋下了腦袋。這下希望也破滅了,班裏的環境不會有任何改變
光是道歉壓根就沒辦法彌補。只有物質補償纔算得上是補償,誠意多少是需要用金錢計算的
岡本一弘的監護人也期待事態能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這樣不妙的收場讓她很失望。對方還詢問了她之後的打算,可三條寺涼香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已經給他換了新的教科書,課桌上的塗鴉也被擦得一乾二淨,就跟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於是急忙伸手想要握手,岡本一弘也在又說了聲對不起後伸出了自己的手來。這孩子真乖巧啊,比九重雪兔要率真得多也好懂得多
九重雪兔他對此越是珍惜,就越會在心中刻下傷痕
「小雪!過幾天就要開運動會咯!」
「運動會?」
冰見山美咲並沒有做錯什麼。自己纔是不配當老師的那個人,這種負罪感狠狠地折磨着她
她的新目標就是以運動會爲契機修復好班集體
九重雪兔從包裏掏出一面小鏡子對着自己的臉左看看右看看
哎,又哭喪着一張臉了。每次看到青梅竹馬這幅泫然欲泣的模樣都讓他感覺很麻煩,不過也沒辦法,自己可不想參加那些班集體活動
根本不存在什麼只要相互道歉握手言和就能徹底翻過這一頁的美好景象,那不過只是幻想。情感上的摩擦糾葛可不是僅憑一句道歉就可以輕鬆化解的
「難不成你道歉了我就必須得原諒你嗎?再說我倆本就沒要好到能和好如初吧」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會參加」
母親應該也很期待能夠親眼目睹家姐的英姿吧,那自己也就沒必要去自討沒趣了。反正也沒人對自己抱有什麼期望,這種快樂的活動也不需要掃興的人去參與
平時察覺不到的時鐘的咔嚓聲現在卻特別刺耳,時間就這麼滴答滴答地流逝
那雙黢黑空洞的眸中沒有夾雜絲毫感情,讓人莫名地感覺不安
「要是討人厭的我加入其中的話反而會拖他們後退的,那我就先告辭了」
真是把人當猴耍啊。他就像是說了一句到此爲止一樣就忽地中斷了對話,快步走回了教室中。三條寺涼香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學校不只是一個學習知識的地方,小學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學校組織的活動是爲了培養學生們的集體歸屬感,讓他們學習社交和合作能力
她曾幻想過大家手拉着手歡笑的那個瞬間,所有人就這樣筆直的衝向終點
可幻想就這樣瞬間破產。也許自己內心深處早就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吧,隨着啪嗒一聲,就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一般,心也變得四分五裂
「單純認爲他是在鑽牛角尖是在鬧彆扭的自己,纔是那個逃避現實的人吧」
自己一直都在埋怨九重雪兔,試圖把責任全都推卸到自己所認爲的太過固執的他身上。三條寺涼香對自己下作感到驚訝,現在看來到底誰的說法纔是正確的呢?
