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温泉雾气奋斗记」

《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4.4万 字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教室门。等待我的并非欢迎,而是轻蔑。

我明白,也做好心理准备。光是没人辱骂就已经算不错了。

尽管犹豫是不是该踏进教室,但终究不能一直站在这,我低着头,不和学生对上眼神走进教室。众人视线令我心生胆怯。

不断膨胀的恶意袭来,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只是一介实习老师,没有人对我抱持敬意。前几天大家还跟我非常亲昵,我不敢说所有人,不过多数学生对我带有好感。

如今只觉得那些已成了遥远的往事。心中怀抱的理想,描绘的未来展望被彻底粉碎,颜面丢尽,没有资格被称作教育家的我,站到讲台上。

不被任何人需要,不受任何人期待,这样的我,是要如何指导孩子们。岂止如此,我还伤害学生,把他逼到绝境,最后遭受报应。

大人跟小孩的感受有着极大差异。孩子内心受到的伤,将会背负一生,现在我所感受的伤害,根本无法与他受到的创伤相提并论。在这状况下,我没有权利吐苦水。所以我自觉到,站上讲台,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甚至不能选择逃走。因为,他并没有逃走。他面对困难,即使得与所有人为敌,他也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多么强韧的心灵。

我在黑板上写字,不敢看孩子们的表情。

我感觉有东西砸到背后。掉下的,是一小块橡皮擦。

拿着粉笔的手不禁用力,粉笔啪叽一声折断,细碎白粉飘落。

我的心,也跟这支粉笔一样被轻易折断了。他不愿接受道歉信,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离开教室,看着他的身影,使我决定放弃梦想。

居然如此轻易挫败放弃,我忍不住对自己感到失望。多么滑稽又悲惨的女人。

我是最糟糕的老师,对小孩有害的大人。我在他们心中植下恶意,留下憎恨。

耳中传来嘲笑,也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是哪个都好,我都甘愿接受。

我不能捂住耳朵。但是,我也无法面对。

都是妳的错 要是没有妳在 要是妳没来就好了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这是诅咒吗?不对,这是学生们的真心话。他们的心愿。

过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这恶梦吓醒。甚至麻痺到觉得「怎么又梦见这个啊」。

「雪兔你不要这样,必须道歉的人是我。我曾经认为维持这样的关系也好,只要能跟你好好相处,又不被察觉到,这样我就满足了。可是,这样子无法向前迈进……」

当时,他究竟有多么绝望。在班上建立的交友关系,家族之间的情谊,全都被刚认识一周的我给摧毁了。

心中不安顿时消散,我满心期待地接过,将他抱起。

我发自本能理解到,这份感情就是母性。胸部隐隐作痛,是为了产生给婴儿的营养。

病房门打开。护理师小姐抱着刚出生的小小生命。

「不相信自己也没关系。但是,我决定只相信你说的话了。」

「妳,能够再一次──」

──朝着你所指向的方位。

然而,这件事却如诅咒般折磨她。我对自己犯下的罪孽之深感到后悔。即使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对冰见山小姐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接到冰见山小姐的通知,来到这个出租会议室。她说想在正式开始补习班老师工作前,先找我来练习。

我沐浴冲去汗水,紧抱颤抖的身躯,洗刷恐惧。

冰见山小姐开朗地说,似乎是想改变气氛。

「是我恋恋不舍,始终没办法丢掉……我想,一定是因为心中还有遗憾。不过,我还是决定,要从这里重新站起。」

「──卑鄙小人。」

我看着镜中映出的表情,产生厌恶。真不想让他看到这种表情──让谁?

已经好几年没有创造新的回忆,只能依赖陈旧的记忆过活。

一年,又一年。在那天,无从消化的思念,没有随时间风化,而是被困在当时的监牢里,而她──冰见山小姐,也被囚禁在其中。

冰见山小姐深深低头。我探索朦胧的记忆。那天,我没有收下冰见山小姐给的信。

「对不起!」

「……咦?」

「我想拜托你担任学生,虽然上课内容是小学生的课程,雪兔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要是我收下这封信,冰见山小姐现在早就实现梦想,成为老师了。」

他只是以那双不带生气,如玻璃般剔透的眼瞳看着我。

「可是,如果妳没认识我的话……」

没有人表达喜悦。岂止如此,本该前来献上祝福的家人,满心期盼这一刻的配偶,全都不在现场。不知为何,我甚至连配偶的样貌都想不起来。

「这样子,肯定会被雪兔笑是儿童房大婶(注:日本网路用语,指步入中年仍住在老家儿童房的人。)。」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因为我觉得信的内容怎样都好,看了不会有任何改变,反正她终究会离开学校,所以没有任何兴趣知道。

还说不希望我变得不幸,说我能够得到幸福。既然如此──

不论他多么恨我,我都难辞其咎。就连他的母亲也没相信他。

我将手伸向镜中的自己,自问自答说。美咲,妳──

那只是个暗红色的肉块。我感受到心跳,他还活着,却简直像个──怪物。

我是必须被排除的异物,无可饶恕的罪人。

我要坦白一切,再一次靠自己的双脚走出人生,夺回未来。

我再也无法忍受,试图将一切抛下,凭着一股劲回过头。

即便是如此,我也必须相信自己仍有可以达成的事,并继续前进。

「即使变得幸福,也没问题对吧?这是雪兔给我的机会。不用担心──」

「我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甚至觉得这是我最大的幸运……这是我选择的未来,所以你千万别这么说,雪兔不应该为这件事感到内疚。」

说完,冰见山小姐就站在白板前,我能看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感到恐惧还是紧张,也可能两者皆是。冰见山小姐面对我这个始作俑者,仍决定穿上跟那天同样生涩的套装,取回自己身为老师的尊严。

那么我能做的只有……我想来想去,决定一如既往地用轻佻口吻说话,来让她挥去恐惧,放松情绪。

我拿浴巾擦拭身体,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接着从带锁的收纳盒中,拿出一张信纸。那张早已褪色的纸,是当时没有交给他的信。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内心涌现冲动,好想赶快用这双手抱住他。雏鸟会把第一个看到的事物当成亲人,这被称为铭印现象,我希望这个惹人怜爱的孩子,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我。我想要触碰他,尽我所能赋予他爱情,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还爱他。

这就是我们过去的交集。我一直抱持着疑问,为什么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高过头,结果理由并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我该怎么做?」

──这就是生命的胎动。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我却感觉像在体验某种神秘的奇迹。

我将看完的信折好放回信封。

久违的恶梦,一如既往地留下糟糕的余韵,令我心情沉重。

那句话从背后刺穿我。我没听错,说出这句话的就是他。

瑕疵品生下失败作。蠢动的异形眼睛瞪向我。

但是,冰见山小姐仍然决定跨越这个伤痛。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大人。

我自然而然说出这句话。内心万分安慰,百感交集。我并不是瑕疵品。

他给了我再次站起的勇气。我不能够一直作茧自缚。

至少梦里的我,有好好结婚生子。

三条寺老师提起这件事后,我就大概察觉到了。之所以刻意不去提及,是因为冰见山小姐回避这么做。既然她装成是初次见面,那我也那么做就好。

信中夹杂的想法被封在信封里,不见天日。

「梦里的我竟然还比较正常,真是讽刺……」

我东张西望地环视整间病房,只有我在。我在这无人的病房感到不知所措。

我为自己走到这一步感到自豪。这是我得来不易的孩子。

这是──赦免。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有他能说出口,也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为什么……没有人在……?」

视线一片黑暗。杂讯沙沙作响,我恢复意识。

「这是……什么……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么说来,我确实对她的昔日容貌有点印象。那是我早已忘却的记忆,也是常见的无聊往事之一。发生那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

我这个沉闷又身心具疲的女人,度过的时间速度会随着密度成反比。过得越充实,就会觉得一年时间很漫长,若是无所事事胡混度日,时间就会转瞬即逝。

我说不出话。仿佛是忘记如何呼吸似的,连吸气都有困难,最后我似是寻求救赎般地将手伸出,失去意识。

我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多么罪孽深重的行为。

我满怀着充实感和成就感。纵使失去梦想,我仍拥有希望。

如果我把信收下,那冰见山小姐的未来肯定会有所改变。而否定这点的我,就跟一个把冰见山小姐拘束在过去的家暴男没两样。

「……啊……啊……」

遭受挫折后,我这个社会的吊车尾就停滞不前,宛如行尸走肉。

虽然我没有外遇,但雪兔他这么说了。他说他担心我。

我紧闭嘴唇。分明决定不哭了,却无法忍住溢出的泪水。

「真的是非常抱歉。当时我没有相信你。要是我有把你的话听进去,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了。好了,阴沉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若是现在回头,就会被杀死。如果这么做能被原谅,图个轻松,那不知道有多好。我对怀抱这种心愿又胆小的自己感到气愤。我曾经那么地喜欢小孩,如今却只觉他们恐怖,怕到不敢面对他们。

如今凉香老师也像是驱除了附体的脏东西一般,表情变得那么地平稳温和。

她明明跟我有着相同的黑暗过往。可是凉香老师仍没有选择逃避,她持续面对孩子们,凭藉一己之力站起。她是个值得尊敬又强大的出色女性。

死气沉沉的白色墙壁,勾起我的不安,感受到的只有孤独。

我竭尽全力发出悲鸣,再次失去意识。

我低头道歉。我只能这么做,她浪费了无数的时间,为实现梦想所花费的日子,怀抱的希望,心中的理想,是我将这一切糟蹋掉。是我扭曲了冰见山小姐的未来,这点我责无旁贷。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梦见这场久违的恶梦。

对啊,自从跟雪兔重逢后,我就再也没受恶梦折磨。

「……好怀念的梦。明明好一阵子都没梦见了。」

「……我要成为母亲了。」

「……是这样吗?」

我从床上起身。汗水濡湿肌肤,感觉很不舒服。

然而,我连信都没收的行为,使得答案保留,也将她推入迷惘之中。

「妳这身打扮,还真叫人怀念呢。」

这十个月来,我过得非常幸福,犹如一日三秋,我从不知道幸福会使人期盼时间快点过去。每一天,身体都产生变化,肚子越来越大。

对啊,这里是妇产科。我第一次生产。感到极度紧张跟兴奋。

我把罪名推到他身上,使他身陷恶意泥沼之中,结果他名誉扫地,失去栖身之处。

「……她的觉悟跟热情都是我所无法仿效。」

向往的职业,结婚建立家庭的梦想,我全都失去了。

光就这点而论,已经比现在的我正常许多。我脸上浮现一抹讽刺的笑容。

但是我错了。信中包含了冰见山小姐的想法。结果是怎样都行,我只要如同宣告判决的法官一样,要选择原谅或是定罪都是我的自由,重要的是给予答案。

「不对!当时的我最后还是会在某处失败。我无法填补现实跟理想之间的差距,伤害到他人,而那个对象正好是雪兔。当时还不够成熟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教导小孩。」

「穿这件是不是太紧了啊?」

这自我主张太过强烈,感觉衣服随时都会迸开。若真有这种老师,PTA(注:家长教师联合会(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由家长、教师和其他的学校工作人员组成的正式组织,旨在促进家长参与学校的教育工作。)肯定会暴怒。

「呜呼呼呼呼。你想说我胖了是吗?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这是很久以前的衣服,我的身材也早就走样了,可是今天,我还是决定硬把这件衣服穿上。」

「我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哎呀呀,真是个伤脑筋的学生。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气氛缓和下来后,我默默地听着冰见山小姐的课程。内容都是些简单的基础,但偶尔做这样的复习还挺开心的。加上学习指导要领变更后,有很多教学内容变得耐人寻味。我集中精神聆听,冰见山小姐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个,雪兔啊。」

「什么?」

「学生认真向学当然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认真过头保持沉默会让人感到不安。而且太过顺遂,就称不上是练习了。」

「原来如此,这样讲也有道理。」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很乖巧。未来她要面对各式各样的学生,里头肯定也有学生让老师头疼。乖乖听课没办法帮助冰见山小姐练习,现在我需要的是演技。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稍微试试看吧。学生短剧『麻烦的学生』。」

「你怎么突然像是要演搞笑短剧啊?」

「我有问题!老师有没有男朋友?现在单身吗?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现在搭讪应该不会讲一起喝茶吧。咕嘿嘿嘿。告诉我三围嘛!咕嘿嘿嘿。」

「你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是说啊──用功到底能有什么屁用啊?出社会又用不到因数分解──我将来可是想当饶舌歌手呢。Check it out☆」

「雪兔,你这样好烦喔。」

「YO!YO!」

我变身成烦死人的小学生。这个社会非常残酷,未来也是有可能会碰上这种麻烦的学生,若是无法闯过现在这个局面,那未来实在令人担忧。

「呵呵……呵呵呵。这样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的事,那今天就特别来上健康教育课吧。主题是女性的身体。呵呵呵呵呵呵呵。」

「咦?」

「怎么又是简悔(注:出自于《Final Fantasy XI》监制人河本信昭发言,指玩家轻易过关会使制作者心有不甘,因此调高游戏难度。)啊。不打了不打了。」

「人家好想摸喔!」

「弹道是什么鬼东西!」

「──你愿意,给我一个吻吗?」

回想起来,冰见山小姐平时就非常关照我,除了总是拿蛋糕水果请我吃之外,我还经常受到冰见山小姐家人的款待,就这么单方面受人关照,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看干脆办场就职派对吧!

