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探索丟失之物與日常」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1.2萬 字
即使是搭載了阻尼器的我,上週也真的是喫盡苦頭。
我說真的,要是身上沒有脂肪可能就死定了。
我這邊緣人難得被嗨咖軍團邀去玩,卻被腳踏車撞到,導致整個行程泡湯了。雖說最起碼不是被汽車撞,但我其實也分不清這樣算是運氣好還壞。
由於對方行徑惡劣,警察和姐姐苦口婆心勸說我要提出受害申告,不過我最後還是決定和解。對方是混血兒,似乎不熟悉日本的常識。她和雙親一同向我謝罪時,還整個哭了出來,搞得好像我纔是做壞事的人。所幸我沒受傷,只要她未來多加小心就算了吧。
畢竟沒懲處實在說不過去,我就以和解金的名義收下一小筆錢,拿來請同學喫壽司披薩,當作是難得邀我卻無法出席的賠罪。只是我在學校叫外賣,最後被生活指導的三條寺老師罵了一頓。
這老師其實很溫柔,發生事故時也非常擔心我的安危。
「原來你這麼厲害啊!」
今天阿提米絲學姐也和我一起喫午餐。每次來她都在,害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這逃生梯的地縛靈了。
「什麼意思?」
「前陣子,你不是在社團活動時修理了其他學生嗎?」
雖然明白她在指哪件事,不過我優先提出心中疑惑:
「爲什麼阿提米絲學姐這種邊緣人會在體育館?」
「都說過好幾次我不是邊緣人了,爲什麼你就是無法理解啊?嗯?哼哼──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是參加球類競技社團!」
「槌球社是吧?年紀輕輕就跑去打老人球有什麼好玩的?」
「羽球社啦!別擅自把我加進奇怪的社團好嗎!」
「我看只有在創作故事裏,纔會有人爭着買炒麪麪包吧,像我就不太喜歡喫。」
真不明白不良少年爲何這麼喜歡炒麪麪包,他們是被碳水化合物附身的魔物嗎?
「就說不準無視我了!你不愛喫幹麼買炒麪麪包?還有我纔沒騙人,我真的是羽球社好嗎?」
「哈哈。」
我冷笑兩聲。
「都高中了還辦什麼教學參觀啊?雪兔你家人會來嗎?」
伊莉莎白猛搖拿手機查資料的峯田。
「那些人的反應纔是正常的吧。所以奇怪的應該是迷路女神學姐?」
「『還沒』,意思是你又打算做什麼嗎?我總覺得你搞砸夠多事了……不是啦,差不多快到教學參觀日了。你沒聽說嗎?」
夜巡校舍早已廢除的當下,就算人體模型深夜在校舍走來走去,也不會被人發現。應該說若真有哪個誰看到,那他纔是可疑人士。
「因爲老師漂亮又聰明?」
阿提米絲學姐害臊地用手指戳我。
迷路女神學姐所說的都是事實,老師還特別叮嚀不準做我想幹的事。
疑問三兩下就解決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汐裏瞥向我苦笑,只有燈凪愣愣地吐槽。
「今天我有好消息跟壞消息要告訴大家。」
伊莉莎白說得對。就算上頭要視察,我們也無法準備,頂多只能做好心理建設。
「不懂你在說什麼?」
「如果這世上有討我歡心的檢定,你肯定能拿一級。」
因此,我們必須靈活地更新那些不合時宜的七大不可思議。
「學姐就是討厭這樣才總是跑來這吧?」
「我媽很忙應該沒空來吧。這種事一般都會參加嗎?」
「嗯──伊莉莉,聽說升學取向學校參加率很高耶。」
小百合老師一臉憂鬱,說出了能排進我一生中前三想講的臺詞。
「哦哦,在下不勝惶恐。話說回來,好消息是什麼?」
「要是你少了這讓人笑不出來的自虐,就只是一個怪怪的好孩子了……啊,對了。雪兔同學,這次你爸媽會來學校嗎?」
燈凪無視我的不安,露出柔和笑容,看起來就和那天的她一樣美麗。
太失敗了,負責幫她踩煞車的人怎麼不在。三雲學姐上哪去了?
