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玻璃少年」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2萬 字
「我沒有生氣,可是,不能夠偷別人東西喔,你應該明白吧?所以乖乖道歉,好不好?」
她溫柔地告誡說,讓人險些就點頭答應。儘管她那蠱惑人心的甜美聲響衝擊耳膜,九重雪兔仍毫不猶豫否定她說:
「不是我做的。」
「那麼,爲什麼會放在九重同學的抽屜裏呢?」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才只能這麼回答。
眼前教育實習生露出困擾神情。
其實只要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說聲抱歉,事情就落幕了。
事實上,我的確沒生氣,會做這種事,代表他對我抱持興趣,我甚至感到開心。
所以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纔會後悔,自己不該在教室內質問這孩子,這麼做實在思慮不周。
「夠了!九重同學,爲什麼你就是不肯老實承認?你所做的跟順手牽羊一樣是竊盜行爲,是犯罪你知道嗎?如果你是大人,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是這樣啊。可是,真的不是我做的。」
「九重同學!」
「涼、涼香老師,請冷靜點。我沒生氣,只要好好解釋,九重同學一定能夠明白的。對吧?」
「不論妳說什麼,真的就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什麼也不會明白。」
「你快老實承認!不然我要聯絡你家長了!」
「請便。」
「九重同學!」
不論三條寺涼香怎麼大喊,眼前這位少年仍無動於衷。
他似乎缺乏做了壞事的自覺。
他從偷聽到的對話中得知對方是班導三條寺涼香,姐姐九重悠璃也一臉詫異地看着母親的樣子。
冰見山美咲在這個班級擔任實習老師,而九重雪兔抽屜裏發現了她的個人物品。打掃時間,學生搬桌子時,東西從九重雪兔抽屜裏掉出來才發現這件事。那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也不會丟了就因此困擾,那只是個附了鏡子的粉盒,連化妝道具都稱不上。
「咦?」
「涼香老師,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
回到家,兩人便依依不捨地將牽着的手放開。
至於動機,或許是因爲他在意冰見山美咲,才忍不住拿了她的私人物品,正如同有些學生會一不小心把老師喊成媽媽,小學低年級的少年少女們,正值多愁善感的時期,因此對學生而言,老師是十分特別的存在,對他們抱持好感也不足爲奇。
「妳剛纔已經說過了,我也說了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不知道。」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不安地看着九重雪兔走出教室的身影,並希望她們的想法能傳達給這名學生。
九重櫻花接了電話,神情逐漸困惑。
現在還在放學班會途中,全班同學都被留下,硯川燈凪已經開完班會在教室外頭等待,神情忐忑不安。
「已經可以了嗎?小燈還在等我,我先走喔。」
可是不論如何循循善誘,他就是不願道歉。
偷東西是壞事,只要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沒有理解這個觀念,就有可能會犯下相同錯誤。
既然粉盒是在昨天放學被偷,那自己就不可能是犯人。
「什麼意思?」
「雪兔,剛纔的電話,是班導打來的,你偷了實習老師的東西嗎?」
兩人總是一起上下學。他們閒話家常,聊着聊着就到達目的地。這是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但九重雪兔最喜歡這段時光,認爲這是他的寶物。
三條寺涼香認爲老師的義務,就是要成爲孩子們的表率指引方向,才能讓他們耿直地成長,過上美好人生,迎接燦爛未來。
「沒關係啦小燈,不會花太多時間,而且今天放學太晚,改天再玩吧。」
九重雪兔知道這是誰打來的,而母親九重櫻花也回家了。
「小燈相信我嗎?」
悠璃無法掩飾心中不安,眉頭深鎖碎念道。
「認什麼錯?」
「謝謝妳,小燈。」
這麼追究下去不是辦法,最後她只能如此處理。
「我沒偷。」
「妳好煩喔。」
「不過,爲什麼會放在我抽屜裏啊……」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孩,所以纔會犯錯。
姑且不論藉由團體生活,逐漸建立起上下觀念的高年級,面對越低年級,就越得留意這點。
三條寺涼香對此抱持着強烈的使命感,冰見山美咲亦是如此。
「嗯──那個不是女生纔有嗎?」
忽然間,他察覺到不對勁而止步。
硯川燈凪當時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她的雙馬尾自然垂下,彷彿呈現心中失望。
他只能滿心想着,希望能永遠牽住對方的手。
「我當然信!我跟小雪從小就玩在一起,我當然知道小雪不可能會做壞事。」
某種意義上,小學老師必須如家人般面對學生。
「可是……」
「不知道,可能撿到的人以爲是小雪的東西?」
「你聽好了,九重同學,偷別人東西是做壞事,你這麼做就是小偷,這種行爲是不被允許的。」
「是嗎?」
「不會,沒關係。她們好過分!小雪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離別時總會感到些許寂寞,但對方留在手心的溫度,猶如告訴自己不需要消失,可以待在這裏,所以九重雪兔最喜歡這段時光了。
「美咲老師,溫柔確實是優點,但光是溫柔是無法勝任教師工作,妳想當個出色的老師對吧?」
一切的原因都在九重櫻花身上,這點她有所自覺,也因爲如此,她變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九重雪兔這個寶貝兒子,就連該如何對他搭話都不清楚。
「跟小燈回家後,我們就路過平時那幾間店嘛,還碰到山本爺爺。」
對他而言,即使他裝作一臉無所謂,被叫到全班面前指責,肯定會感到受傷。在全班面前逼迫他認錯實在是太失敗了。若是把他找到其他地方質問,他說不定就會老實承認,他現在不過是感到丟臉,纔會這麼固執。
兩人理解到事情變成這樣,全因自己的對應方式太過天真。
課堂結束時,老師們在放學前的班會問他,只要他說聲「對不起」,再笑笑地摸他頭說「記得不能再犯喔」,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那個媽媽也有!」
「小燈抱歉,讓妳等那麼久。」
「小雪怎麼了?」
本來家庭之間的對話就不多,除了必要的事情外,幾乎不會說話。
身爲教育者,必須開導學生,將他們引向正途。
「嗯,小雪拜拜!」
她莞爾一笑,令九重雪兔的心情輕鬆不少。
「回家後,就來做行動紀錄吧!」
「可是老師是這麼講的。今天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我嗎?你有想要的東西能跟我說,我都買給你,所以你不能偷東西喔?」
三條寺涼香不禁自責,自己想得太簡單了,但她只是個經驗尚淺的老師,不可能所有事都能妥善處理。
「對啊。」
本能立刻結束的班會,忽然瀰漫着動盪不安的氛圍。
「美咲老師,聯絡他的家長吧。」
還有幾個同學耐不住性子大喊:「小偷!有小偷──!」
小學生的神經相當纖細敏感,這一點本來能馬上結束的瑣事,只要時間拖久,就會深深烙在他們的腦海裏。