「好啊,只要我能做到。」

妈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对我解释说。

「能否麻烦您把话说得清楚好懂些……」

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发现意想不到的全新事实。我决定不顾后果直接问姐姐。

「要我主动叫你摸,还是会有点害羞啊。」

我回到母亲她们身边,不知为何变成四人团体了。有两名穿着时尚,看似大学生的人亲昵地找她们攀谈。

妈妈催促我们下车,姐姐才把放在我膝盖上的脚挪开。

我站在原处远望,马上就看到观光地常见的诡异色彩冰淇淋,于是赶紧上前购买。买三支应该就够了吧。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舔着冰淇淋观望她们,姑且不论陪笑的妈妈,姐姐倒是明显露出厌烦表情。好吧。

「竟然是陷阱!」

岂止如此,我总是让周遭的人伤透脑筋。

噫!她光靠眼力就将我射杀了。

「是这样喔。」

「想摸就老实说出来。」

「为什么是以我想摸为前提?」

「耐久接吻的话有点困难……那个实在难受到快要窒息了……」

妈妈跟姐姐都是美女,站在一起看起来只像是美女姐妹。仔细想想,在旅行地发生的邂逅也算是醍醐味之一,妈妈现在是单身,说不定能趁机找到不错的对象。我至今从没参加家族旅行所以不清楚,感觉妈妈她们被搭讪的经验似乎相当丰富。

可惜并没有发生这种事,夏日艳阳照耀,空气清新,从未见过的景色,点缀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非日常。

呼、呼……这里简直是地狱,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从这里要走多久?」

「是啊。」

所谓的『简悔』,是游戏在调整难度时常见的失误。难得做了游戏,自然会希望玩家们用心游玩,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只是不讲理地将过剩压力跟麻烦要素推给玩家,结果只造成一堆负评的失败模式。这种惹人厌的难度调整处处可见,真的有够烦,调简单点不就好了。

「是。」

我们坐在四人座位上,妈妈跟姐姐并排坐着,我坐在对面。

九重雪兔的弹道好像提升了▲

「都到目的地了啊。」

「不是耐久的话呢?」

「你说了我随时都能教你啊。」

对方是大天使,为她做这点小事也称不上是什么贡献,于是我决定闭上嘴巴,乖乖做一个筷──足架,但姐姐似乎有所不满。

干劲变成极差▼

「我只会对你害羞。」

我们正在坐电车,还是坐新干线。哇──好快喔──!

妈妈跟姐姐兴高采烈地聊着。

「我买回来了。」

「雪兔,你去哪了?」

「我是看你想摸才放到你腿上耶。」

她从身后轻轻地抱住我。背后感受到了不知是汗水或是泪水的事物。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车站前非常拥挤嘈杂。

这不会是所谓的搭讪吧?在这短时间内被搭讪也太厉害……

「三天后。那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小补习班,但评价不错喔?」

「是这样吗?」

「是秘密的私人课程。咕嘿嘿嘿嘿嘿嘿。」

九重雪兔的智力好像提升了▲

「那就是未知的世界了。」

处处都能看到跟我们相似的旅客,街道上充满活力。

「我是很想去庆祝冰见山小姐初次上阵啦,不过那天有其他计划,真是抱歉。等平安结束了,我们再办场盛大的派对吧。」

「好了,我们走吧?」

后来我被三条寺老师狠狠骂了一顿。三条寺老师跟冰见山小姐至今似乎仍是好友,她听说冰见山小姐想当补习班老师,于是前来为她加油打气。最后三条寺老师也决定一起庆祝她就职。

「是啊。」

「这、这太不健全了!」

「你愿意为我庆祝吗?」

冰见山小姐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教你』。这叫我怎么放心。

行李则是摆在我身旁。位置分配我是没意见,只是不知为何,电车一开始奔驰,坐我正对面的姐姐就突然脱掉鞋子,把脚放我膝盖上。

我不知道冰见山小姐是抱持多大的觉悟,才做出这项抉择。我总是不明白别人的事。可是我知道,只要有人陪伴在身旁,就会感到安心,因为我也是如此。

「就别层意义上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要不要一起体验?」

「这样啊──」

我果断退坑,将手机放入口袋。视线一转向前方,就发现美丽过头的姐姐正一脸不悦地盯着这边,而且心情看起来差到爆。

她偷偷教了我各种健康教育知识。虽然我无法说教了什么,总之很厉害……

「是指这个吧。」

「……稍微让我维持这个姿势。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一穿过剪票口,眼前即为雪国。

「禁、禁止触摸!」

「为什么不摸?」

没错,今天正是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日。

「不,等等,咦?」

虽然期待旅馆,但这次旅行最重要的还是悠哉地泡温泉,疗愈日积月累的疲劳,才能让妈妈好好充电。

「那么,我们开始秘密的私人课程吧。」

「您对我的认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呵呵,悠璃她是害羞啦。」

「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如果我答好,会不会进入个人结局啊?」

「蛤?」

原来我是筷架?

──简直就像是,我这个人会招来不幸。

砰的一声,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三条寺老师。

三天后啊……我是有点担心想去看看,可惜那天要家族旅行。

这次是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难得妈妈请到长假,我想说反正机会难得,就额外订立了各种计划,况且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想做。

「美咲小姐,好久不见──等等,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

正当我聊到有点自暴自弃时,妈妈推着我们催促说。大天使的想法,果然不是我这种下贱之辈能够揣测的。

我是不是不该打扰她们呀?没人知道命中注定的邂逅何时会发生。

「对了,妳什么时候要开始教课?」

「雪兔你放心,补习班学生都还是小学生,他们要上健康教育还太早了。」

九重雪兔的体力好像下降了▼

「我在学校也从没听说过她会害羞啊。」

我将打发时间用的手机游戏解除安装。这种东西谁玩得下去,还有收集全国当地偶像的游戏又是什么鬼。

回想起来,不光是冰见山小姐,我也给三条寺老师添了一大堆麻烦。

「你们别玩了,赶快走吧。」

「一出车站就很有气氛呢。」

「我去买这个。来。」

我将手上的冰淇淋递给两人。我自己的份早就吃完了。

「咦,你是她们男朋友?」

两名看似大学生的男人见我突然介入,便诧异地问道。

「我是筷架。」

「咦,什么意思啊──?」

「是啊,他是我男朋友,跟你们没关系。雪兔我们走。」

「对不起喔,我对你们这样的小孩没兴趣。」

「啊,等一下嘛!」

妈妈和姐姐拉着我离开现场。

我看起来只像是被她们从两侧抓住拖走。被人抓去解剖的UMA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才在想你到底跑哪了?」

「才一个不注意你就不见人影了。」

「我看到感觉对身体不太友善的冰淇淋,一个情不自禁就跑去买了。」

我尝试了在观光地常见的冲动购物,不过味道倒是挺普通的。可惜。

「这次有雪兔在,要是刚才的人继续死缠烂打,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幸好他们没事,我可不想让家族旅行泡汤。」

「怎么说得好像我会闹事一样。」

「你都没自觉吗?」

「记得千万别涉险喔?」

周遭景色也充满了古雅的情调,让人仿佛走进其他时代。

她一定很期待泡温泉吧,女生这种生物真的是非常喜欢洗澡。

尽管外观是间古雅的温泉旅馆,馆内装潢却充满外国风情,这奇妙的反差确实也有魅力可言。但是就国内观光客来看,写满外国文字的温泉,到底是缺了那么点风雅韵味。

妈妈不安地叮咛道,姐姐则是傻眼。看来我的信用早已破产。

「蛤?我生气了。你摆出这种态度我可饶不了你。」

「就是这么一回事。」

妈妈一起吃着我拿到的汽水糖,开心地笑说。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温泉街那边看看?」

「绝对不准把这张照片流出去。」

「房间也有露天浴池呢。」

我无视她们的对话,慎重地移动夹子,接着一边计算角度,一边看着下方转蛋。既然她说挑喜欢的夹就好,那目标当然是好夹的转蛋。

明白了,做任何事都会先调查得一清二楚的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我们度过了非常有意义的时光,接着回到旅馆。

上公车后,我看向窗外景色,不论在哪个城市,只要是位于郊外都能见到类似的景象。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家电量贩店、购物中心以及大型药妆店,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汽车社会的黑暗面,怪不得商店街会衰亡。

「这是不懂反省的人才会说的话。」

悠璃露出愉悦的笑容。我成功守护学长的精神了!

「哎呀,连我也有吗?呵呵,真令人期待呢。」

「不会吧……这个难道是!? 嗳,雪兔拜托,帮我夹这个!」

妈妈不知为何对我抛了媚眼,无法揣测其用意的我只能随便给个回覆。她是想跟同为女性的姐姐一起洗吗?

「好是好,什么东西妳这么想要啊?」

游戏室不算太大,应有的机台都有,除了怀念的大型机台外,还有打太鼓跟鳄鱼的体感机台跟夹娃娃机。啊,连大头贴机也有。

「是啊。」

游乐场跟游戏室在风营法上有着明确的区隔。即使就游乐场的奖品来说算违法,但在游戏室就不一定了。

「原来年轻人现在流行这种姿势啊。晚点我也来拍吧。」

我急忙确认机台,上头的确是写着夹内裤机。

我很擅长夹娃娃,那是因为小学时期,灯凪对这类游戏非常不拿手,偏偏她又会为了夹想要的奖品拚命投币,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主动负责帮她夹,毕竟零用钱可不能乱花。

「随便妳了啦。是。」

「好空虚……」

我的天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传说中的夹内裤机……

在游乐场,夹娃娃机的奖品上限价格设定在千圆,然而大街小巷常见的那种,放了高价奖品的机率型夹娃娃机之所以完全没有减少,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说到底,即使不算违法,玩了也肯定吃亏。

「你很擅长这一类游戏对吧,玩给我看。」

「这姿势就是最近女高中生之间流行的色情同人志封面图啊。」

「这是什么姿势!? 就道德伦理来看完全无法过关啊!」

这时我才惊觉,这里终究只是老旧旅馆的游戏室。

「谢谢,原来你喜欢这种花纹啊。」

过了一段时间后,这样的景象逐渐转变成独特的景致。

我们三人一起手指比爱心合拍大头贴,在旅行中留下回忆啰。欸嘿嘿嘿嘿。

「先来拍张纪念照吧。」

慢着,就算是我,也不会没事突然暴揍他们一顿啊!?

「这样的氛围真是令人怀念呢。」

一间古色古香的美丽旅馆出现在正前方。

「讨厌啦,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吗?」

我们坐在坐垫上休息,啜着热茶。

「是吗?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啊。」

「大浴池虽然不错,但房间的浴池也大到一起洗。你说对吧?」

「好了,妈妈帮我拍。」

结果跟妈妈也拍了同样的照片。她是打算让上司一并精神崩溃吗……

我决定向拥有常识的妈妈提出抱怨,让她来阻止兴奋到做出白目行为的姐姐。

妈妈也不疑有他,多么地纯真……妳可要小心诈骗啊?

不愧是观光景点,公车班次非常多。

我问道。只见悠璃扭开转蛋,嘴角上扬。

「小的遵命。让妳看看我的技术!」

难不成我的运气提升了?

「好了啦,我们好好享受旅行!」

馆内的游戏室确实散发出一股古朴的风味。时间接近旁晚,我们换上浴衣在馆内闲晃,最后来到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其他人。

服务人员将我们带到客房,我们立刻卸下行李,开始环视开阔的房间。这间和室最多能六人同住,格局是十叠加六叠,非常宽敞,除此之外还附带露天浴池,可说是奢华至极。

姐姐使了个眼神,要求我解释。

「那下个轮到我啰?我拍来跟下属炫耀好了。」

「我总觉得是时候该制止姐姐的暴行了。」

「又没差,反正有拿到就好。而且我很少有机会吃零食。」

我自信满满地投入百圆硬币,可惜这个游戏,就只是把眼前堆的零食塔弄倒,再把零食推到出口,跟技术没有半毛钱关系,更何况我根本没玩过。

我只好遵从悠璃命令摆出姿势。

「是喔──不过房间确实很棒,而且温泉本身又没有罪过。」

「怎么可能……那个恶魔般的夹娃娃机应该因为法规限制而绝迹了才对──」

「这对我来说确实太过刺激了,不过偶尔一次应该还好。话说回来,竟然还有这种奖品啊……我记得以前的确有卖色情杂志的自动贩卖机。拿一个给柊当伴手礼似乎也很有趣,她就喜欢这类东西。能再帮我夹一个吗?」

然而现在日本限制外国人士入境,必须得将国内旅客视为主要客群。可惜长年以来针对外国观光客经营,使得旅馆难以调整路线,生意惨澹。讲解结束。

就抵达了目的地「海原旅馆」。

我大致看了一下疗效,除了最基本的消除疲劳跟改善手脚冰冷外,还有舒缓神经痛、肌肉酸痛、失眠等效果。温泉也太厉害了。

「上次吃汽水糖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好吃。」

「最近对我告白的人又变多了,干脆用这张照片让他们精神崩溃。」

我们下公车,从风光明媚的温泉街走了几分钟。

「到了。」

这间「海原旅馆」,似乎是看中访日外国旅客增加,于是切换方针,改成以外国观光客为主要客群。旅馆的工作人员多半都会说外语,在我们抵达房间前,也能处处看到英文之类的外语告示,就连温泉的入浴礼仪规则也全是英文。

「夹内裤!? 难道这个粉红色直条纹,跟黑色蕾丝都是──」

妈妈嘟囔说。

不知道冲劲十足地说要再次向悠璃告白的水口学长过得如何?

「还不住手。」

说实话,那种类型的意外太常见了,早习惯先下手为强的我,确实无法否认真的不会那么做。

「怎么可能,悠璃竟然做出这种普通女高中生的行为……」

「我会反省的──」

「这就是复古风格吧。」

「那么冷清,的确很有郊区游乐场的感觉?」

「我是觉得缺了点气氛没错,这点就别太介意,放轻松点吧。」

「这看起来像是布,是手帕吗?」

总而言之,没有我这个夹娃娃大师夹不到的奖品!

妈妈一声令下,于是我们前往温泉街逛逛,令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故,只有三只黑猫连续从眼前经过。

「根本是败坏风纪!」

姐姐拿出手机说。这次没办法带全幅单眼相机来,那玩意要带来旅行实在太重,完全是个包袱,这下子越来越找不到它的用处了。

「真是订了个漂亮的房间呢,价格也不是那么贵。」

「蛤?你说什么啊。这是夹内裤机。」

「我教你最近女高中生之间流行的姿势。」

「挑你喜欢的夹就好。顺便帮妈妈也夹一个。」

「讨厌啦,妈妈那件未免太夸张了吧?算了,也没差。等我们洗好温泉就会穿上,你好好期待吧。」

嗯──好一个绝景。榻榻米的香气扑鼻而来。

「悠璃妳看,好漂亮喔。」

在候车亭等没几分钟,公车就来了。

诚实过头的悠璃说出了过分的发言,但也并不算说错。

由于我背对墙壁,完全无处可逃。是说手的位置太糟糕了吧!

「对,像是从身后紧紧抱住我,单手抓住胸部,另一只手放这……你不要逃啊。然后露出淫邪的笑容。」

悠璃不知为何惊呼。我一看,只是一台普通的夹娃娃机,奖品放在透明转蛋壳里,乍看之下实在看不清楚里头放什么东西。

爪子摇摇晃晃地下降,无力地夹住转蛋,爪子似乎调得有点松,但仍顺利把转蛋夹起。最后我顺利连同妈妈的份夹到两个!

