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真心與猜忌」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1.6萬 字
隔天,完全恢復的我出門上學,卻在公寓入口被姐姐叫住。我們就讀同所高中,但並沒有一起上學,要說原因的話,是姐姐早上爬不起牀,幾乎都是我早一步出門。
怪了,她找我做什麼?
「嗯。」
正當我抱持疑問時,姐姐將一隻手伸向我。
哦──原來如此,是要求看護費啊?
昨天她爲我這下人買了不少東西,勞煩姐姐也讓我過意不去,我從錢包取出千元鈔放在姐姐手上。
「蛤?」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我想也是,千圓怎麼夠啊!於是我換成了五千圓鈔。
「你是在耍我嗎?」
糟糕──!姐姐緊皺眉頭,看來是不小心惹怒她了。女生跟男生不同,凡事都得花錢,請她幫忙看護,肯定不是個小數目,我急忙從錢包取出一萬圓鈔,沒想到姐姐的怒火卻猛然上升。
「這、這樣應該能饒過我吧?」
我將錢包雙手奉上。誰叫我九重雪兔,是個從未經歷過叛逆期的男人,姐姐要多少錢照給就是了,反正我平時就花不了多少錢,沒了錢包也無所謂。
說到底,像我這種只會惹事的垃圾,光是能正常上學就謝天謝地了,所以絕不違逆家人,就成了我的原則。
「我有說過要錢了嗎?」
「……那我該給妳奉上什麼東西纔行?」
「爲什麼是以我向你要求東西爲前提?」
「請恕弟弟我愚鈍。」
我這種人,哪有辦法跟上姐姐深謀遠慮的思路,我會努力精進的。
「你病纔剛好,我有點擔心,我牽着你的手上學吧。」
我驀然驚覺,爲何一早,弟弟就要給我錢。
「那你不會當面跟我說嗎!竟然把我找來這種地方,你威脅我弟?」
想當然,馬上就引起軒然大波,校內謠言四起。真要說這件事對我有什麼好處,那就是殘留在手臂上的柔軟觸感,只可惜還是疲勞更勝一籌,根本不划算。我慵懶地上完第一堂課,就被不認識的學長給叫到走廊。
是發錯了?我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訊息上寫着「我有重要的事要找悠璃談」,這樣的句子,不可能是發給我以外的人。實在難以置信,那孩子幾乎沒傳過訊息給我,幾乎是有必要纔會主動聯絡,這樣的內容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存款!?你想要我做的事,有迫切到這種程度嗎?」
「不認識,我很忙的,如果沒事能閃邊去嗎?」
「欸欸……」
……不健全是指什麼事?
「這麼惡劣的女人是誰啊,啊、是我姐。」
我無視水口掉頭就走,我得趕快回去,天曉得他對弟弟做了什麼。
「我喜歡妳,請妳跟我交往!」
想做的事是指什麼?姐姐臉頰微微泛紅,不用付錢?這麼說來,早上好像有過類似的互動。嗯嗯,她是想說我錢包那點零頭根本不夠吧,姐姐說不定有想要買的東西。這下我只好全力協助了!
此刻被告白的事,已從我腦中消散了。
「呃……妳的回覆呢?」
「我感冒了,姐姐只是擔心我的身體。」
「雖然要求這種事有點丟臉,能拜託你幫我找悠璃同學出來嗎?」
「你也配合一下嘛。」
「悠璃,歡迎回來。」
「這、這樣啊,謝謝?」
當我讀幼稚園?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答覆。都上了高中,還要跟姐姐手牽手上學,這肯定會鬧出其他問題。姐姐是校內知名的美女,這麼做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揣測,但最最重要的是,跟姐姐牽手實在有夠丟臉。
「欸,什麼意思?難道妳打算每天早上都抱着弟弟上學?」
「我有事想跟妳說。」
「還是無法相信我?」
「那個叫水口的男人,沒對你做什麼事吧!?」
「沒剩多少休息時間,我就開門見山說了,我想拜託你幫個忙,可以嗎?」
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可沒空管那種小事,他還沒下課嗎?要聯絡他也行,但這麼難得,有點想在這等他。只可惜眼前出現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實在叫人不悅。
「不然要我動用存款嗎?」
「我只是想向妳告白──」
姐姐的戀情不知是否順利,嗯嗯,心情真不賴,以後就把一日一善當作目標吧!畢竟這可是釋迦牟尼說過的話,應該是他說的吧。雖然這話是出自於佛教,但我們家其實沒有特別信仰。
「不是這樣。」
「就算是這樣,做這種事也太不健全了!我明白了,我也會下定決心,不管要做什麼事我都奉陪,不過不需要錢,你隨時都能跟我說。」
現場只剩水口一人直愣愣地站着。
「以後大家就見怪不怪了,不過這到底是……」
「我們只差一歲好不好。」
「我是隔壁班的水口恭一,之前我們曾一起做過美化委員,妳不記得了嗎?」
「我也被姐姐的怪異行爲嚇到了。」
「你開什麼玩笑!不要把我弟扯進這種無聊事!」
「是,昨天有好好休息,現在很有精神,不過又被早上的事搞累了。」
「如果,你有什麼想要我做的事,不需要付錢知道嗎?」
「妳來啦,謝謝妳悠璃同學。」
「我纔不管那種會利用你的人。」
「沒想到你一來就引發話題啊,花花大少。」
「──我做不到……」
「不好意思叫你出來。我是二年級的水口。你,真的是悠璃同學的弟弟?」
「我怎麼可能會威脅他!」
我實在坐立難安,於是取出化妝包直奔洗手間。我還是第一次被弟弟找出去,雖然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但我必須一心一意迎接這項挑戰。我壓抑着躍動的心情,等待放學來臨。
纔剛進教室就被爽朗型男嘲弄。大病初癒的我,實在承受不住大清早就引發這樣的騷動。姐姐這人就是死心眼,見我打死不願意牽她的手,就乾脆強行抱住我的手臂。不論我怎麼掙扎,她就是死抓住不放,多虧她,害我一早就得像對恩愛的笨情侶般走到學校。
「我跟姐姐長得不像。」
但我卻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只有悲傷。
姐姐的面容一反常態充滿慈愛,接着她心滿意足地離開房間,簡直來去都像風暴似的,雖然直到最後我都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
既然身體完全恢復,那就啓程上學吧。
「妳今天怎麼怪怪的……?」
「反正我平常都不太花錢。」
「──咿啊!」
他到底希望我爲他做什麼,慘了,不該把那件事隨便帶過的!