單方面的強詞奪理,給別人強行扣上罪名,煽風點火,口出惡言,藏匿物品,損壞他人財務,實施體罰,動用暴力手段。然後就遭到了對方毫不留情的反擊
說出既然別人都道歉了那就趕緊和好吧這種混賬話之後又有誰會接受呢?單從情緒上來說就不可能的吧,仇恨並不會憑空消失
換位思考後自己也不會輕易原諒對方吧。因爲經歷實在是刻骨銘心
施暴者想要贖罪是一碼事,受害者是否選擇諒解又是另外一碼事。賠錢也好服刑也罷都不過只是在承擔社會責任罷了
九重雪兔是絕不可能把班裏的同學當做是自己人的。身爲教師的自己也不知道把他們撮合成那種貌合神離的表面朋友到底對不對。三條寺涼香因此愈發的憔悴了
最心痛的就是自己也被他識別爲了敵人
「我又失敗了啊…」
她放在腿上的手緊握成拳,腦子暈乎乎的只能輕嘆一口氣
真是諸事不順啊。裝出一副都是爲你好的模樣催促他參與集體活動是一種失敗的舉動
這就是自己無法直面的理論武器。因爲身爲教師的自負所以萬事都要先粉飾一通,反而變得畏手畏腳的。沒人能聽得進去這些瞎話吧。畢竟三條寺涼香也是事件的當事人,更是他的敵人
而自己真正該做的是去探尋真相。站在平等的立場上以平等的態度進行道歉纔對
當對方察覺到自己做不到這一點的時候就可能覺得沒有繼續深究下去的價值了吧
不知不覺中岡本一弘再也無法忍受教室中的氛圍,搬到了保健室繼續上課
這一下就激發起了他的興趣。那是一種能夠掃清心中頑固污漬的快感
雖然兩人是這樣想的沒錯,不過九重雪兔的境遇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可結果卻不太理想,他們掀起的微小波浪瞬間就被平息了下來
之後爲了不撞上之前的同學,他選擇了前往一所離得比較遠的私立初中就讀。而就在那段時間父親的借債問題也因爲工作壓力開始爆發,岡本一弘的家庭徹底破裂了
高山也是接力賽的成員之一。現在的他如同變了一個人一般怯生生的。岡本一弘也不怎麼擅長運動,想靠他來挽回局面甚至大放異彩也很困難
在逃也似的從學校跑回家中之後在自己房間裏開始大倒苦水,其中就有決定運動會的參賽項目
她就讀於岡本一弘所心儀的逍遙高中。雖然這場重逢並不怎麼愉快,不過對於曾經淪落到窩在保健室裏上課的岡本一弘而言朱裏這人確實沒有冷血到自己遇見她心中也毫無波瀾的程度。因爲兩人很清楚正是自己的態度把自己給逼入了絕境
父母今天也大吵了一架。「與其直接不上學了還不如直接轉學」「那我的工作怎麼辦?都怪你把他給寵過頭了」。這一刻父母的關係也生出了裂痕
她抱緊了自己顫抖不已的身體失聲慟哭着
到頭來岡本一弘在轉學過去的學校裏也沒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校園生活
因爲沒有人敢冒着喫苦頭的風險再做一次蠢事
因爲兒子要轉學父親才拼命努力,最後壓力徹底爆發導致了現在這般狀況。母親看着自己這個不懂得體諒父親的辛勞只知道抱怨的兒子肯定也是一肚子的怨氣吧
自己本來就不是很喜歡運動,而這裏又出現了一個問題。跑得飛快的九重雪兔沒有參加接力賽,甚至他都沒想過要參加運動會直接無視了這一切
兩人的蜜月期就這樣走向了冷淡
就跟小學那時一樣,壓根沒有傷到他分毫。這讓他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
那人交到了好多朋友,每天都過得熱熱鬧鬧的。哪怕開玩笑也很嚇人了。那個曾經會拒絕一切的男人,那個奪走自己一切的男人,那個把自己推落崖底的男人現在竟然每天都快快樂樂的——
一想到九重雪兔的那副態度自己就立馬變得機動。那人居然把主動承認錯誤並向他道歉的岡本一弘當做是垃圾一樣輕蔑,若無其事的拒絕了和好的握手就這麼自顧自的走掉了
三條寺涼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留下了眼淚,開始放聲痛哭。她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那個放棄了自己夢想的冰見山美咲所以才忍到了現在。不過已經忍到極限了
他把書包扔向了牆壁,任性地大喊了起來
其實他跟九重雪兔在之前壓根就沒有什麼交集,甚至都沒有好好聊過天。可是自己卻莫名其妙的對他喜歡不起來,雖然自己也姑且覺得自己做錯事向他道歉了
於是心中的不滿也如同慢性毒藥一般開始累積起來,濃度越濃縮越高
人類一旦找到自己所擅長的事情就會生出自信來。終於找到能治癒自己那顆受傷自尊的岡本一弘越陷越深,也開始了自我膨脹
