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兩極」

提起異常狀態，我敢斷定【毒】正是最常見的一種。

儘管有麻痺、燙傷、黑暗、凍結等各式各樣的種類，不過毒可說是異常狀態的代名詞。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小說遊戲中都將毒設定得非常弱。

講實在的，異常狀態技能根本就是被當成廢柴技能，遭衆人蹂躪。

不過我必須說，異常狀態很弱，這樣一個認知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要說原因的話，就是任何一項實際出現，都有可能釀成致命傷害。

燙傷可能會留下伴隨一生的傷痕，假使是一時之間進入黑暗＝失明狀態，那也是相當危險。凍傷幾乎是登山時釀成死亡事故的主因之一，姑且不論鬼壓牀等級的麻痺，但若是造成神經或肌肉異常，那也可能無法治療。

現在我們來談談毒吧，說毒很弱簡直是天方夜譚，可笑至極。

被蜜蜂螫有可能會引發嚴重過敏反應，被波布蛇咬則需要血清。而蚊蟲叮咬導致的感染疾病亦被視爲中毒，且威力驚人。

即使調理河豚需要執照，仍時不時會出現食物中毒事故。

世人會誤食毒菇，把水仙看成韭菜，某種意義而言，這也能稱得上是人類與毒交戰的歷史。自古以來，就有試毒人這樣的工作，這正是因爲當權者畏懼毒殺。所以大家切記，千萬不能舔氰化鉀。

毒就是如此強大，而「毒親」既然被冠上毒字，對小孩到底多麼有害當然是不言自明。毒親在兒童的人格發展期間帶來的負面影響，可說是難以估計。

由於有着親子這層恆久不變的關係，小孩不止會在年少時期受毒親所苦，就連長大成人後也會持續下去。換言之，毒親就跟裝上去就無法卸下的詛咒裝備沒兩樣。

受毒親折磨，害自己人生被糟蹋的孩子，將會憎恨親人。

加上彼此有血緣關係，會使得憎恨加深，甚至恨之入骨。

因此想要擺脫毒親的影響，需要非比尋常的覺悟。

哪怕是要──拋棄親生父母。

◇

我與妹妹的初次見面，是從她的慟哭開始。她淤積在心底的情感一口氣爆發出來，痛哭不止。而我能做的就是默默承受。

她哭了不知道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這段期間她連一句話都沒說。

我只是一直看着她的哭臉。哭臉收藏又多了一個。

「我總是看着窗外，一心想要逃出家裏。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一直──希望某個人能拯救我。」

「那、那麼，祇京要當兄長的寵物！請您好好疼愛我。」

我細細端詳她的臉龐──果然跟我一點都不像。

這就是，我們這對互不相融的兄妹的邂逅。

我只是在收到祇京聯絡後，給了她足夠買新幹線車票的錢而已。

她可能受到母親的虐待。假如這是事實，那還有正當性可言，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大叔事到如今纔想把我帶回去。就算真是如此，理由又是什麼？

「…………有。那個，我是請燈織小姐用電話幫我帶路。」

「爲什我身邊盡是些怪人？」

「大叔呢？」

祇京看起來就是個乖巧的好孩子。要論惹麻煩的等級，絕對無法跟我比較。

那麼，大叔究竟是想要我做些什麼？原來這就是俗稱的垃圾老爸啊。

我們一面走過公寓大廳，一面解釋家裏的規矩。

我明明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別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偏偏我身邊的人全都是愛哭鬼。

這一類事件，我稱之爲「討厭♡你這幸運色狼」。

我感覺到祇京正在顫抖。她除了是初次見到我，也是初次見到媽媽跟姐姐。儘管狀況特殊，但祇京終究是帶了麻煩事過來，她們肯定相當困惑。

「兄長真的是個溫柔又出色的人……」

那看似一碰就會壞掉的嬌弱身子不停打顫。

祇京提起精神，正襟危坐。

雖說稍微冷靜下來了，但她淚水還沒枯乾，那雙渾圓大眼至今仍溢出淚珠。我將傘微微傾斜，避免祇京身體被雨打溼。

對於羣居動物而言，階級制度更是格外重要，甚至可說是自然界的鐵則。

祇京嚇得瞪圓了眼。

「來這裏途中迷路嗎？」

打個比方吧，像爽朗型男這一類人，就是位於階級制度的上層。

「首先理所當然的，我們站在受人養育的立場上，對母親必須絕對服從，對姐姐表面服從就好。」

「不對，是療愈。」

仰天望去，烏雲覆蓋天空，看來雨勢暫時停不下來。

「這、如果兄長是寵物，那我到底會受到何等對待……」

「那個，兄長，對不起。竟然做出如此丟人的行爲……」

她悲痛地喊道。想對抗不合理需要力量，但最重要的，是永不折服的心。

有道是入境隨俗，爲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需要解釋清楚。

她的表情再次蒙上陰影，看似強忍隨時會潰堤的淚水。

「好、好的。請多多指教！」

沒想到祇京竟然提起精神，下定決心地說。

這嬌小的身體，究竟揹負了多少哀傷。

「妳不需要那麼擔心啦。媽媽跟姐姐的胸襟跟胸部都很大，而且我從沒見過比她們更溫柔的人。當然雪華阿姨也是。」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總而言之，現在必須採取行動。就這麼簡單。