「那我真的要叫家長了!你確定嗎!?」
豈止如此,他還不承認罪行,即使逐漸感到不悅而放聲大吼,九重雪兔仍面無表情,一臉稀鬆平常地承受下來。
「九重同學,你回家聽父母說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好吧……」
「我們還一起去公園玩!」
而那第一步就是在小學。
「冰見山老師說那是昨天放學時不見的。」
「那果然不可能是我偷的嘛。」
「是……我喜歡小孩。」
「那小燈,明天見。」
電話掛斷後,不知該從何講起的櫻花終於開口。
這件事,本該把他叫去教師辦公室或空教室個別處理。
這不過是能夠一笑帶過的小事,本來應該是如此。
過了晚上八點,電話響起。
也因此,當初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以爲這事就是如此單純。
「嗯,今天沒辦法跟小燈玩了,可以嗎?」
硯川燈凪站在走廊上,雖然沒掌握事情全貌,仍看到一部分經過,她氣得用力甩動牽着雪兔的右手和反邊左手。
「那麼妳就應該要狠下心來。」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開始後悔,她們不該在教室提起這件事,自己犯下了無從收拾的過錯。
老師的工作不光是隻有教小孩讀書,還必須教導他們辨別善惡。
悠璃急忙打算制止,卻只是徒然。
「不行,妳這樣──!」
走在人來人往的路上,自然會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陌生人,也有帶狗散步的鄰居或商店店員。那些昨天見到的人,都能證明自己不是犯人。
他卻與我們的預期相反,正面否定說自己沒有任何過錯。如此一來,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說完了嗎?小燈在等我,我想早點回去。」
即使她不是真心這麼想,也並不想說出這種話。
「小雪,你又想到什麼點子嗎?」
如今「九重雪兔是小偷」這想法在班上蔓延開來,這樣下去怕是會演變成霸凌。
「欸嘿嘿。」
「既然我們說不聽,那就只能找家長來指責他了。九重同學所做的事是犯罪,他現在就這副嘴臉,未來肯定會變本加厲。」
「還沒結束!你快點乖乖認錯!」
「嗯,可是好怪喔。我昨天一放學就跟小燈回家啦。」
「我也來幫忙!」
兩人並不是討厭九重雪兔,正因爲把他當成寶貝學生,前途無可限量的少年,纔會如此爲他操心。
「是啊!小雪昨天都跟我在一起!」
「是……這樣嗎?我真的不希望把這件事情鬧大。」
若是這樣,他的人生將黯淡無光,身爲班導以及一名教育者,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涼香老師……真的只能這麼做嗎……」
「這樣啊,妳果然不相信我。」
九重雪兔小聲嘟囔,彷彿只是再次確認事實。
眼前的九重雪兔和平時一樣,聲調沒有抑揚頓挫,沒有任何感情。
而櫻花和悠璃聽到這句話,就清楚理解她們不該這麼做,自己又犯下了錯誤。
很明顯的,打從開口第一句話就選錯了。
「對不起給妳添麻煩。我沒有偷任何東西,也沒有想要的東西,這件事我會馬上解決。」
他起身離開客廳,打算回自己房間。
「等、等一下!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聽你說,並不是懷疑你──!」
「雪兔,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會做那種事!」
「不用勉強自己相信啦。」
「我沒有勉強自己!我無時無刻都很關心你──!」
「是嗎,謝謝。」
他的話語與態度相反,離去的背影表現出拒絕對話,現場只剩空虛。
兩人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茫然呆在原處。
假如一開始就相信他,他或許就會開口說明,或許就會向自己求助。他說沒有偷,那麼事情經過又是如何,只要問清楚就能明白雙方說詞不一。
身爲家長,應該要詢問小孩原委,並從中協調。然而,她卻以兒子偷了東西爲前提。
本來她這個母親,得站在小孩那邊纔對,最後她又背叛了兒子。
即使後悔也太遲了,他甚至說出「妳果然不相信我」這種話。
意思是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媽媽會相信他這個兒子。
事實就如他所述,自己的確不相信。最諷刺的莫過於兒子也十分清楚這點。
「室內鞋呢?」
之所以想做這東西,是因爲青梅竹馬硯川燈凪相信我,只有她願意相信我,所以我纔想證明自己是無辜的。
既然不是自己弄丟,那就一定是被藏起來。
他的桌上被人塗鴉,上頭寫着「小偷」「犯罪者」之類的謾罵。抽屜裏的教科書還被拿出來畫滿塗鴉,變得破破爛爛的。現在是五月中旬,纔剛換新教科書兩個月不到,就變得殘破不堪了。
兒子總是言出必行,他一定會獨自將事情扛下來解決。而我不會明白,也不會得知發生了什麼。
她們應該仔細思考再行事,不過事到如今,都已經後悔莫及了。
「老師。」
硯川燈凪並無法理解這份心情。
他詢問坐在隔壁的風早朱裏。
周遭能聽到竊笑聲,還有人附和說「白──癡」「嗚哇,是小偷」「怎麼辦,東西要被偷了」。
我憑藉記憶把昨天的行動紀錄寫在用剩的圖畫紙上。
我和硯川燈凪一起走向學校。
想告訴我些什麼。
沒過多久,班導三條寺涼香和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進到教室,謾罵聲便瞬間止息,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無論何時何地,衆人都會對他惡意相向。
「怎麼了,九重同學?」
悠璃也氣得回自己房間。
因爲沒必要依賴不相信自己的母親。
九重雪兔不明白爲何發生這種事,只是念着她的名字。
只要看了這個,就會知道自己不是犯人,或是隻要詢問那些見過面的人,自然就知道我放學後不可能去偷東西。
三條寺涼香露出嚴肅尖銳的表情環顧教室。
「他說會馬上解決……他到底想做什麼?」
即使將這心愛的名字說出口,現場也無人應聲。
卻順從本能緊緊握住他的手說:
嘲諷笑聲頓時響徹了教室內。
「這得感謝小燈啊。」
「小燈?」
硯川燈凪瞪大圓滾滾的雙眸驚訝地說。
「小雪怎麼了?」
九重雪兔一語不發坐回座位,同學們或許是覺得這麼做相當痛快,使得罵聲的音量和密度不斷增加。
因爲他很清楚,大家總是否定、拒絕他。
硯川燈凪擔心地說。她慌張得手足無措,雙馬尾晃來晃去。
「小雪!」
「好!」
不希望我消失呢?
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家庭無法團圓,無論何時都無法將心中想法傳達給對方,只能任由思念徒然空轉。
她才急忙往下看,九重雪兔現在穿的是室內拖鞋。
認爲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便放心入眠的九重雪兔並不知道。
我穿過校門,走到鞋櫃時察覺異狀。
她就如同沙漠中唯一一顆寶石般珍貴。
把這令人厭煩的世界,一切都──
爲什麼她會如此──
那怕是這樣,只要有一人願意相信我,我就活得下去。
「小雪,你不會不見吧?」
「不用找沒關係啦,我能讓藏起來的人拿回來。」
既然這種事不會停止,那麼自己終結就好。
不過這卻使九重雪兔感到舒暢。
「明明連相信他都辦不到了,哪能爲他做些什麼……」
「我們一起找吧?」
只要把一切連結都斬斷就好。
我心中的某種事物正在吶喊。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要小雪不見!」
開早上班會前,九重雪兔不等三條寺涼香說話就先開口。
爲什麼啊?