我緩緩活了過來。忽然,迷路女神學姐臉色變得陰沉。
「該死的爽朗型男,不可原諒。」
「鯊魚電影嗎?」
「……教學參觀?」
◇
休息時間。爽朗型男一臉嫌煩地提問。
生於現代的神祕獵人──九重雪兔本人我,在此提倡一個新的七大不可思議。那就是「端坐在學生會室的不知羞恥會長」。
「視察選到我們班。」
千萬別過度深究。儘管學姐熱烈歡迎,但我可不想一直待在危險地帶!我感受到危機,於是決定早點把問題問完,立刻離開這鬼地方。
多麼殘忍的托育行爲,這纔是真真正正的綠帽行爲,簡直就是綠帽鳥。
「終於要來尋仇了嗎?」
「啊,一不小心!」
「我想求神明保佑,所以掏個香油錢──」
「我想大家可能聽說了,下個月要舉辦教學參觀,大家記得找家長填寫出席調查表。還有不準因爲覺得丟臉,就自己代填不參加。」
「並不是。」
「老師這話說得可真妙啊。那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別鬧了!我好歹也是站在你這邊的好嗎?而且你不論被怎麼數落,都不會說人壞話,我覺得光做到這點就已經非常出色了。雖然你總是耍得我團團轉。」
我不明白高中的教學參觀參與狀況,杜鵑不知,則問知情者矣。附帶一提,聽說杜鵑鳥會在樹鶯巢裏下蛋,並將巢裏的蛋推到地上,使數量吻合。
「那壞消息呢?」
「你那輕蔑的態度是怎樣!?相信我啦!相──信──我──!我最近可是被你害得被大家當作是稀有角色,他們還說什麼只要看到我就會被保佑耶?」
姑且不說這個,我來到學生會室,想借助經驗豐富的三年級生智慧,偏偏唯一擁有常識的人,也就是最重要的療傷系學姐──三雲學姐不在。
「噫咿咿咿!」
「迷路女神學姐,請給我經驗值。」
「那她應該更清楚,我做了一堆惹人厭的事纔對。」
「可是,老師漂亮又聰明不是事實嗎?」
「稀有角色……邊緣……會逃跑……被喜歡……保佑……」
「我還活着好嗎?」
邊緣人在這種時候,果然就得偷偷裝睡偷聽。都怪眼前這個臉上鍍水銀的傢伙找我說話,我纔來不及裝睡。
「視察選到我們班。」
「你沒事幹麼罵我?」
「……你在幹麼?」
「不需要!就是因爲你老做這種事,大家纔有樣學樣,開始往奇妙方向宣傳我的人設。不、不過嘛,最近班上同學比較常找我聊天,說對我改觀了,學弟妹們也說我變得平易近人,不完全只有壞事就是了。」
「裕美去教師辦公室了。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你難得,都來了,就放輕鬆點休息吧。」
現在此處只有我的天敵,也就是這名不知羞恥的學生會長。既然我的活力點滴三雲學姐不在,那麼脆弱的我便如同被勇者魅惑的女主角般,身陷危機之中。
「給你們個重要任務。就是盯緊這傢伙,別讓他又闖禍了。」
沒辦法,誰叫我把事情鬧這麼大,反正我沒遭受直接被害。況且對迷路女神學姐這些高年級而言,不論有多麼礙眼討厭的低年級,他們都沒必要揹負風險與對方扯上關係。
而且茜阿姨都禁止我踏入家門,我還打破約定。這真的是無法找藉口,要是在她面前吞下千根針的話能原諒我嗎?雖然吞完之前大概就得叫救護車了。
回想起來,我媽過去只參加過兩次教學參觀。
因此再次與燈凪產生交集,全都是我的責任。若她打算斥責懲罰我,我也甘之如飴。
「就是說啊──國中來參加還多少能夠理解,我們都高中生了──」
「那當我沒說……」
「不過老師,我們哪能幫上什麼忙……」
「原來如此。」
「最近上頭要前來視察。大家開心吧,一年級視察班級已經確定是我們班了。真不知道爲什麼啊──?你說是不是,九重雪兔?」
「雪兔同學?」
「別擔心,媽媽不會做出雪兔所想的那些事。還有,媽媽說這些電影票送你當作是賠罪。要一起去看嗎?」
「纔不是!就說我並不是討厭才──」
伊莉莎白自然地加入我們對話。嗨咖的社交能力真強。
「好高興啊,你竟然會來拜託我。」
「她說想跟你道謝。」
「咦,茜阿姨要來嗎?」