「怎么连妈妈也玩嗨了。」

实在拿她没辙,我只好多夹了十个做为伴手礼。顺便拿来送灯凪她们好了,还有冰见山小姐、三条寺老师、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看来我也玩嗨了。

「洗温泉之前先来流个汗吧,『九重家气垫球对决』即将开打了。你那么强,我跟妈妈一队好了。」

「呵呵,这下子绝对不能输了呢。」

悠璃站在台前预备,妈妈似乎也相当起劲。

气垫球算是游乐场常见的机台之一,这项运动相当简单,就是双方在喷出空气的台上,拿击球器将球片推进对方球门。

我在这游戏曾有过惨痛的经验,以前在游乐场打到十五连胜,最后没人敢上前挑战,逼得我只能含泪引退。现在身手应该也没生疏才对。

如今悠璃跟妈妈组成双打,的确是够格当我的对手。

「……为什么你突然感动起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能发自内心享受九重家系列赛……内容真的好健全。」

「哈,那可难说了。」

「为什么要反呛!? 」

她那直截了当的发言令我顿时紧张起来。此时球片弹出,比赛正式开始。

不过,说到打气垫球还是我技高一筹。对不起了两位,这场比赛我是赢定了。

我紧握击球器。来场堂堂正正的比赛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杀球,悠璃勉强接下。

「唔──!稍微放点水啦!妈妈,拜托妳了!」

「交给我吧悠璃!嘿!」

妈妈用力击球,霎时之间,动作太过激烈,使得腿从浴衣裸露出来。我情不自禁地盯着那魅力无穷的大腿,一瞬间僵住。

「啊。」

我再次狠揍拳击机。刷新了三十秒前的纪录。

这里的温泉街意外地充满美食,我到处买点心来吃,本来还担心可能会吃不下晚餐,不过后来打了一场激烈(意味深长)的气垫球,还泡了温泉,肚子自然而然就饿了起来。

「我早就看穿你的想法了。」

一从温泉回来,妈妈就兴高采烈地从包包拿出一个小瓶子给我看。

我说什么都得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因此防止复发已然成为日课。

「──看到了!──啊──」

「因为我是金手指啊!」

弹到姐姐的G了。诚可称得上是难以攻陷的要塞。不,乳塞。

「口气也太差了吧!? 又不是超爱家乡的温和混混。」

「……你爱抚的技术真好。」

再怎么在意也于事无补,只能顺其自然了。

「登登──!知道这是什么吗?」

然而,这时我还没有发现,真正的地狱现在才正要开始。

「好像掉到后面了。我手摸不到,能帮我拿出来吗?」

「吃我一拳──!」

「妈妈,我总觉得是时候该制止姐姐的暴行了。」

「我看他真的各方面都坏了。」

「怎么啦?快点把那个硬邦邦又坚挺的东西用力杀进我的穴里啊!来啊,快点进来!妈妈也学我一起煽动他。」

我如此心想,妈妈的神情看上去却莫名艳丽且疲惫。

「咦,我也要吗!? 那个……拜托不要弄痛我喔?」

「我受够这一家人了。」

「──怎么可能!竟然用铁壁──铁乳防守战术!? 太卑鄙了汪!」

随后,我被若隐若现的双丘所击败。一不留神就会看过去,完全无法集中。

「完了,怎么想我都绝对赢不了。」

我看买个温泉馒头给爽朗型男当伴手礼吧,他妈妈千沙小姐应该也会很开心。我屈指数了数,要送伴手礼的对象还真不少。

再这么泡下去怕是会泡昏头,晚点再来泡吧。

「……………………」

为避免产生误会,我姑且确认一下。纯粹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罢了。

《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4 第三章「温泉雾气奋斗记」插图(1)
《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 4 · 第三章「温泉雾气奋斗记」 · 第1张插图

时间延展,精神专注到极限,进入所谓的心流状态,眼下一切变慢动作。

「那个……上次这么做是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如果你这么想吸的话,我也……」

我摸索各种可能性,却找不出铁乳防守战术的攻略方法。将死。以为能够打赢根本是我不自量力。

哐啷一声,球片被吸进球门。

「不过真的好开心啊。」

「是啊,我们还是别深究了。」

悠璃击打球片。从斜角展开攻势。

「你这是家暴啊。原来你是家暴老公。」

「你这什么意思。难道说比起我,你觉得妈妈更好是吗!? 啊啊!? 」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不过,这也是你的弱点。这样你就没办法下重手了吧?」

我反驳不实毁谤说,并用击球器击打球片。叩。弹。

「如果是认真的,我就不会跟妳们一起旅行啊。」

「……不是……那个……嗯!不是那边,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

入院期间,我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于是学习了瑜伽、皮拉提斯、整骨、人体穴道等知识,就是为了防止受伤。基于这些经验,我变得非常擅长保养自己身体,幸好有学习这些必要知识。

我本来担心自己跟来家族旅行,会不会害妈妈她们玩得不开心,看来是我多心了。难得一次旅行,实在不希望她们心情变差。

「那就再比一场吧,正好拿来运动。」

运动流了一身汗。晚点去洗澡肯定非常舒畅。

妈妈看似困扰地说。身为输家只能乖乖服从赢家,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手伸进浴衣里摸索。我看看。哦,是这个吗?抠弄。

「这次轮到我上了!」

最后意志消沉的我,只能无力地将球片打出去。叩。弹。

我仔细做着伸展,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女性洗澡时间总是比较长,她们应该还正在享受温泉吧。

「这次我不会再输给欲望了汪!」

「喝呀──!」

「…………………………吸、吸什么?」

「……………………」

妈妈跟姐姐看向彼此。两人心中的想法似乎一致。

「晚点再让你尽情享受。想怎么吸都行。」

日本首度公开。如此崭新的气垫球战术,令我感到胆颤心惊。

「你连骨子里也变丧家犬了嘛。」

「讨厌!跑进浴衣里──」

要是我全力发球,肯定会直接打到G跟H。

「好了,第一局由我们拿下,可怜的丧家之犬,你打算怎么办?」

「呀♡」

两人说话的期间,我仍不断摸索妈妈的浴衣寻找球片。由于刚才运动了好一阵子,妈妈的身体发烫,肌肤闷出一层细汗,使得浴衣里面充满热气,但我丝毫不介意。

压迫感超级强。悠璃的沸点也低过头了吧,而且情绪不稳有够恐怖。

我有什么办法,就是会看到啊,这是要怎么赢……

哐啷一声,球片被吸进球门。

正当我斗志旺盛,打算一击必杀时,姐姐跟妈妈却摆出了异常前倾的姿势。她们整个人靠在台上,还各自用超大的G跟H将球门堵住。

「不去在意……真的好吗?」

「竟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该说是你太老实吗,真是可爱的孩子。」

这是今天第二次提议。

「我没家暴也不是老公!」

「好耶!」

「──哈!? 感觉越玩越开心,最后整个出神了!? 」

妈妈开心地说。这次是抱持邪念的我不对,得打起精神才行。

莫名被称赞了。金手指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真羡慕。晚点我也要。」

♨ ♨ ♨

姐姐摆出胜利者姿态说。对打赢不了,如今发球也被封住,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叩。弹。叩。弹。叩。弹。叩。弹。叩。弹。

「妈妈我拿到了!咦?妳怎么啦?」

本以为会弹到妈妈的H,结果球片顺势滑进浴衣里。

我狠狠揍向拳击机,砰咚一声,刷新第一名纪录。

我在宽敞的浴池里伸展手脚,接着重点式按摩过去受过伤的部位,让肌肉放松。尽管已经痊愈,受伤部位特别容易复发,要是再次受伤,又会给家人添麻烦。

除了姐姐之外,妈妈也充满干劲。我得赶紧想好对策,要是无法战胜那若隐若现的东西,局势只会对我不利。既然如此,我只能靠发球取胜!

周遭的人都在改变,而我也寻求改变,可是,我并不讨厌这么做。

「你就这么想让我舒服吗?」

大浴池里客人并不多,露天温泉被石头围绕,还有能边泡边观赏美景的桧木浴池。我依序泡进泉质不同的温泉里,悠哉地体验这天堂般的享受。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泉,还享受刚洗好澡的咖啡牛奶。

即使此身遭受污辱,我也不会放弃比赛。说什么都要赢!

「再来一场汪。拜托妳们汪。」

须臾之间,击球的激烈晃动,使得浴衣敞开,双丘差点从中露出。由于尚未入浴,妈妈跟姐姐现在都没穿胸罩。我一瞬间僵住。

「你是认真说的吗?」

「哼,也不过如此。」

「蛤?那还用说。当然是奶──」

♨ ♨ ♨

「这温泉真棒啊~」

看来不知不觉间,我真的成了一名现充,以前只有一位数的手机联络人名单,如今都暴增到三位数,这下我实在无法再自称边缘人了。

「呃……按摩油?」

「没错!平常啊,你都有帮我按摩对不对。难得出来旅行,又拜托你实在不好意思,但今天能用这个帮我按摩吗?」

「好是好啦……咦,为什么?」

「可以吗?谢谢!有拜托你真是太好了。」

我还来不及理解情况,就一不小心先答应了。

小瓶子上面写着杏仁油,似乎有着滋润肌肤跟抗老化的美容效果。

我平时的确经常帮妈妈跟姐姐按摩。

其实刚开始,我就是知道妈妈为肩膀酸痛所苦,才会在住院期间学习各种知识,之所以定期帮她按摩,也是为了改善症状。

既然我只能为家人帮上这点小忙,自然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话是这么说啦……

按摩油?这要怎么用啊?

「穿着浴衣应该无法用这个吧……」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姐姐表现出一副「这不用想也知道吧」的模样。

嗯,我想也是,这样根本没办法用!哈哈,这分明就是常识嘛。

「这样就好了。那么拜托你吧。」

妈妈为了避免弄湿床铺,在上面铺了两层浴巾。

「暂停──!」

「怎么了?」

「为何要脱浴衣?」

不愧是旅馆,豪华晚餐的菜色主要是新鲜海产为主,还附带当季山菜跟当地品牌牛,天妇罗跟生鱼片,各种精致料理堆到桌上都没有空间了。

至少我觉得,自己应该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呵呵,你怎么问这种问题啊?穿着衣服就没办法涂油啦。」

「我们三人现在能在一起,真的是非常幸福。」

尽管说出来会对我造成致命伤,但是无可奈何了。

「妳们都不懂什么叫怜悯吗?」

静──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意思是,我能自认还很有魅力吗?」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老实回答了。

「为什么?」

「怎么了?」

「下次记得不要移开视线。」

终于说出口了。我也并不想迎接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本来想开开心心地画下句点。明明没人会希望发生这种坏结局,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好了,快点按摩啊。」

「其实啊,我的梦想就是一家人像这样放轻松出去旅行。」

「是……这样吗?嗯,一定是。」

因为我不希望她们扫兴,不过我没有直接说出这句话。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心中的答案,但我想,说不定是我误会了什么。或许是妈妈那夹杂着哀伤和开心的复杂神情,使我稍微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按摩是将身体的废物跟污垢排出,单就这个观点而论,这行为也称得上是垢BAN(注:和制英文Account ban的简写,封锁帐号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就快做出会被官方封帐号的行为啊!?

「锄头,不对,现在没空跟妳猜谜──」

「……真好吃。」

我?只要她们玩得开心就够了,我倒是牺牲了大半的精神力。

咦,真的要做?

结束了。我彻底完了。

「事先约?不约就做不成吗?」

「是啊,每一次你都没有跟。」

最后她终于脱到一丝不挂,接着趴在床铺上。

飘来一股微微的酒味。

一切都为时已晚。

「嗯。」

「你今天情绪好像特别激动啊。」

被她们讨厌就能了事已经算好了,最惨的下场是被赶出家门。

「来这边玩真是太好了呢,悠璃。」

妈妈为了改变感伤气氛,于是换了个话题。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珍惜现在这个当下。所以现在,哪怕只有现在,让昏昏沉沉的大脑停摆,接受这一切就好了。

「拜托你了。」

妈妈那豁达的胸襟已经超越极限了。

快看到……没事。刚才都看那么久了……我这男人真的是学不乖。

「妳怎么答得如此理所当然!? 」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嗯!为什么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啦──!」

「妳还敢问为什么!」

「雪兔你……」

我尽可能留心别看到她们的身体,并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哭了,虽然是在内心落泪。

「姐妳今天真爱说笑啊!」

「你连国中的修学旅行都没去啊。」

「因为过去都没有一起旅行……」

「妳真以为我会喜欢喔!? 」

「对了!我还有其他想跟你们一起做的事,可能得先约好。」

「对啦,我就是白痴!别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不好!」

回想起来,我们似乎绕了不少远路。

撑过地狱的按摩时间,我们开始吃晚餐。我不停念着九字真言挥去邪念,结果挥得太干净,达到了无我境界,却时不时又被手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拉回现实,看来我仍修行不足。

「我怎么浑身恶寒,现在不是夏天吗?」

「内衣!为什么妳要脱内衣!? 」

说出这句话,她们恐怕会觉得我噁心讨厌,甚至永远不跟我说话。总之我肯定会遭受责骂。

「对不起喔,在吃饭时讲这些。我实在是忍不住。」

「对啦,我就白痴!明明想狠狠骂妳一顿却连看都不敢看!」

这下完了。

妈妈双手一拍,笑容满面地答道。

妈妈跟姐姐似乎心满意足。太好了太好了。

「妳可真有挑战精神啊!」

说啊。快点,快说出口!

「用来耕田挖杂草的农具叫什么?」

「我们是家人,不用在意那么多。」

不知为何,我甚至比泡温泉之前还要更累。精神力被彻底削弱,变得精疲力竭,相较于奄奄一息的我,妈妈跟姐姐却容光焕发。看来油压的效果非常显著,这就是现代的社会分化吗?

「蛤?你明明就喜欢对吧?」

虽说我经常帮她们按摩,但终究也只是隔着衣服揉揉肩膀、按松肩胛骨,或是隔着睡衣指压而已,跟现在要做的事可是有着天壤之别。是说这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是发疯吗!? 终于发疯了吗!?