「咦!」
九重雪兔感受到,她那是看着礙事者的厭煩眼神,而冰見山美咲也用相同視線看向他。
「不知道──因爲他是小偷,所以纔會遭小偷吧。」
他對這種事習以爲常,甚至認爲是理所當然。
不要去任何地方,不要消失不見,她爲了不失去這位青梅竹馬,緊握對方的手,確認對方仍在身邊。
「咦!怎怎怎怎、怎麼辦小雪!」
「別說了!」
「偷別人東西實在太差勁了!你怎麼不早點去死。不準偷我的東西。」
這在學校經常發生,弄丟了就得再買,而他並不想拿這種事麻煩母親。
九重雪兔心想,就算不清楚是誰爲了什麼目的把東西放在自己抽屜,只要老師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就好了。
我想說反正都要寫了,乾脆不光是放學後,連同昨天一整天的詳情都寫出來,包含什麼時間在哪,或跟誰做些什麼。
「是誰把九重同學的鞋子藏起來?」
「妳知道是誰做的嗎?」
「小燈,我沒事的。我的精神,就跟星期天早上超級英雄時間出現的紅戰士一樣強大。」
悠璃也深深受傷,心中挫折感無從發泄,家庭關係進一步破碎。
九重雪兔無法明白那是什麼,大腦強制將這份感情蒙上一層迷霧隱藏起來。究竟是何時開始,思考和感情的連結斷開,遲遲無法重新系上。
「小雪好厲害──!」
風早朱裏這女生因爲坐在雪兔隔壁,平時總會積極向他攀談,課堂上碰到不明白的地方,風早也會經常向雪兔請教。
她如此罵道。眼神中浮現出顯而易見的厭惡與侮蔑。
這種事只要一開始就不會結束,整人的或許只是覺得好玩,但被整的人心中憎惡會無窮盡地增長,並擔心每天上學又被人做些什麼,與身處地獄沒有分別。
「今天我的室內鞋不見了。」
所謂的母親,竟然是如此無能爲力。
畢竟無法穿襪子入內,於是我換上外賓用的室內拖鞋。
那我到底爲什麼在這,又能爲他做些什麼?
九重雪兔對青梅竹馬說出與昨晚相同的臺詞,接着走向教室。
我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一回神發現硯川燈凪的臉在我面前,她淚眼汪汪地直視着我,神情看似悲傷。
手心感受到的溫度,是九重雪兔至今仍沒放棄生存的理由,也是他唯一的存在意義。
鞋櫃上貼着自己名字,室內鞋卻不見了,這裏面不應該空無一物纔對。
「爲什麼妳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這樣!」
「好像被藏起來了。」
「小偷都會說謊,他應該是在騙人吧?」
「這種事做得到嗎?」
「雪兔……」
姐姐討厭我,即使我們上同所學校,也不會一起上學。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看了不禁皺眉,她們認知到是自己的輕率行動,導致學生們開始霸凌他。
「我馬上就解決。」
這顯然是某個同班同學爲了整我而做的。
「我就在這啊……」
不論任何時候,世界總是充滿敵人。
一早,媽媽櫻花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低頭不語,而九重雪兔也並不想聽。
明明無法理解,爲什麼還會被她的話語所吸引?
一到教室,他就馬上察覺異狀。
所以做的事總是相同。
九重雪兔放棄被關閉在思考監獄的感情,嘆氣說:
──惡意總是在不知情時悄悄蔓延,而他絕對無法擺脫。
我不禁擺了個指向紙張的奇怪姿勢。
先換上室內鞋的硯川燈凪走向我,並窺探我看向的地方。
三條寺涼香制止道,可惜惡意早如崩潰水庫、決堤河川所湧出的洪水一般,吞噬了整個班級。
是誰在嘲笑他,還是所有人都有份。
惡意不斷增幅擴散。
他是霸凌了也無所謂的人。
是可以傷害、鄙視的人。
全班都產生了這樣的共識。
冰見山美咲臉色蒼白。
既然當了老師,就無法避免處理霸凌問題。任誰都有可能面對這個難題,應該說對霸凌視而不見的人,根本沒資格當老師。
或許有人會說把麻煩事視而不見帶過,纔算是合格的老師,不過這樣真的有辦法抬頭挺胸說自己是教育者嗎?
三條寺涼香身爲一名教育者,冰見山美咲身爲想要成爲老師的人,絕不能放過眼前發生的問題,也不能讓班級失控,這是她們倆的共識。
三條寺涼香出聲制止喧鬧,此時九重雪兔插嘴說:
「我等到午休,請把我鞋子藏起來的人到我面前自首。還有在我桌子和教科書上塗鴉的人也要來道歉。如果有人知道誰是犯人,也請告訴我。我再說一次,時間限制是午休。」
他如此警告全班同學,大家聽了便用力嘲笑。
「如果午休前沒自首你又能怎樣啊──」
高山幸助呵呵大笑嘲諷說,而跟高山混在一起的調皮鬼們也紛紛數落。全班不論男女都笑個不停,好像發現一個有趣的玩具。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被惡意渲染。
不過個人的抵抗力,在這瞬間蔓延開來的氛圍中實在是無能爲力。名爲同儕壓力的暴力,使得所有人都無法裝作置身事外,最後也變成了加害者。
在這當下,九重雪兔露出毫無情感的眼神靜靜宣告:
「那麼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了。」
也不知這句話有什麼有趣的,全班鬨堂大笑。
「是啊,我想應該沒錯……」
上頭記載了九重雪兔的一整天。一早和誰一起上學,上課時間,休息時間,甚至是放學後跟誰在一起、見到誰、去了哪。寫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他終於道歉了。
這是當然的,不論理由爲何,都不能對學生施加體罰。如今在思考社會責任或自保之前,必須對自己行爲道歉,才稱得上是一名大人。
「冰見山老師,妳的東西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你還問我……」
他的眼神深沉、黑暗,既污濁又純粹,彷彿令人墮入無盡深淵一般。
平時總是耳提面命說不能在走廊奔跑的兩人,如今自己卻跑了起來。
現在變成自習課,不快點回教室可能班上又會鬧起來。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確認真相。這是最優先事項,若沒確認清楚,兩人將不敢再次面對他。
十四點四十五分,上面寫他與一名叫硯川燈凪的少女一起放學。就連放學時的詳細經過都寫了出來,實在恐怖。
三條寺涼香顫抖的手在紙上滑過。
「好!」
前幾天還過得非常開心,教師這個職業令她非常充實,她甚至認爲這是自己的天職。而她對這個教導小孩的職業所抱持的憧憬,在短短兩天內就徹底粉碎了。
三條寺涼香一瞬間回了神,自己竟然忍不住施以體罰。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正猶豫該對他說些什麼,即使看似一臉沒事,但他內心肯定受傷。輕率地在學生面前指責他,竟成了霸凌的導火線,兩人爲此深深自責。
徹底的訣別。
三條寺涼香在心裏自嘲,並感受到決定性的毀滅即將逼近。
「你在說什麼──」
「九重同學,你怎麼還在講這些!你不要逞強了,乖乖認錯,你父母也罵過你了不是嗎?」
「這可不行,你不要那麼固執,相信老師好嗎?」
三條寺涼香說個不停,那樣子就如同開導不聽話的小孩。
三條寺涼香把九重雪兔叫到空教室,冰見山美咲當然也陪同在旁。
不過,那句話卻是──
「這、這個!美咲老師妳看!」
「妳確定嗎?」
這樣你應該懂了吧?