我沒打算打破約定。我沒必要再見燈凪,也不需要待在她身邊,我明明早就看開,把一切拋諸腦後。
「什麼意思?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我媽媽應該會來。」
我總算明白了,原來她根本不是什麼地縛靈。
「話說回來,你也真是辛苦。我身邊的人明明對你不熟,卻動不動就說你壞話,害我都心灰意冷了。」
班上同學點頭同意。伊莉莎白和峯田兩人看着我頻點頭,就連爽朗型男也點頭了,釋迦堂則偷偷用手機看她的爬蟲類寵物,我也理所當然地點頭。
「哦哦,雪兔啊。你就這麼死掉也太丟臉了吧。」
我從卡通青蛙造型的錢包嘴中取出零錢。
倒是媽媽的妹妹雪華阿姨,曾代替母親參加好幾次,無論如何,現在都上了高中,實在沒有參加的必要。
隨着和式廁所改成西式廁所,廁所上到一半馬桶不會冒出手來。勞碌命的二宮金次郎,也成了走路滑手機太郎,沒人會想助長他的危險行爲。至於時速一百公里,會在走廊上追着人跑的半身死靈就更別提了,你是要時速多少公里才能逃過它的追殺!能逃過的八成也不是人,拜託去參加奧運好嗎?還有走廊並沒有多長,要掰也麻煩掰得像樣點。
「說得好。」
「妳剛纔是不是講了什麼不得了的綽號!?」
「你胡說什麼呀,你幫我的事,媽媽早就知道了。」
「爲什麼你露出了完全能理解的表情啊……」
「爲什麼後半段話聲調毫無抑揚頓挫。」
九重雪兔斷氣了。
迷路女神學姐沒給我經驗值,反而丟了個危險的關鍵字,害我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燈凪畏畏縮縮地找我攀談,而我被她的發言嚇得背脊發涼。前陣子燈凪身體不舒服請假時,我送東西過去才害她生氣,這也未免太尷尬了。
「就說你別擅自結束話題了!上次考試害我們班一躍成爲備受期待的明日之星,我都忙到快死掉了……最近還發生一連串的麻煩事,這次是難得能挽回的機會,拜託你們別出亂子。」
其中一次我心想不能給她看見丟人的一面,緊張到一直沒回頭看就結束了,因此完全沒記憶。
有道是溫故知新,如今,重新審視校園七大不可思議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不由自主嚥下口水。即使當時那麼做是最佳選擇,我中傷燈凪仍是事實。就父母立場來看,肯定是對我恨之入骨。看來我們之間的鴻溝是越來越深了。
「你別擅自結束話題。」
「你信不信我給你致命一擊。」
「三年級考生的家長似乎多半不參加,假如最後就只有自己家人沒來,那肯定會很丟臉。」
「我很尊敬學姐好嗎?我這趴在人類最底層的生物,只能羨慕地仰望身邊的人。這就是所謂的慚鳧企鶴吧。」
「這個嘛……在我一年級時,參加人數似乎大概佔班上兩成左右吧。聽說特別重視教育的學校,參與率會不太一樣。」
「原來這麼低喔。」
「是啊,男生多半會感到害羞。女生家長的出席率好像高一點吧?」
說到底,祁堂學姐還是挺可靠的,不愧是學生會長。學姐的評價上升了!
既然參與率只有兩成,那媽媽不來似乎也沒太大問題。我看這傾向也不會到了今年忽然改變。
媽媽工作繁忙,要她爲我這笨兒子特地跑一趟,實在叫我於心不忍。我想也沒必要請雪華阿姨代她出席。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要坐在我膝蓋上?」
正當我解決疑惑,感到神清氣爽時,問了個實在令我介意的問題。爲什麼不知羞恥會長會坐在我膝蓋上?
「我呢,其實多少有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跳過太多步驟了。等彼此關係更深一點,或許比較方便做那種事。你看這樣如何?爲拉近彼此距離,我們乾脆直呼名字或取個綽號。我個人推薦你叫我小睦。」
「我覺得妳距離縮得也太快了點,小睦。」
啊,這人果然沒救了。學姐的評價降到谷底了!