可是,要从这局面脱困,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家人之间的关系扭曲且不完整。至今连这点事都没有实现过。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她们,两人以惊讶神情看向我这里。我实在无从确认她们的想法,但或许是在心中咒骂我。

「想不激动都难吧可恶!」

妈妈看似感慨地说。

「我心想你可能会喜欢,就把下面给剃了。如何?」

「我们三个是家人。在这几十亿人生活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人相依为命。希望你们相信我,我把你们看得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也想永远跟你们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两人仿佛是无法承受沉默的压力,开口说。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我为了指正母亲的愚蠢行为,于是找悠璃求救,谁知道一转过头,就看到她已经脱去浴衣,正打算解开内衣。

「说来羞愧……」

美、美的巨人……

「那个啊。我想要约啪!」

我们吃着美味的料理,度过一段平稳的时光。

「答对了,虽然我除的不是杂草。」

反正就算现在被她们讨厌也没差,她们对我的好感早就跌到谷底了。

「这……对不起。」

「真的是非常舒服呢,谢谢你。之后再拜托你吧。」

「那个……我会忍不住用色色的眼光看妳们,我觉得不太好……」

当我们发现时,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害羞。你是白痴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正确答案,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甚至记不起我们是什么时候渐行渐远。

只要妈妈她们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肯定会恢复冷静。我必须说出口,我将自己的真心话,不加修饰地传达给她们。

「悠璃,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现在开心就好。未来我们一定会过得更开心。」

姐姐一脸不解地问。

「我会在意,办不到。」

「为什么妳们能如此镇定?」

「还问为什么,不然内衣会整个黏答答的啊。你是白痴吗?」

我跟姐姐还未成年无法喝酒,妈妈倒是已经喝到微醺,看起来心情颇佳。稍微穿好的浴衣现在感觉随时都会滑下来。

空气凝结。现场陷入死寂。

但是,我也非说不可。做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我无法忍受这种不讲理的行为。就算我的精神跟离子键一样坚强,也是有限度的!

「不,那是因为──」

妈妈突然抱住我跟姐姐。

好奇怪啊。是感受到什么妖气吗?

「我们难得一起放假,不能约吗?」

妈妈偏着头说,好可爱啊。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约啪这种事不是说约就能约的!」

「是这样吗?我在前阵子上班休息时间,听柊说最近年轻人都喜欢约啪。我以为你也会感兴趣。」

「要说想或不想的话,我只能简洁扼要地说想。」

我这个忠厚的老实人每次都会乖乖地把答案说出来。多么可悲。

「这样啊!那我们马上来做吧。」

「不是这个问题!都说了这种事不是说约就约!我能揍妳那个属下吗?」

「我才不会输给年轻人呢!」

「妳是在跟谁较劲啊!? 」

柊小姐是妈妈的属下,先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她到底在公司聊什么鬼东西啊,而且妈妈还完全会错意了,拜托别教我妈奇怪的知识好不好!

「妈妳等一下!」

此时姐姐伸出援手。

想当然耳。约啪真的不妙,应该说岂止是不妙,根本就触犯禁忌了。虽然说实话,我总觉得刚才就已经超越限度,理智线随时都有可能断掉。除了有可能会被禁止出版外,最重要的是就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快撑不住了。

姐姐到底是个大天使,我仿佛能看到她所散发的光芒,悠璃艾尔温暖的胸襟照耀着大地。这已经是月费服务了,每个月只要消费一定金额订阅,就能受到被姐姐和善对待这项恩泽。

只要她能将我从这绝境中救出,要我捐献多少钱都行!

「我也要加入。」

「怎么可能……她竟然堕落了……?」

大天使悠璃艾尔变成堕天使悠璃艾尔了。

「蛤?」

「你还好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觉得害羞!? 」

「我老早就沉沦了。」

「没什么,请不必介意。」

「不过,约啪的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我是正好看到认识的人,才会有点在意。本来只是这样而已……」

这人到底是谁啦!即使他看似傻眼地说,我也丝毫没有印象。

「你找我有事吗?」

「是。」

「我怎么觉得是你的黑暗面……算了,你觉得旅馆内的设施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吗?」

「冰见山小姐的健康教育课中有提到,要是大意可是会酿成悲剧。」

「家电行?我是学生耶,你是不是搞错人啦?」

「你就乖乖放弃来约啪吧。」

「我刚才看到这附近长了曼德拉草,我去铲除它。」

「我的假想朋友。」

「这就是网路社会的黑暗面呢。」

「走通用设计风格,看起来很不错啊。还有温泉泡起来非常舒服。」

干脆再去泡温泉吧。我的疲劳岂止没有消除,还不断增加。

「你知道这么难的词汇啊。谢谢夸奖。」

「对一个大人讲这种话或许太过放肆,但是这么做会让冰见山小姐哀伤,建议你还是不要搞外遇,最近连艺人做这种事都会无法重登舞台。」

妈妈跟姐姐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嗨啊,还是说这才是正常的家族旅行?过去我一次都没参加过,完全无法理解,若真是如此,那家族旅行似乎是个非常严酷的活动,太恐怖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看美咲跟你感情这么好,而且她似乎非常信赖你,说不定你可以帮帮我。」

所幸时间非常充裕,而且现在也没办法轻易回房间。

海原社长跟她正式离婚了,所以不算外遇。搞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社长吞吞吐吐地说,接着突然问道。

「才不是!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我们年龄差这么多耶。」

「应该说我们是天敌。」

「太好了,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 ♨ ♨

我已经还清了馅蜜的人情,所以直截了当拒绝他。

「这么说来,她好像讲过会妥善处理之类的话……?」

「什么?」

「你是……镇上家电行的人?」

「你对我讲这些,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其实问题就在这。」

「噫咿咿咿咿咿咿!」

「就说了不是外遇啊……难不成在我回去之后,美咲对你说了什么吗?她似乎跟你相当亲密。」

不是女性的声音,最起码不会被卷入麻烦事,我顿时放心起身。

「怎么会……!」

「明明是你自己讲的啊!我们在美咲──冰见山小姐家里见过啊。当时没有多聊,你可能不记得就是了。」

「妳明明一滴酒都没沾吧。」

「难、难道说,你是小时候跟我约好要一起去甲子园的小洋?」

差点就登上大人的阶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妳以为这样讲有梗吗!」

我从宛如地狱的房间夺门而出逃往大厅,总之先坐在沙发上,调整呼吸,灌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可乐润喉。累死了……

「没问题,都这时间了,接下来只剩回房睡觉。」

「那你为何要选择去甲子园?」

「可是,你不是抛弃她了?」

他带我到一个房间,并拿出茶跟茶点招待。是馅蜜啊。

我就像是一个被闯入迷宫的冒险者给逼到死路的FOE(注:Field on Enemy,意指地图上的敌人。)。

社长娓娓道来。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我谘询,但都吃了人家的馅蜜,还是认真听吧。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只依稀有个印象,她似乎是这样讲的。

「我们在美咲那见过面吧?你当时自称是家电行的人。」

「站住,你以为跑得掉吗?」

我没打算妨碍他人谈恋爱,不过凡事都好歹得合乎情理。

「对不起我骗人的!我只是一时答得太快,并不想这么做!」

「找不到也没差。」

「我人就在你眼前耶……」

「我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就跟当年一样。」

「你这样讲反而更让我在意你们的关系了……」

「妥善处理吗,真不知道那句话是哪种意思。从她的角度来看,我被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是说你跟美咲似乎很要好啊。」

对方是个壮年男性,是工作人员吗?不好意思打扰到你。

妈妈悠悠哉哉地说出最应该先了解的事。

「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就结束话题好吗?」

「我没有抛弃她。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其他选择。」

她将我往床铺拖去。这条纤细的手臂哪生出这么大的力气!?

谁要屈服于威胁,我要跟公主骑士一样,以高洁精神来拒绝诱惑!

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忽然有人对我搭话,是男性的声音。

眼前男人叹了一口气,随后重新自我介绍,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位社长。他是海原旅馆的社长,名叫海原干也,看上去年龄似乎比冰见山小姐稍微年长,颇有年轻社长的架势,却感觉莫名地疲倦。

我现在位于客人禁止进入的地方,也就是员工用的房间,话虽如此,这时间房里只有我跟带我进来的男性。是说,这人到底是谁啊?

「这种时候谁会乖乖听话!别以为我真的都不会反抗!」

「呼,人家醉了。」

「因为我……觉得害羞嘛。」

「我想一开始就没人说我们外遇。算了,总而言之这间旅馆,现在正因此伤脑筋。实际上,客人确实很少对吧?」

悠璃呼出一股甘甜的香气。使我进入了负面状态酩酊(假的)。

「其实也称不上是有事,你还记得我吗?」

「也是,而且我也没打过棒球。」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希望。真是难以置信,竟然连姐姐都堕落了。

「曼德拉……?」

啊,对了!

他这么讲我才回想起来。

「啊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外遇对象!」

「呼、呼……」

「什么?」

「你觉得这间旅馆如何?」

我的确经常有很多不知不觉间认识的朋友,既然都是不知不觉认识的人了,当然在我的管辖之外。

抱歉,你搞错人了。

「你看起来好累啊,还好吗?」

「不要找借口,先找套子吧。」

「原来如此,意思是你们并没有外遇。那打从一开始这么讲不就好了,我还担心冰见山小姐因为这事遭人指指点点呢。」

「没事,我只是来找曼德拉草……」

「可以的话能别这么做吗?很多同业者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心灰意冷。」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拿这种事拜托冰见山小姐,结果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喜欢冰见山小姐,想跟她在一起?还是纯粹想要利用她?」

「那我们去滚床单吧。」

「你想跟我约啪对吧?」

「到底搞什么东西……人家受够了啦……」

「才不是外遇!」

「不好意思啊。时间没问题吗?」

他看似担心地看着我,接着表情却逐渐转为惊讶。

「在老板面前没办法给差评啊。要给也是等回家再写在旅游网站评论上,我可不想被人肉搜。」

「怪怪的?嗯──除了外语告示很多之外没什么想法……」

他露出痛苦神情说,话中听起来充满后悔。虽不清楚详情,不过冰见山小姐拥有强大的人脉,只要拉拢她,就能获得强大的助力。

也因为如此,我没办法轻易地利用她。

「将旅馆方针转为接待外国旅客,也是你母亲的决定吗?」

「是啊,虽说并不是没考虑过这一类风险,但我们想法太过天真,没做好风险管理也是事实。」

「你会跟冰见山小姐分手,也是受母亲指使?」

「如果我能抬头挺胸说不是这么回事,或许结果会有所改变吧。」

他那似是缅怀的目光,不知映出何种景象。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往事没办法改变。

「我知道这种事旁人不该插嘴,恕我直言,如果你真这么后悔,当初为何不好好保护她?」

「当初我太年轻,只懂得乖乖听话。是我太不成熟。」

「换作是现在,哪怕与所有人为敌,你也会保护她吗?」

「这……」

只能选择其中一方,这种抉择任谁都碰过。这个人抛弃婚约对象,选择了母亲、旅馆跟地位。背负的事物越庞大,就越是难以割舍。

最终只能将两者放在天秤上衡量,做出取舍。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论有多么懊悔,旁人也无法责难他。

「我认为现在才跑来依赖她是不对的。如果你说什么都希望她帮忙,那就得抱持与一切为敌去战斗的觉悟,否则是无法打动她的。」

「是这样吗……」

「我没办法帮你对冰见山小姐求情。应该说,如果她知道你找我商量这种事,可能会气到再也不愿意见你。」

「那就伤脑筋了……姑且不论旅馆的事,我仍对她──」

「既然如此,请你仔细考虑清楚。」

想也知道,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冰见山小姐绝对会气炸。

也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早就爆表,要是知道这人有求于我,肯定不会有好脸色。

为他请吃馅蜜道谢后,我便离开现场。

被鬼跟倒是比较常听说,没想到我会被妖怪附身。

「两边都给我拴紧紧的!」

「不行……要尿出来了……」

搞什么,原来是妖怪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把药锭跟宝特瓶塞进她口中。

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妳讲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相信这是我最后一次撞见妖怪了,反正我没有能看到妖怪的神奇手表,也不想抓妖怪。

「那我先走了。」

这世上没有人类会朝着初次见面的对象呕吐。

她拍开我的手拒绝说。我火大了。

啊,店员脸超臭,眼神直直朝我刺了过来。我想也是,突然有个满身呕吐物的客人进店里,任谁都会吓到。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我也没错好吗!错的是妖怪,这全都是妖怪害的!

没想到胡诌也能歪打正着。这可是个惊人的大发现,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朝声音方向走去,却看见一位女性蹲在地上。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我走来,眼神看起来完全喝茫了,还一身酒臭。

「妖怪颜面呕吐女。」

再晃下去怕是会睡不着,熬夜可是旅行的天敌。

而且我现在满身呕吐物噁心到不行,只想早点回去洗澡。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快好快──冲快点──!呜、越来越噁心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对实施观光立国政策的日本来说,夜间经济也是相当迫切的课题。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乱晃~」

「我怎么觉得妳早就完了?」

「醉鬼闭嘴。」

「妳该不会认为自己的言论会有说服力吧?」

我四处溜跶,结果被猫凶了,说实话打击有点大。

我将刚买的肝脏水解物药锭跟水递给她。

我背着妖怪奔驰在回程路上,她似乎直接吐我头上了。

「不行……到极限……忍不住了……要是真发生那种事~我的人生就完了啦~」

「你以为我是谁啊……」

「我怎么可能让你逃走──!」

「你说谁松垮垮的──!我还──呜噗……呕呕呕呕呕呕──」

「我差不多想回去了……不必担心,我对妳没兴趣。」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是痼疾发作了吗?

这神秘醉鬼比我想像中还高,甚至比我还高一点。也因此,有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应该算是恐怖体验了吧。为、为什么要慢慢朝我逼近?