「父親最珍惜的就只有母親大人……我無法取代她。」

這孩子，是不是還挺有精神的啊？

家人都沒有拋棄我了，我並不認爲她們會虧待祇京，更何況媽媽是位聖母。

拜託誰來告訴我。我明明就是個平凡的正統派正經人啊。

祇京怕得瑟瑟發抖，彷彿隨時都要昏過去。

哪怕我都確認敲門這項流程了，她竟然故意在裏面等又不回話，這實在是卑鄙至極的行爲。只有相同性別的人能一起上廁所好嗎？

「你也真是的……這次竟然還撿了個野生的妹妹回來？你這麼想要妹妹，爲什麼不跟我說？唉，真拿你沒辦法，我來當你妹妹吧。」

他說過這樣下去，會害祇京跟她母親椿小姐不幸。可是姑且不論母親，我不認爲至今與她們倆未曾謀面的我，能夠解決這件事情。

「妳是客人，應該可以放心吧？」

目前唯一明白的，只有假如放着祇京不管，她遲早會崩潰。

譬如猴子跟獅子都會有族羣的首領，狗之所以黏人，就是因爲將飼主視爲親人兼族羣的首領。總之縱向社會對於階級十分嚴謹，人類亦是如此。

壓力和精神勞累侵蝕她的精神，甚至剝奪她的思考能力和衝勁。最終她變得毫無氣力，個性內向，甚至連展開行動都嫌麻煩。祇京之所以選擇逃跑，純粹是因爲時機剛好罷了。

「我還是第一次獨自搭乘新幹線呢。」

「您這麼說讓我弄糊塗了，兄長。」

她哀傷地笑說。祇京的心裏已經疲憊不堪了。

儘管媽媽對我們的行感到傻眼，但她偶爾也會不小心（媽媽如是說）犯下這種失誤，我實在無法掉以輕心。如前所述，九重家分分秒秒都是危機四伏。

「真是療愈。」（注：日文中「療愈」諧音爲「不檢點」。）

「我根本就做不到！一心只想着遠離痛苦，憎恨雙親，逃避現實的我，沒辦法拯救他人，更不可能改變自己──」

「表面服從就好嗎……？」

看似姑且接受我說詞的祇京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我努力過了。我努力再努力，但就是做不到……我跟兄長不同，太過無能──我是個無法達到母親期許的失敗品。」

祇京似乎感到困惑。原來這就是京都人「高雅」的精神啊。是個療愈系來着。

不知是受出身地影響還是教育所賜，她的舉止十分優雅。

祇京輕聲嘟囔，彷彿是在細細品味着。

我和祇京的關係有點複雜。祇京是大叔的女兒，也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而我們的關係幾乎等同於外人，遠遠稱不上是兄妹。

「妳就是小祇京啊──是跟媽媽比較像嗎？看起來不像那個人呢。」

咦，你問不普通的時候是穿什麼？哈哈。

「我、我還在成長期！」

「這一切，都是託了兄長的福。就簡稱『兄福』吧。」

「我也是第一次助人逃亡。」

那個臉部如字體般端正的傢伙跟伊莉莎白，正是新B班領袖。

她口中說出的話實在太過悽慘，令人痛切。

「爲什麼要特地簡稱……」

我猜，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被姐姐的溫柔所感動。

「對了，妳好像不太講方言，是刻意的嗎？」

媽媽跟姐姐在客廳等我們回來……太好了，今天是穿普通的便服。

不知究竟靠着我的胸膛哭了多久，她才終於遠離。

要說她有多麼溫柔，當悠璃忘記帶便當上學，我送去她教室時她還會對我說「謝謝」，她就是有這麼溫柔。光是沒有咂嘴罵「快點拿來啊廢物」，就已經讓我感到無比溫柔了。

從大叔突然來襲這點來看，她八成是碰到某種問題。

她雙手遮住臉頰的模樣，實在是楚楚動人。我看了忍不住感動起來。

「我從沒想過要拯救別人就是了。」

儘管祇京顯得有些陶醉，可是我總覺得她好像朝某種奇怪的地方會錯意。她似乎跟燈織關係不錯，燈織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啊……

所以，我這麼回答她。因爲這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們講着這些沒半點營養的話，不知不覺就走到家門前。

「不必了。」

她那溼潤的瞳孔，究竟看到了怎樣的世界？

「對、對不起！我沒打算做出這麼不檢點的行爲──」

她慌張地低下頭。那拚命解釋的模樣就好比是隻被拋棄的幼犬。

說起來，燈織也是動不動就講「不愧是哥哥！」

這拘謹的言行舉止，跟每天在我的精神上打洞的媽媽跟姐姐簡直是兩個極端。一言以蔽之，她就是一位「高雅的大小姐」。

「不然隨口回話只會自討苦喫啊。她昨天還在廁所埋伏我。」

「被這麼盯着看，會讓我感到害羞。」

「首先，我要告訴妳九重家的階級制度。」

說到底，她跟某汽車製造商的前任會長（注：指日產汽車前任會長卡洛斯•戈恩，曾涉嫌鉅額經濟犯罪，最終藏在樂器箱中潛逃海外。）不同，沒有辦法藏在行李箱。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猜這說法八成紅不起來。

「啊，這樣喔。」

我並不清楚事情全貌，只是聽了燈織的請求而已。

「我平時會注意不去講──那個，因爲祇京……不，我是個沒用的人。」

「順帶一提，我的種姓階級當然是最下層，也就是寵物階級。」

我是絕對不會允許幸運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爲了避免這類偶發事件，我不論進浴室還是廁所，都會特別留意一定要先敲門。偏偏悠璃總是會輕易做出這一類逾矩行爲。