岡本一弘一開始的恨意並沒有如此強烈。雖然走了不少彎路但好歹也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自己努力學習,努力交友,也考上了高中,日子說實話過得還不錯
他仍清楚記得母親對他說「這全都怪你」這句話的那一天
真是醒在了一個奇奇怪怪的時間點。明明鬧鐘調的是早上六點才響,而且現在睡回籠覺的話搞不好上學也會遲到了。雖然自己並不是什麼勤奮的人,但遲到這種事確實讓人膈應
不過在朱裏的話裏可以提取到一個信息:九重雪兔現在了陷入了一種很耐人尋味的狀況中
朱裏給他道歉之後兩人就順勢聊了起來,那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歡樂時光
無論在自己的房間裏怎麼鬧騰都無法趕走心中的沮喪。明天自己就又要回到那個名爲學校的地獄中去了。他每天都害怕看到班裏同學那些輕蔑的白眼
一開始岡本一弘還在慶幸自己能夠逃離那個地獄,但對於本就不善交際的他來說轉學後的生活也是一場考驗
如果因爲九重雪兔拒絕參賽而輸給別班的話,同學們對他的排擠會比現在更加嚴重吧。這種遷怒真的是莫名其妙。說到底從自己被氛圍所裹挾的那一刻開始所有人都是共犯。可他們卻對此視若不見,就只想找到一個宣泄情緒的發泄口
岡本一弘從朱裏那瞭解到了具體情況,可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作弊的嫌疑一下就被洗清了,不知不覺間那人在教職工當中的風評也越來越好,沒人再說他壞話了
雖然雙方並沒有選擇離婚不過還是事實分居了,家人也不再有任何的對話和溝通
這就是一種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對於過往的報復讓他的心情豁然開朗,無比暢快。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岡本一弘揉了揉眼睛,身上那件被汗溼透的T恤黏黏糊糊的感覺讓他皺起了眉頭
在岡本一弘的焦躁感逐漸到達頂點之時,朱裏卻漸漸地開始同他保持起了距離。九重雪兔越是成長就越是能夠感受到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爲到底有多危險,這讓他無法忍受
「抱歉啊美咲…我大概也挺不住了」
雖然心中多少有些憤懣不平,但也還是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那自己人生的節奏是從何時開始徹底失控的呢。不用想,肯定就是在轉學之後吧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在他眼中岡本一弘就是路邊毫不起眼的野草,自己卻一步步邁向高處。朱裏也對那個入不了他法眼的自己感到十分自卑。——於是兩人再次一拍即合
事情一下就被鬧大了,自己因爲太過害怕所以才閉口不談。其實自己是打算要實話是說的,不過看到班主任三條寺涼香老師當着所有同學的面在哪聲討犯人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更重要的是她開始害怕會因爲自己的作爲給孩子們帶去耕壞的影響。扭曲他們的未來,毀滅他們的可能。這個想法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恐懼
而在暑假裏的某一天,岡本一弘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又偶然撞見了
「…才凌晨四點?」
還是小學生的岡本一弘逃也似的轉學了。實際上這就是一種逃避
他看到冰見山美咲和九重雪兔走在一起。岡本一弘一眼就認出那是冰見山美咲。她不僅還是一樣一眼就讓人感覺萬分溫柔,同時也變得更加漂亮了。女性魅力更勝從前,所以自己絕不會認錯。不過令人費解的是她爲什麼會挽上九重雪兔的胳膊呢
網絡論壇中關於九重雪兔的惡評越傳越廣,自己不過只是稍稍添油加醋了一些而已
看了眼掛鐘才發現沒睡飽就睜眼了。所以完全沒有起牀的意思,就這樣躺着掃視了一下四周。窗外一片漆黑,太陽還有好一會纔會升起
「要是真的輸給別班的話,又會追責到…」