換言之,紙上寫的內容無庸置疑是真實。
冰見山美咲悲嘆地說。不應該是這樣纔對。
九重雪兔將裂開來的紙張撿起,揉爛後隨手一丟。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是我不對。」
「九重同學!」
這上面寫得太過詳盡,完美到讓人不禁懷疑是捏造的。
「什麼還好?」
三條寺涼香指着紙上一條內容。
九重雪兔本來就是個難以捉摸的學生,不只看不清他的思考邏輯和情感,甚至連在想些什麼都不明白,不過卻十分擅長讀書和運動。是個不可思議的學生,三條寺涼香僅對他有着如此認知,而只有短期間接觸學生們的冰見山美咲,也是抱持類似看法。
「不是九重同學做的?等一下,既然如此是誰、是誰偷的!?我到底做了什麼,我竟然把他的話給──」
她太過感情用事,也不知爲何,在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面前,她的內心總是躁動不安,這或許是被他那轉眼即逝的氛圍所影響。
「我也太過感情用事了,對不──」
「這不是弄得我做這種東西跟白癡一樣嗎?啊,對喔,以爲說清楚妳們就會懂的那時,我就已經是白癡了。」
「真奇怪,那天我和小燈……三班的硯川燈凪放學後就立刻回去玩了。既然如此,我是要怎麼偷東西?」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看到他的眼神不禁倒抽一口氣。
「咦……?是、是這樣嗎?那麼應該是在第五堂課的時候不見吧──」
她心不在焉地看向冰見山美咲攤開的紙張。
「九重同學!」
「我也會幫忙的,好嗎?」
「──唔!」
她們坐立難安,脖子好像被真綿勒住一般。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現在才終於想到,自己是否犯下了最根本的錯誤。
至今拒絕道歉的九重雪兔稀鬆平常地說着,好像那是再正常不過的話。
「原來事情這麼簡單,是我不對,我根本不該把妳們當成老師,對不起。」
放學後,那天只上到第五堂課。
不過內容的絕大部分,都與兩人的記憶相符。
「原來對老師們而言,真相一點都不重要。必須把我當作犯人才會對妳們有利。打從一開始這麼說清楚不就好了。」
三條寺涼香甩了一記耳光。
「我、我沒有說謊!」
冰見山美咲急忙扶住搖搖晃晃的九重雪兔。
「就是因爲你擺出這種態度,鞋子纔會被藏起來!爲什麼你就是不懂!」
「啊哈哈哈哈哈,沒有人是站在我這邊啦。」
「九重同學,我沒有生氣,美咲老師也是站在你這邊的。如果你喜歡我,那老師真的很高興,不過偷別人東西是不對的喔?」
九重雪兔無視三條寺涼香的怒斥,拿出自己帶的圖畫紙攤開。
「──你夠了沒!」
「應該是前天放學,怎麼了嗎?」
沒想到他會在這種場合提問,冰見山美咲內心動搖回覆:
以前大家都將體罰視爲理所當然,但現在的教育界並不允許這種行爲,她無法爲此行爲找藉口,如果被提告,會對她的教師生涯造成致命影響。
那張圖畫紙上詳記了前天發生的事。
「得趕快確認!我們立刻出發!」
「九重同學,你還好嗎?」
「原來妳們也是敵人啊。」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可是,真的有人能如此詳細記住自己的行動嗎?
這和隨便寫寫的暑假行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涼、涼香老師!妳快看看這個!」
我不願正視,滿腦子只有希望這全是謊言的差勁想法。如果這張紙上寫的是真的,他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偷東西。
「妳們不用找沒關係啦。」
而冰見山美咲立刻就察覺,這張紙所代表的意義。
「九重同學你別擔心,我們會好好保護你的,等我們談完,就回班上把鞋子找出來吧。」
「美咲老師,請妳冷靜點!」
三條寺涼香聽到這句話,立刻驚覺自己也必須認錯。
「妳剛纔不是說放學嗎?老師妳說謊了嗎?請妳不要隨便亂說話。」
「冰見山老師,我再問一次。東西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偷的?妳看這個,這張紙上寫了我前天的一切行動。只要看了就知道我不是犯人──」
第一堂變成自習課。
「瀧川先生、瀧川先生在嗎!」
兩人被一語道破,表情不禁扭曲。
她踉踉蹌蹌地走向被揉成一團丟棄的圖畫紙,拿起攤開來一探究竟。
「老師又不相信我,是要我怎麼相信老師。」
「她又沒理由罵我。」
上面寫着放學前,見到事務員瀧川並打了招呼。
三條寺涼香也精神疲憊。儘管現在才上午,她的疲勞卻已達到顛峯,而勞神過度也一併削弱了體力。自己對學生施予體罰,還有他最後說的話,在腦中揮之不去。
雪兔手上的圖畫紙也順勢被扯破。
令人發寒的冷澈聲音在空教室迴盪。
因爲不知道他究竟想打聽什麼,只好照實回答。
「我知道是我們不該在大家面前說那種話指責你,可是你看,這裏只有老師們在,九重同學,你就老實認錯吧。你聽好,你只要在這道歉,事情就結束了,老師會站在你這邊,也會找出把你鞋子藏起來跟塗鴉的人好好教訓,我們保證不會差別待遇或見死不救。」
九重雪兔一臉沒事地走出空教室,三條寺涼香雖然想叫住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在她猶豫不決時,九重雪兔已經離開了。
「這是前天的……?等、等等!不可能啊!」
「啊──啊,我難得昨天努力做了這個耶──」
忽然間,九重雪兔丟棄的紙張映入眼簾。剛纔明明連看都不看一眼。
三條寺涼香見狀便打岔說:
九重雪兔無視兩人反應,面向冰見山美咲說:
如此溫柔的話語,卻是九重雪兔極度厭惡的事物。
年輕女老師衝進事務室,瀧川看到她那猙獰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接着一面心想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一面問說:
「有、有什麼事嗎?」
「瀧川先生,前天放學時,你有在鞋櫃附近見到學生嗎?」
「學生嗎?是碰到好幾個沒錯啦……」
面對三條寺涼香不着邊際的提問,瀧川只能含糊以對。
「啊、呃,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有見到這孩子嗎?」
三條寺涼香拿起附帶大頭照的學生名冊給他看。
「啊啊,他啊。他和一個女生要好地手牽着手回家啊。」
「那、那是幾點的時候!?」
「我記得是打鐘後沒多久的事,應該是下午三點前吧,他回家前還跟我打了招呼。」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宣告有如死神鐮刀,那鋒利鐮刃正抵着她的喉嚨。
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冰見山美咲眼淚決堤坐倒在地,三條寺涼香也是相同心情,但她身爲教師的經驗與自尊支撐着她,讓她明白自己沒資格這麼做。
「發、發生什麼事嗎?」
不知情的瀧川急忙扶起冰見山美咲。
一切全都錯了。
打從一開始他所說的都是正確,而自己則是全部錯誤。
爲什麼?哪怕只有一下都好,爲什麼不願聽聽他的說詞?