「你叫水口是吧?你利用了我弟?」
我不能因爲姐姐人好就向她撒嬌,她明明討厭我,還如此在乎我的健康,光是這樣就足夠了,我無法奢求更多。
我朋友聰美用着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但我現在沒空理她。我細細確認手機熒幕,沒錯,這是我弟傳的訊息。
「感冒沒事了?」
「是打算跟姐姐告白嗎?」
「哈哈,畢竟她很受歡迎嘛。她也真是愛操心啊,雖然重視家人是件好事,但對你來說倒是場災難。」
──剛纔,這傢伙說什麼?拜託我弟?
「我確實是這麼想──慢着,難不成,早上的那個是『姐姐活』!?」
「蛤?」
逃生梯一如往常地寧靜,我四處張望,卻找不到弟弟的身影。
「你可能不知道,她從來不回應這類事情。即使寄了情書,她也是看都不看就丟掉,這還挺有名的。」
「有必要找我幫忙嗎?」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對眼前的水口產生興趣。
況且做了這種事,說不定又會像那時一樣──
「住口。」
「誰知道,真是夠了!」
「你誰?」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絕不是那個意思,別用那麼恐怖的眼神瞪過來,我只好三緘其口。
「您發狂啦?」
水口學長看似就是個普通的好人。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請他幫忙,不然我怕妳不肯來……」
「悠璃,妳剛纔是不是發出怪聲?」
「……怎麼辦,我今天沒化妝。」
「大家一早還吵着她終於交到男朋友了,害我嚇死。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學長人還不錯啊。」
「等、等一下!是我找悠璃同學出來的,我拜託妳弟弟幫忙。」
我這做弟弟的,就當一次邱比特,支援姐姐的戀愛吧!
「妳哪天不是這樣。真難得見到妳如此動搖,還有今天早上的事,到底怎麼啦?」
「雪兔,你在哪!?」
即使是親姐姐,我也必須說這態度實在太差,不過她依舊有這麼多人追,只能說這或許是世上不變的真理。我端詳了眼前的水口學長,看起來不太粗魯,說話態度也很隨和,印象還算不錯。雖不知道結果如何,但畢竟我剛給姐姐添了麻煩,偶爾還是得回報一下。
「謝謝?嗯、嗯嗯?」
「話是這麼說啦,但就是迷上了也沒轍,如果是告白被拒也就算了,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不是很討厭嗎?」
在這世上,有所謂的「爸爸活」。意指男性送錢給女人花,帶她們去喫飯之類的行爲,難道說弟弟想找我做「姐姐活」?聽說金額會隨所做的行爲有所波動,但不清楚行情的我,根本難以理解。這麼說來弟弟他一開始是拿出千圓,最後把整個錢包都奉上,我好在意,他想用那筆錢要求我做些什麼。
「太好了……」
「我知道了,請交給我吧!」
門外聽到慌張的腳步聲,正好停在我房門前,接着沒聽到敲門聲,門就被用力打開,脫去制服換上小背心的悠璃,直挺挺地站在我房間。哦,看來是告白成功了?
姐姐露出實在不方便讓外人瞧見的唾棄表情,看來是真心討厭對方,水口學長,你到底做了什麼啊!?接着不知爲何,姐姐坐在我身旁。
光是有人找我問姐姐的事,大概就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悠璃跟媽媽一樣是個美女,國中時也經常有人跑來問我:「你姐姐有男朋友嗎?」。話雖如此,但我們平時幾乎沒有交流,我根本不清楚她的私生活,感覺她就算有男朋友也不意外。
「不用謝,這是我自己想做的。」
「你願意幫忙啊少年!」
「蛤?那又怎樣?所以就要我跟他交往嗎?」
「這下學長和妳終於成爲情侶了對吧?」
「哈?學長只有拜託我找悠璃出來啊。」
◇
「雪兔,我們來比接下來的一千五百公尺長跑吧!」
天氣真好,而巳芳的爽朗表情,也不輸給這萬里無雲的晴空。
「既然要比不如比坐姿體前彎吧。」
「不懂你爲何要比這個,比賽身體柔軟度有什麼好玩的?」
操場上擠滿了學生,今天學校舉行了體適能測驗,目前已經測完幾個項目了。
我個人最在意的握力,幾乎完全恢復。
看着一旁兩眼發亮的爽朗型男,我只感到悲哀,爲啥我必須得應付這個十項全能的運動王子。我不過就是稍微會打點籃球,其他運動並沒有特別強,就算比跑步,姑且不論長跑,短跑我根本拚不過爽朗型男,他明知道這點還故意選比中距離跑,實在有夠陰險。正當我打算回嘴消遣他時,忽然聽到女生那邊傳來歡呼,似乎在幫某人加油。
「是神代啊,真厲害。」
爽朗型男讚歎道,而我也將視線轉向該處。
衆人團團圍繞神代汐裏,似乎是因爲立定跳遠跳出了好成績。
「她本來就體能妖怪,沒啥好驚訝的。」
「明明這麼擅長運動,還不參加社團實在是浪費。」
「說得也是……嗯?」
神代那充滿朝氣的笑容實在非常耀眼。
不過,我卻從中感受到一絲不對勁。
「啊、喂!雪兔你要去哪?」
我大剌剌地走進女生羣裏。
見到我這不速之客,女生停止了歡聲,感到訝異不已。
「九重仔,怎麼了嗎?」
「阿雪?你怎麼跑來了……」
釋迦堂是最喜歡爬蟲類的陰沉女生。她因爲可愛的外表,被班上同學當作吉祥物一般寵愛。
「最能活用她身高的非排球莫屬,你應該懂吧?」
啊,原來她真的肯告訴我啊,我不過是趁亂偷問一下而已……
「阿雪你什麼時候跟暗夜變朋友的!?」
「你們兩個,是被這問題兒童威脅了嗎?」
事情總算圓滿結束,其他人也不再圍着她大吵大鬧。
「我純粹是跟雪兔選同個社團。」
我在心中默默向老師道歉。
這時的我並沒有多想,但一切已悄悄地開始變化了。
「竟然能跟她當朋友,你可真行啊。總之你跟釋迦堂好好相處吧。」