「呜……好不舒服……呜!」

她满口咒骂,身上还飘出一股刺鼻的酒臭。我本来拿出手机想叫救护车,但思索半晌后,便立刻得出结论,将手机收回口袋。

「来,把这个喝了吧。」

街道前方有间便利商店,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二十四小时营业有多么地珍贵,观光地的便利商店通常会卖些罕见的当地特产,令我满怀期待。

「我哪~里像妖怪了~!别看我这样……啊!」

「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快一点就能赶上──!」

旅馆的事,两人的关系,大人的世界,不论哪件事,我都只是个外人,没有办法深究。剩下的只能交给社长跟冰见山小姐去处理。

「呜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噗呼!等、等一下,我喝不下──咕噗噗噗──」

「难不成真有曼德拉草?」

「噗哇!? 咕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妖怪的住处,跟我一样是『海原旅馆』。

「难不成这家伙是会附身的妖怪?」

为什么我总是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里,这真的是永远的谜团。

一回到旅馆,柜台人员就瞪大眼睛盯着我,但我可没空管他,我全速冲向妖怪讲的房间,目的地近在咫尺。

宝特瓶整个空了,妖怪则在我面前瘫倒。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为什么我得照顾这个妖怪……

早知道就应该无视这只妖怪,这下场也未免太过凄惨了吧。我不过只是出门散个步,为什么会变这样……

她以尖锐的眼神打量我全身上下。

她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说。

「别蹲在这种地方了,请妳乖乖回家吧。」

可惜现阶段人才短缺,要立即满足这一类需求非常困难。

「少啰嗦!呜……突然大吼搞得我……呜噗……」

「呀啊啊啊啊啊!温温的好臭啊!别吐我背上!」

「我这么难受~你竟然还视若无睹!所以我才说男人都是垃圾~」

「喝!全喝下去!快给我喝──!」

「取胜!? 妳倒是告诉我这算哪门子胜利!? 」

妖怪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画面怎么看都像惊悚影像,幸亏我拥有最强的精神力完全不怕恐怖片,否则事情可就糟糕了。

「我受的教育告诉我碰到奇怪的女人要马上逃走。」

周遭飘着一股胃液的酸味,应该说是从我身上飘出来的。所幸她似乎没吃东西,没看到固体食物,但状况仍是惨不忍睹。

「给我站住~」

「还是当没看见吧。」

「来,钥匙──」

这是伟大姐姐的教诲,过去我曾盲目遵从,不过如今她成为堕天使,使得信赖度微妙地下滑。话虽如此,别跟对方扯上关系比较好这点,我倒是深感赞同,至少我觉得眼前这人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啊?」

「啥?」

「快点~把我搬回房间!会变这样全都你害的~!」

「什么~?这是安眠药对吧~你这个女性公敌──少瞧不起我了~要是你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把你送去拘留所~」

「男人什么的~全都是垃圾啦垃圾!这世上没一个好男人~听好了?我才不是没办法结婚,而是不想结婚。听到了没,大白痴──」

我决定买些点心再回去,于是朝超商走去,此时我听见微弱的呻吟声乘风而来。

「我才没醉~!最近的小鬼头都没有好好受教育吗~」

妖怪神不知鬼不觉地附身在我背上,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叽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啰嗦──!快给我喝下去妳这臭女人──!」

我才不会手下留情。五百毫升的水慢慢喝光。哇哦,多么惊人的吸收力。

我决定稍微散个步,于是走出大厅到外头。

哈哈──我明白了。这家伙是妖怪颜面呕吐女吧?

白天热闹非凡的温泉街,在这时间也变得一片冷清。话虽如此,却留有一种温泉街独有的氛围,令人兴奋得静不下心。

妖怪一脸严肃地嘟囔。

正当我打算回旅馆时,却被她从身后抓住脚。这家伙行动越来越像妖怪了。

我是不清楚她为什么会醉倒在这种地方啦,但根本与我无干吧?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偏偏我没有除灵技能。这下该怎么办呢……

「你给我记住~晚点要给你好看……」

妖怪再次蹲下。我一语不发,走进便利商店。

「上下都快失守了。」

糟糕!眼神对上了。

「别吐!别吐啊!不准吐出来!」

她抓住我的肩膀,直接朝脸吐了出来。

「就算妳这样讲,我也不知道妖怪住处在哪啊。」

「……勉强胜利了。」

「啊啊?」

……嗯?啊,这家伙绝对不妙!

妈妈跟姐姐也该冷静下来了吧?要是还没冷静我可伤脑筋了。

「给我站住──」

我买了需要的东西,走回妖怪身边。妖怪维持刚才的状态蹲在原地,我本来还期待自己看到幻觉,可惜全是不讲理的现实。

这惨状是怎样?连我衣服上都是呕吐物。

「少啰嗦!快点背我回去~」

「咦,真假?」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都怪这妖怪不停乱动,我连把拿来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都难如登天。

「不要乱动!信不信我把妳丢下来!」

「太失败了,果然不该看到房间就安心下来~太大意啰~」

「嗯?妳在胡说什么……」

「啊 ♪」

背上传来一股莫名温暖的感觉。

「难道说……决堤了……?」

「……呼──呼──」

「妳还敢给我装睡!? 」

「呼、呼……真是倒楣透顶……」

「你终于回来、咦,你怎么啦?」

「呜哇──!姐姐──!」

「好乖好乖。我们进被窝,让我好好安慰你。」

「糟了,这边也不得安宁。」

我把妖怪丢进房间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虽说事情结束就好,偏偏结束方式实在糟透了。

妖怪似乎是自己住,房里没其他人,一回房她就露出满足的表情入眠,也不管我有多辛苦。我没办法帮她换衣服,也无事可做。

最后只好把她随便丢着。我得到的只有一身疲惫,跟被秽物弄得湿答答的衣服,不洗干净简直臭不可耐。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怎么有股味道。」

「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大家觉得开心就好,而我只要想办法满足大家,用尽全力让她们玩得愉快。

这话自己说出口实在有点那个,我运气是真的很差。于是我想到了。

「……只有你这么觉得。」

似乎是叫我过去。比手画脚的重要性果然恒久不变。

「欢喜到不能自已!」

「最最最、最好是啦!」

开心……我觉得开心吗?

我逐渐习惯跟姐姐之间的异文化交流,谁叫我是个吸收力如海绵一般的男人,而且这里正好又是浴室。

「唉,你真的是……我不是说过小心别被奇怪的女人缠上吗?」

「你这样讲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啊。」

没错,意外就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来!

再怎么逃避现实也快到极限了,我决定直言不讳地问她。

「家族旅行,开心吗?」

动到平时不常用的肌肉,搞得身体咯吱作响,我浸到温泉里,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不只吓到口吃还被洗遍全身。哭哭……

硬要说理由的话,就是我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理由。

不仅是忘记自己做过这项选择,要是姐姐不提,我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件事。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记忆逐渐鲜明起来,真的只是一些小事。

「抱歉,我也想早点回来,只是我被妖怪附身……」

「就是混浴。」

「什、什么事?」

不,不可能(反讽)。不过等等喔?

「能至少请妳围个浴巾吗……」

「我去洗澡。」

总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达到明镜止水的境界了,却迟迟没有觉醒的迹象。

就算他说将来一定会后悔,我对修学旅行也没有特别的想法,如果我不去就能让所有人玩得开心,那么这就是最佳解。

「是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刺激较强的源泉仿佛让身体融化一般,拿来消除疲劳可说是再适合不过,至于这份疲劳是不是我本来就该背负的事物,这点倒是成谜。

回想起来,光这一天我就过得有够辛苦,不过像这样泡着温泉,的确是非常舒畅。抬头一望,月儿在漆黑夜空中散发光辉。

只要不去,就不会引发问题了。我不会给老师增添负担,老师们也不用为我劳心伤神,完全就是双赢的局面。我心想他一定会感到高兴,于是意气风发地对他提议,没想到他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说服我参加。

我们泡进浴池。此刻我的疲劳已经抵达颠峰,真想赖在里面不出去。

看来就算进到浴室,我都无法休息片刻。

「问题是这里没写是混浴……」

「那是什么?」

长久以来,我将这事视为理所当然,但说不定并非如此。

更何况刚才帮她按摩时都已经看光了,如今才移开视线也太迟。在我脑中交战的天使与恶魔,总是恶魔占优势。咕嘿嘿嘿嘿。

「呼,这就是家族旅行吗……」

在身旁一起泡澡的姐姐嘟囔了一声。

怪了?说起来,晚餐时姐姐似乎也提过这件事。

所幸这间旅馆有投币式洗衣机,晚点再拿去洗吧。

「我是例外好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用讲也知道是姐姐。

「蛤?」

我开始回想,自己没有参加国中修学旅行。

这样看来,家族旅行应该算是办成功了吧。最起码我的意见不重要。

「就是混浴。」

事情原委真的就只有这样,无聊到不值得一提。

「前、前面我自己洗就好。」

「研究又回到原点了……」

不过是出门散步就惹得一身麻烦,幸好平安讨伐妖怪,事情应该算是落幕了。我从雪华阿姨身上学到,跟醉鬼扯上关系通常不会有好下场。阿姨只要喝一点酒就会喝醉,而她一醉我就肯定会遭殃。到底为什么……

这么做只有优点,没任何人蒙受损失,实际上我岂止没后悔,还压根把这件事给忘了,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没错。

这不禁让我怀疑,我们之间的日文沟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回想起来,至今我说的话她多半都没听进去。

「依照过往经验,你觉得我会听吗?」

「那就没问题了吧。」

「……妖怪?」

「这里是混浴耶?」

这么突然对我道歉,我只感到困扰。

然而,即使语言不通,姐姐仍是女性。而我这个弟弟终究是男性,她会在明知有男性入浴的状况下刻意跑进浴室吗?

姐姐顺便帮我洗背。这种事一个人无法做到,理应算是一种宝贵的体验,可是我在家里却老是发生。

随着记忆之旅告终,我恢复意识。

我看向身旁。姐姐的眼神依旧锐利,但没有平时那么不悦,光是这样,就使她看起来和善不少。

「……莫非悠璃不是姐姐,而是哥哥?」

「是说你刚才怎么一身臭味,发生什么事了?」

「我帮你洗头,过来这边。」

就如同鎌仓幕府成立从一一九二年变更成一一八五年,所谓的常识,随时都有可能颠覆。过去一脸得意教学生「打造一个好国家吧鎌仓幕府」这口诀的老师,现在脸八成羞得像颗苹果吧?也有可能直接从脸上喷出绿光就是了。

姐姐眼中泛泪,手摸着额头说。

「我是姐姐喔。」

「我终于见识到家族旅行有多辛苦了。」

「果然语言不通嘛!」

这么说来,妈妈跟姐姐似乎玩得非常开心,甚至可说是玩嗨了。

我把刚才发生的除妖故事告诉姐姐,她一听,原本就冷淡的表情变得更臭了。

我──九重雪兔是日本人。

尽管是初次经验,但家族旅行真的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而且严酷程度完全超出我的想像。讲真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来袭,我根本没办法休息。

此时我察觉到一个可能性。这也是我怀疑常识后得来的结论。

「嗯──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我帮你洗背。」

「我早习以为常了,就连现在也是──」

──咦,先等一下!手!那个……那边……噫!

「妈妈已经睡了,她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哭哭……豪爽地脱到一丝不挂的姐姐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妈妈发出安稳入眠的呼吸声,一定是被工作跟家事搞累了吧。我发出感谢意念,谢谢妳总是那么照顾我。

「……姐姐?」

「呼,洗得真舒服。」

「那个……这里是房间浴池,应该不是混浴……」

「蛤?我现在变大了,你分明就很开心吧?」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姐姐移动到我正前方,眼睛直盯着我。她像是在打探什么,又像是为了避免我躲开。

「有道理。」

「姐姐,我能感受到妖气。」

我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总之我想说的呢,是我刚才的确说过「我去洗澡」,然而不知为何,姐姐竟然在我洗澡时闯进来。

修学旅行的日期逼近,有次班导对大家提出忠告说「千万别引发问题」。后来,学年主任也说了相同的话,老师会这么耳提面命是很正常的事。对老师而言,修学旅行也是一个重大活动,他们自然会背负沉重责任。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有多么辛苦,神经有多么紧绷。

「是。」

「修学旅行?」

我专心思索,期间我的眼神在虚空中彷徨。

我──九重雪兔,是个不断对世间常识抱持怀疑的男人。

姐姐──九重悠璃也是日本人。

房间的浴池也是流出温泉,实在令人开心。虽说现在是夏天,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时间弄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就连社团活动也没那么累过。

「不知为何我实在很难表示同意。」

姐姐搓洗着我的头说。说实话,还挺感激的,但要是不靠对话分神,怕是会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其实,现在也时不时会看到。

「全都是妖怪颜面呕吐失禁女干的。」

「──修学旅行,为什么你没有去?」

「就是这点,没有重要的理由才显得不对劲,而且你最后还是没去。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雪兔不能让自己得到幸福?雪兔总是希望别人得到幸福,却不认为其他人希望雪兔得到幸福吗?」

她激愤地吼道。仿佛将感情全数倾出,毫不畏惧受伤。

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她当时推开我的冰冷意志。

我不明个中道理。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不明白她为何伤心。

可是,心里却觉得温暖。这是温泉的效果?还是姐姐的体温?

仿佛听见「喀叽」一声,某种东西镶嵌上了。

我突然理解。姐姐现在──在对我生气。

至今妈妈跟姐姐都没有对我生过气。

那么我犯错时,又有谁能纠正我。

她是如此认真,如此真情流露。

姐姐她,对无可救药的我生气了。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念书、运动、家事,你是为谁而做?」

月光照耀着姐姐,映出了梦幻的轮廓,就如同神话里登场的阿蒂蜜丝般神圣,无限美丽。

我不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能照实回答。

「呃……为了我自己?」

「……真的吗?」

姐姐究竟想表达什么,愚钝的我实在无法解读其深意。回想起来,至今我也从没打算理解过。

姐姐总是深思远虑,像我这种目光短浅之人,根本不可能揣测她内心的想法。

「除此之外还能为了谁?」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不,这样讲不对。是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对任何人都不抱期待也不渴望,所以你才会想自己处理所有事情,而这么做也使你孤独。」

那一天,我把他推下去后,弟弟足足有了空白的六天。他究竟发生什么事?