爲什麼沒考慮到可能是其他人做的嫁禍給他?
我們徹底否定他,堅決否認他說的一切。
沒人會想穿被水弄溼的鞋子,那感覺黏黏的非常噁心。
是這傢伙把我們的鞋子丟去泡水,那麼全都是這傢伙的錯。
其實她很想現在就一起去把室內鞋找回來,不過既然他這麼說,那自己也就相信。
「小雪,我們走吧!」
「嗯──光是這樣不夠嗎?對了,塞點石頭吧。」
午休時間。
「是你做的對吧!」
不過這點小事,並無法抹消壓倒性的自我陶醉。
此時,忽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就好像唱片壞掉一般……
自己所作所爲乃是正義,就連同學們也支持我。
數人的暴力襲向九重雪兔。
人並不平等,弱者不允許違逆強者,此乃這個世界不可撼動的規則。
「不是小偷藏的嗎?我可不知道喔。」
「小雪,還沒找到室內鞋嗎?」
從早上就沒人和九重雪兔說話,直到現在。
「是你把鞋子藏在池子裏對吧!」
現在只需要想着如何嘲笑、揍哭這個趴在地上的悲慘垃圾就好。
書桌和教科書上寫的已經不是塗鴉而是誹謗。而母親所做的布袋則被剪刀之類的利刃剪得面目全非。
「小雪,今天能一起玩嗎?」
「時間限制到了,開始吧。」
「小織說她也想跟小雪玩!」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相信他。
九重雪兔完全忘了,因爲他昨天整個忙過頭。
「繼續打!」「把他揍扁!」看來弄溼鞋子的仇讓衆人太過氣憤,沒人出來阻止暴行,而高山他們也不能自制。
「嗚哇,好慘。」
「對不起喔,小燈。昨天忙着做事沒空。」
「小偷去死!」
「少開玩笑了!」
她的大眼直盯着少年。少年表情總是一成不變,即使如此她也明白,只要他說今天會找回來,那就不會錯了。
硯川燈凪從不懷疑九重雪兔所說的話,因爲她相信雪兔,因爲雪兔說的話從沒出錯,所以一定沒問題。
他從掃除用具櫃中取出垃圾袋。
「住手!不是我做的!好痛!」
事到如今才後悔莫及,都已經太遲了。
有些人不願牽扯進去,也有人認爲事不關己,不過在這充滿惡意的氛圍中,這麼想並沒有任何意義。
九重雪兔踏入自己教室的瞬間,就感到龐大惡意直刺在身上,他看向自己桌子,那慘狀遠比昨天還要過分。
高山幸助無比愉悅。對方是犯罪者,還是把我們鞋子丟進池子的壞人,星期天早上的超級英雄時間裏,五人戰隊也會圍毆敵人。所以我是正義,邪惡是犯罪者九重雪兔。不需要理性來阻擋我們。
「嗯?不用在意啦,今天就會找回來了。」
硯川燈凪不會放開這隻手,因爲她能理解,不放開對方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這時的她能明確感受到,這其中並沒有什麼道理,也不知是小孩的純真心靈所致,還是本能得知的。
「喂,你這渾蛋!你竟敢把我們的鞋子丟進池子!」
因爲那幫人不是同學,而是敵人。
這人是叫高山嗎?過去和他沒有太多交集,對他只有這點印象,也不知爲何他會怒氣衝衝。
玻璃少年所映照出的。
「可惡!去死吧!」
即使是青梅竹馬,也沒必要理解少年這個外人的一切,重要的是兩人心心相印。自己心繫對方,對方心繫自己,只要相信這點,就不會產生任何不安。
因爲九重雪兔特地指定了中午做爲時間限制,所以大家自然決定在那之前都無視他。到處都能聽到纏人的竊笑聲,也有人對他投以鄙視眼神。
正當九重雪兔心想「又要給媽媽添麻煩了」時,聽見不知道哪個人在嚷嚷什麼。此時三個男生走近。
「好痛!住手!不是我做的!」
「什麼意思?」
「鞋子整個溼了!害我們都無法穿回家!」
高山幸助等動手的男生,看着九重雪兔只能抱頭縮成一團,毫無還手餘地的模樣,不禁興奮高亢。腎上腺素飆升,更進一步破壞了理性這個煞車器。只要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也無法駕馭。
「少囉嗦!我們不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總之現在這個瞬間,少女與少年心有靈犀,能比任何人都正確地理解他,並做出正確選擇。
「?」
「無論何時,把所有人當敵人看待就好。」
硯川燈凪看九重雪兔踏着碎步取回外賓用的室內拖鞋,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硯川燈凪笑容滿面地走着,心情十分愉快。她的話語總是直率,內心溫暖表裏如一。這名直率表達情感的少女,無論何時都站在少年這一邊。
雙馬尾上下彈動。小織是指硯川燈凪的妹妹硯川燈織。既然硯川燈凪是青梅竹馬,那麼硯川燈織應該也算。
「今天應該有空玩吧?」
九重雪兔心想,爲什麼我非得處理這種無聊的麻煩事?敵人和友方,優先考量的當然是友方,而他卻總是得犧牲跟小燈玩的時間,去陪敵人胡鬧。
「得快點處理完。」
接着把垃圾袋口打結,直接丟入池裏。一瞬間,大量鞋子隨着垃圾袋沉入池底。而垃圾袋畢竟不是密封的,水立刻就滲入袋中。
他撿起一旁石子塞進垃圾袋,塞到垃圾袋變得有點重。
九重雪兔穿着室內拖鞋,就表示被藏起來的室內鞋至今仍未找回。
九重雪兔毫無還手之力,而同學們眼中充滿着期待,在一旁愉快地看着。這傢伙真讓人不爽,既然是異物就要排除,這對少年少女們來說是絕對正確的基本原理。
自己是支配者,即使小學低年級並沒有校園階級這樣的觀念,但現在顯然正逐漸確立起來。
於是,他與我訣別,捨棄了我。
他沒和硯川燈凪玩,四處跑來跑去,弄到很晚纔回家,回家後又忙着做各種準備,到頭來甚至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他終於想起自己好像有做過這事,但仍裝傻不認。這些都是小偷做的,既然自己的室內鞋是小偷藏起來的,那這次也肯定是如此,一點也不奇怪。
做錯事的是九重雪兔,所以九重雪兔是邪惡,也就是敵人。
九重雪兔哀求道,但暴力沒有終止跡象。
「打他!」
同學們哈哈大笑,還無情地吆喝道。
坐他隔壁的風早朱裏將桌子整個拉遠,也不知道是故意整他,還是單純不想靠近他,不論她怎麼想,九重雪兔都不在乎,因爲她也是敵人。
敵意變得更加尖銳,使得原本勉強維持的均衡徹底崩壞,就如注滿杯子達到表面張力的水溢出一般。
當然,他仍是穿着室內拖鞋,室內鞋依舊沒還回來。
「不是我做的!好痛!住手!」
這就是──兩人之間的信賴。
就是惡意要以惡意相向,這麼做就夠了。
陪敵人胡鬧這種事毫無價值,多麼地、多麼地浪費時間。
他都特地在紙上詳細記錄自身行動了。