接着他又把學校發放的講義撕了個粉碎。就在這一瞬間他恢復了理智想了想自己到底該怎麼辦,卻一下又覺得都無所謂了。岡本一弘本就不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直到那一天,他偶然遇見了小學同學朱裏
其實自己心中或多或少有一些負罪感存在。也正因如此纔沒有抗拒向那人道歉嗎,自己也認爲這樣做纔是對的。而且也想過如果和解的話一切都會恢復如常了
看似相同的二人實際上截然不同。所有人都在意着九重雪兔,沒有任何人關心岡本一弘。頂多也就班主任會處於擔心問上幾句,不過狀況沒有任何改變,苦行仍在持續。岡本一弘這才知道成年人是如此的無能和靠不住
很快一個不想見到的人名就映入了眼簾。這傢伙的日子過得很充實啊,閃閃發光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並沒有想要偷走冰見山美咲的私物,只是被路過的人嚇了一跳纔會下意識把東西放到了別人的課桌裏面,當時也不知道那就是九重雪兔的課桌
「可惡啊!」
這種不適應的日子就這麼一直持續着,感覺自己就是一個無法融入其中的異類。哪怕是被同學問到自己轉學的原因也沒辦法說出口,總是用「父母工作調動」這個解釋搪塞過去
他看到了日曆。雖然自己也並不很是期待,不過事到如今這場活動已經只有痛苦可言了。他不想上學,雖然父母都很擔心自己,不過自己又沒有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沒人會聽從一個已經失去了信任的大人說的話。班裏的同學都看不起三條寺涼香,於是班級秩序的崩潰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之所以還留有最後一絲秩序是因爲同學們都懼怕九重雪兔,這也證明了暴力是一種極其有效的手段
「…我竟然什麼都做不到嗎!」
在自己所做過的壞事都曝光之後,岡本一弘就來到了地獄中
升入高中後他決定去一所離家裏近一點的學校。本來想去逍遙高中就讀的岡本一弘再也不能任性下去了。這一決定也化作毒素在全身蔓延開來,不斷侵蝕着
等四目相交的時候對方又會移開自己的視線。幸運的是因爲事情鬧得太大所以並沒有遭遇直接的霸凌。既不會被打,東西也不會被別人藏起來,更不會天天受人辱罵
伴隨着高中教育的免費化家裏的負擔也減輕了不少,不過也算不上是多富裕
到後來九重雪兔甚至決定不參加任何項目,而這個屎盆子又被扣到了岡本一弘頭上。本來平時沒人願意跟自己說話,可唯獨在責怪他的時候所有人都跟找到了目標似的,嘴裏罵個沒完。就算三條寺涼香警告過他們之後也是於事無補
就算別人說自己做了壞事,但是岡本一弘也無法輕易接受這種說法
總不能說自己是被霸凌了吧,而且自己也不覺得那算是一場霸凌。雖然想要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受害者,不過下意識裏總感覺真就這樣把自己的所作所爲說出來風險很大
這樣一來班裏的戰力就受損了。那些很是期待運動會的同學們又把怒火發泄到了岡本一弘身上,甚至當面罵得很是難聽。就連高山那幫人也是如此。這對神情疲憊還要上學的岡本一弘而言實在是難忍其辱
因爲很少出門,蹲在房間裏面擺弄電腦就成了他新的興趣愛好。在閒得發慌的這段時期岡本一弘不斷汲取着相關的知識,網絡也成爲了他的後花園
朱裏又一次執行了岡本一弘所提出的計劃。雖然要把這說成是惡作劇的話有些太過惡劣了,不過因爲朱裏成爲了實際執行者也被岡本一弘給抓住了把柄
接着憤怒的矛頭又被指向了班主任老師,甚至可以說她遭到了最直接的憎恨
對岡本一弘而言能夠讓九重雪兔陷入這種程度的困境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常年累積的怨氣得到了釋放。朱裏雖然沒什麼怨念不過也想要小小的報復一下。於是事情到這就可以了結了
在那個位置的人不該是九重雪兔,而應該是自己,岡本一弘纔對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會把他人推入地獄之中。也正因如此岡本一弘才無法接受自己所遭受的這個荒誕的現實,氣得肚子裏五臟六腑都翻江倒海了
「…運動會嗎」
教室中岡本一弘的存在被徹底抹去了。而另一邊九重雪兔也抹去了班裏同學們的存在。被消失的岡本一弘和讓人消失的九重雪兔,被動與主動間有着天壤之別
她沒有對自己刨根問底。畢竟岡本一弘也有不想被提及的心事
這樣的公開處刑也讓岡本一弘的自尊心也因此受到了莫大的傷害
(爲什麼她身邊的人會是九重…?)