妹妹低頭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向我道歉。

先不管這個梳起雙馬尾的妹妹悠璃，我待在身旁也能感受到祇京有多緊張。媽媽爲避免她擔心，表現得十分和善；相反地，姐姐倒是目露兇光。

「我是這兩個孩子的母親櫻花。我有聽說過妳的事。話雖如此，我也只有最低限度的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中間的過程又是如何？」

媽媽一臉困擾地拿出一張紙。

「今天這東西寄到家裏。是那個男人──也就是妳父親寄的。沒想到他真的寄這種東西過來，這樣講雖然對不起妳，但這實在是讓人火大。」

存證信函。一般而言，多半是用在某種措施的前一個階段。

信函內容，是要求監護權轉移。也就是凍戀家將收留我。

沒想到那個大叔，竟然是認真的……

「怎麼會……！非、非常抱歉。父親給各位添麻煩了──」

祇京臉色蒼白，似乎對此事一點頭緒都沒有。

姑且不論大叔，但我們對祇京無怨無仇。看着小孩爲雙親的過失謝罪，實在讓人心情不太舒坦。

「我又沒被媽媽虐待。」

「我們頂多只有接待。」

「妳說什麼東西啊！說啊，到底說什麼東西！」

我斬釘截鐵地否定莫須有的醜聞。

「蛤？你就這麼想接受下流的性接待嗎？」

「是。」

等我成爲社會人士後，還真想體驗一次接待。我想拿公司的錢當交際費喝酒，在接待高爾夫球時即使客戶揮杆失誤也要喊「打得好」，我想隨口說些違心之論，熱熱鬧鬧地與對方建立友好關係。

聽說近年來越來越多年輕人討厭公司的酒會。然而這類交際能夠加深關係，我是覺得何樂而不爲。只要在酒會跟上司打好關係，不光是工作，就連私底下對方也會給出許多建議。

哪像我，動不動就有陌生人跑來找我諮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知道了，那我脫喔。」

「我們喫的是壽喜燒耶。」

秀僞扶着心痛不已的椿。就連自己的妻子──自己唯一希望能夠幸福的對象也變得不幸。

悠璃不停逼問我布丁的事，我全盤托出後，她突然回想起這件事並改變話題。表示晚點她要在我耳邊展開兩小時的ASMR耳語說教套餐。請收下我的錢。

即使厭惡自己吐露的輕薄話語，秀僞也只能忍着別讓表情垮下。

──櫻花也沒有理由接納她。

「看來我的廚藝進步不少呢。」

悠璃反嗆說。看來她對涮涮鍋有着莫名的執着。

「該死的紂王！」

到頭來，自己還剩下什麼？

這手段太過愚蠢。先不說我，行此下策分明是故意激怒媽媽。

「我凡事輸人，擁有的一切也遭人剝奪，爲什麼我必須過得如此悽慘……」

「糟糕，一不小心就隨口回覆了!? 」

「不要……涮涮鍋好恐怖……肉……人肉……人肉漢堡排……」

「我說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事？」

他爲知道女兒所在之處感到安心的同時，又接二連三地產生種種疑問。

◆

「椿!? 妳身體還好嗎？」

「……祇京，妳就這麼討厭我們嗎？」

而我現在已經是十六歲的高中生，能夠自己選擇親人。

捨棄一切，只爲這個目標而活，卻連唯一的目標都沒達成。

「兄長，這真是太美味了！」

「……我得再去見雪兔一面。」

即使明白這點，秀僞也無能爲力。

他們經濟面沒有問題，一家人也沒有感情失和。

「求求妳們，求求妳們，救救母親大人──」

媽媽說過希望我留在家裏。如果她說不需要我，那我隨時都可能離開，而且把我養育至今的是媽媽，不是大叔。

不光是兒子，如今就連女兒祇京也離開了秀僞身邊。

多麼巧妙的陷阱！拜託妳不要邊舔嘴脣邊接近啊!?

至於兒子，也沒對母親抱持任何不滿。甚至可說是非常尊敬她。

「爲什麼她會去櫻花家──」

「睡陽臺會很冷喔。來，握手。」

「沒事的，我會想辦法處理。我會把祇京帶回來，我一定會保護妳──」

被直覺敏銳的悠璃這麼逼問，害我臉上的焦糖險些剝落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這麼做能夠幫助至今從沒關心過的兒子，那他當然樂意。

「哦──人肉布丁是吧。所以呢，好喫嗎？」

秀僞看到女兒送來的照片後大受打擊。這不是因爲她跟兒子莫名親近，而是她臉上浮現的笑容。那樣的表情，秀僞在家裏從沒見過。

根本不可能，秀僞只有得出這個結論。他打的如意算盤全都白費了。

「雪兔你怎麼了？是對涮涮鍋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居然使出如此強硬的手段。不過，要論使出強硬手段的話還是我比較在行。

今天九重家喫壽喜燒。比平時多了一人，使得這頓晚餐格外熱鬧。

時值夏天，原本是打算喫個清爽點的涮涮鍋，但我嚴正拒絕了。要是真喫了涮涮鍋，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甜美？對了，我有買布丁喔！是限定商品，還有很多呢。」