「你們在做什麼!」
不會有學生在這時間來玄關。九重雪兔把全班同學的外用鞋隨便塞進垃圾袋,最後不夠塞,只好用兩個垃圾袋。他用肩膀扛起垃圾袋走着,那模樣就像是不合時宜的聖誕老人。
現場不論男生女生,都對他投以厭惡侮蔑眼神。
九重雪兔碎念道,並走往鞋櫃。
一早放學路上,少年少女並肩走着。
高山幸助透過虐待獲得了滿足感。自己是絕對強者,才能夠虐待他人,我很強,我擁有力量,是君臨弱者之上的王者。他沉醉於毆打眼前這個火大的傢伙,藉此認爲自己無所不能。
不知道是誰喊的,似乎是女生的聲音。不過即使這女生沒喊,肯定也會有某個人說出相同臺詞,又或者是眼前男生早一步忍到極限,差異並不大。
硯川燈凪也聽到了這句話。雖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不過她並沒有反問,因爲身旁少年的着眼點總是與她不同。
而她迷失自我,是再久一點以後的事了。
雖然他如此心想,卻沒爲今天同學該如何回家感到操心,他沒興趣也不想知道。
青梅竹馬硯川燈凪用渾圓大眼看向一旁的少年說,少年發現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用力。
「……啊!原來發生這種事啊,我不知道。不會是小偷做的吧?」
高山、橋本、北川三人一起動手毆打,沒人願意勸阻。
「……這樣啊。嗯,一定會找回來!」
並不是只有這三名男生對雪兔的回覆感到不滿。
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正確答案。
最後他走到中庭,說是說中庭,其實也不太大,並不是能讓小孩盡情遊玩的空間,而九重雪兔的目的地是中庭池子。
「好耶!」
「大家快住手!」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衝進教室。
「是他不對!」
三條寺涼香心中一陣刺痛,她的不好預感命中了。冰見山美咲這幾天也日益憔悴。
昨天放學後發生了不小的騷動,學生們的鞋子被丟進池子。一開始是某個學生來報告,說他的鞋子被藏起來。
最後來報告的不止一人,因爲全班同學的鞋子都不見了。就霸凌來講目標過度廣泛,也太大費周章。
若不是霸凌那會是什麼──
學生們和三條寺涼香、冰見山美咲搜遍整個校舍,最後卻不是在校舍找到鞋子,而是在中庭的池子裏。
四處搜尋的學生裏沒看到九重雪兔,所以肯定是九重雪兔做的。我回想起九重雪兔說過的話。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他確實這麼說了。
一般而言,必須立刻把他找出來,甚至得把他所做的事報告雙親。
三條寺涼香卻猶豫了,即使她知道肯定是九重雪兔所爲。
因爲自己纔剛誣陷他,將他拱成犯人。
還把他沒犯下的罪行告訴他母親,要母親好好告誡。
不論自己再怎麼篤定,犯人就是九重雪兔這結果再怎麼明顯,纔剛誣告過他的自己,實在無法在沒證據的狀況下,再次將九重雪兔指爲犯人。所以纔會猶豫。
於是她打算隔天再處理,先找九重雪兔問話後再說。
她如此說服學生們,而大家當然不可能會認同。自己的處理方式又錯了,判斷太過天真,纔會引發這次暴力事件。
這絕對不是小孩打鬧,而是單方面施暴,他正虛弱地蹲在地上。
這畫面令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難以置信,可惜眼前景象正是現實。
「不是我做的!住手!好痛!」
高山們即使看到老師依舊繼續施暴,不,他們停不下來,這已經大大超越了能夠自制的階段。
「噗呀!」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暴行,北川難掩心中動搖,朝他揍了過去,不過即使他揮舞拳頭,下半身卻沒跟上動作。
現在被打趴的卻是自己?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一切都如他所說,造成這狀況的原因全都在我,因爲我沒有把他的任何一句話聽進去。
所以。
「三條寺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反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隱瞞過去,最起碼非得聯絡高山他們的家長,不過,眼前的少年似乎不打算這麼息事寧人。
九重雪兔轉頭看向剛纔扇風點火的同學們。
「噫……!我什麼都沒做!」
「那要怎麼解決?我的教科書和媽媽做的袋子都被弄得破破爛爛的,這樣不算暴力嗎?」
鬧得沸沸揚揚的教室,剎那間靜了下來。
高山一臉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表情,再次站起。
剛纔彷彿被定身的三條寺涼香終於回神喊道:
冰見山美咲用直打哆嗦的手拿起被剪爛的布袋,這好似是在闡述自己犯下的罪過,令她無法移開視線。
「──住、住手!」
九重雪兔想說的,是要向所有家長告知我們所犯下的愚蠢過錯,並向他謝罪。
這可堪稱是現在這空間裏最棒的娛樂。
要對抗這樣的暴力,
「去給我拿回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是……」
只要逮到機會,大家都會陷害、打擊對手,使之臣服,所有人想的都一樣!
下個瞬間,九重雪兔彷彿沒事一般站了起來,將高山幸助踹飛。踢飛他的衝擊弄得桌椅東倒西歪。
接着肆無忌憚地走向人羣,任誰都想拔腿就跑,腳卻不聽使喚直打哆嗦。因爲世界在一瞬間被顛覆了,思緒卻沒追上。
爲什麼教頭會在這裏?仔細想想,鬧成這樣別班不可能聽不見,也有可能是教頭正好路過發現也說不定。無論如何運氣都糟透了,若是不先讓現場沉靜下來,根本無法解釋清楚。
「你、你做什麼!」
不知名的恐懼和疼痛化作現實覆蓋高亢心情,使他不禁畏縮。
「她也同罪。我可是單方面被打,而這些人還煽動別人打我。這也算施暴,妳不知道嗎?妳應該都看見了吧?」
高山發出了不堪入耳的慘叫後倒下,鼻子流出鮮血。雪兔一把抓住高山的頭髮將他拖起,接着正面往地上砸。
「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好奇怪,他剛纔,明明悲慘、難堪地求饒纔對啊!
我是強者,是英雄才對。踐踏、蹂躪弱者,使之跪拜求饒,應該是如此壓倒性的存在纔對!
