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爲時已晚的少年」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5488 字
逍遙高等中學。一年B班。這就是我的班級。
對於剛進入高中的一年級學生而言,在新班級同學面前的自我介紹,可說是左右未來三年的重要活動。想要平凡地了事,或轟轟烈烈地在高中大變身都沒問題。而同班同學們,也會用忐忑不安的視線盯着自我介紹的人,試圖分辨他究竟是敵是友。
不過各位同學無須擔心,因爲我是個人畜無害又陰沉的人!
眼下班上已經開始校園種姓制度的分級。雖然要嘗試逗笑班上同學也是個選擇,但我壓根不想揹負失敗的風險。我早就訂立完美的計劃,來強調自己是個存在感低又平凡的人了。
「謝謝大家至今的關照。我不上學了。」
我一時衝動把心底話脫口而出了,班上的氛圍如凍結一般。
這氣氛很要命對吧,我也是這麼想。
我一轉頭,發現班導藤代小百合表情抽搐。
她不愧是今年第一次帶班,就教師而言確實很年輕。
「喂、你怎麼了?有煩惱幹麼不跟老師說?」
這老師是怎樣,人會不會太好了?雖然措辭略嫌粗魯,但從表情可以清楚判別她是真的在擔心我。
能抽到這麼一個好班導根本是奇蹟,我心中充滿感謝之意。
「不,非常抱歉。我只是感受到世界的不合理,纔會一時衝動將心裏話說出來,沒有其他意思。」
「你這樣讓老師有點擔心啊……」
爲什麼我會跟她們同班啊!
我根本不想見到她們,只能說上帝實在是調皮過頭了。
我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甚至反覆查看學生名單無數次。
結果就像是玩遊戲時突然被暴打一頓,接着身上錢就噴掉一半,會不會太坑了點。
當下心情只能用憂鬱形容。雖然我明白自己爲何如此憂鬱,但實在不好在大家面前開口。
「我叫九重雪兔。我的目標是在這班上成爲邊緣人,未來主要會裝睡混日子度過,希望大家把我當空氣就好。另外,各位大可直接在我面前說『這人感覺好差』之類的壞話,我完全不會介意,想怎麼講都行。雖然應該沒人會想跟我這種陰沉的人說話!啊哈哈哈哈哈──」
其實我壓根沒期待過校園生活,只覺得又要過上無法滿足又無聊的日子。看來一切都是我的杞憂。會在這裏再次見到他純屬偶然,可是沒想到他竟然產生了如此變化,完全是超乎我的想像。
「總之九重,我清楚明白你是個問題兒童了。」
「回絕邀約還能如此得體的人反而少見吧……」
那是一個留着栗色鮑伯頭的女生。開學第一天就想召集同學辦活動,顯然就是個社交能力極強的人。
我若無其事地宣揚着不要跟我扯上關係。其實和同學開開心心地一同度過校園生活也不壞,但既然在分班時這個可能性就已經破滅,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像個文風不動的貝類靜靜地生活。明年再努力吧,大概。
休想叫我去,那根本就是地獄。就像是某個存在於魔界的村子一樣殺意滿滿。
櫻井香奈看着走出教室的九重雪兔說道,他給人的印象根本亂七八糟,真叫人頭痛。
說有事其實也是真話,今天媽媽會遲點回家,我必須準備晚餐。
「拜託不要突然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好不好!你過去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呀!」
「抱歉,我完全沒在聽。」
巳芳光喜擅長運動,已是班上同學周知之事。畢竟才一開學,就有學長專程跑來教室拉他入社團。
「你剛纔是沒聽到我說的嗎?你找我這種極度陰沉的厭世之王說話幹麼?我老早打定主意,要賴在校園種姓制度的最底層貼着地板生活了。」
我拖着被同學目光刺得遍體鱗傷的身子回到座位,只見隔壁的爽朗型男笑個不停。燈光好像無時無刻都打在他臉上,一看就知道他是班級的核心人物,不過他是誰來着?