在岡本一弘悶悶不樂的時候,九重雪兔卻逐漸步入正軌
單純只是因爲自己能參加的就這麼一個項目而已,不過這倒無所謂
畢竟房子不是租的而是自家買的,所以也沒辦法搬家。岡本一弘就必須到學區外的學校去上學,父母身上的擔子變得更重了。也不是因爲積怨已久還是最近連續不斷的爭吵,此時父母也開始在家裏吵得越來越兇
因爲太過無聊就點開了手機,翻看社交軟件上的內容已經成爲了日常必行之事
雖然從結果上來說是嫁禍他人,但自己不是故意這麼做的
在班主任的催促之下岡本一弘選擇了參加拔河,而這並非出自自願
困境,苦難,痛苦,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艱難困苦都是徹頭徹尾的荒誕
因爲三條寺涼香在早期處理當中的不當之舉纔是引爆一切的導火索。可儘管如此他自己還是聽從了指示對九重雪兔低聲下氣的道歉了。可結果還是沒有改變,這個死騙子
那就只能讓岡本一弘淪爲那個犧牲品了。苦痛還在繼續,局面失控到停不下來
岡本一弘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繼續怪罪別人——而這就是他的本質
而岡本一弘過着百無聊賴的高中生活,無論如何也無法尋回曾經的自己了。如果當時沒有選擇轉學,就那麼按部就班的走下去的話現在應該就會迎來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吧。被趕出了班級,成爲了人生一塌糊塗的失敗者。這個世界出問題了
心中恨意不會消失,只會愈發強烈。永遠永遠地增長下去
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令人懷念的過往,也會回憶起了那段讓人絕望的日子
「…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我要被…你媽的,你媽的,你媽的,你媽的到底爲什麼啊!」
聽朱裏說九重雪兔和三條寺涼香兩個人現在都在逍遙高中。雖然聽到這個討厭的名字後有些煩躁,不過事到如今其實也無所謂了。自己也不想去扯上什麼關係
由於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的參與,這場騷動不但在班裏迅速擴大,就連得知來龍去脈的外班學生也開始把他當成了髒東西
班裏的同學都開始無視自己,豎起耳朵還能聽到旁人的竊竊私語
岡本一弘對朱裏身上的變化感到很是驚訝。以前那個爭強好勝的少女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始終被陰雲所籠罩的美少女。而且最關鍵的就是——
於是在不知不覺間兩人就變成了祕密的共犯
九重雪兔只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參與就已經是最激烈的報復了。真是從頭到腳都令人生厭,而自己卻對此無能爲力
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叫過自己一聲老師了。九重雪兔在班上一直都保持着沉默,雖然安靜卻又令人毛骨悚然。存在感十足讓人無法對他視而不見
腦中不斷現出問號,面對這絕不可能出現的場面他只能呆愣在原地。如果這兩人勢同水火的話自己還能接受,哪怕是冰見山美咲在他面前羞愧萬分也還能理解。他倆就應該是仇人啊
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兩人看上去是在甜甜蜜蜜的約會呢——
雖然自己也沒有狂妄到說出什麼「明明是我先喜歡上的爲什麼你要橫插一腳呢」這種羞恥發言,不過心中還是很不爽
(你到底要把我當成傻子一樣玩,玩到什麼時候啊?)
總感覺聽人說過,你一輩子都是一條喪家狗。至於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初戀現在也已經無所謂了。自己也搞不清楚,不過充其量也就只是童年時一股淡淡的情愫吧
自己已經沒冰見山美咲沒有任何想法了。如果不是又一次在現實裏遇見都想不起來還有這麼個人
不過還是不想就此認輸啊,這股挫敗感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一樣
冰見山美咲是被他的花言巧語所矇蔽了嗎?不管怎麼想都想不通到底是爲什麼
也試圖向朱裏詢問過一二,不過令人喫驚的是對方也完全搞不明白。他不知道冰見山美咲之後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不過她應該是恨九重雪兔纔對啊
岡本一弘一直都以爲冰見山美咲同自己是一條戰線的。可現在——
人生就是如此無常。岡本一弘那股同仇敵愾的認同感也化作了敵意熊熊燃燒起來
按照朱裏的說法,九重雪兔好像因爲經常惹是生非而遭人排擠。而想要矯正學生的三條寺涼香也經常把他叫去辦公室,好像還沒少罵他。這傢伙真是活該啊
令自己不幸的三條寺涼香和九重雪兔,現在又算上冰見山美咲,這讓岡本一弘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屈辱的小學時代
那種如此荒唐的故事又怎麼讓能重演呢?