「妳睡過頭了?」
「就是啊,我們完全看不出來。」
「你就是傳說中的九重啊。」
當我正要回去,神代便倉皇失色地拉住我。
「……抱歉,竟然讓你擔心,我真是糟糕。」
「如果會害羞,那別回不就得了。」
「沒問題的,老師也還正值青春年華!」
在場所有人,就連我也忍不住眉頭一皺。
「如果是現實,我可真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誰叫悠璃這麼易怒,每當她問起「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我都必須使盡全力玩起大家來找碴,能有此等觀察力,也算是悠璃給我修行的成果吧。
只要和神代親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神代的動作不太順暢。即使如此還能破紀錄固然厲害,但能力點全配在身體能力的神代,使出全力肯定能有更好的表現。
放學後,我們被叫到導師辦公室。小百合老師愁眉苦臉坐在我們面前。
「我們完全沒發現。對不起喔,神代同學,我們還圍着妳大吵大鬧的。」
神代雖然嘔氣,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記仇。
我怎麼看都是裝出來了,不過此時我回想起。
「神代同學說,只要你答應,她就會加入我們社團對吧?」
「…………」
「我前陣子纔跟釋迦堂起誓要當一輩子的邊緣朋友耶……」
「怎麼辦,雪兔,你要加入田徑社嗎?」
「…………」
「──!?」
「妳身體不舒服還吐槽浪費卡路里做什麼。」
「這話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別太勉強自己啊。」
「我的馬尾哪有像狗尾巴一樣的功能啊!?」
不愧是嗨咖們,還會主動關心朋友的身體狀況。我指着神代的馬尾說:
「……咦?上次測的時候是九十──慢着,阿雪?你根本是故意的吧!這、這種事,你應該偷偷來問……」
「這是我自己的錯,我也沒有打算隱瞞,只是覺得應該沒事……」
「欸,真假?」
小百合老師傻眼地指着我。
「唉……真是夠了。」
「不懂你說的臉好閃是什麼意思,神代呢?妳好像在體適能創下了驚人的紀錄,應該有不少社團會來邀妳。」
她看起來臉色發青,越來越像是身體不適。
「對喔,說起來妳最擅長說謊了。」
「別說了。」
「聽好了,大家這表情是在忍耐不要吐槽妳『那不是狗尾而是馬尾吧』。」
又害小百合老師生氣了,我明明是想給老師幫腔的,真不該多此一舉。
「其實,我只是忘了喫早餐而已,因爲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而已!我不會再有所隱瞞了──」
真不該主動關心的,仔細想想,像我這種邊緣人,就應該乖乖貼在地板上喝泥水過活,就算被我關心搭話只會嫌煩,還害大家掃了興。
「你們別全怪到我身上!」
我自知這樣的說法很卑鄙,或許是白費力氣了。
「還不是因爲你這樣問!」
「莫非我轉生到美少女遊戲的世界了?」
「是你自作自受。剛纔田徑社的指導老師,跑來我這問你們三人的事。我說你們是回家社,他說之後會來拉你們入社,你們好好考慮。」
「我感到十分憂心。」
隔天,我一到校就被三年級學姐們纏上。
「不好意思打擾了。」
「這樣是我錯了嗎!?」
「我們正值發育期耶,妳搞什麼啊。」
「汐裏裏,妳真的身體不舒服喔!?」
「三圍多少?」
「在我來看,你根本不算是個邊緣人啊,九重。」
「嗯,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我、光喜、神代三人,因這意想不到的問題面面相覷。
「是啊,氣噗噗。」
只要知道不是生病就好了。肚子餓就使不上力,確實很有神代這個大胃王的風格,看她的樣子,剩下的測驗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面對周圍同學的關心,神代謝罪表示歉意。
「還爲什麼,邊緣人蔘加回家社不是常識嗎?」
「欸?啊……嗯。我、我沒事啦,你看,我這麼有精神呢!」
我在光喜慫恿下,一不小心在一千五百公尺跑步跑出了好成績,真是失敗。但我有什麼辦法,誰叫這爽朗型男跑得有夠快。
「我也是想跟雪兔在同個社團當經理……」
現場蔓延着尷尬的死寂。
「等、等一下!對不起阿雪,我說謊了!」
「你喔,爲什麼每次都要給我多嘴?」
「我看妳身體好像不太舒服,沒事吧?」
「咦?欸……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嗯,真的。」
真是的,妳不懂,妳真的不懂啊神代。
「總覺得這待遇有夠不合理的……」
「今天早上慌慌張張就出門了……昨晚也只有喫泡麪……」
神代將視線瞥向我,神情充滿歉意。
「算了,直接進入正題,你們幾個爲什麼不參加社團?」
「醒醒,這是現實啊?」
「其實不過是觀察得知的,妳們跟她熟了自然就會明白,哪像我,連沒察覺到悠璃前發稍微剪短,都會因不敬罪受罰。」
「老師,妳氣噗噗?」
櫻井她們聚集過來,爲將來以防萬一而向我請教。
「那我也算了。」
「對了,九重同學。你是怎麼知道神代她身體不舒服的?」
只不過,神代勉強自己的行事風格,讓我感到些許不安。
「又不是大聯盟的代理人制度!?」
◇
「神代高興、心情好或是精力過剩的時候,馬尾會用力甩動。妳們看,現在整個垂下來。」
「都怪你沒事比什麼賽跑。」
「我、我現在也不太想參加社團……」
「嗯、嗯……還不至於到無法運動,但是不太舒服。」
這就是所謂的美人計嗎?正當我這麼想,她們便直接表明來意。
「這麼說來的確是……」