再次砸向地板。
「咦?」
所以我才聲援他們,我沒做錯任何事。
就算人類社會多麼成熟,這點都不會改變。
「──是在吵什麼!」
「……咕!」
高山正面衝了上去,而雪兔垂直往膝蓋一踢,他就乏力倒下。接着雪兔順勢朝正臉送上一記膝擊。
他絆了一下北川沒站穩的腳,對方就失去平衡了。
「那高山,你知道東西在哪嗎?」
我害怕得身體縮成一團不敢出聲。看到把我鞋子丟去泡水的人被揍,我感到十分痛快,還希望大家打得更狠。
那些只憑一股勁,任由興奮情緒擺佈攻擊人的對手,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放在眼裏。
他只說了這句話。
事情演變到現在,三條寺涼香才終於察覺。甚至可說是太晚才發現這個事實。高山他們的暴行,打從自己走進教室前就開始了,而自己到場後仍在持續,這全都是眼前這個少年故意讓我看到的。
「我剛纔這麼講的時候,你有停手嗎?是說,我的室內鞋被小偷偷走了對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話語傳入耳中。
無論何時──
「剛纔那句打他是妳說的吧?意思是我也可以打妳囉?」
他再次砸向地板。
我明明沒錯,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高山幸助哭喊衝出教室。
「請聯絡他們所有人的家長,這點事妳總能做到吧?我沒偷東西妳都聯絡我媽媽了,但這些傢伙做的可全都是事實。」
九重雪兔一把抓住風早朱裏前襟。
只是拚命重複同樣的話,試圖收拾自己造成的爛攤子。
「等、等一下!拜託你給我點時間!我保證不會當一切都沒發生過,這次一定會把你的話聽──!」
「啊,教頭,等你好久了。」
爲什麼他卻能一臉沒事地站起,還再次將我的臉砸向地板。
「咦……啊、不是……」
這點高山他們也一樣。
不知爲何九重雪兔親暱地向遠山教頭搭話。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看了,便直覺性領悟到,不論這名少年打算做些什麼,事情都只會朝最壞的方向演變。
衆人七嘴八舌地逃避責任、明哲保身。任誰聽到他那句話都會這麼做吧,畢竟他已經在衆人面前演示過了。這對他而言易如反掌,只是動不動手的問題。
不論如何抗拒理解,事實都不會改變,原本沸騰的熱血急速冷卻下來。頭腦一冷靜,腎上腺素停止分泌後,便只剩名爲疼痛的現實。
急忙把手放開的橋本隨後也被揍飛。
九重雪兔將抓着自己毆打的橋本手指往後一扳。
遠山教頭詢問三條寺涼香,不過三條寺涼香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答覆。
「所以現在我也要把他們所有人揍扁。」
「那、那不是指這種意思!」
展露獸性,這或許能稱得上是人類本能也說不定。
「不能打女生!」
她慌慌張張地打算制止九重雪兔。然而抓住前襟的力氣實在太大,她費了好大勁才拉開兩人後,九重雪兔才一臉無所謂地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是他們自己──!」
「不行!不能再施暴了!」
「什、什麼東西……」
我狼狽、困惑、混亂。無法思考,也不知道該從何思考。
都只能仰賴超越對手的暴力。
而且,他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沒有錯。
要制止這樣的暴力,
「妳們對我所做的也算是言語暴力。」
高山眼瞳中浮現出的快感煙消雲散,現在,眼中只有恐懼。
接着他把對方拉倒,如踢足球般踹飛。
然而爲什麼、爲什麼。
啊啊,多麼開心。欺壓弱小的人類怎麼會如此愉快。靠毆打、腳踹來使人屈服,實在是太過癮了。
任何人都不敢動彈,沒人知道發生什麼事。
「你是……這些是你做的?」
他明明一開始就能擺平高山他們,卻故意捱打來將自身行爲正當化。
須臾之間,三條寺涼香感覺自己和九重雪兔眼神對上。
依舊被陶醉感支配的他,又再次揍向雪兔。
此時遠山教頭(注:日本教職員職位,負責輔佐校長和副校長。)出現,打斷了三條寺涼香的思緒。
教唆傷害,又或者是幫助傷害,反正不會有人幫他。換言之在場所有人對他來說都屬同罪。
「對了,高山。你知道我的室內鞋在哪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重雪兔本來就習慣打架,這個少年運氣極差,經常被捲入這類狀況,對他而言這沒什麼特別的,就如同日常生活般無感。他只是爲了挺身面對敵人,纔會每天慢跑和重訓。
「你這傢伙──!」
「現在講求男女平等。」
「這……!」
地板發出了鈍重聲響。
「這、這……」
桌椅再次伴隨巨大聲響凌亂翻倒。
冰見山美咲無法理解。不,在場所有人腦中都浮現疑問。
「嘎……」
「纔不是呢,我是單方面被打。」
「你說什麼?給我一五一十解釋清楚。」
雖然九重雪兔一臉平淡地說着,但他被揍那麼久,早已體無完膚,一看就能知道他並沒有說謊。遠山神情逐漸凝重,九重雪兔卻不在乎地繼續說了下去。
「先別管這些了,教頭能把昨天跟我講的話再說一遍嗎?」
「你在說些什麼啊?你先解釋清楚。」
「只要教頭說了昨天告訴我的話,真相自然會大白。拜託你了,請你再說一遍。」
「講了又能……」
九重雪兔低頭請求,使得遠山頓時愣住。
「唉……我知道了。你想問些什麼?」
「謝謝。」
三條寺涼香不明所以地理解到,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何事。
九重雪兔在講桌前向遠山教頭提問。
「教頭曾在三天前放學後,經過這間教室走廊對吧?」
「對,我要去前面倉庫檢查備品。」
「那是幾點的事呢?」
「我想應該剛過下午四點……」
「當時教室有誰在嗎?」
「有,還有一個學生留下。我當時還提醒他回家時小心安全,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咦?」
發出聲音的是冰見山美咲。
當下這個瞬間,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不過只是旁觀者,連動都不敢動。
教頭指向的學生──岡本一弘正低頭髮抖。
冰見山美咲驚訝地抬起頭。
我忽然驚覺他從今天就沒叫過我老師,一次都沒有,我頓時回想起他昨天的話。
「你不需要把高山同學他們打成這樣吧?」
審判仍靜靜地進行着。
「非常感謝教頭。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他當時在哪做什麼?」
三條寺涼香心中,有個必須解開的疑惑。
也不知道想法有沒有傳達給他,從他表情上無法看出任何情感。
你說謊!