被人推入地獄,不斷被煉獄之火焚燒。家庭四分五裂,過着最普通的高中生活的自己。對比那個因爲機緣巧合出了名,蹭蹭上熱門的,一羣人圍着他打轉的九重雪兔
「這算怎麼回事啊…」
差距已經大到有些殘忍了,這讓深埋在心底的復仇慾望猛然甦醒。與此同時冷靜的自己也發出了警告,對手有些太強大了,正面對抗是毫無勝算的。必須得找到對方的軟肋攻其不備纔行
報私仇?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嗎?畢竟那個應當被傾瀉心中積怨的敵人就站在那啊
雖然自己並不打算賭上自己的下半輩子來報仇,不過還是得一心一意的去準備纔行
應該能做到在他的人生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吧。不然就太不公平了。這就是被人看扁了的底層奴隸所發動的革命,黑暗之火升騰起來了
騷了一樣才發現是幫不正經的傢伙發來的不正經的內容
「…真無趣」
雖然心情依舊黯淡,不過精神卻十足亢奮。他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岡本一弘又一次走到了自己命運的分叉口
因爲人們會用稱讚聲來隱藏自己丑陋的嫉妒。隱忍也不過只是在等待時機爆發而已
腦中靈光一閃。最近這段時間也是岡本一弘這輩子頭一次這麼幹勁十足
九重雪兔作爲一名網紅擁有大量的粉絲。不過說到底那種羣體不過是烏合之衆罷了。而受人關注也是會引來大禍的
「既然如此——」
又躺倒了牀上閉上眼睛。意識也逐漸模糊,應該會迎來一個美好的清晨吧
明天直接跟他們攤牌好了。也說好了互不干涉,在發文裏要裝作不認識。這就是風險管理的一部分,是爲了能在出現萬一的時候給自己留條退路
「我要把你扯下神壇」
雖然也可以使用那種自動刪除對話的軟件。不過要是用了那玩意不就是不打自招承認自己做過虧心事嗎?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他嘖了下舌,開始滑動手機想要找點樂子
注1:原文爲バイトテロ,指那些用手機記錄下自己在打工處做出的譁衆取寵的惡劣行爲併發在網上的人。最典型的就是往便當裏面吐口水
打工仔故意在店裏使壞(注1)的風波正愈演愈烈。這不過是那些想要招人注意的小丑的自殺式表演。得有多蠢纔會把自己做的壞事給發到社交軟件上面去啊。他在心中也不屑的罵了句「真是羣不長記性的傢伙」
要想一想如何執行計劃了。看朱裏的狀態那傢伙也已經到極限了吧,大概很難再進行合作了
不過揮下那把刺殺九重雪兔的屠刀的人並不是自己。在網絡短篇小說中有一個很有名的流派:能夠讓好感度反轉的藥丸。沒錯,九重雪兔一定會掉進這個陷阱裏的
「就是這個啊!哈哈哈哈哈!我想到了,就是這個啊!」
迄今爲止那些自己所信賴的的人全都反目成仇變成敵人
他走到客廳裏猛灌了一大杯水,這也讓自己稍稍冷靜了一些
創意不斷湧現。這下真的是開心得不得了,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了自己還活着啊
(等一下…?)
聽朱裏講完三條寺涼香的近況後他微微一笑,你就這樣消沉下去吧。就像過去的岡本一弘一樣,失魂落魄吧,你只配在底層仰望他人,這就是你應有的下場
「嗯?有郵件」
(真麻煩啊…但是不能放着不管吧)
要借朱裏的手進行更直接也更有力的報復,當然其中的風險也很高。對三條寺涼香的懲罰已經落下,怎麼可能容忍她就這麼優哉遊哉地當老師啊
「骰子已經被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