「真是的。雖然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怎樣的連帶關係,不過人生可沒多少機會揮灑青春,別讓自己後悔啊。」
「老師,這傢伙有病,而且臉也好閃。」
「我不就說過我要待回家社了,你們就隨意吧。」
「妳們別圍着他,把他交出來。」
把我從困境救出的,是一名高年級學長。
「謝謝你,幫了大忙。」
「沒什麼,不用客氣。只要說服你就能連帶讓巳芳一起加入,我們田徑社當然得認真起來。」
「完了,這邊的也是敵人。」
「我們已經邀請過巳芳了,他說只要你入社他就加入。」
「那臉上裝太陽能面板的渾蛋!」
「慢着,是我們先邀請他的耶?」
「邀請有前途的新人誰還跟妳分先來後到的?」
「哼──既然如此,我們這邊也不擇手段了。」
學長姐們開始較勁,此時又冒出了其他人。
「糟糕,被搶先了!慢着,這兩人就由我們足球社收下了。」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靠雙打進軍全國?」
「別管他們了,來打棒球吧!」
到底有多少人啊!別給我搞人海戰術!
「處處人才短缺,這也是少子化的弊端嗎……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我趁着鐘聲響起,一直線逃進了教室。這所學校到底是怎樣?
「爲什麼你一早就這麼累啊?」
一到教室,一切的元兇,顏面LED混帳便向我搭話。
「你信不信我拿你的臉焊接。」
「阿雪老師!我、我覺得這樣根本不是開讀書會!」
「我從悠璃那邊拿了去年的考題,本來得收錢的,這次特別大公開。」
「……………………可是我又沒有不懂的問題。」
「唉,早知道會變這樣了,別再做蠢事了,趕快開始唸書吧。」
老師考前都會在上課給學生暗示,看穿這些小動作,也是攻略考試的重要環節,可是對神代而言似乎並非如此。
◆
不知爲何三號……還是叫本名吧,神代竟提出了抗議。
「九重同學,黑色幽默玩得太過頭就不好笑了喔?」
「九重仔,我們也要參加喲,啊、那我就是四號囉,香奈奈是五號喔。」
「硯川同學,能教我這題嗎?」
我再三強調了姐姐的偉大,信徒們,崇拜悠璃大人吧!
「怎麼會是九重同學來問這種問題!?還有你剛纔明明就想喊櫻井對吧?爲什麼要改口?」
說到底的,我怎麼不記得自己一個邊緣人,在哪時候組了小圈圈……
「珍奇異獸應該是我吧,啊哈哈哈哈哈。」
「啊、嗯,這題啊──」
「呃,抱歉,九重仔不需要硬講些辣妹用語沒關係喔……?」
「不好意思,我們只收邊緣人。」
不知爲何爽朗型男坐在我後面,而他隔壁是高橋。
「嗚哇──伊莉莎白,人家討厭爽朗型男啦──!」
去年考過的題目今年不一定會出,大家或許會這麼想,但實際上這麼做的可能性相當低。畢竟決定好考試範圍後,考題就只會從中萃取。
「欸、那我就是六號?要是考不及格顧問肯定會大發雷霆。」
「你可真辛苦啊……」
「抱歉,阿雪。我沒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同學們一個個上臺抽籤,對我來說結果實在難以言喻。沒有如故事主角一般抽到窗邊座位,就是一個靠中的普通位子,而鄰座是櫻井和峯田。
「釋迦堂,妳可別給老師添麻煩啊。」
這個爽朗型男怎麼整天倒戈。
「這不會持續好一陣子吧……」
「爲、爲什麼九重仔知道一定會考?」
「那、那個,所謂的讀書會,應該是大家互相教導彼此不懂的題目──這樣纔對吧?」
「我們什麼時候變死對頭了!?」
我的助手爽朗型男也表達了相同意見……他什麼時候變助手了?
在場所有人呆呆地看着我。
「差不多是時候換座位了,大家趁這機會跟同學搞好關係啊。」
「三號,這是什麼狀況?」
「說這麼直接!?」
「這麼難聽的稱呼我纔不要!況且這有必要編號嗎?」
「阿、阿雪!」
硯川終於忍不住跳出來主持,這麼說來七號確實成績優秀。
「這裏面哪有邊緣人啊……」高橋碎念道。
「好了,接下來我要講解,各個老師在考前做了哪些行爲,代表着那一題會出──」
「噫咿……根本是神……」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仰望着天花板,細細思索了這句話,而天花板一成不變。
「這麼說也對啊,雪兔。」
「傻蛋二號,你考試還行嗎?」
「是嗎?我還以爲要跟辣妹溝通必須得這樣搞,看來是我誤會了。」
不是我自豪,我的預感十分準,不過準的都是壞事。
我和嗨咖伊莉莎白依舊是水火不容的天敵。
「我是助手二號。」
「硯川妳開什麼玩笑,妳應該是七號纔對啊。抱歉啦釋迦堂,這號碼讓給她。」
「你是不是把辣妹當作什麼珍奇異獸?」
「啊哈哈哈哈哈──慢着,我可沒有這麼想喔!?」
「到頭來,我們依然是死對頭啊。」
「原來如此,就跟我和櫻……伊莉莎白的關係類似是吧。」
「哎呀,好耶!九重仔多指教~」
每年都會考,就表示這部分有多重要,學校考試只是爲了確認大家對課程的理解程度,通常不會搞些異想天開的考題。所謂的考古題,也包含了洞悉出題用意的睿智在內。
「大家不要太浮躁啊,快要考試了,記得好好唸書。多虧回家社的三個傻蛋,我在辦公室已經夠沒地位了,運動社團的顧問還成天來對我碎碎念,拜託稍微爲我着想一下。」
「你能……教我念書嗎?」
「你這什麼神祕堅持啊!?號碼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啦!快點開始唸書吧。」
「好啦美紀,好乖好乖。」
小百合老師的發言讓班上同學躁動不已,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重大的活動。
周遭傳來了掌聲,爲什麼大家只對他鼓掌?