悠璃這句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要是真讓她睡陽臺，肯定會被通報虐待吧。

女兒跟前妻之間應該沒有任何交集纔對。

母親的福音使我記憶回溯。

「我、我睡哪裏都行。反正我跟寵物沒兩樣，就算睡陽臺也沒關係！」

這樣一個男人，就是凍戀秀僞。

那麼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捨棄一切。

她平時總是自卑地低着頭，在椿面前畏畏縮縮的，神情還十分憔悴。

祇京眼中，再次湧出淚水。

秀僞無計可施，就連自己唯一的心願都沒有辦法達成。他無力地低下頭。

那是一場夢，我只是誤闖夢幻國度。當時我好像跟冰見山小姐和三條寺小姐，做了什麼超級不妙的約定，但那八成是夢。

「我不打算把這孩子交給任何人。如果他想強行從我身邊奪走，我將全力抗戰，用盡任何手段保護這孩子。不過，我實在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就在我還沒搞清楚情況時，妳就來到這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布丁!? 布丁好恐怖……晃來晃去的……甜甜的焦糖。就說那不是布丁了──」

「該說是不好的回憶還是甜美的回憶呢……」

「誘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因爲如此，秀僞才故意要求監護權轉移來試圖動搖他。

凍戀秀僞用力敲打桌子。他的妻子椿暈了過去，目前正在靜養。

「拿下他！」

存證信函應該已經寄到。狀況十分難解，而他的盤算也落了空。

我不可能主動選擇到凍戀家，大叔應該也明白這點纔對。

秀僞之所以沒有立刻報警，是因爲遭誘拐的本人，也就是女兒主動聯絡。她還附上一張照片報平安。

祇京還乖乖地伸出手來。妳何必照做啊。

我人生史上最大的危機竟然確定會發生在兩年之後，這肯定是夢。夢真的好方便啊！拜託三條寺老師的婚活務必要順利。

◆

正因爲如此，他才需要兒子──也就是雪兔。這都是爲了贖罪。

爲此，秀僞發自內心感到欣慰。因爲她還惦記着家人。

祇京笑逐顏開。很好很好，要多喫點肉才能長高長大喔。

「在那裏能得到妳所期望的幸福嗎？」

只有兒子，有可能使他們重新建構這個家族。

「秀僞，那孩子……」

所幸目前沒有鬧到警察那裏。要是沒有看到祇京留在房間的信，不，正是因爲看到那封信，纔會認爲這是誘拐，他至今從沒如此膽顫心驚過。

椿也贊成要收留他。應該說，是椿強烈希望這麼做。

悠璃做的只有將食材放進鍋裏，甚至連菜都沒切。因爲拿菜刀實在太危險了，這類危險工作還是由我負責最好。畢竟悠璃笨手笨腳的。

「不過，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啊。」

不用說也知道。

秀僞完全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取得聯繫，對方又是如何把女兒帶出家裏的。

光是祇京待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他倒了杯水遞給對方。這也沒辦法，畢竟女兒遭綁架了，她肯定深受打擊。即使明白女兒沒事，她也無法立刻整理好情緒。

根據秀僞調查到的消息，他們一家人關係應該非常糟糕纔對。不只家人之間充滿隔閡，他還遭受相當過分的對待。兒子應該對此抱持不滿纔對。

秀僞見到椿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便急忙衝上去。她的氣色依舊很糟。

「哈!? 我不知道什麼人肉布丁──」

「是這個問題嗎？」

秀僞看之前櫻花那個樣子，就知道她還沒有原諒自己。那還是秀僞第一次見到櫻花如此憤怒的模樣。那鬼氣逼人的態度，甚至令他產生恐懼。櫻花深愛着兒子。

「那當然。」

母親一說完，祇京就當場下跪磕頭。

事到如今，他已經失去自尊，也沒空思考自己沒資格爲人父親。不論受到何種批判，被人如何羞辱，秀僞都得爲自身行爲負責。他無法否定，也無從辯解。

秀僞靜不下心，在自家客廳走來走去。

雖然悠璃如此自誇，可是壽喜燒到底是要如何反映廚藝？

「──大叔，是不是真的無計可施啦？」

椿聽了這句話，露出看似安心，又有些受傷的複雜表情。她始終無法釋懷，即使想要相信秀僞的話，卻又無從做到。

同時也感到失望，當女兒眼中再也無法浮現任何情感時，他們家將分崩離析。而期限即將到來。

他無法保護一直以來想守護的事物。這就是結果。

「是說，這孩子要睡在哪？」

女兒除了在照片上擺出最近女高中生流行的姿勢，還給照片加上一個胡鬧至極的標題，而且前些日子纔剛見過面的兒子也一併入鏡了。

他懷抱着一線希望，認爲自己還有交涉的餘地，希望能借此突破現況。

媽媽見我哆嗦不止，便詫異地問道。

「嘖，如果是喫涮涮鍋我就能發揮更多實力了。」

他們離婚時就已經決定變更監護權了。只有因經濟問題，或者虐待、家暴等行爲發生時，纔有可能轉移監護權，但媽媽根本沒那些問題，況且就大前提而論，只有在小孩沒上高中之前，才能無視小孩意願轉移監護權。