妈妈感到不解,于是我对她说明原委。

我的发际线有一道两公分左右的伤痕,那是我被姐姐从游具推落时受的伤,平常被头发藏住看不见,可能连灯凪都不知道。

没错。姐姐也说,这么做会使我孤独。

「这明明是我该做的事……我也总是受到悠璃帮助呢。」

「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妈妈温柔的眼神,让我忍不住说出心中想法。

「──嗳,告诉我那一天的真相。在那之后,我打算杀了你之后,你消失不见了。我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也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可是,我一直有个疑问。当电话打来时,你──」

这个假设太过恐怖,使我不愿意去提及。

「没关系,我只是口渴。」

我认为这样才叫沟通。把话闷在心里谁会知道。

「没有这种事……」

「你逐渐变得不需要依赖周遭,坚强到不会输给任何人。你为此耗费了自己的一切,牺牲了过多事物。你每学了一样新东西,就越来越不需要我跟悠璃。」

实际上,弟弟也说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她要──

当时,弟弟是这么回答的。他流畅地说着,仿佛是一开始就准备好回答。

她肯定也累了吧。我虽然也遭遇了不少事情,但那些全都成了难以忘怀的回忆。

从刚才我就试图努力看向别处,却无法移开视线。胸部,多么惊人的吸引力,我都觉得这能称得上是魔力了……

「谢谢。」

「其实,我很怕你的献身。你不求回报,为了我们尽心尽力,我害怕终有一天,你会对一切感到厌烦,甚至是憎恶所有事物。」

他隐藏真相,以虚构粉饰一切。

「那我能摸胸部吗?」

「我跟妈妈都不觉得你有添麻烦──就算这样讲,你也一定听不进去吧。毕竟我们曾经对你──」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答案。我在学校跟在家都给家人添一堆麻烦,尤其是姐姐还跟我读同一所学校,我一定害她有许多不愉快的经验,所以我必须报答她的恩──

「……这样啊。那孩子说了这种话……」

「你从以前就是个独立又坚强的孩子。不,我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你是逼不得已才变成这样。你早上会自己起床,自己准备早餐。不知不觉间,连念书跟家事都完美处理完毕,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这点,所以才会为此苦恼。即使坚信不可能会发生,这个疑虑仍不断地涌上心头。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答案。姐姐追求的真相并不存在。

「之前我也问过,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你当时没有具体答覆,却一如既往地用功念书。为什么?你将来有想做的事吗?」

其中没提到我的名字,只字未提。弟弟包庇了当时想杀他的我。

姐姐抚摸伤痕,依靠在我身上。

或许事实真的跟姐姐讲的一样。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

「不安?」

「你,还醒着啊……?」

姐姐总是会对我展现练习的成果,我也被她的笑容所疗愈。

我打算杀了弟弟,最后弟弟消失不见。过了将近一周,我才与身负重伤后消失的弟弟重逢,他虽然活着,付出的代价却太过庞大。

即使真是如此,我的罪孽也不会因此变轻,但很有可能,会因此变得更重。也就是我犯下另一个罪过。

「是我失言了。」

弟弟是在邻市被人发现的。跟我所住的城镇距离太远,这不是身负重伤的弟弟能够走到的距离。发现他的场所,也不是一个小孩会待的地方。

不论是如何惩罚、牺牲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弟弟不会说谎,是个既可爱,又直率的乖孩子。

妈妈苦笑说,随后看着窗外。

妈妈犹豫了半晌,似是在思考该不该说出口,接着和缓地说:

「对不起,让妳见到这么难看的东西。」

妈妈揉着眼睛,坐在我的对面。我倒了杯茶递给她。

这可能是我忍不住疑神疑鬼而已,是期望受罚的我所产生的幻想。然而,我却无法抹去这个可能性。

我不想看到姐姐哀伤的表情。这么说来,她最近总是露出不熟练的笑容。

润泽的眼瞳闪烁着光芒,那深邃的漆黑就仿佛是黑曜石一般。

「……我跟悠璃都感到不安。」

她用那根纤细又温柔的手指抚摸伤痕,仿佛是触碰随时会坏掉的玻璃工艺品。

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家人。不过,其中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这不是姐姐的错,姐姐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错的是──

──也就是,他当时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拐走的。

我在广缘(注:日式旅馆常见的窗边空间,通常会以拉门隔开。)喝着茶,愣愣地看着月亮。姐姐已经静静地睡着了。

──姐姐已经够痛苦了,没有必要再折磨她。

「可以啊。」

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撩起浏海。

那么,为什么那孩子会待在那里?

「不是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你一直抱持这种想法我才……雪兔,你听我说。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接受。任何事情都没关系。」

「可是,我们希望你发现这件事。你明明不期待任何人,却总是回应他人的要求。这样不是非常不公平吗?」

在温泉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不过体重对女人来说是禁句,还是别提为妙,我能直接感受到她发烫的体温。

「妈妈?」

表面上,这起事件不存在犯罪的可能性,因为弟弟亲自否定了这项可能。

她的脸因懊悔而扭曲,接着将紧握的拳头捶向水面。

「美甲也是。那是我随口说说,你就直接去学习并实践,这点我很感激,一直以来谢谢你。但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反正又不显眼,没差啦。」

既然有错,那纠正就好。我是个笨蛋,不告诉我,我也不会明白。

「因为我只能做到这点事?」

他独自一人在玩,结果从游具上跌下来,想走回家却迷了路。

他留下了得背负一生的伤痕。他再也不笑了,再也不叫我姐姐了。

「……这有任何问题吗?」

姐姐为此感到后悔,至今仍不断自责。

「当你向人寻求协助时,所有人都背叛了你。最后你将这结果视为理所当然,这样才是正常的。我知道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已经太迟,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刚才,我被姐姐狠狠骂了一顿,让我开心到静不下来。」

可是,他只是不会为了自己说谎。如果是为了他人,为了保护别人,弟弟就能轻易地撒谎。

她不加思索地说。想也知道,我没打算做这种事,只是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我有什么办法!那东西就在我眼前啊。

一切都被埋在记忆深处的泥沼里,如今再试图从中寻求答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吵醒妳了?对不起。」

我很想相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难道说,你当时是被人拐走?」

光是有了这个经验,就使得这次家族旅行充满意义。真得感谢姐姐。

「……只要你还原谅我,我就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也得做出改变啊。」

这一切都只是往事了。

「因为这样的经验很新奇啊。」

我不明白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妈妈却看起来十分落寞──

「伤痕,消不掉呢。」

姐姐靠近我说。我们之间的距离变成零,应该说胸部就在我眼前。好大。

她终于取回笑容了,而我也变得想多看看她的笑容。

那怕结果会使自己受伤,弟弟也丝毫不介意。

我一直抱持着这个疑问。知道真相的只有弟弟。

明明是这样──

「被悠璃骂?发生什么事了?还有被骂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开心吧……」

「被骂的感觉真不错,因为能理解自己做错事了。」

「你或许会认为,不能够给我们添麻烦。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喔。我跟悠璃都希望你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希望你撒娇,希望你需要我们。」

登登──!简直是晴天霹雳。妈妈的话令我大受打击。

那正是过去我避免做出的行为。既然如此,那我所做的事……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儿子。」

妈妈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指尖看起来纤细,又缥缈不定。

「你不要误会,我很感谢你,你总是为了我们着想而展开行动。不过,就如同你为我们做这么多事,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妈妈站起身,仰望夜空。那身影看起来如梦似幻。

「你不需要急着从小孩变成大人。这纯粹是我的任性,可是,我希望你能够依赖我。希望你,能继续当个需要人照料的孩子。你才刚成为高中生,就已经在经济上自立了。盖房子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而你却代替我去处理,这点我很感激,同时也感到寂寞……」

妈妈没有流泪,只浮现一抹看似放弃的痛苦笑容。

妈妈跟姐姐并不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个表情,才一起来家族旅行。

「希望你,继续让我当你的母亲。」

「那我该怎么做?」

不论如何思考,都想不到答案。于是我老实提问。

「……像是,多跟我们撒娇吧?」

妈妈稍微思考后,提出这样的要求。

「妈妈,我好喜欢妳!──总觉得不太对啊。」

即使要我撒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总之先试着抱住她。

「我也爱你。」

她轻吻我的额头。我只觉得这样做怪怪的,但对妈妈而言这似乎是正确答案。

「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想被你需要,这一点都不会给我们添麻烦。」

哪有人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到这种程度?我很清楚,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纯粹照顾完对方就离开,还不求任何回报。

头痛欲裂,我却拿这疼痛无可奈何,整张脸皱成一团,脑中迷雾逐渐消散。

我想要妈妈做的事,以前曾经有过很多。不过,那一切都没有实现……

至少不像是做过那种行为……吧?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阳光照进房里,看来是忘记拉上窗帘。

我逐渐理解裤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是何物。都老大不小了,发生这种事可一点都不好笑,所幸身边没有其他人。

我也讨厌那个大叔啊,即使有血缘关系,我也只觉得他是外人。

我本来打算独自将任务快点处理好,不要麻烦到妈妈跟姐姐,如今她们对我生气,说不能这么做。她们说,这么做会使她们不安。那么,我应该依赖她们吗?应该给她们添麻烦吗?

最后姐姐提起的事,就这么模糊带过了,这世上并没有那么美好的真相。

当然,我早就习惯对付那种家伙,每次都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妳身体还好吗?」

结果,我被妈妈洗遍了全身,呈现出高中生不应该有的状态。她们也洗得太干净了吧,现在我全身都变成光滑动人的美肌。

反正,现在我也只能看开点。

「哇啊啊啊啊啊啊!这只是一不小心说溜嘴而已!」

说不定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纵使有个万一,只要当作是一夜情处理,不留任何祸根也就没问题。

就算他拿改定监护权诉讼来威胁,我也十六岁了,已经到了意愿会被重视的年纪。

既然如此,即使是我主动邀请对方进房,那也不足为奇。

「……嗯……呼……」

从事这份工作,就会看尽人性丑陋的一面。换个角度来看,对方准备这些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脱罪。

看来我是把手机放在口袋睡着了。

之所以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变弱了。

我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没把握。考虑到自己当时喝醉了,就算顺势发生那种事也很正常。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也得考虑到万一。

明明出来休假是为了放松,却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态。根据状况,还可能给事务所的大家跟其他人造成麻烦。

……这里是哪啊?

我不清楚这么做是好是坏。那一天的我,拥有两个选项。不过现在已经没办法做到了。我无法选择其中一方。

大叔说想要收养我,但我可没那个打算。

「那男人对你说了什么?不要去他那边。事到如今他才跑出来,我是绝对不会把你交给他的,绝对不行!拜托,不要抛弃我……!」

妈妈的表情瞬间转为悲怆,她紧靠着我说。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与其说是我在床铺上睡着,更像是正好倒在床铺上。就仿佛被人抬回来……

可能正是因为悠哉地独自旅行,才会疯到这种地步也说不定……

忽然间,桌上放的塑胶袋映入眼帘。里面放着便利商店买的解酒药跟空的矿泉水。

「唔──!? 」

「雪兔?」

回想起这件事后,连同对方的样貌也变得鲜明起来。

脑中浮现起讨厌的想像。这么说来,昨天我似乎跟别人在一起。

那么现在──

所幸现在处于安全期,然而这点完全无法安慰到我。

「那个男人……说谎?你果然……不行,不要去!」

「……对方是在照顾我?……不会吧。」

这莫非是──妖气!?

「我也只觉得又被扯进麻烦事里啊。」

她也跑来泡温泉吗?我不加思索地跟她打招呼说。

我摸遍身体。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服,湿成一片的裤子使得不舒服的感觉更加明显。我努力挥去钝痛,活动头脑。

对我而言,这样的代价太过庞大,甚至会影响到我的职业生涯。

因此,我也无法忽视这点。因为我是珍惜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

就妈妈的说法是,她想跟我一起洗澡,并帮我洗身体。本人感谢她的厚爱,而这项任务被姐姐抢走,似乎让她非常不悦。

「不孤独……是吗?」

那一切都是遥远的往事。如今再挖出来旧事重提也没意义,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会变那样。

我再次检查身体。

这种案例我看得太多了。真要讲的话,我最近负责的案件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那终究是硬被人灌酒,现在是我自己喝醉,假如我又主动邀请对方,那就完全不可能找借口了。甚至能说是在两人同意下发生的行为。

「我很喜欢你非常诚实的一面喔?」

竟然连这种事都记不清楚,显然连认知功能都停摆了。我从症状思考,过去曾有好几次相同的经验。说来丢脸──就是宿醉。

先不讲这个。原来我会错意了。我本以为所谓的温泉,是个让人消除疲劳,疗愈身心,重新振作起来的地方,然而即使我消除了肉体的疲劳,精神上的疲劳却变本加厉。打从进到这旅馆后,我就没有一刻安宁。

妈妈或许是会错意,以为我有可能会到大叔身边,于是我对她解释状况。

对方不可能知道我住在哪间旅馆,而旅馆人员也不可能泄漏情报给第三者,更何况他还把我带回房间,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是我主动告诉对方。

不过,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我考虑到几种可能性,对方或许已经把我衣服脱了拍照也说不定。假如察觉到我的身分,还能拿去跟周刊杂志爆料,换得一笔不小的报酬。

如果是一般人,那就会当成被害者看待,如果是知名人士的爆料,就会被当成娱乐新闻消费,此乃世间常态。不是我想自诩名人,不过自己总是过着对话跟照片遭人流出,被拿来当话题的日子。

看向四周,这房间我有印象,正是我住的房间。

「说不定,妈妈──」

大叔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选择拿这点威胁。

而我们九重一家,从大白天就开始泡温泉,舒缓身心。妈妈跟姐姐还没从温泉出来。似乎是打算泡到过瘾为止。

倘若同父异母的妹妹向我寻求帮助,那我只能选择伸出援手。

昨天跟妈妈在半夜聊完天后,我们一起洗澡。

爽朗的夏日早晨。意识慢慢觉醒,睡觉流汗把整个背弄湿了。

照片一旦流出,即使要申请删除并非难事,也一定会被人留在手上,这项事实绝对不会消失,周遭看待我的眼光也会因此改变。

话说回来,就算喝得再怎么醉,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在这种惨状下睡着。我准备了浴衣,睡前最起码会换上才对。

妈妈激动地抱住我,我安抚她说。

虽说我自己早就习惯被当成目标,但我的神经终究没那么大条。这次是我太过松懈,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失态。

可是那个大叔也有家人,他跟妈妈一样爱着小孩。

相传,那一家人后来将姓氏改为「风吕」,并将该地称为「风吕」。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日本人从以前就非常爱洗澡,甚至喜欢到连跑路都想洗澡。

「……妈妈,我有个请求──大叔,他说谎。」

「这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欲求不满,不过这类欲望总是会自然累积起来……唉,虽说这种事很常见,但我也太大意了。如今再怎么责骂自己,也无法改变现实。

「……这么说来,姐姐的肌肤好像光溜溜的。」

我摸索口袋寻找手机,手上传来了冰冷坚硬的触感。

「知道了,我晚点就去处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背后冷汗直冒。真是太失态了。整个人喝到不省人事,即使被人做了什么也不会发现。甚至连有没有被做什么,都已经无从确认了。