「很好,沒有問題。請多指教,光喜。」
「如果是老師妳,我OK喔。」
「我們以前有些交集。」
「不,對方應該不記得了,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跟他說上話。不過我知道他是個厲害人物。」
「不對吧,九重同學那樣哪算陰沉啊……?」
「喂,不要剛入學就說什麼要放棄未來的一年!」
這傢伙到底在說啥?聽了我的完美自介,竟然還想和我當朋友,肯定是有所企圖。
「妳認識我?」
「你到底是來學校做什麼的啊,第一天就暴衝成這樣……」
「嗯,我跟阿雪讀同個國中,我是練女籃……」
「好了,大家出發吧。」
見到這種情況,就算沒一起上過體育課,也能明白他的過人之處。
「想不到我的邊緣人計劃會因爲這點小事而破滅……」
他的帥氣笑容差點閃瞎我的狗眼。感覺連靈魂都被淨化了,我在心中把對他的印象往好人那邊微調了一點。
「巳巳,你好像挺中意九重仔的,爲什麼啊?」
「怎麼莫名損了我一頓,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
「不是那樣的,我想說你知道阿雪,說不定是這個緣故。」
「我剛纔看你跟巳芳同學聊天,感覺也不像是個壞人。」
「嗯,下次再約,那麼再見──」
大家訂了兩個包廂,各自開始交流。
──糟了!稍不留神就跟老師演起小短劇。
「……四平八穩?總之,只要有你在,這一年應該會過得相當愉快。」
「先說好,我猜大家對你的第一印象根本不是邊緣人,而是個有病的傢伙。」
「沒有啦,大家難得進了同個班,所以想拉有意願的人去卡拉OK辦場聯歡會,九重同學你要來嗎?」
「呃、哦。你的反應怎麼變來變去的,精神狀況到底出了什麼毛病啊……算了,總之這一年請多指教啦!」
「哦──原來如此,那妳知不知道,爲什麼雪兔那時沒出現?」
「你哪裏陰沉了,你分明就是班上最醒目的。我可不記得見過比你更有趣的人。不管那些了,我們交個朋友吧?」
光喜身後出現一名女生插話。
「我們纔剛認識一小時是能懂什麼!」
哦──原來如此,這傢伙是想拿我當陪襯是吧?
「……這樣啊。」
巳芳光喜的視線也落在他的背影上。
外表看似辣妹的峯田美紀和櫻井,將話題轉向九重學兔,而國中時曾擔任足球社王牌的高橋一成,以及巳芳也加入對話。
「所以呢,當你朋友要做些什麼?付你錢就好嗎?」
「啊哈哈哈!你好有趣喔!」
「抱歉啊,櫻井同學,晚點我還有事沒辦法去,謝謝妳邀請我,連我的份一起好好玩吧。」
「品行優良的我哪有可能是問題學生!老師妳應該懂我啊!」
「你確定眼睛沒壞嗎?我那怎麼看都是四平八穩的自我介紹吧。」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聽起來像真心話顯得更恐怖了!」
「因爲我老早就放棄自己的人生了。」
「雪兔,要不要交換聯絡方式?」
「妳剛纔,不是還對我很溫柔嗎!」
種姓分級儀式一結束,隔壁耀眼的爽朗型男就馬上向忙着轉蛋的我搭話。
我將視線轉向伊莉莎白身後,已經有好幾個打算參加的同學聚集在一起,而我一看到其中的成員就打退堂鼓了。
「什、什麼沒問題?」
「對了雪兔,你放學後有事嗎?」
「我也沒想到,雪兔竟然有那樣的一面?真叫人摸不清頭緒──」
「一成你不必擔心啦。雪兔他是真的很有趣。」
「巳芳,好一個陰險小人。不過嘛,跟不知有何居心的人相比,這種打着小算盤找我說話的傢伙或許更好相處。」
「你當自己是我男朋友喔!而且你表情那麼認真好可怕!?」
她留了一頭長馬尾,就女生而言非常高,應該超過一七○公分。即使身穿制服,也難以隱藏她的傲人上圍。
在其他同學們自我介紹時,我打開手機遊戲,用一早在超商買的點數轉蛋。是說百抽還能爆死也太扯了吧。這機率哪裏像三%了!