「睡我房間不就好了？」

我們家畢竟是棟公寓，沒有客房。雪華阿姨偶爾跑來住時，都硬是睡在我房間。我早就習慣了（爆哭）。

「兄長!? 要、要同衾共枕還太早了……」

同衾共枕？不是，我是打算睡在客廳沙發──

「真拿你沒辦法。今天你來我房間睡。妳就睡這孩子的房間吧。」

「哎呀，悠璃。我覺得雪兔睡我房間比較好喔。」

「蛤？妳在胡說什麼？我的弟弟哪有可能是母控？」

「真是的，妳到底在說什麼呀。我們是母子。說這樣是母控也太誇張了──」

媽媽傻眼說道，我則立即插嘴說。

「我是母控啊。」

畢竟我非常珍惜媽媽，這沒什麼好害羞的。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晚點跟我一起喫布丁吧。」

媽媽將心中喜悅全掛在臉上，那個笑容如向日葵般耀眼。

「我同時也是姐控。」

當然，我也非常珍惜姐姐。姐姐聽了也開心地說。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晚點跟姐姐一起喫布丁吧。」

家人應該要好好珍惜，而我也知道家人非常重視我。

我本來以爲自己被討厭了，所以認爲自己何時被趕出家門都無所謂。

但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也理解了她們投注在我身上的愛意。因此我該做的，就是成爲值得她們付出的存在，並以有償的形式回報她們無償的愛。

我有值得自豪的媽媽和姐姐。如果我有能夠拿來炫耀的事物，那就只有家人。

「妳待在那孩子身邊，仔細看着他，還有他身邊的人。」

我已經儘自己可能努力了，卻沒有獲得認同。

現在正在構思第二、第三波的商品，但當前最重要的課題是開發【阿姨啾嚕】。

「是。」

「這些是換洗衣服。是我的舊衣，現在穿不下了。」

這是我自己的事，姐姐不可能會回答我，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問她。

觀察兄長的話我還能理解，他能引發如此軒然大波，行動力異於常人。

剛纔打得火熱的「拉和服腰帶轉圈圈大賽」，是媽媽奪下冠軍寶座。本來以爲由我來拉腰帶，沒想到我纔是負責轉圈圈的那方，這比賽也太過嚴酷。就算是我，也實在沒鍛鍊到三半規管，最後變得跟會長一樣眼冒金星。看來之後得練習轉圈，以備不時之需。

「若妳不挺身與種種不合理戰鬥，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她的美貌令我着迷。義姐也是個讓人不禁看到出神的美女。

她的話中富含力量，強制我只許同意。

此時祇京默默下定決心，神情嚴肅地問道。

不過，他身邊的人，同樣也隱藏了某種重要的提示嗎？

「怎麼了？討厭，別一直盯着看，總覺得好害羞。不過，這東西好好喫喔。我很喜歡這個味道，沒想到還有益健康呢。」

那個家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根本就──沒有家人。

以前，和母親大人一起洗澡後，她似乎也會這麼幫我擦頭。

「謝謝。」

「……一家和樂，是嗎？」

這點令我悲痛難耐，最終放棄一切，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我開始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再怎麼掙扎都沒用。

「…………不知道。」

「是。」

儘管被說是選擇正確答案，當下的氛圍卻讓我高興不起來。

「小鴨先生，你覺得呢？」

我將身體泡進浴缸裏，頓時發出嘩啦啦的水聲。疲勞一口氣湧現，同時一股強烈睡意襲來，彷彿是要一鼓作氣洗刷淤積在我體內的沉澱物。

義姐的話過於艱澀，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兄長是姐控。那麼妹妹的話呢？」

「那孩子太過溫柔，只要有人求救就會伸出援手。妳碰到的問題，那孩子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那不是什麼難事，妳依賴那孩子是正確答案。」

「不，這不可能。母親對我一點興趣都……」

「關於小祇京的事，該怎麼辦？」

以前，曾有人對我說過。他說要變強，不要輸給不講理的事。可是，我卻一直這麼弱小。

最後我睡在冠軍──也就是媽媽的房間，姑且不說這些，現在媽媽坐在牀上舔的玩意，是我開發的健康營養食品【媽媽啾嚕】。

只要隱藏真實想法，對外八面玲瓏，就不會傷害任何人。然而，義姐卻──

「這樣啊。你每次都做得這麼講究，現在我連廚藝都比不上你了呢。」

一出浴室，義姐就幫我準備了睡衣。竟然有人沒化妝還能這麼漂亮，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原來閉月羞花這個詞，是爲了義姐而存在的。

「我……」

而且我並不知道，兄長身邊究竟有什麼人。

一跟冷漠的母親比較，我便感到泄氣。要是家人也那麼愛我……

姐姐幫我擦完身體，便走出更衣室。

──現在我無法多做思考，只想好好睡一覺。

媽媽正在舔一個空心的棒狀物。

「雖然對你來說，她是你妹妹，但是對不起。我實在是無法如此寬容。你跟悠璃是我的寶貝孩子，她並不是……哪怕她是那個男人的孩子。」

那麼，我的容身之處究竟在何方？

看上去就跟釋迦堂的日本草蜥用舌頭舔水的模樣有些相似。

拜託了，妹妹別變得跟她們一樣！

然而這麼做，或許只是默默承受不合理而已。

姐姐深深吐了一口氣，似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欸，我說妳。」

小鴨先生只是盯着我，默不作聲。或許這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我想妳應該很難受，很痛苦。妳可能以自己的方式感到哀傷，所以妳逃出家裏，選擇求救並沒有錯。儘管沒錯！」