「所以你是真心這麼想喔……」
硯川老師非常優秀,也很擅長教人。只不過神代對她敬而遠之,只會找我或助手求救,我忍不住偷偷問伊莉莎白。
「我也終於能加入你們的圈圈了,多指教啦!」
「嗚哦哦──九重你太強了吧!謝啦!」
「噫咿……我、我是七號。其實我考試,從沒考過六十分以上……」
她這麼做肯定是爲了不讓我這做弟弟的丟臉,我姐根本是天使。
「什麼?」
「說你啦九重雪兔!不要推卸給釋迦堂!」
「噫咿……原、原來是我害的嗎……老師,對不起……」
我根據這些考古題調查出題傾向,終於掌握了每年必出的考題。
坐在隔壁的神代聽到便向我謝罪,不過就她的情況,我實在無法發自內心生氣。
「呃──今天呢,因應三號的要求,我們決定召開讀書會。」
「……………………呃,有什麼問題?」
「因爲這題連續出了四年,今年八成也會考。」
「是小田田坐我旁邊喔──這結果真的超瞎耶,晚點拿個飲料KP(kanpai)如何──」
「拜託你不要這麼震驚好不好。總之,補考實在太麻煩了,大家盡力唸書,別考不及格啊。」
我跟巳芳說明早上發生的事,卻莫名引來他的爆笑。
一個熟面孔站在我座位旁,露出非常難堪的表情。
「你們以後見到悠璃記得好好膜拜她,絕對不可怠慢了。」
傻蛋三號,神代汐裏非常不擅長唸書。
「那個……我跟大家提了讀書會的事,結果她們也想參加……」
「我沒有在講笑話啊?」
放學後,一羣人留在教室裏唸書,閒人也太多了吧。
前陣子悠璃跑來對我說:「快考試了,這給你。」然後就把考古題交給我了。
「櫻……伊莉莎白,這兩個人感情不好嗎?」
一臉難爲情的神代身後站了一大票人,這女生也太有人望了。
「我老實不騙地說,這題一定會考,大家記好了。」
我目送小百合老師離開教室後,便向後方閃閃發亮的男人打探。
「好啦美紀,好乖好乖。」
「!?」
「我是八號。」
「你故意的吧?噯,你根本故意的對不對?」
「還沒考過不清楚,但應該不成問題吧?傻蛋一號呢?」
「嗚哇──香奈奈,人家討厭九重仔啦──!」
「對、對喔,說得也是。我竟然不知不覺受到他的影響……」
當所有人搬到新座位,小百合老師便開口說:
「九重仔,你這樣很瞎耶,那兩人可是勁敵呢。」
「爲什麼我是一號,我敢給姐姐丟臉就死定了。」
「呃……我、我不會給你拍拍喔?就算這樣看着我也沒用喔?」
「巳芳同學你被阿雪洗腦了嗎!?不能這樣啦!」
「嗚哇──香奈奈,人家也討厭巳巳啦──!」
最終讀書會平安落幕。
◆
爲何我會和神代一起回家,理由是被跟蹤,被害者是我。
我們走到公園,在灰色球場上練習射籃。
好久沒碰球了,這觸感真叫人懷念。
我嘗試緊握拳好幾次,果然還是感到些許不對勁。
「也沒差就是了……」
反正我對籃球也沒眷戀了,只是怕不運動身體會生疏。
雖然我每天都會慢跑跟健身,不過像這樣放空腦袋射籃,似乎能夠放鬆心情,還能仔細整理思緒,有氧運動好厲害啊。
「阿雪,我暖好身了!」
「沒想到妳真的跟來了……」
「我可是很期待呢!」
見神代幹勁十足,我又感到更困擾了,看看她滿面的笑容。
最近總是做些不習慣的頭腦勞動,我不過是想抒發一下壓力而已。
確實以前我們有聊過類似話題,但我當時應該是回答「有空再說」吧?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我都沒空纔對。況且今天我只是來抒發壓力而已,神代應該不需要來陪我吧。正當我獨自苦惱時,忽然有人向我出聲。
「哦,這不是雪兔嗎,好久不見了!」
「百真學長?」
後方有人叫我,回頭一看幾個人站在那,全都是我認識的。
被我稱爲百真學長的人物,並不是我在學校的學長,他隸屬的街頭籃球隊,經常在這球場練習,是個正在唸大學的大哥哥。國中時期,我在外頭練習時認識了他,後來也經常在一起打球。
「你上高中也參加籃球社?」
「不,我是邊緣人所以參加回家社,高中入學後也很少來這了。」
「神代?」
我說出了連自己都難以接受的垃圾發言,即使被說是女性公敵也難辭其咎。我誠心祈禱,神代會就此放棄我。
「瞭解。」
她的手碰着我的背部,我從掌心感受到她的體溫。
「謝謝你保護我兩次。因爲阿雪保護了我,我才能站在這裏。我的確有感到罪惡感,也想要補償你。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喜歡上你了。這是我的真心話,即使如此你也無法感受到?」
「說得……也對,不過,我想更加認識阿雪!今天能與你在一起,真的好開心,就像是回到國中時期一樣。」
「不光只有害你受傷,爲什麼在那之後,你沒說出會受傷都是我害的?」
「學長姐們雖然煩,但也不難理解他們想拉妳入社的心情。」
雖然我從未忘記,但我終於回想起,神代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體育會系少女。
「我當時的告白,並沒有說謊,可是,我現在的心情跟當時不一樣。那時候,我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我被朋友捉弄感到丟臉,最後爲了保護自己,變得眼裏只能看到自己。我什麼都不明白,原來戀愛,是這麼痛苦的事──」