以名字直呼學生會長的難度也太高,我也不想用小睦這綽號叫學姐。學生會長,也就是這所學校的老大,我認爲應該用個帶有敬意的名字稱呼她,真是個難解的問題。
「我們先縮短兩人的物理距離吧。」
「說實話有點重,能勞駕妳讓開嗎?」

「誰知道呢,你其實還挺享受的吧?」
「是啊。」
我誠實以對。享受的事就是享受。
「你就這麼在意我的屁股嗎?呵呵,不瞞你說,這陣子又變大了。九重雪兔,告訴你個祕密,其實我是安產體型。」
「這種完全無所謂的事我根本聽不進去!」
她莫名其妙告訴我這個祕密,是說我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非常尊敬媽媽,或者該說我對她只抱持着敬意。
媽媽工作都那麼累了還要爲我操心,真希望她好好享受同學會。
「所以你也告訴我一個祕密如何?我所認識的你,是不可能沒來由地做出那種行爲。能告訴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嗎?我實在是想不透,爲什麼不知不覺中,你就被大家當成壞人了。我保證不會讓你喫虧。九重雪兔,真相究竟是什麼?」
狀況已刻不容緩。我沒多少時間,能以母親身分與他一起生活了。
我向不在此處的寶貝兒子問道。
我至今沒爲他做過任何事,事到如今也只是杯水車薪。
是我沒聽他說,是我充耳不聞。還用工作忙當作藉口,一次又一次地隨便打發他,踐踏他的努力,甚至盲信自己能有下次機會。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說出真相。大家眼見的一切就是事實。
「那麼久沒跟同學見面,好好去玩吧。」
隨便亂丟實在難看,正當我想撿起放回洗衣籃時,卻發現我的牀鋪不自然地隆起。很顯然就是某個人躲在裏頭。
「怎麼了?有蟲嗎?」
◆
「不用勉強啦,假日就好好休息。」
就世間常識來講,這就是所謂的「知恩」跟「報恩」吧。
我無力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現場只剩下我一人,孩子們已經不在身邊。這就是我所導致的結果,我無法再期待一家人團聚。
我犯了錯。那麼我究竟是何時,犯下什麼過錯?我知道自己犯錯,卻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在很久之後才發現,自己早就失去那樣的機會了。
「也沒差吧,反正媽媽沒多大興趣,乾脆去找男人玩如何?」
「對不起喔。同學會應該不會弄到太晚纔對。」
我不論做什麼都有辦法讓媽媽哭出來,這點有目共睹,如果這世上有惹哭媽媽大賽,我鐵定能拿冠軍。
若是無法理解,問題便不會解決。我永遠只能維持現狀,無法回應他人的心意。
「我會賭上自己的一切,把那孩子奪回來,我纔不像媽媽那樣抱持半吊子的態度。所以──不準妳來妨礙我。」
「別說了,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我該在同學會上,向大家請益如何養小孩嗎?我如此心想,又馬上陷入自我厭惡。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顯而易見地,朋友們肯定會責難我,說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經常在想,自己是個沒有價值的人。說白了,我就是隻媽媽身上的寄生蟲而已。像我這種人,哪來讓媽媽投資心力的價值。
這對我而言,就像是一線微弱希望擺在眼前,我說什麼都必須把握。
前陣子發生過這樣的事。剛入學時,我這邊緣人交友關係淺薄,手機聯絡人一片空白,手機給我簡直是暴殄天物。
「沒有,我喫飽了。先去洗澡。」
我試着揮了揮手,可惜電波這種東西肉眼根本看不到。
媽媽下週要參加高中同學會。哦──我未來有可能參加同學會嗎……說說的,哪可能參加啊,我看甚至不會有人聯絡我。我估計是事後才知道有辦同學會的那類人。若是這樣倒還算好,總覺得沒人知道下落,最後當我死掉的可能性纔是最高的。
妹妹雪華說過:「不準姐姐再參加了。」兒子也對我說:「不用來沒關係。」我應該早點請求他們原諒,應該早點和他們溝通。我害怕面對,不斷逃避到現在。
他已經是高中生了。將未來機會考慮進去,時間限制即將到來。那怕只有一瞬間,我都不能白費。因爲我沒有時間了。
那或許不是單靠悠璃一己之力達成的,但她就是做到了。
我總是受到他人恩惠,完全沒有報恩,這樣稱不上是互利互惠,而是利用他人溫柔單方面榨取。
我嘗試努力不懈地與他增加對話,但實在難稱得上是出現成效。我問問題,他便回答,僅只如此而已,那孩子從沒主動對我說過話。我想聽他說話,那怕他說任何話題,講再怎麼微小的事。