我最喜歡小孩了。
所以我曾相信這是我的天職。
直到今天爲止,他多次對自己、學生們伸出援手,還給了時間限制,他都說會等到午休了,可是誰都沒打算幫助他。他還拿出了自己不是犯人的證據,也沒人相信。
事實就擺在眼前,自己對九重雪兔說過的那些話,自己連一項都沒做到。
如果鬧到校外,狀況肯定會變得更加混亂。
所以,冰見山美咲走到他面前。
而冰見山美咲已經達到極限,這負擔對一介實習老師太過沉重。
「教頭,岡本做回家準備的那個位置,是我的座位。」
在場任誰都這麼想,卻沒人有辦法指責他。
並不是想傷害他人。
最後導致了最糟糕的結果,一切都得怪自己將他的手揮開。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感受到,九重雪兔口中的「這羣人」,也包含了自己在內。
「那個學生是誰?」
即使如此,她的自尊仍告訴自己,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不能讓事件以這種方式落幕,所以她才努力挺過最後的實習期間。
高山他們彷彿變了個人,成天提心吊膽地看九重雪兔的臉色行事。被亂劃一通的教科書也全數賠償,將布袋剪碎的犯人是高山他們,九重雪兔得知後再次揮拳毆打他們。
她們就如同劇場的觀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所上演的定罪戲碼。
「事情非常簡單,就是這羣人串通好把我拱出來當犯人,只是這樣而已。」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還不住手!」
接着深深低頭。
「我知道,我知道……」
三條寺涼香不斷自問自答,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前,應該有無數次回頭的機會。
岡本一弘隨着巨響被揍飛出去。
九重雪兔望了周圍一圈後說:
遠山教頭環視全場,接着舉起手指。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正好坐在那而已──」
要怎麼做他纔會原諒我們,又該如何傳達給他,就算自己逃得過,三條寺涼香也無處可逃。這樣下去,她得繼續在這分崩離析的班級擔任班導。這也是冰見山美咲擔心的其中一件事。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殘酷。
「不、不是!我──」
當老師究竟想做些什麼。
九重雪兔一五一十地說明事件原委。遠山聽得攢眉蹙鼻。
學生們敷衍地拍手,沒人惋惜,她自身也沒感受到一丁點充實跟成就感。這也正常,自己所做的,就只有害這班級分崩離析。最起碼學生們沒有當着面罵:「要是妳沒來就好了。」
這一切失態只能說是自作自受、責無旁貸。自己實在難以想像,他究竟有多麼憤怒,又受到怎樣的心傷。
「真的是非常抱歉,不光是你,我還給你雙親添了麻煩。我應該要相信你,好好聽你說的話,我知道事到如今再怎麼道歉你都不會原諒我,即使如此,也容我向你致歉。」
「妳好吵,別跟我說話。」
「要是事情變成那樣……」
「這下一切都解決了,不愧是教頭,人帥溫柔又出色,好一個教師典範,實在太叫人尊敬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啊,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事情我完全理解了。三條寺老師,爲什麼妳要如此固執?這種事妳應該能處理得更好纔對啊?」
因爲先動手的確實是高山他們,自己也親眼看見九重雪兔單方面被打,只要他不承認自己說謊,就沒人能顛覆他的話。
「今天是美咲老師最後一天上課,大家爲她鼓掌。」
我並不是想踐踏他人。
「妳聽好了,我可是遭到單方面毆打耶。我只是無可奈何拚命還擊而已,根本沒那心力去手下留情。」
「不過打人是不對的,你應該知道吧?」
「幸好教頭有看到,真是幫了大忙,不然我本來打算去找律師談。」
雪兔如能面一般面無表情,可能連恫嚇都只是演技。
他們不敢置信眼前小孩口中說出了律師兩字。
「你──!」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對於岡本一弘而言,這一切只能說是超乎他的想像。混亂徹底擴大,導致岡本不敢說出自己纔是犯人,最後只能靜靜旁觀。
現在她和三條寺涼香之間不單單只是前輩後輩的關係,而是萌生了奇妙的友誼,又或者能說是揹負相同罪孽的共犯關係。她們會私底下聯絡,商量各種事。
期間高山哭着把九重雪兔的室內鞋拿回來,九重雪兔再次毆打了他,現場又亂成一團,最後只能先把被打的三人送去保健室。
「岡本,你在我座位做什麼?」
「什麼?」
當然,想到這辦法的並不是九重雪兔。九重雪兔是跑去找母親妹妹九重雪華,商量有沒有辦法找出犯人。
「你、你沒事胡說什麼啊,你這麼講我當然是很開心啦,不過回答這些問題到底能明白什麼……」
他可能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吧,可是,事情不能就這麼結束,不應該就這麼算了。
「嗯?這個嘛……啊啊,是他。」
九重雪兔視線轉向這邊,他的眼神如此黯淡、污濁,不帶一絲情感。
「妳不是對我說過無數次嗎?做錯事就必須道歉。那我問問,妳們、高山他們、班上這羣垃圾,還有那邊的死小偷,有哪個人對我道過歉了。」
「分明就是你偷的!」
自己爲什麼會想當老師。
「我沒碰過粉盒,所以粉盒上面鐵定會有犯人指紋纔對。」
自己最後能做的,就是至少要稍微改善與他之間的關係,她支撐心靈的唯一辦法,就是相信自己必須做到這件事。
九重雪兔走近岡本一弘,舉拳痛揍。
而班上的氣氛則是差到極點。
「嗯?他當時坐在那個座位準備回家。」
自己,實在是太過愚昧。
最令自己生氣的是,這些機會還是九重雪兔給的。
「不對!我本來打算事後還回去──!」
而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在這種場合也無法說謊含糊帶過。
那一天下午三點就放學,幾乎不會有學生下午四點還留在教室。
冰見山美咲遞給他一封信,這是她昨天熬夜寫下的東西。
「這是我的心意,希望你回家能看過。」
之後的日子對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而言,宛如置身地獄。光是收拾殘局就花了數天,她們每一天都跑去向家長致歉,就連看到小孩在學校被人毆打的雙親們,得知自己小孩所做的一切,也只能默默放下舉起的拳頭,因爲那是他們自作自受。
嘎唰!
「夠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冰見山美咲在班上學生面前打招呼,視線看向他,依舊是毫不關心。
「他、他們真的好過分喔,竟然把九重同學當成犯人!」
「律、律師……」
「當然知道。」
「坐在那準備回家?你從我書桌拿出什麼?不對,你放了什麼東西進去?是你偷了那女人的粉盒對吧?」
遠山終於忍不住大喊。
對啊,在他心目中,我們已經不是老師了──
風早朱裏雖試圖討好他,只可惜爲時已晚。一切的元兇岡本被徹底孤立,在班上失去容身之處,可惜不論是班導三條寺涼香還是任何人都幫不了他,事情鬧這麼大,早就傳遍其他班級,他想轉班都做不到。最後岡本無法承受,只能選擇轉學。
九重雪華也只是隨口說出其中一種手段而已,並不是指示他這麼做,而九重雪兔純粹是真心接受這意見纔會說出口。
「妳們纔是騙子。」
教室裏靜得嚇人,比起滔滔雄辯,他的自白更能證明自身罪狀。
遠山正想介入,九重雪兔就拖着岡本一弘,把他丟在講桌前。
不過就結局而論,選擇旁觀也是他所犯下的罪行。
她重寫了一遍又一遍。口頭道歉固然重要,但她仍想留下某些有形的事物。她希望即使自己做了這些錯事,至今的一切仍擁有意義。
她把一切想法都寫入信中。
這是冰見山美咲的贖罪,或許也包含了渴望獲得救贖的天真。
而九重雪兔無視了,他背起書包走向教室出口。
「啊……」
「那麼再見。」
就這樣,冰見山美咲心碎了,並放棄教師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