「你還是老樣子呢。」
「……抱歉。」
她應該待在需要她的那些地方。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是阿雪他硬是……不對,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嘿──這樣啊!既然都來了,神代要和我們一起打嗎?我們經常用這球場練習,跟雪兔是打街籃認識的。」
「那種事等找到後再說吧,回家社這麼舒適,我都快習慣怠惰了。」
「爲了神代?」
「可麗餅?我也要去!」
「如果這樣能點燃阿雪的熱情。」
「妳想說邊緣人交什麼朋友是吧,咿嘻嘻嘻嘻嘻。」
「好啊,請多指教。」
「那、那麼,我們再一起打籃球吧!這次由我做阿雪的經理!」
這種感受是「喜悅」,我爲自己還留有這樣的感情感到開心。
而我也不好丟下她一個人先走,只能順勢降低走路速度。
「女、女朋友……我們不是那種……」
「──相信我,我喜歡阿雪。這不是騙人的,也不是爲了贖罪,這是我的願望。」
「要我說多少次都行,我沒有熱情了,也沒有想達成的目標。」
「這不是因爲罪惡感!我想和阿雪在一起,我喜歡你!這樣也不行嗎?」
「妳臉上沾了奶油。」
「不是那樣,這只是我的任性。我想看阿雪打球,想看你在球場上奔馳,想看你投球的身影,只是這樣而已。」
神代雙手遮住臉,把頭甩來甩去的,好了,這下我該怎麼回答呢?
說不定世上還真有弄得滿身汗的情侶約會,只是我想像力太過貧乏罷了,這就是邊緣人的極限,況且我也到了開始在意腋下汗味的年紀了。
「妳心跳加速是因爲運動過──」
「你表情這麼認真看起來完全沒有笑意好不好!」
「我的身體渴求糖分,先去買個可麗餅。」
和百真學長打球確實讓我轉換心情,我們全力運動了一小時,弄得渾身是汗。
「好耶!有女生在練習意願就更高了。我們分成兩隊,先輕鬆打一場吧。雪兔跟神代加入那一隊吧。」
「好累──唉,體力變好差……」
「──!」
原因什麼的都是旁枝末節,所以她完全無需在意。
我點了巧克力焦糖口味,再加上香蕉跟冰淇淋等配料,組成了豪華美味的可麗餅。我滿心雀躍地大口咬下可樂餅,但身旁的神代卻不知爲何面紅耳赤。
我用手指輕撫她的臉頰。
「沒錯,學長你看,她沒有項圈對吧,是隻野狗才對。」
「哦,她看起來對你挺有意思的嘛?」
血統證明哩,妳真把自己當狗喔!
「哪來這種渾身汗臭的約會。」
神代的手充滿力量,上面寄宿了超乎我想像的強烈意志。
「爲什麼要火上加油!?我、我可是有神代家的血統證明書喔!」
「她是我同學啦。」
「阿雪你在說什麼啊!?」
背叛衆人期待的,還有受傷的都是我,這點沒有任何改變。
「神代是狗。」
「我也是,過去整天都跑社團,確實有種解放感。」
「可以喔。」
「我們的身體早就冷卻下來了,請你老實接受。」
我毫無修飾的真心話,神代聽了大喫一驚。
「妳是打算怎麼讓我找回熱情,隨便我性騷擾之類的?」
這樣神代太可憐了,竟被誤會成我這種人的女朋友。這時候,回答她是同學應該是最簡單的答案,不過,我這人就是會不小心說出幹話。笨蛋笨蛋~我這個笨蛋!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沒約會過,也不知道實際內容會是怎樣。
「真是的!我、我是神代汐裏。我以前也打過籃球,今天是想跟阿雪一起運動纔來的……」
「好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請多指教!」
「妳以前明明就很常笑,悲傷的表情實在不適合妳。」
「不過嘛,畢竟任誰都無法完全理解其他人啊。」
最重要的是,有許多人被她開朗的個性所拯救。
「神代,會變成那樣是我自己造成的,結果妳沒受傷,那樣就夠了。這話我說過無數次了,妳不用放在心上。」
「好痛痛痛痛痛,阿雪你對這種事,真的很一板一眼耶。」
「別讓身體着涼喔,對,慢慢伸展維持十秒。」
──我也曾是其中一人。
「那邊的可愛女生是你女朋友?」
神代的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我在這時才知道,不光是神代的手,她的身體也顫抖不已。我不明白,我到底該怎麼做?到底要怎樣才能讓她接受?我們現在的距離,遠比過去還要來得接近,但我卻想不到該對神代說些什麼。
神代走到我前方,抓着我的右手,如拿着寶石般,溫柔地抱在懷裏。
「那麼,如果阿雪找到目標,你會繼續打球?」
「你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如此重口味的玩法啊……」
「我想幫你找回來,不對,我想成爲阿雪打球的熱情。因爲,不能就這麼結束,我不想就此完結。」
「這樣啊,畢竟現在這時期正忙嘛,你今天應該有空吧?一起打球吧!」
我們等汗停後,走了十分鐘來到鬧區,馬上就找到目標店家。我總是避免在飯前喫零食,但腦內分泌的食慾素告訴我,甜食塞的是另一個胃。