♨ ♨ ♨

我跟大叔不同。换个角度思考,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收养。

我将手上案件处理完毕后,请假来泡温泉疗愈身心。我的兴趣是独自旅行,一个人就算稍微玩过头也没关系,换作是跟别人在一起可没办法这么做。这就是独自旅行的醍醐味。

我抱持着沉重的心情换掉弄脏的衣服跟内衣。总之,先泡个温泉转换心情,剩下的泡完再来思考吧。反正要考虑最糟的可能性,肯定没完没了。

衣服估计是对方帮我脱的。内衣还穿在身上,味道也很臭,只能祈祷对方闻了会觉得扫兴。

噁心的触感。我脑中浮现最糟的想像,整个人弹起来。

──也就是达成消失不见这个目的。

脸色苍白的妈妈含泪慰留我的模样,实在令我心痛。

只不过,要是当时没被找到,我或许就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我悠哉地泡了温泉,享受豪华餐点跟美酒。可能是兴奋过头了吧,我期待已久的地酒(注:以在地农作物和水,配合当地气候风土酿造的酒。)尝起来清爽顺口,一不小心就喝多,加上酒精度数高,结果整个人醉到不省人事。

路途中,义经在穿过赤羽根峠发现的民家里,打造浴池洗澡。

突然间,一名似曾相识的女性,朝我这走过来。

「像那种男人,别去管他就好了。你不需要把那种人渣放在心上!」

「不用担心,我没有那个打算。可是,我有必须解决的事情。」

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口是雪兔小弟的坏毛病。得好好反省。

这是我昨天想去买的东西,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买到。

摸下腹部,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我才稍微安心。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状况。看起来没有被人做了什么事的迹象,仔细一看,衣服被呕吐物弄脏,内衣也呈现没办法穿的状态。

昨晚,我应该去了便利商店才对。接下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

相传庶民们是在江户时代才开始使用澡堂,过去被源赖朝追杀的源义经从平泉逃往北方的北海道,最终横越大陆,逃往蒙古,这就是知名的「义经北行传说」。

难得一次旅行,我也没有理由催促,她们想怎么泡就怎么泡吧。我悠悠哉哉地喝着咖啡牛奶,在入口处等待。

「……?呃……你问我吗?」

「是的,妳昨天似乎喝得很醉。」

「!? ──等、等一下。我似乎认得你的脸……」

咦,她难不成是忘了吧?虽然我没有喝醉的经验,但常听说酒喝太多会失去记忆。长大成人后一定得多加小心。

「毕竟我实在没办法帮妳换衣服。」

「换衣服,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 」

「妳还问,分明是妳对我做了什么吧。」

「──果然!竟然是我要求的吗……」

不知为何,她看似非常激动,接着慌慌张张地靠了过来。她看上去跟昨晚不同,眼神中充满知性,而凛然的外貌也让人感到极大的反差。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年龄看似是二十后半到三十前半。

「我昨天真的是倒大楣了。妳可要好好反省。」

「……嗯?慢着。难不成你……还未成年?」

「是啊,有任何问题吗?」

「……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呃、那个,昨晚是我主动邀请你?」

「明明是妳硬把我给抓住的,竟然完全不记得了吗?」

「──!? 」

她突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口中还不停嘀咕「青少年保护育成条例……」、「没被发现就没问题……」、「只要没有证据……」之类的话,她搞什么啊?

「你的手机,手机借我!」

「啥?为什么?」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自知对不起你。可是我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开。你应该没有拍成影片吧?」

「才没有呢。」

「抱歉,我没办法将你的话照单全收。让我看你的手机。」

「今天能出院吗?」

「明明让你帮了这么多忙……对不起。」

话虽如此,最近我变得比较少来,刚才一到柜台,柜台的人就把黑金小姐叫出来,害我差点又被抓去检查,解开误会还费了我不少功夫。解释完状况后,她们才告诉我冰见山小姐的病房。下次带个伴手礼过来好了。

「我想起来了!我在杂志上见过她。我记得是……对了,是法律界女神!」

我无视冷汗直流的当红律师,确认是谁打来。

我大概是在三小时前接到联络。如今日落西沉,夕阳照进室内。

「咦,只有冰见山小姐在吗?」

「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再讲下去怕是会被告,还是适可而止吧。

律师?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完全看不出来啊。

女性再次逼近,此时手机从她手中滑落。

「就说什么都没做了,她不但不相信还把我手机弄坏……」

然而,她却突然倒下,被送到都内的综合医院。

「我为什么要说谎?」

本来听说她倒下,现在看她意识清醒,使我顿时放心,坐倒在地。

话中带着对自己的失望,以及无能为力的悔恨。

「明明都让雪兔帮忙了,结果,我还是做不到……」

她二话不说抢了过去,接着开始操作。

「──是说妳,看看妳对我弟做了什么?啊?」

冰见山小姐有气无力地笑道。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记得以前跟冰见山小姐上秘密的私人课程时,她全身紧绷,双手颤抖。

「呜哇啊啊啊啊啊嗯──妈妈──!」

「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一定会好好赔偿你们。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出来玩……」

「本来就没有啊。」

「原来如此。也就是女神转生──!」

她没有笑,只是挂上虚假的笑容。我不想看冰见山小姐露出这种表情。

「是啊,只要换好衣服就能出院了。这不是什么疾病,比较接近心理上的问题。」

我从三条寺老师那简单得知事情经过,今天似乎是冰见山小姐第一次在补习班上课。

我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房里整理得非常干净,却不见其他人影。

她低头说。夕阳映照在那对美丽的紫色瞳孔上,将之染成了紫绀色。

冰见山小姐的表情上,浮现出发自内心觉得抱歉的情感。

手机荧幕「啪叽」一声裂开。看来在这个手机的全盛时期,强化玻璃的强度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坚硬。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先老实回话,其他的当没听到吧。这次我确实该好好反省。俗话说「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谁能想到出门散步也能碰上麻烦事,看来我真的得把姐姐的叮咛牢记在心。早知道就无视她了……

「她是现在当红的律师,经常有杂志采访她,结果她就被称作是法律界女神。」

尽管平常都没有在用,不过这还是我手机第一次荧幕裂开。

──灵光一闪。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对我来说值得庆幸的是,这间医院是我的御用医院。本人九重雪兔,最不缺的就是住院经验,一年至少会受三次重伤的我,每次被搬来这间医院时,都会被负责看病的女医师冷泉医生跟护理师黑金小姐说教。

「……麻烦,是吗?」

「就说我没拍了啊。」

「老师,有什么事吗?」

「等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要处理起来是不难,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场要──啊!」

妈妈说出她名字的同时,我碎裂的手机接到来电。

她看向窗外的夕阳,平淡地说出泄气话。

在家族旅行中跑回来,实在对不起妈妈跟姐姐。晚点从医院回旅馆,肯定都入夜了,尽管有点担心她们俩,不过我们讲好一起去泳池当作补偿。但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是。」

冰见山小姐为了挥去阴郁气氛,强颜欢笑说。

「冰见山小姐,妳还好吗!? 」

我向妈妈姐姐说明原委。她对着我的脸呕吐,还在我背上失禁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她一听吓到脸都绿了。呼哈哈,活该啦。

「还不住口。」

「好了,我们回去吧。继续待在这也没用。」

「她是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

「雪兔?」

冰见山小姐坐在床上,那模样看起来十分脆弱,整个人似乎消瘦了些。

「密码锁是……你没设定啊。太不小心了,以后最好注意点。照片……咦,没有?为什么你一张照片都没?」

「嗯……我好像在哪见过妳啊……」

──这是多么、多么悲伤的笑容。

「……妖怪?这么说来你昨天似乎讲过──」

打来的人是三条寺老师,她急迫地说出了极具冲击的内容。

我总是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论是对家人、儿时玩伴,还是同学。

「刚才凉香老师还在这陪我,爷爷也有过来探病,明明就不需要这么担心。可是,没想到连雪兔都来了……」

「我一时失心疯而已。」

「妈妈,为什么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反倒是姐姐听了眼神变得越来越来越凶狠。

虽然弄坏的人不是我,我捡起手机确认,触控能够正常运作,但画面整个看不清楚,这下我也成为手机荧幕碎裂一族。

冰见山小姐做好回家准备。要是现在让她回去,我一定会后悔。

昨天给我添了无数麻烦连声谢也没说,到了今天又不分青红皂白缠上我,还把我手机荧幕弄爆,就算我为人再怎么敦厚,也会忍不住口出秽言。我对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的评价已经跌到谷底了。

而每次出院都会被叮咛「不要再来了」,结果过不了多久又会露面的我,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成了这间医院的知名常客,这里可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主场。

「──!」

看来我是最后一位访客,虽然来得比较晚,我好歹也是全力赶来的。

「是。」

「…………」

我唯一留存的令人脸红心跳的照片,基于危险性,我已经转移到USB上妥善保存。

「好乖好乖,妈妈给你抱抱。」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有些在意。

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任何事物都要连上网的物联网社会到来,同时也增添了风险。重要事物就要离线隔离保存,为防意外发生,凡事讲求风险管理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

「对啦,我想起来了。她叫做──不来方久远。」

「──冰见山小姐倒下了?」

「那么给我看也没问题吧。快点拿出来!」

妈妈和明显表现出敌意的姐姐不同,愁眉不展地陷入苦思。随后似是忆起什么,表情顿时豁然开朗。

不论我如何否定,她都始终保持高压态度,看来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才让她慌成这副模样。反正事情都变这么麻烦了,于是我乖乖交出手机。

回想起来,自从见到冰见山小姐,不,与她重逢以来,冰见山小姐总是面露笑容。至少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当然,我也看过她生气、伤脑筋、哀伤的表情。即使是如此,在我记忆中,她一直都是一位与笑容非常相衬的女性。

「对不起,我来得有点晚。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

「所以我才时时刻刻叮咛你不要接近奇怪的女人啊。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回说最喜欢姐姐了。」

「是认识的人?」

黑金小姐说,状况并没有危及到生命。可是──

「太好了……」

得知了一个意外的事实。我以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冰见山转向我露出笑容。她的微笑一如既往,非常温柔。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妈妈跟姐姐从温泉里出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能够克服。与你重逢,才令我想再次站起。」

「不是啦……」

「只要吃药静养就会恢复,你不需要那么介意喔。可是,我可能没办法当补习班讲师了……今天还给孩子们添了麻烦。」

进入病房前,我一瞬间看到冰见山小姐脸上挂的,是我最讨厌的那种表情。

「──雪兔,这人是谁?」

「对、对不起!那个,我一定会赔偿你──」

「──你不会是传到电脑上了吧?」

「你、你不需要道歉!我竟然还让雪兔你担心……」

「从妖怪变成女神……?而且还是律师?女神……律师?不对……转生……」

姐姐也追问道,女神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说这是心理问题,那原因肯定是因我而起。

余晖逐渐笼罩冰见山小姐的表情。

我现在,是背负着担心她的人们的──「思念」,才会在这个地方。

「我刚才跑过来有点口渴。我能喝这个吗?」

「嗯,请喝吧……那个,雪兔你怎么了?」

不知这是谁来探病忘记拿的东西,或者是慰问品,我拿起台上放的罐装咖啡,坐在冰见山小姐身旁。这是我和冰见山小姐一如既往的距离。

冰见山小姐顿时身体紧绷,神情紧张。这时我才察觉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冰见山小姐总是离我很近。然而,靠近对方是需要勇气的。跨越适当距离,与对方近到能接触彼此,这不是与外人之间能做到的事。

要与他人如此接近,甚至展露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面,通常只有对家人,非常亲近的对象,或者是,觉得被这个人杀死也无所谓。当我主动靠近时,我才察觉这点。

冰见山小姐只有在做好觉悟,鼓起勇气时,才会坐在我身旁。

「……雪兔,你这么担心我吗?」

「那当然,我跟冰见山小姐都什么关系了。」

「……我们看起来像是什么关系?应该有人觉得我是在包养你吧。」

「不就是男高中生跟女高中生(疑惑)吗?」

「哎呀,你不是讨厌泡泡袜吗?」

「能不能在那东西上面加重物,脱掉之后能解放真正的实力啊。」

「呵呵,要试试看吗?下次我会先换好等你。」

「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乖!」

拿挖土机自掘坟墓的男人,这就是我──九重雪兔。噫──

我打开易开罐,含了一口咖啡,顿时露出苦瓜脸。

「好苦──」

「这是黑咖啡啊。雪兔不喜欢苦?」

「我爱吃甜食,黑咖啡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原来如此。」

利舟先生眼里仿佛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芒。总觉得好恐怖啊!

──我感觉到,自己第一次触碰到冰见山小姐的心。

眼中浮现出犹豫、困惑的纠结情感。对于是否要接受我的话,她还拿不定主意。

我一个人帮忙,能做的也有极限,但是没必要自己处理。我们需要帮忙。

即使只是打勾勾,她也怕我有那么一点可能会违背约定。

「害怕人的视线……是吗?」

我静静地等待她伸手求助,以及相信我说的话。

冰见山小姐的眼泪濡湿我的T恤,跟呕吐物比起来简直美得太多了。

微弱的声音。冰见山小姐发自内心哀号,那声音确实传入我的耳中。

「唔──!」

我看着她的眼睛。泪水溢出眼眶,仿佛随时都会滴落。

她剥落的笑容碎片,已经无从收集起来。

冰见山小姐偏着头,感到不解地说。这对我而言也是相当贵重的体验。

「冰见山小姐,我不会说谎──所以,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不必担心。我已经答应她,一定会想办法了。而且,虽然你说金钱跟权力没用,但总是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这一切都不会白费。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吧!」

「求求你,拯救那个孩子。我只能拜托你了。美咲自从见到你后,才终于重拾笑容。你是她心灵的依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帮忙,有需要的东西也会帮你备齐,也会给你足够的谢礼。所以──」

「啊,对不起!被人当成小孩,一定会让你觉得不愉快吧。」

「拜托妳。那天我没收下冰见山小姐的信,甚至拒绝妳的道歉。我无视了求助的呼喊,无情地划清界线。所以希望妳再一次──」

「一周,再怎么拖也只能拖到两周时间吧。」

我自知这种台词只有自恋本大爷系帅哥牛郎才会说出口,但是好感度无限上升系大姐姐──冰见山小姐似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稀松平常地答道。

假如当时我收下冰见山小姐的信,那说不定她至少能将心情整理好。但我却没有收下。

「昨天,我被妈妈跟姐姐骂了一顿。」

犹如化妆般贴在冰见山小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地剥落。

「五个人啊……」

补习班老板看到利舟先生来道歉肯定吓死了吧。即使他已隐退,终究是个曾经肩负国政重任,并担任党要职的政界巨头。对方肯定在电视新闻或网路上看过他的脸,一旦知道冰见山小姐是他的孙女,也难以立刻将她辞退。

冰见山小姐在我怀里落泪。这是她长年忍受痛苦的恸哭。

在漆黑轿车里密谈的我们,怎么看都像是混黑的吧。我没有追撞别人车子,现在也不是在谈判,是冰见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把我叫到医院停车场,说想谈谈我所不知道的冰见山小姐的过去。