本來我是爲了最近有事沒事就變身成接吻魔的姐姐，纔開發了【姐姐啾嚕】，最後想說做都做了，乾脆一併製作媽媽的份。因爲媽媽也是個接吻魔。

一拿來和自己那充滿殺伐之氣的家做比較，我又忍不住落淚。打從來到這，我就一直在哭。

媽媽發現我盯着她看，臉上頓時染上一抹嫣紅。

看着那鮮紅的舌頭若隱若現的模樣，有種莫名的悖德感，令人臉紅心跳。

「現在，大家是不是在擔心我呢……」

「這或許只是我先入爲主的想法，所以我想先問。妳有戰鬥過嗎？」

做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行爲，如今才感到後悔。

身穿睡袍的媽媽緊緊抱住了我。她身上飄來一股洗髮精的香氣。

尖銳話語突然刺了過來。這或許是第一次有人當着面說討厭我。

「溫柔又美麗的義母。」

我自己否定了這樣的想像。母親想要的是兄長，並不是我。

儘管無情，但這完全是正常判斷。就媽媽的角度來看，她只是個外人，並沒有理由救她。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和外人，存在着不可跨越的區別。

之後只要姐姐說要接吻的時候，我都會拿出這玩意來代替我受罪，沒想到效果十分顯著。想想也很正常，畢竟我還配合她們的喜好調整味道呢。

我習慣了嚴厲的話語，因爲母親時時刻刻都會這麼對我說。沒辦法，錯的是我。是我無法達到母親的期許，我無法滿足任何人的期待。

她的聲音讓人感到壓力，我不禁提高警覺。我明白自己不受歡迎，對於住在這個家的人而言，我只是個惹麻煩的外人，還是可憎之人的女兒。

「那個！我也能夠戰鬥嗎？」

「戰鬥？」

「──那孩子，非常溫柔。」

她拿起浴巾，幫我把頭搓幹，一股懷念的心情再次甦醒。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雙親。我也不知道兄長留在家裏的信寫了什麼。說不定，家中已經亂成一團。

人是會隱藏真實想法，並在生活中靈活切換表面跟內在、場面話和真心話的生物。縱使要好的朋友偷偷在背後說閒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被當成寵物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沒有感到排斥。

「我不是妹控。」

「雪兔……」

或許我不在家，他們反而落得清閒自在。

沒想到兄長的家，待起來相當舒適。這並不是自然而然導致的結果，是大家關懷着彼此，才能醞釀出這樣的氛圍。

「與不合理戰鬥……」

我沒有感到錯愕。她的話直截了當，使我比想像中更容易接受。

沒想到被別人幫忙做這件事，會感到如此安心。

「裏頭除了富含胺基酸，還加了蜂王乳跟維他命B羣，再搭配了十種保健配方。」

媽媽歪着頭，輕聲嘆了口氣。追根究柢，會變成這樣是我造成的，所以沒打算給媽媽添麻煩。不過她終究是大人，對於讓我揹負不必要的責任，多少會感到內疚。可以的話，我只想早點解決問題，讓這場騷動落幕。

究竟是要與誰戰鬥？跟母親大人？還是父親大人？還是敵人？

「這是我想做才做的。我希望媽媽能夠永保健康。」

我用指尖戳了浮在浴缸裏的小鴨玩具。

我感受到這句話所蘊藏的情感重量，不禁倒抽一口氣。她的聲調彷彿在說「妳什麼都不懂，不準妳輕易贊同」。內心忐忑不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本以爲自己和離家出走這種行爲無緣，如今卻成了不良少女。

「就這樣，晚安。早點睡吧波奇。」

然而，最令我感到難過的，是兄長被家人所愛。她們看着兄長的眼神十分溫柔，充滿愛意。這點實在令我羨慕。

「我絕不允許有人仗着那孩子溫柔，就單方面對他撒嬌。」

光憑這幾點，就足以對我產生敵意，甚至認爲我比外人還更不值得信任。

「我討厭妳。知道爲什麼嗎？」

自從媽媽以爲自己生了重病後，我就開始學習藥膳，最後以「輕鬆補給正餐不足的營養」爲開發理念，做出了這個最適合她們的食品。

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廢物，是不可能取代兄長的。

這就是人。既卑鄙又自私自利，絕對無法信任。

「晚安。」

「待在兄長身邊？」

結果，飯後大家開始「拉和服腰帶轉圈圈大賽」。哎──呀──

媽媽眼神中閃爍着若隱若現的不安，不過原因並不是大叔。媽媽就算要跟大叔對峙到底也在所不惜。她見到大叔時流露的冰冷殺意是貨真價實的。如果大叔出手干涉，媽媽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擊潰。

如果有任何要素會讓媽媽不安，那肯定是我。

「當你受苦時那個人渣明明都沒有出面，事到如今才──」

「別擔心啦媽媽。心情不愉快會影響健康的。來，舔這個。」

「嗯，我舔。」啾噗啾噗。

我看媽媽差點再次點燃對大叔的憤怒，便急忙遞出【媽媽啾嚕】。媽媽再次舔了起來。哦，原來還有這種用法啊（佩服）。

「我本來以爲狀況更加悲慘，結果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單純。」

「是這樣嗎？像我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媽媽聳肩說。簡單整理一下，這是母女之間的衝突。而且雙方並沒有互相仇視。就只是一個過度依賴小孩的母親，以及無法承受重擔的女兒。

「大叔雖然一臉幕後黑手的囂張樣，結果似乎也只是受她們擺佈罷了。」

媽媽聽了這過度直接的說法，頓時露出苦笑。不過使狀況惡化至此的，全都是因爲他撒的謊。大叔必須抉擇，是要將謊言貫徹到底，還是說出真相。估計他那模棱兩可的做法，會使得椿小姐感到痛苦。