兩人走到丁字岔路,我忍不住想逃離她哀傷的神情,正當我踏出步伐──背後卻有某種東西碰上來。
「這、這樣好像在約會喔。」
我們喫着可樂餅踏上歸途,神代似是流連忘返,刻意放慢走路步調。
眼前的百真學長忍住笑意,而神代則對我嚴重抗議,總之真對不起。
純粹是因爲失戀了,理由就這麼簡單。
神代和我不同,有許多人需要她。她有着得天獨厚的體格、能活用身體的運動神經,簡直是運動社團夢寐以求的奇才,她不該窩在回家社浪費自己的才能。
放棄我。
「我都不知道阿雪還有那樣的朋友。」
我或多或少猜到她想講這句話,也能理解神代爲何會如此執着。不過,這一切沒有任何意義,這樣的關係只會讓神代不幸。
「我這話不是在諷刺啦。」
「太刻意了吧。」
「誰叫我這麼容易受傷,當然要注意保養啊。」
「我也好久沒玩得這麼開心了。」
我對天哀嘆,爲什麼諸事都無法順遂。
解散之後,我們倆留在球場收操,讓肌肉漸漸舒緩下來。
神代表情嚴肅,絕不允許反駁,我沒有任何開玩笑的餘地。
「我之前說過了吧,我之所以打籃球的原因。」
好久沒和別人打籃球了,說實話有點興奮,好像連自己都快忘記這種感覺了。跟體育課和社團練習不同,純粹爲享受樂趣而打球。
拜託妳放棄我。
「阿雪要直接回家?」
「那麼,這次爲了我打球不行嗎?」
「……我想讓你幫我擦掉。」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發現。」
◆
我知道神代非常痛苦,所以我們不應該再會的。
日本國憲法明訂,凡是人類,皆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權利。
我們應該忘記彼此、老死不相往來,這纔是最好的選擇,爲什麼事情會變這樣。
所謂的「喜歡」,其實是非常曖昧的心情,就像總有一天會冷卻下來的幻想。我也曾經喜歡過硯川,如今卻無法回憶起當時的心情,就連我媽也是因爲這樣才離了婚。
聽說日本的離婚率大約是三十五%,兩人在禮堂宣誓的永恆之愛,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這樣的心情,隨時可能如鏡花水月般轉瞬即逝,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雪兔要選哪個呢?」
此時的我正被捕食中。
歸途,我碰巧撞見冰見山小姐,她說要請我喫蛋糕,最後就這麼被她拉回家裏。一開始明明面帶笑容邀請我,當我拒絕時卻露出無比哀傷的神情,標榜着女士優先的我,哪還存在拒絕的選項。
「那我要喫這個蒙布朗。」
「呵呵,那麼我喫起司蛋糕好了。今天能見到你,真的好開心喔。」
冰見山小姐家裏和之前拜訪時完全不同,紙箱整理完畢,內裝和擺飾都很有女性風格。而她不知爲何這次也坐在我旁邊,還是身體緊靠我坐着。肯定沒錯,她想勾引我!精油的香氣逐漸削弱我的抵抗力。嗚、不行了……什麼都不想做……
時代正推崇保持社交距離,身爲陰沉邊緣人的我,個人空間應有常人的三倍廣纔對,但這對冰見山小姐卻完全沒用,她完全是個零社交距離的女性,大腿甚至直接貼着我。
「畢竟一個人喫也很無趣嘛?」
「是這樣啊──」
爲什麼要用疑問句?還是說之所以邀請我,純粹是因爲「好無聊喔你來我家玩嘛」?冰見山小姐實在對自己的美貌欠缺自覺。剛纔和學長們打完籃球,暢快地流了一身汗的我,如今卻冷汗直冒。
「抱歉,我剛纔運動完,身上有股汗味。」
「我沒在意,而且我也不討厭,這樣很有學生的感覺。」
她心情看似極好。喜歡汗味?莫非她有戀味癖?我感受自身的危機,雖然想拔腿就跑,卻身陷泥沼難以脫離。
完了……我只想軟爛……
冰見山小姐是個不輸媽媽的美女,那怕把解析度提高到8K,在她身上也找不出一絲皺紋,美麗的人終究是美麗,竟能對應時代尖端的畫質,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竟然自掘墳墓……」
「這個嘛,我確實曾經喜歡過他,但卻發生了無可奈何之事,光是喜歡實在無法維持兩人的關係,最後只能分手了,只是這樣而已。」
「我覺得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喔?至少在學生之間,這點事還是被允許的,即使是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考量,也不應該被人責備。」
在某次教學參觀日,我徹底震驚了。其他孩子,都羞澀地回頭對着母親說話,只有雪兔,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直面向黑板。直到我向他搭話前,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對話,也許他心裏想的是,反正我不可能會來。
「好。」
冰見山小姐摸了摸我的頭,她的眼神看似慈祥,卻又帶有悲傷。在她心中到底留下了何種感情,我實在無從得知。
「我現在只對雪兔專情喔。」
……我究竟會有那麼一天到來嗎?
