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街道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2368 字
細雪紛飛,我抬頭看向灰色天空。一時想要碰雪,於是脫掉手套。
雪結晶飄落於掌中,沒一會就融解消散。
我用足跡在白茫茫的畫布上作畫──好開心。但又感到難過。
只有那麼一瞬,心中產生感動。沒多久,又回過神來。
內心快要被孤獨和不安壓垮,我只能不停邁進,好讓自己分神。
大人們來來去去、行步如飛,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我。
他們似是想早點擺脫這刺骨的寒風,找個地方取暖。
沒人發現我。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沒人聽見我求助的呼喊。
我痛恨自己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好像隨時都會從這世上消失。
和母親走散,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剛開始我還四處找她,現在腳已經累到逐漸失去知覺,甚至有股想立刻坐倒在地的衝動。
之所以沒那麼做,或許是因爲我知道要是真的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
淚水湧出眼眶。我不能哭。要是哭了──一定會被母親責罵。
母親絕對不會原諒我和她走散。她絕對會生氣。心情頓時憂鬱起來。
我獨身一人,被留在這個雪白的世界裏,嚇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忽然間,我感受到一股視線。我看向視線的方位,一名年長的男生直盯着我,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着而已。他的眼神,似是興趣盎然地觀察着在水槽優遊的金魚一般。我們視線交會,然而,那男生卻毫無反應。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男生。不知爲何,我一點都不害怕。
可能是因爲只有他發現了我,也可能是因爲他面無表情,反倒令人感到放心。
這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神奇感覺,使我內心自然溫暖起來。
我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衣角。我所做的就只有這樣。
「妳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男生隨着響亮的掌摑聲倒下,在雪地刻下印子。
「大人都會說,碰到有困難的人必須去幫助他,但妳有見過大人幫助有困難的人嗎?真希望他們不要沒事就欺騙小孩。」
這個男生,只是把我帶到這裏而已。
男生站起身來,接着嘟囔說。
爲什麼他得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對待!
「當然,如果有值得信賴的人,那要依賴對方也行。像雪華阿姨那樣的人。她身上總是散發香味,長得漂亮,個性溫柔,又很大,還會跟我一起洗澡。」
這就是現實。正如男生所說,大家只是嫌麻煩,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做了錯事就必須道歉,這點大家都學過。不過,大人絕對不會道歉。即使他們發現自己犯錯,也會找藉口將行爲正當化。妳可別相信會說謊的大人。」
男生豎起手指說道。不過我聽不懂雙標是什麼意思。
母親狠狠地瞪着我。我感受到她有如烈火一般的怒意,頓時感到害怕而退縮。
老師的話是正確的,不必多做思考就能相信他們。可是,真是如此嗎?
「嗚哇,有夠麻煩。」
但是,我總覺得這麼做實在是太過哀傷。這樣的世界,不覺得寂寞嗎?
「妳看看周遭。大人的正確答案是『裝沒看見』。是不是長知識了?」
是……這樣嗎?跟老師們打招呼,他們也會回我,那麼,父母──
大家都認爲老師是個神聖的職業,我也不自覺地認爲他們應該有高尚的節操。
「好吧,反正跟雪華阿姨約好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是說,給妳出個問題,妳知道爲什麼大人不願意幫助妳嗎?」
他摸摸我的頭說。他的手如陽光般溫暖。
場面話終究是場面話。若是順從心聲行動,根本懶得做那種事。
男生消失了──他的眼神中,蘊藏着昏暗深邃的哀傷。
「尤其學校更是充滿了不合理的事。妳可不能相信老師跟同學喔?追根究柢地說,老師這種人,不過是大學一畢業就成爲教師的傢伙,自然會缺乏社會經驗跟常識。」
儘管如此,我仍繼續說下去表示反抗。有錯的人是我。是我不該走散。
他一臉嫌棄地說。可是,依舊面無表情,儘管嘴上嫌煩,卻表現得十分溫柔。
他可能是討厭大人。抓住他衣角的手頓時用力起來。
看到派出所了。跟警察在一起的人是──母親?
這其中有什麼理由嗎?還是大家只是討厭我?
「問題來了,妳有沒有發現一件怪事。妳仔細觀察後,發現口口聲聲這麼講的大人,卻幾乎沒跟人打招呼。當然,也是有例外就是了。」
我點了點頭。光是有人理解我的處境,就使我感到踏實。
母親衝了過來,用力扇了個巴掌,將男生打倒在地。
這兩個不是同樣的意思嗎?我如此心想,但男生卻對這相同答案的二選題感到猶豫。
「至於我這樣講是想表達什麼呢──」
「妳記好了。」
他牽着我的手踏出步伐。似乎是要帶我去派出所。
「這個嘛……不然這樣講好了?父母、學校或是身邊的大人,是不是都有教過妳要好好跟人打招呼?」
「就是妳要變強,不要輸給大人跟不講理的事。有空等別人來搭救,不如思考該如何突破現況。不要害怕孤獨,妳記好,邊緣人才是最強的。」
我還來不及慰留,男生就揚長而去。只剩寂靜支配四周。
這男生是不是壓力過大啊?我開始擔心起來了。
「因爲雙標!」
我點頭表示同意。就連成績單上都有這個欄位。老師曾教過,打招呼是基本禮儀。
這股暖流,逐漸溫暖了我剛纔被徹底凍結的心。
那個人,就是這個男生所珍惜的對象?那對我而言,我珍惜的人又是──
母親騎到他身上,幾名警察急忙將她拉開。
「我再打個比方,平時母親總是在孩子面前抱怨父親,說他壞話,但一有狀況就會跟父親一起高舉正義旗幟斥責小孩。或者父親明明是個借錢賭博的人渣,卻囂張地擺出了一家之主的嘴臉。小孩在家玩遊戲,他就會叫孩子去外面玩,一到外面他又抱怨聲音太吵不要打球,簡直是不講道理。多麼地可悲。」
母親稍微恢復冷靜。我好怕。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麼。
「有個奇怪的男人把我的孩子拐走了──咦、祇京!? 妳沒事吧!? 你竟敢拐跑我的小孩!還來、快點還來!這孩子是我最重要的──」
若是如此,那我到底該相信什麼。
我拚命地用稚拙的話語解釋,試圖解開誤會。
「我是該視若無睹呢,還是該視而不見呢……」
我搖搖頭。沒人願意伸出援手使我感到絕望。
「咦,我?我是不認同雙標的男人,九重雪兔。要依賴我僅限定有難的時候喔。」
他的話似乎是正確的。事實上,現在我正碰到困難,卻沒人願意幫忙。
母親不斷大喊這人是誘拐犯。快住手!儘管我如此喊道,她也不理不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