我們三人一起喫飯時,總是靜悄悄的。還是媽媽和姐姐兩位同性好好相處吧,我就不打擾了,於是我迅速收拾餐具離開餐廳。
手機費也是媽媽幫我付的。我只是想爲她節省無謂支出,想不到卻弄巧成拙。
悠璃起身,將餐具放進水槽,回到自己房間。動彈不得,連眨眼也做不到的我,大大地吐氣舒緩緊張。那股年輕氣盛的激烈情感,是自己學不到的。
最近,女兒的心情相當不錯。悠璃和我不同,她和那孩子的關係逐漸有了改善。我多麼羨慕女兒,甚至對她產生恨意。
「不必害羞沒關係,我就是認爲你會開心才說出來。啊,我都明白,這是爲了給將來做準備。我是在放眼未來。」
「不可能!你這次又對誰──」
我吹乾頭髮經過客廳,發現姐姐常穿的短褲掉在地上。隨便亂丟實在難看,於是我撿起放回洗衣籃。
「別用那種像是在北方大地當棒球教練的綽號叫我好嗎?」
我這個母親,被她那如烈火般的激情所壓倒。意志宛如濁流不斷湧來,她的覺悟令我不由自主顫抖,畏縮不前。
「沒事,好像有怪電波。」
「我到底該怎麼辦……」
她的靈魂是多麼慈悲爲懷且偉大,就算稱爲聖母也不爲過。不過爲以防萬一先說好,我媽媽的名字叫櫻花,不是瑪麗亞。
教學參觀。聽到這個詞讓我心頭一陣刺痛。從他小學開始,我有過許多次機會參加。最後我僅僅只參加了兩次。我明明想多看看他,看他在學校是怎麼過的。最後,我成了只會空口說白話的大騙子。
「這、這樣啊……學校過得怎樣?有碰到什麼麻煩嗎?」
她難得放假,就別在意我的事,好好養精蓄銳。這點程度雖稱不上報恩,不過既然是能力所及之事,做了總比沒做好。
才疏學淺的我,和學生會長所看到的世界似乎完全不同。
會長緩緩從我膝蓋上下來,神態嚴肅地直視我。
「……真的嗎?」
「那種事交給雪兔就好了。」
「…………」
我還做了個實驗來證明論點。在實驗期間裏和我有交流的,只有爽朗型男跟冰見山小姐,且次數還少之又少。晚上回家,我根據這實驗結果,對媽媽講述自己根本用不到手機,本以爲能讓媽媽開心,想不到卻害她哭了。不對勁,不應該是這樣啊。
悠璃打從差點殺死雪兔那天起,就沒有逃避自己犯下的罪過。她所過的每一天,肯定是痛苦到難以想像。
不,這麼說不對。我怎麼能夠推卸責任!我緊咬雙脣,斥責愚蠢的自己。那孩子曾試圖與我溝通,他當時拚了命地想向我傳達各種事情。
回到房間後,發現有一件女用內褲掉在牀旁。那是姐姐常……不常穿我也不知道。我又沒看過。
我真心厭惡總是白忙一場的自己。我明明爲能多花時間在家陪伴兒子感到開心,每次卻適得其反。
我浸在浴缸,呆呆地沉思。
「自作自受啊。」
女兒的話語冷漠到令人發寒,我卻無從反駁。即使我想對心愛兒子離去的背影搭話,話語卻煙消雲散。我只能在這燈火彷彿熄滅的餐桌上,任憑視線在他身上彷徨。
「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就跟我說吧,我會準備。」
「三雲學姐,HIPBOSS欺負我!」
高中畢業後,雪兔肯定會立刻離開家裏。豈止如此,那怕是我現在這個瞬間叫他離開,他都會二話不說照做也說不定,因爲兒子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
「真相就是我是個人渣。」
「……是嗎,已經到這時期啦。」
「雪兔,我到底該怎麼做?」
客廳裏,只剩啜泣聲迴響。
「──妳,是個非常糟糕的好姐姐。」
我雙手掩面,嚶嚶啜泣。
將來我是打算將她投資的金額全數奉還,不過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活,好像在證明自己真的毫無價值一般,說實話有點對不起她。我一定會盡我所能收心,絕不忘本。
只要事關雪兔,這孩子就不會遲疑。那怕會弄髒自己的手,與世界爲敵,甚至是打破倫理的制約。
「小睦我回來了──九重同學?」
於是我便提出了「九重雪兔無須手機理論」。
悠璃表現出的覺悟令我感到痛苦。她刻意用那種方式嘲笑我,是爲了要測試──我是否做好覺悟要當雪兔的母親。
我住的公寓是我媽買的,我連一毛錢都沒花。就寄人籬下的立場而論,我應該要支付房租纔對。我沒付學費,伙食費也是母親出的,她甚至還給我零用錢。即使我拒收,她仍堅持說總有機會能用上。
「妳確定那是未來不是妄想嗎?」
姐姐、燈凪、汐裏親身教導我,讓我知道自己犯了錯。所以,我才做出與以往不同的選擇,可是事情依舊無法順利解決。
那孩子不在家時,悠璃經常會跑進他房間裏跪坐,並將眼前景象烙進眼底。爲的就是不忘記自身過錯。
啊,竟然把鍋甩給我。唉──妳好歹是位少女吧,這樣真的好嗎九重悠璃!我在內心如此責罵,姐姐卻忽然怒瞪我。噫!我每次都在想,她到底怎麼讀到我的心聲!?我是散發出什麼電波嗎?