「你有喜歡的人?還是被告白了呢?你等我一下喔。」
妹妹雪華對如此丟人的我勃然大怒,還說出要收養雪兔。我們爲此爭執不休,但我知道雪華的主張是正確的,我實在是不懂育兒,就連給予小孩愛情都做不到,我根本無從反駁她。最終,那孩子到雪華家住了一個月。從那之後雪華就時時惦記着雪兔,又或者說,是過度黏着他,一逮到機會就把雪兔當作貓咪般寵愛,看他的眼神還格外迷濛,我在一旁都覺得不太妙。
「這份心意也跟着消失了嗎?」
她在我耳旁細語。我感受到自己的精神障壁,就像被鑽巖機挖掘的岩層一般。嗚哦哦哦哦哦哦惡靈退散!惡靈退散!不對,是煩惱退散。
「這、這不太好吧,我媽媽肯定有幫我準備。」
雖然我的精神力,有如六十年只會開一次花的龍舌蘭一樣堅忍不拔,但還是有個限度。
「媽媽,妳聽我說,今天啊──」
「噫咿!」
「謝謝,這問題有點失禮,說不定會讓妳生氣,我想問妳現在,是怎麼看待妳未婚夫呢?」
媽媽現在居家工作,待在家的時間大幅增加,晚餐也由她準備。過去主要是由我煮飯,鍛煉出的料理技能如今無處發揮,實在可惜。
「嗯。」
「你覺得如何?都這把年紀了還穿這種東西,好害羞喔。」
他總是努力找話題,嘗試向我傳達。
「雪兔,你要不要留下來喫晚餐?」
「我只是在想『喜歡』到底是什麼?畢竟我媽也離婚了。」
答案是NO。不過我到底是個日本人,在這狀況下實在不敢說不。
「冰見山小姐,我記得妳以前有過未婚夫對吧?」
「抱歉,已經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不過,也會留下記一輩子的思念,被他人傷害過這件事是無法抹滅的。」
如今懊悔也沒有用,小孩會在童年發展出自己的人格。那時候,我到底有在他身上投注多少愛情?因爲他是第二個小孩,我才疏忽大意了,當我理解這個道理時,早就爲時已晚。
「對不起求求妳放過我吧!」
「很、很好看。好看到我差點失去理智了。」
我將視線朝下,完了,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開黃腔。
「要我幫你埋起來嗎?」
「嗯。」
而且媽媽總愛買東西給我,八成是不想爲我的事煩心吧。就連不是生日或聖誕節之類的日子,她也會買一堆禮物回來,也因爲如此,我實在沒什麼物慾。
冰見山小姐面露遺憾地目送我回家,她肯定是個好人,只是與他人的距離感徹底壞掉了。這人,肯定是喜歡我吧?搶手的男人真命苦啊。這輩子沒交過女朋友的我,忍不住自虐一下。
兒子比平時還稍微晚歸,聽說他是受冰見山小姐邀請,去她家打擾了。我想應該只是單純的鄰居交際,卻又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畢竟那孩子的女人運實在差到極點,除了非常不安定外,還蘊藏着莫名的危險,雖然導致這結果的就是我自己。
我擔心自己的小命不保,只好磕頭懇求她。
「說得也對,真可惜。也沒辦法,畢竟事出突然,下次我再邀請你可以嗎?到時候你還願意來嗎?」
而這個冰見山小姐,也讓我感受到跟妹妹相同的氣息,說不定她也早就迷上雪兔。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從頭面對自己的兒子。現在居家工作,與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大幅增加,我絕不能錯過這次機會。不論再怎麼遲,那怕無法傳達給他,我身爲母親,都不能放過給予他愛情的機會,就算一切早就爲時已晚。
過去,媽媽參加我的教學參觀時,因爲她太漂亮了,我完全不敢和她對上眼。雖然在場有衆多家長,但不帶偏袒地說,我媽肯定是最漂亮的,害得我莫名害臊,連頭都不敢回,只能直盯着眼前的黑板。
不過我心裏明白,這不是我真正該做的事。
「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懂。」
「要不要偶爾一起洗澡?」
「呵呵,這件是我偷偷買的,好看嗎?」
「雪兔,你有什麼煩惱嗎?看你愁眉苦臉的。」
小孩在生日或聖誕節,都會想跟父母要求禮物,悠璃也經常告訴我自己想要什麼。可是,雪兔卻從來沒有對我提過自己想要的東西,他甚至還忘了自己的生日。他開始貶低自己、對任何事缺乏興趣,認爲自己是不必要的存在。
「我肯定是放棄了吧。所以最後呢,與我的感情無關,只留下了曾經喜歡過他的事實,我想大概就是這樣。」
那時工作正值步上軌道的重要時期,而我把太過繁忙當作藉口,反覆拒絕了他,當我察覺,他已不再對我說任何話了。愚蠢的我,竟然還把這當成了孩子的成長。
「要失去理智了嗎?」
「我無可奉告。」
「我連在家裏都無法好好休息嗎!?」
我對冰見山小姐燃起了對抗意識,心中還湧上一股焦躁和獨佔欲,那孩子的母親是我,只有這點我絕對不能拱手讓人。
冰見山小姐從客廳走進寢室,她把門關上,裏頭髮出翻找東西的聲音,大概五分鐘後,冰見山小姐走了出來,還換了件足以把我殺死的衣服,我一看嚇到差點被口中的蒙布朗噎到。
「如何,打起精神了嗎?」
「今天我會晚回家,你跟姐姐先喫飯吧?」
「爲、爲什麼要這樣捉弄我……」
「今天啊──」
兒子的哀號響徹了整間浴室,奇怪,他到底怎麼了?
「哎呀呀,你這麼在意我的事啊?」
我趁兒子洗澡,跑進浴室說要幫他洗背。我們有多久沒像這樣一起洗澡了?幫他洗頭、幫他洗背,啊啊,光是這樣,就令我產生了無限的愛意──
「看雪兔的反應,你好像『還沒經驗』呢。」
我爲此感到恐懼,變得一有機會就會買些他可能會想要的東西。
在那之後,雪兔的內心就好像缺了一角,變得判若兩人,而我則變得不安,認爲自己沒有好好面對他。我沒有將自己的心意,化作語言傳達給兒子,我感受到他黯淡的眼神徹底拒絕我。
再加上我把照顧雪兔的事,都交給悠璃這個姐姐處理,但我根本不明白,媽媽和姐姐的職責不同,兩者絕對無法互相取代。悠璃還只是個孩子而已,最後她也超出負荷,導致了那次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