「什麼幕後黑手，那男人才沒有那個能耐。」

「所以他是那個嗎？在災難片中想搞些有的沒的大賺一筆，最後害災情更嚴重的那種人？」

「你說的那種人，在故事中期就會死掉吧？」

媽媽呵呵笑說。最近媽媽被大叔的事氣到不行，變成時時刻刻散發火花的電屬性，讓我感到有些憂鬱。以前我明明都不會介意這種事，還真是不可思議。

「到頭來，那男人只想把問題全甩給你解決。真是丟人。」

「再怎麼介意也沒用啦。」

如果矯正他的誤會，或許就能讓這件事圓滿落幕。

這可能需要用到粗魯一點的治療法，但起碼我慢慢釐清該如何處理。

「所以我希望媽媽告訴我，大叔的父親，也就是關於我祖父的事。」

「啊，妳問這個？這是A1大尺碼媽媽海報跟姐姐海報（混浴篇）。」

「莫非，妳是牀太大就睡不着的那類人？」

「嗯──出了一點意料之外的事。」

妹妹大喫一驚道。對吧對吧，我一開始看到也是同個反應。

生長在這種環境中，小孩慢慢了解做什麼都沒用，最終放棄一切。

我嚇到口中舔的【雪兔啾嚕】都掉到地上。

我拿起彷彿理應存在於我房間的吹風機，打開暖風朝着海報加熱。霎時之間，海報圖案產生變化。

祇京害怕的，是對方因此失望。傳達了，說不定對方會否定，說不定無法理解。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只需忍耐。

「其實這張海報，隱藏了一個天大的祕密。」

我正得意洋洋地打算解釋這個現象，看來她並不想聽。真可惜。

任誰都應該以此爲目標，我們應該主動剔除各種干涉。

柊小姐是媽媽的部下，我跟她曾有過一面之緣。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吧……那孩子真是讓人傷腦筋。」

「你先前不是有推薦一個女生嗎？」

我並非不幸或可憐，純粹是運氣差到極點。

「這個現象叫做熱致變色，是使用特殊的感溫油墨所導致。」

這事說不定還挺麻煩的。在自立門戶時把職場同事或部下挖走，一般而言世人對這類行爲都會有點感冒。

裏頭的人急忙輕聲說道。我打開門，走進房裏。

「意思是，她打算先過一段新婚生活後再回歸職場？」

我走向客廳，從冰箱取出麥茶，倒入杯中後回房。

「對了，關於自立門戶的準備進展如何？」

妹妹在那張顯然不是給一個人睡的牀上，感到相當困惑。這也怪不了她，就連我待在自己房間也靜不下心。這張大到離譜的牀到底是怎樣啦！

以前，雪華阿姨曾對我說過。成天抱怨小孩什麼都不告訴他們的父母，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想聽小孩講。仔細想想還真有其事。

「這樣啊，柊小姐要辭職啦。」

這海報讓人感到非比尋常的執念。真不明白爲什麼要卯足全力做出這種東西。

她畏畏縮縮地接過，小口啜着。當下十分寧靜，好一段時間，我們一語不發。

但現在我覺得，這樣實在太寂寞了，而且一點都不開心。

「麻煩事嗎？」

「啊──」

所以我不需要憐憫，甚至是同情或是施捨。

呼，好險。總算是脫離險境。

「兄長？那個，通常不是換了枕頭才睡不着嗎……」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明白笑容的價值，以及那東西有多麼美麗和尊貴。

人能夠獨自過活。能夠不需要他人，也不被他人需要，孤零零地活下去。

反正對方不肯聽自己的話，講再多都沒意義。

「嗯。」

聽對方說話這件事，最重要的就在那個「聽」字上。偏偏大家都做不到這點。他們又是中途打斷，又是強調自己的主張，這麼做的結果，就是讓對方認爲講再多都沒用，最後選擇閉上嘴巴。反正就算想講，對方也不想聽。小孩比大人想像得更敏銳，能夠輕易看透對方。

媽媽嘴上說，看起來卻有些高興。這也證明了對方有多麼仰慕媽媽。

媽媽的手指緊緊握住，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媽媽很優秀，不論澪小姐做出何種選擇，都一定會圓滿落幕。

「……謝謝。」

現在我知道，這樣的沉默有多麼重要。我就等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我關掉吹風機，坐在牀上，直盯着頓時緊張起來的妹妹的臉。

「都一樣啦。」

或許是兄長擅長傾聽，心中的話一句接着一句說了出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說這麼多話。

公司僱用員工，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好不容易培育成材後卻輕易遭人挖角，這肯定會讓資方忿忿不平。另一方面，法律又保障了「選擇職業的自由」，就這方面來看，良禽擇木而棲並不是什麼應該遭人譴責的事。

「我給妳拿杯麥茶吧。」

如果她會因結婚而離職，那很有可能是想要當家庭主婦。

「這裏好像不是現實世界，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恕我冒昧，這與其說是兄長的房間，更像是女性的房間。還有，那張海報究竟是……」

「我會想想辦法──讓妹妹露出笑容。」

姑且不論在職期間，等離職後再挖角就不會落人口實，而且中間經過一段時間，還能規避「競業禁止條款」。反正媽媽並沒有打算立刻展開行動。等柊小姐要回歸職場也需要過上一段時間。只是這樣一來，澪小姐就不能交給柊小姐教育了。