「对了,补习班有多少学生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紧地握住她想要收回的手,不让她逃开。

我环抱住她。冰见山小姐身上飘来一如既往的香味,闻了就让人静下心来。

冰见山小姐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了不带情感的冷冽哀叹。

我打断冰见山小姐的话。问题解决了,那究竟是对谁而言呢。

「………………你愿意,将我从这个地方拯救出来吗?」

「她们叫我不要急着成为大人。不要想着独自完成所有的事。」

只能希望,未来的她能够发自内心欢笑。

即使这次事件被当成身体不适,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未来她能否上台授课。

「即使看似成熟,雪兔在这方面,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呢。」

像现在冰见山小姐向我求助,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麻烦。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给家人添麻烦。实际上,我一直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才想,至少要努力想办法独自跨越难关──就连那个时候,我被人冤枉了,也是打算自己处理。」

「来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吧。没事啦,大家一定会乐意帮忙。」

利舟先生对我低头。司机先生则看都不看后座一眼。

「于是她认定自己无法实现梦想,也无法成就任何事情。最近她变得跟过去一样开朗,我还以为她终于能够跨越这道槛,只可惜事与愿违。」

「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害了你,伤害你的尊严,剥夺你的未来──」

「怎么了吗?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主意了?」

「要不要打勾勾?」

「冰见山小姐,请妳给我添麻烦吧。」

冻结的感情逐渐融解,我看到她藏在笑容底下的真正面貌。

那些孩子们看到老师突然倒下,肯定是吓坏了吧。说不定家长也会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这方面的事我之后再处理,不过人数不多倒是一个好消息。

被她骂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犯的错。姐姐果然是大天使。我得多多捐献。

我们的小指紧紧地相扣,不让彼此分开。接着说出誓言。

冰见山小姐呜呜咽咽地说,她害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甚至拒绝去思考。

冰见山小姐慌张不已,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

是我害得冰见山小姐的时间停滞下来,使她迟迟无法迈进。

「嗯?那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小补习班,当时顶多只有五个人吧。」

「冰见山小姐,妳喜欢我吗?」

这就是妈妈跟姐姐想传达给我的事,纯粹是我自命不凡没有察觉。

大能兼小,这是恒久不变的法则。

「嗯,或者该说她无法站在人前……美咲从以前就喜欢小孩,放弃当老师后,她曾试着想当保育员。然而,在实习期间却发生了相同的状况。所幸当时有同事在场,才没有酿成大祸……」

「既然是这样──」

从再次见面到今天为止,我们一同堆砌的时光是有意义的。

「……不要这样……雪兔。」

「不过,这就是我的极限了,没有人能够变得幸福。三条寺老师、冰见山小姐、同班同学,就连我,在那之后也是孤独地度过。」

「是什么?」

暮光将景色染出渐层。我整个身体面向冰见山小姐说。

仿佛沸腾般的炙热泪水化为浊流,将厚重冰层融解开来。

若真是如此,那冰见山小姐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在赎罪上。

利舟先生是个为孙女忧心的温柔祖父,他肯定为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羞愧吧。

「是的。」

「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实际上,问题也解决了。」

「这……」

「嗯,我喜欢雪兔喔。」

因此,得在一周内,再怎么慢也得在两周内解决冰见山小姐的问题。这真是个难题,姑且不论外在因素,但原因是心理因素的话,就跟大叔带来的任务不同,没办法一次给出满分答案。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看来她对这番话也有共感,我接着说下去。

「我好怕……我好怕啊!孩子们看着我的眼神,还有嘲笑声,我明明知道他们没有那种想法,却发不出声,身体动弹不得,整个喘不过气。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维持这么难堪又悲惨的模样!我失去了梦想跟希望,只能选择放弃──」

「………………你愿意跟我约好吗?」

冰见山小姐这句话,跟妈妈姐姐所说的话重叠。

「请妳伸出手求救。试着依赖我。」

「……是啊。我还只是个小孩。」

「利舟先生,我其实算是一个拥有大批跟随者的网路红人,而说到网路红人会做的事,那肯定就是这个了。」

过去将我定罪为骗子的人。重逢之后,则不断伪装自己。

「请不要想着独自解决问题。做出这种决定,会使冰见山小姐不幸。」

她白白浪费了二十岁的宝贵时光,成天虚度光阴。

「我有去向补习班那边致歉。不过──」

「──要是说谎……要是说谎……的话……」

「………………可以吗?」

「多么豪爽的一个男子汉……真想拉拢你啊。美咲的眼光果然是正确的……」

「──我不该采取那样的手段。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的。即使给妈妈添麻烦,造成姐姐的困扰,我也应该找她们商量,一起处理这个问题……被骂了之后,我才发现,即使给喜欢的对象添麻烦也不会有问题。」

冰见山小姐是如此受到他人喜爱。我才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如今得到利舟先生协助,光是能做的选项就多上许多,令我内心踏实不少。这就是利舟先生的力量。

我仿佛听见了啪哩的破碎声响。冰见山小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痕。

要是冰见山小姐无法担任讲师工作,就只能选择离职。

「我看干脆斯巴达一点吧。五个人就让她倒下?那下次就增为十倍!」

我并不后悔在班上被人排挤,反正我有儿时玩伴灯凪,那样就够了。

「雪兔,我──」

「被最喜欢你的樱花小姐她们?」

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今产生了变化。

她是个强忍痛苦欢笑,既坚强又脆弱的人。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还温柔。

──那是信赖。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为了把她从冰冷的地狱最底层中拯救出来。

「时间拉长对方也会感到困扰,况且那孩子也不希望这么做。」

「我有再多的钱跟权力有什么用,竟然连自己的宝贝孙女都无法拯救……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努力到现在……政治总是如此,即使能拯救众人,也无法拯救个体。真是讽刺的教训。所以,我才会来拜托你。」

「送礼企划。」

我竖起食指,面无表情地说。

热水沐浴全身。我仔细冲洗身体,试图沉静下来。

一回到家,我就完全不想做任何事,过了几个小时才动了起来。

在病房时,明明被打入绝望深渊,如今却情绪激动,不能自已。

扑通、扑通,心如鹿撞,久久难以平复。

「……难道,我……」

我知道这个心情是什么,可是我却害怕产生自觉,选择视而不见。

多久没有这么哭过了。我一回想,就立刻忆起。

是那一天。他没收下信的那个时候,我哭到早上。

不过,这次和当时不同,胸口产生一股暖流。我紧紧抱住自己。

堆积的郁闷心情仿佛和泪水一并冲刷殆尽,让心情轻盈不少。

雪兔他答应了我──他说一定会拯救我。

我偎着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即使是如此,他仍抓住我的手。

我走出浴室,擦干身体,拿吹风机吹干头发。不做点事,就整个静不下来。我害怕自己会被不该察觉的心情给吞噬。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干也先生?」

没想到是他打来,尽管困惑,我仍拿起手机。

『美咲?我听说妳晕倒,妳没事吧?妳现在出院回家了──』

「为什么干也先生会知道这件事?」

「我做得到吗……?」

我说出声反覆回味。这是多么重要的事。

脑中浮现了好几个疑问。我丝毫无法理解干也先生在说什么。

我挂断电话。干也先生最后到底是想讲什么呢?

「他?」

「──难道说干也先生也是?」

雪兔他有许多重要的事物想守护,而我也在其中。

「我想太多了。」

「他还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啊……我真是下流。」

『结果,我这次还是选了工作。跟上次一样,我又背叛了妳。』

我情不自禁地将话说出口。他是我珍惜的男孩子,也是我心爱的男性。

这不可能。他没必要这么做。要他独自背负这些,实在太过沉重。

『他可能拥有非常多需要守护的东西。我真不懂,为什么──』

『今天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工作还不断出错,连妈妈都对我说教。』

「雪兔为了我赶来……」

因为干也先生家的旅馆『海原旅馆』位在京都。即使接到通知就立刻搭上新干线,也得花三小时以上才能抵达医院。这么说来,雪兔还道歉说自己来晚了。光是他来就已经让我非常开心了,所以没去在意,如果他那句话真的是那个意思,那雪兔……

「雪兔──我已经,真心爱上你了。」

「为什么干也先生会认识雪兔?你们什么时候交换联络方式的?」

我想否定。拜托让我否定。不要再让我更──

我本想视而不见,但现在做不到了。我无法对自己撒谎。只要他要求,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满足他。我已经被他攻陷,才不管什么禁忌。

『啊,不,妳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该说对不起,妳不需要放在心上。总之太好了,妳似乎挺有精神的。』

「不行……不能认真……」

「干也先生?」

干也先生嘟囔说。应该说他非常怪才对,但是也没必要纠正。

『他出发去找妳之前把这件事告诉我,还邀请我一起去。可是,我今天跟人约好要谈融资的事,所以拒绝他的邀约。当时他还说「如果她问工作跟我哪个比较重要,那你打算怎么回答?」呢。』

即便是如此,我还是得先将这份心情藏于心中。被这种大婶喜欢上,他肯定会感到困扰。没关系,只要像过去那样与他相处──

我忍不住思考。自己身为女人,想将身心都献给这个人。想委身于他。

「家电?干也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你是指雪兔?」

「好的,再见。」

「慢着,干也先生家的旅馆是指……」

「才没这种──」

『之前不是在妳家遇见过吗?那个家电行的男生。』

我回想起他在病房抱住我。那厚实的胸膛,令我产生安心感。

光是现在,我就已经那么爱他了,根据结果,我可能会──

这个问题令我感到意外,他不可能知道才对。但他却回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话题也跳得太远了。我们现在只是外人,这件事跟干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啊啊,我从他那听来的。他刚刚才终于回来。总之我放心了。」

他连想都不想,就从家族旅行中跑了出来。两位漂亮的女性应该是指他母亲樱花小姐跟姐姐悠璃吧。这对他们一家人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时光。

他却以我为优先。我明明害他受了这么多苦。

我听得出干也先生正在苦笑。这是常见的愚蠢问题,这两样东西又无法做比较,问了也没意义,就跟问「身高跟体重,哪个比较重要?」是一样的道理,根本无从回答。不过,如果是雪兔这样问,那应该有其他意涵。

『他告诉我,如果有两个珍惜的东西需要守护,那就得让自己变强,强到能够同时守护两种事物。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去奢求。这样一想,我真的是很丢脸。可是,看他直接冲到妳身边去,我就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真的非常珍惜妳,所以选择为珍惜的事物展开行动。空口说白话谁都能做到,就跟我现在打电话给妳一样。』

我躺在床上,身体热到发烫,无法压抑激昂的情绪。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罢了。对不起。美咲,我明天还要早起,先挂断了。」

「谢谢你担心我。看来我也给干也先生添麻烦了。」

一瞬间,全身燥热,本该洗刷掉的心情再次涌现。可是,我做不到那种事。

先前明明勉强忍住,压抑下去了,一听干也先生那么讲,又再次点燃我的欲望。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不论是谁被他那么做,都会忍不住喜欢上他啊。

心中充满不安。我还不知道雪兔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干也先生没做错任何事。光是你主动关心,我就很开心了。」

不知为何,胸罩的背扣被解开了,雪兔似乎没有发现,我也没有察觉到。有可能只是手正好碰到就解开了吧,真是惊人的技巧。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手机差点从我手中滑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嗯?啊,妳不知道啊。他现在住在我们家旅馆,好像是来家族旅行,还跟两位漂亮的女性住在一起。他一接到通知,就直接冲出去了。」

我不清楚他指的是谁。我跟干也先生早已断绝关系,好几年没有联络了。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共通的熟人。

可是只要跟雪兔扯上关系,不论干也先生的意愿如何,他的人生都有可能会出现转变。雪兔就是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雪兔?是啊,他这人有一点怪。」

雪兔口中的「身边的人」,应该也包含干也先生在内吧。他说我能给那些人添麻烦,其中到底包含了谁呢──我分明就只相信你。

我已经忍不住了。被他紧紧抱住,让我彻底感受到,雪兔是男性。

──想被他拥抱。没错,这个不被允许的愿望,使我的身体隐隐作痛。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1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为时已晚的少年」
  4. 04第二章「身为姐姐、身为母亲」
  5. 05第三章「谎言的代价」
  6. 06第四章「真心与猜忌」
  7. 07第五章「无妄冤罪」
  8. 08第六章「拒绝的球」
  9. 09第七章「海市蜃楼的灯火」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12. 12特典 N神普通的一天
  13. 13特典 出乎意料的谢礼
  14. 14特典 成年人的玩具
  15. 15特典 真相
  16. 16特典 沁人心脾的芬芳
  17. 17Q人节企划短篇 为时不晚的Q人节

第二卷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从为时已晚踏出的一步」
  4. 04第二章「探索丢失之物与日常」
  5. 05第三章「在大学也能引起搔动的男人」
  6. 06第五章「无Q狂想曲」
  7. 07第六章「玻璃少年」
  8. 08第七章「九重雪兔」
  9. 09第八章「命犯桃花之人」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三卷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3

  1. 01插图
  2. 02杀人犯·九重悠璃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怪人诞生」
  5. 05第二章「观战与感染」
  6. 06第三章「SNS症候群」
  7. 07第四章「朱夏的请求」
  8. 08第五章「九重悠璃」
  9. 09第六章「勿忘夏日」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四卷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4

  1. 01插图
  2. 02下雪的街道
  3. 03第一章「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N生们」
  4. 04第二章「盛夏的入侵者」
  5. 05第三章「温泉雾气奋斗记」正在阅读
  6. 06第五章「冰释的时间」
  7. 07第六章「祭典灯火」
  8. 08第七章「残夏」
  9. 09尾声 冻恋祇京

第五卷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5

  1. 01插图
  2. 02错身而过的孤寂
  3. 03超越爱恋
  4. 04第一章「两极」
  5. 05第二章「兄妹」
  6. 06第三章「因果喜报」
  7. 07第四章「家人」
  8. 08第五章「汐里匹克运动会」
  9. 09第六章「下学期就拿出真本事」
  10. 10暗中行事/逃避之人
  11. 11后记

第六卷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6

  1. 01插图
  2. 02恶魔附身
  3. 03序章 含沙射影
  4. 04第一章 落日的丽人
  5. 05第二章 幻梦泡影
  6. 06第三章 徘徊在地狱的N仆
  7. 07第四章 雪与墨,白与黑
  8. 08第六章 被救者
  9. 09尾声 价值千金
  10. 10断章 N神大人的心事
  11. 11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