事到如今,孩子們不可能相信出爾反爾的我。
我是那孩子的母親。我纔是最愛兒子的人。
沒想到她修復了破裂關係。我本以爲她已無能爲力。
浮在熱水上的小鴨鴨,用那對渾圓大眼盯着我看。泡完澡,做個簡單伸展唸完書後,就早點睡吧。
人說紅毛猩猩乃是森林賢人,而黑猩猩似乎則相當暴躁。既然族羣中存在着頭目,或許在動物世界裏,會以相當嚴謹的態度看待尊敬一事。可是,大家試着思考看看。
──所以我纔不禁想着。我待在這真的好嗎?
「我纔不管那些。」
況且,我猜母親心裏也是這麼想。
「一年級馬上要舉行教學參觀了。照那孩子的習慣,或許會去找雪華阿姨商量。那類活動很少人會參與,他可能不會跟媽媽提起,反正他應該也不希望媽媽去。」
悠璃的心意或多或少能傳達給他,而我卻傳達不到,只能爲自己無能爲力感到悶悶不樂。這就是我和悠璃最大的差異。
正因爲不願承認,我才自問自答道。我難以接受自己的思念、心意、覺悟,都遠不及悠璃。我不應該遜於她纔對。
「對了,這周假日要不要去哪玩,大家一起出門如何?」
人們常說反省這事連猴子都會,那反觀尊敬又如何呢?
我反駁悠璃的嘲諷發言。不過,這一切是我自己招致的。
夜深之後,哭到眼睛腫起來的媽媽仍不肯放開我,最後只好在媽媽寢室和她一起睡,我緊張到根本睡不着,媽媽倒是睡得很香。真叫人難以理解……
「莫非是強盜……不,是小偷嗎?」
霎時間,氣氛變得緊張,但我不禁苦笑。環顧四周,這殺風景的房間裏一個貴重物品都沒有,只有白茫茫的牆壁,以及少數個人物品和傢俱。
講好聽點是極簡主義者,實際上根本沒那麼稱頭。
我不過是承蒙母親好意,住在這個房間而已,如果她說不需要我,叫我滾出去的話,我就會立刻離開家。
換言之,這裏對我來說,跟飯店旅館的房間無異。那麼我就該隨時爲離開做好準備,將東西收拾乾淨,更不需要擺放多餘物品。
我必須時時刻刻打掃,盡力不把環境弄髒。
只要有個能唸書的空間,那就十分充裕了。我發過誓,至少在學習面別讓家人擔心,所以維持成績便成了我最重要的課題。我說什麼都不能再讓媽媽費力勞心。
試想看看,至今給家人帶來無數困擾的我,要是連書都不念,整天窩在房間打遊戲會怎樣?她看了肯定會不快到了極點吧。我不希望媽媽產生這種想法,她願意和我同住,還提供我這麼個房間使用,我心裏對她只有感謝之意。
九重家的人,對我都十分寬容且溫柔。本來就我的立場而言,應該一天朝媽媽寢室行兩次禮拜才說得過去。感謝母親保佑──感謝母親保佑──
總而言之,這房間空空如也。沒放半點值得竊賊偷的東西。雖然很對不起躲在牀上的犯人,還是請他放棄吧。
至於我犯下什麼過錯,又是何時犯錯的,我依舊爲追尋這個答案而兜圈子,即使我甚至不清楚能不能得知真相。
「小偷啊小偷,這裏沒有任何你會想要的東西喔?」
我擔心小偷被怒火衝昏頭。於是慎重選擇措辭,儘量避免刺激對方。
轉瞬之間,犯人從牀單冒出頭來。
「我想要的是你!」
「媽媽──!家裏有裸體的座敷童子──!」
該名小偷說出了類似小紅帽故事中大野狼的臺詞,我嚇得急忙逃出房間。總覺得那小偷有點像姐姐,應該是我多心了吧?