「慢着。爲什麼你會有柊的聯絡方式？」

最強的精神力是如此無聊的事物──還不會讓任何人幸福。

「可、可是，這是爲什麼!? 」

不用說也知道，媽媽的公司人力也相當喫緊。所以我才問她要不要試着讓澪小姐進公司實習，看來這麼做還是有些勉強。

「謝謝你，成長爲一個非常堅強的孩子。」

我敲敲門，對着裏面說話。我是個重視禮節的人。

「啊，對了，這是我開發中的新口味！舔舔看吧。」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感到哀傷，身邊的人卻總是在哭。

「非常抱歉！我立刻就寢！」

我急忙拿出偷偷準備的【媽媽啾嚕•紫地瓜口味】塞住媽媽的嘴。

「要是我也能跟你一樣，做出聰明的選擇就好了。」

這出乎意料的答覆，令我滿頭問號。我只是隨口問問她的進度如何，沒想到真的發生問題。創業準備起來果然非常辛苦。

我努力地，以笨拙的話語向敬愛的兄長傳達現況。這麼做就讓我竭盡全力。

兄長與這事毫無關聯，把他牽扯進來，令我感到心痛。

妹妹低着頭，斷斷續續地說着。

「你放心，我只會稍微問問看。總之一定會讓她找到工作。」

「然後啊，柊跟我提議，要不要邀那女生進我創立的公司。」

妹妹指向貼在牆上的巨大海報。

「不對。你看我，現在是如此地幸福。」

人在聽別人說話時，總會忍不住給意見說這樣比較好，那樣比較好，然而尋求意見跟聽人說話，完全是兩碼子事。

砰的一聲，我們倆的輪廓悄悄地重疊在一塊。

尤其是親子之間碰到這種狀況，就表示父母認爲小孩仍不成熟。雙方關係並不對等，所以才擺出大人的架子，但這麼做反而會使小孩感到壓力。

「我只能對家人負起責任──光是面對雪兔跟悠璃就竭盡全力。這就是我的極限。可是，你不一樣。你跟渺小的我，以及那個只會散佈不幸的男人不同。」

光是這麼做，就感到內心得到救贖。面對面談過我才明白，我是希望有人站在我這邊。

我敢斷言，現在這個瞬間，我過得很幸福。

「慢慢講就好。所以──」

「關於這點啊，她說離職後想要跟我一起工作。」

她說的是澪小姐。現今人手不足這個問題影響各行各業。

深夜，我走出媽媽寢室前往廁所，突然看見自己房間亮着燈光。

她輕輕地靠在我的肩上說。媽媽那纖細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相扣。

壓在身上的責任重量，令人感到舒適。

跟我說話時，跟媽媽她們對話時，祇京臉上，時不時就會浮現畏懼和猜忌心。她的心中有某種糾葛，讓她緘口不言。

我一點一滴吐露這些藏在心中，不被他人知曉的想法。

我和大叔沒有兩樣。我們只會讓周遭悲傷，因此不該與他人產生交集。

「不是這樣的。你幫我找人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其實是我創業之後，打算讓柊來接手帶她。可是她要結婚離職了。」

「哦──是這樣啊！晚點得傳個訊息恭喜她。」

「總覺得不知不覺中計劃規模變得越來越大啊……」

「知道了，我舔。」啾噗啾噗。

「化學的力量真是驚人──！」

「妳說實習那件事？抱歉喔，果然有難度嗎？」

「我現在要開始起牀惡作劇偷翻妳的私人物品。」

「咦!? 」

我爲了掩飾動搖，拿起【雪兔啾嚕•金蘋果口味】舔。還真好喫。

回想起來，雪華阿姨從以前就會專心聽我說話，在那時候，雪華阿姨並不會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接受我說的話。也許那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近年來有許多公司增添了各種福利，育兒假也變得相當普及。

我總是看到別人悲傷和哭泣的表情，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不，雖然這項技術確實讓人在意，但我問的不是這個啊!? 」

這張海報，竟然是用感溫變色印刷製成的。海報上的人物位在混浴溫泉，用黃色毛巾遮住身體，但只要一加熱，就會使得毛巾變透明。

──即使，大叔不在我身邊。

然而，母親大人想要的是兄長，而不是我。而父親大人也是。

事情的開端，是父親對母親撒的一個謊──一個溫柔的謊言。

同時，那也成了侵蝕一家人的毒。

我這麼說絕對沒有貶低父親的意思，但現在只能仰賴兄長了。

不過，捨棄一切的父親，和決定守護一切的兄長──兩人恰似處於兩極。

父親爲了拯救母親所撒的謊，卻使得母親飽受折磨。

母親確實以她的方式努力過了，這點毋庸置疑。是我不對，是我沒有回應她的期待。到了最近，平衡才徹底崩潰，使狀況逐漸惡化。

一家人分崩離析，逐漸消磨的心發出哀號，說已經達到極限。

我感到自己無能爲力，只能呆立原地，瑟瑟發抖。

就連變化至此的理由都不明白。

現在，我需要兄長的力量。從朋友那聽說的兄長傳聞，全都讓人難以置信。

我心中懷抱憧憬，並相信如果是兄長，一定能夠設法處理。

──如果是那天，唯一對迷路的我伸出援手的兄長。

「不管我變得如何都無所謂。但是，只有母親──」

──所以我纔會全心全意尋求哥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