我逃歸逃,還是順手將姐姐的內衣丟進洗衣籃,連帶把她脫的衣服也收拾了。
◇
我和燈凪約在車站前碰面。我們晚點要看的電影,是一部以犯罪蔓延的瘋狂都市爲舞臺,講述一名被移植了大人頭腦的少年偵探生化人,將犯罪者趕盡殺絕並對改造他的組織復仇的犯罪懸疑片。
根據釋出情報,這似乎是部充滿爆破場景和血腥畫面的話題作品,我就不明白,茜阿姨怎麼偏偏選了這部片。只能說她選得太好了!聽起來超有趣啊!
我雙手抓住燈凪臉頰,開始捏來捏去。
「我做不到……因爲,要不是我拜託你那種事──不對。要不是我追着雪兔念這所高中,要是我們沒有再會,就不會破壞雪兔的生活了!」
「……果然,妳變了呢。」
她的舉止沒有一絲害羞或猶豫。燈凪將緊握的手掌,和緩地對我張開。我想了半晌,便握住那隻手。
「謝謝,在這時期喫烤地瓜,感覺真不可思議。」
「謝謝你陪我。電影好有趣喔!」
「就算你這麼講……」
我想這肯定是一件殘酷的事。過去對我傳達心意的人們,都是鼓起了偌大的勇氣。不論我打算如何回覆她們,對方應該都希望我拿出相對應的情感纔對。
「那個,你……還有空嗎?」
我們離開人滿爲患的影城,看向時鐘。才過下午三點。
「嗯……不過,繡球花怎麼了嗎?」
願望無法實現,既然知道無法得到,於是放棄追求。
「在、在現在這種時間!?而且還是在外頭,不行啦,天還這麼亮耶!?」
「我纔沒跟你扯這些,我只是說我不會放!」
「那倒是無所謂啦……」
「是沒錯啦……好好喫。」
「你的誇獎方式未免太誇張了!」
「有好好看清楚嗎?」
今天,燈凪不停打探我的臉色。就連看電影時,也只介意着我。比起享樂,她更像在抹除不安。
我在反覆發作的頭痛下思索。
她表情變來變去的,怎麼看都不膩。
「怎麼搞得像是在約會啊。」
時間過了下午六點。再帶燈凪逛下去,又會惹茜阿姨生氣。我必須避免繼續累積她的怒氣值……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燈燈燈燈、燈凪。」
「尊貴至極。我語言能力失常了,只能說可愛。」
「你的意思是……」
我並沒有不識趣到會問那是與誰的邂逅。只願那已放手的思念、失去的情感,能有憶起的一天。
「想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在我眼前了。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觸及,明明一直待在我身邊。對不起,我這麼晚才發現。」
「尼、尼做什麼!」
我在一旁看着燈凪開心地喫着地瓜,才察覺自己犯下了重大失誤。我這白癡,竟然給女生喫地瓜?未免太不貼心了吧。就算她因此對我失望也難辭其咎。
「真不懂妳到底在怕什麼。過來。」
「你爲什麼動不動就要說我臭!這根本是在造謠!」
我難掩心中動搖,而燈凪亦是。
「不然,下次我有難的時候,換妳來幫我吧。」
「妳都當上高中生了,應該好好享受纔對。」
我大喫一驚,嚇得連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此乃比喻
如今我已經想不起過去喜歡燈凪,或是想對她告白的心情了。只要我還沒找回當時心情,就無法回應任何人的情感。
「快到晚餐時間了,我們分一半吧。」
我看向周圍,發現了目標物,於是硬拉着她的手走過去。
當年的她天真無邪,幾年前的她尖酸刻薄,如今的她,成了個坦率的愛哭鬼。
「雪、雪兔你怎麼了!?」
「我知道你不想陪我……對不起,可是我依然──」
「讓你久等了。太好了,馬上就找到人。」
「妳放心,就算妳放屁再臭,我也不會介意──」
「轉一圈──」
與國中時相比,她的穿着變得更加成熟了。
「所以──謝謝你。」
「拜託……我還想和你多待一會。」
這超絕美少女小凪凪到底是怎樣,竟然輕易跨越了次元障壁。
爲什麼我對這種事這麼熟悉呢?那是因爲媽媽和姐姐買了新衣服在家裏亮相時,我要是不喊這個CALL她們就會鬧脾氣,妳們是小孩嗎?
「我又沒這麼說。我曾聽說過這樣的故事。爲欠債所苦的人,在他還清債務時,視界會突然開闊起來,感受到四季變化。」
不過,燈凪的表情偶爾會變得陰沉,我想她自己應該也發現這件事了。
「燈凪,妳別限縮自己的視界。深呼吸看看身邊,就能察覺許多漂亮的事物。那怕是美好的邂逅,也都隨時可能發生。看看那邊,那對情侶,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吻呢。」
「別用這種新穎的方式表達驚訝好嗎!」
「好險好險,我以爲美少女終於能從二次元跑出來了。」
她「叩」地敲了我的頭。
「我纔不會放!」
「妳在胡說什麼啊。妳看。」
燈凪低頭說道,眼角泛淚。
我拭去燈凪的淚水。粉紅色繡球花的花語是「充滿朝氣的女性」。
燈凪臉頰很軟。這得筆記下來。
「不過,我要訂正你剛纔說的話。美好的邂逅,早就已經發生了。從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小的時候。只有這點,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沒變過。」
「繡球花的花語是『傲慢』、『變心』、『冷酷』,正和我吻合呢。」
「那不過是生理現象,妳不必感到丟臉。妳盡情放,不用顧慮我。來,別客氣。」
「我要懲罰妳。」
我們向前走幾公尺,便看到象徵這個季節的某樣東西鮮豔地盛開。
那麼我,又應該如何回應她纔好。
她比約定時間早了幾分鐘到。仔細想想,我已經好久沒看到她穿便服了。雖然喜好跟過去沒差太多,給人的印象卻大相逕庭。
「這樣啊。」
「我說妳喔,是要變得多可愛才罷休啊。當心我抖內妳喔。」
燈凪露出陰沉笑容自嘲。確實就負面意思而言,她沒說錯,不過繡球花的花語會隨顏色改變,其中多半象徵深刻的愛情。
慘了!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這真是九重雪兔最大的疏失!
這個兒時玩伴愛操心的個性,從小到現在都沒變。
「我又不在意。」
這與她失落的模樣不相襯。
「就是在約會啊。從好久以前,我就想這麼做了。」
這下我終於理解燈凪到底在煩惱什麼了。她無法忍受我目前所處的狀況,她認爲自己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小凪凪太神了!各位說是不是!雪兔B~F:「說得好。」
「謝、謝謝。說起來,你從以前就時常稱讚我呢。你明明老實傳達心中想法給我,我卻總是無法坦率……真是笨呢。」
「繡球花……?」
她原地轉了一圈。彷彿就像偶像演唱會常看到的那玩意。
「我不記得自己有和二次元美少女約碰面,妳認錯人──咦、妳不是小凪凪嗎!?」
繡球花含有一種名爲花色素苷的色素,會使顏色改變。現在正美麗盛開的藍色繡球花,再過一陣子,又會變成其他顏色。
「確實是欠了點季節感跟情調。」
「接下來要怎麼辦?」
這樣下去,她下次或許會看漏什麼重要的事物。
她瞬間拉近距離,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好漂亮啊。」
「怎麼可能。妳聽好了,偶像不會上廁所什麼的,只是都市傳說罷了。」
「咦、咦!?這、這樣嗎?」
燈凪彷彿是講給自己聽似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說着。她就像是在檢查流程一般,小心翼翼地確認後才向前邁進,爲的就是不再犯下相同錯誤。
「可是!」
「咦?等等、雪兔你要去哪!」
我放開她柔軟的臉頰,面向繡球花。
到了近年,秋冬名產甚至能在一整年中都喫得到。我買了烤地瓜剝成兩半,一半遞給燈凪。
「……我來,幫助雪兔?嗯、嗯!絕對、我絕對會想辦法。我會幫助你的。你有什麼困難,隨時都能找我談喔!」
現在剛到夏至,太陽還高掛在天空。我沒其他行程,現在回家也還太早。而且有些在意的事情。
「我努力打扮了一下。好看……嗎?」
「不要指着對方說啦!」
「是的話就好了。我實在無法原諒過去的自己。我們牽手好不好?」
「妳蛋白質攝取量少,不會有什麼味道的。」
「什麼嘛,這樣我就放心──就說我不會放了!」
「地瓜富含膳食纖維,維他命也很豐富,喫了對健康有益喔。」
「還是說你根本想聞?你是這麼想聞我放的屁嗎?你說啊!?」
「小凪凪。」
「什麼?既然你這麼說我真的放喔。我放你總滿意了吧!快聞啊!」
「妳別怪我多管閒事,像這種性癖,還是隱藏一下比較好。」
「還不都是你害的!真的是……笨蛋……不過──我最喜歡你了。」
燈凪看似放下心中大石,開朗地笑了出來。
她滿足地笑完,最後展露的表情,已揮去了原有的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