「啊──是啊。莫非神代也打過籃球?」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並不想引人注目。
「欸、你們認識喔?」
「該死,爲什麼偏偏你也勉強擠進我的好球帶!」
「我記得巳芳同學很擅長運動對吧?你說九重同學厲害,也是指運動方面?」
「你會不會太猴急了點啊田中。」
忽然有聲音從其他方向傳來。
「誰是田中啊!我是巳芳光喜。剛纔不是自我介紹了?」
不愧是帥哥,纔剛認識就直呼我的名字。這樣的傢伙和我竟然是同個種族,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
換言之就是嗨咖中的嗨咖。說是與我站在對立面的死敵也不爲過,就如同蛇與蛇獴,是終有一天要決一死戰的對手,必須多加留心。
「看來我們無法互相理解……不過,真虧妳想找我去啊?」
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決定是「帶有主角屬性的煩人傢伙」了。
不過最重要的理由是,我不想和她們待在一起。
「是說啊──九重仔當時講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十二名同學聚集在卡拉OK,人數相當於全班的三分之一,多虧巳芳和櫻井向全班同學搭話,使得這場聯歡會並沒有侷限於感情要好的小團體參加。
「──對不起,這我不能說。」
我開懷地笑了出來,而同學們早已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原來是嗨咖王啊。不對,女生得改稱女王,我能叫妳伊莉莎白嗎?」
「他絕對有什麼毛病,哪有人會在自我介紹時大聲宣揚要退學。」
我凝視着眼前的爽朗型男,然後終於察覺到。
只要有我這個悲觀厭世的人在身旁,他就能將自己身爲爽朗型男的主角屬性給襯托到最大限度。沒錯,只要有我這個路人在。
櫻井和其他人,好奇地看着話中有話的兩人。
「──難道,巳芳同學,國中時期打過籃球?」
同學們唱歌歡談了一個小時,漸漸收起對彼此的戒心。
相信這毫無破綻的一分鐘自我介紹,已經充分將我想敘述的事,完整地表達給大家了,畢竟擅長表達可是順利度過人生的一大要訣。
我是真的沒聽到自我介紹,但或多或少還是有點在意,這個叫巳芳的帥哥,爲什麼要找我說話。
說完我便趕緊逃離同學們互相察言觀色的教室。
「蛤?要幹麼?」
說話的人是神代汐裏。
「我的名字叫櫻井香奈好嗎,還有爲什麼是伊莉莎白!?」
「對啊,我也好想知道,可惜他沒來。」
「這樣啊,雖然可惜,但有事的話就沒辦法了!之後再約吧!」
我爲小百合老師的發言感到憤慨。
「老師,沒問題的。」
雖在意他至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但相較之下,還是期待的成分大點。
就這麼,同學們的聯歡會開始了。但誰都沒想到,這竟是騷亂的開端。
「神代同學跟九重同學很要好嗎?」
「……正好相反。阿雪非常討厭我。」
「怎麼了?小神代,到底是什麼情況?」
神代低着頭,方纔的愉快氛圍轉眼間煙消雲散。
和神代聊過天的人都能看出來,她這樣子肯定不對勁。
「阿雪今天沒來,全都怪我──」
「不對,雪兔之所以沒來,是因爲有我在──」
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了現場的冰冷氣氛。
「嗯?」
「咦?」
以完全相同的臺詞插入話題之人,乃是硯川燈凪。
即便纔剛開學,她和神代早已確立了班上兩大美女的地位。
不知爲何,現在的她就好像披上一層陰霾,明顯與平時不同。
「妳們倆都認識九重同學啊?」
「既然認識他就早說嘛,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兩人對高橋的提問充耳不聞,視線直盯着彼此。
「抱歉,神代同學。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妳說是妳的錯,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纔想問硯川同學,妳跟阿雪是什麼關係?」
現場氣氛劍拔弩張,完全無法想像這是場聯歡會。
(喂、喂!怎麼突然就變修羅場了!?)
九重雪兔就像是爲了甩開某種束縛。全心全意投入籃球。放學後即便只剩下他,也會繼續練習。
剩下的同學也沒心唱歌,滿腦子都想着這三人究竟發生些什麼,纔會讓班上兩大美女在卡拉OK上演修羅場。
在社團以外的地方也會打開話匣。
到了暑假,甚至只有他獨自在練習。不光是在學校,我還看到他在公園球場打球。
在一陣寂靜之中,硯川開口說道。
身高較高的我,在女籃裏擔任大前鋒。
「好了,一成,上去唱首歌。」
「看那狀況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一年級時,我完全不認識九重雪兔這個人。
「雪兔,你到底做了什麼纔會搞成這樣啊……」
──好厲害。
「欸、怎麼丟給我處理啊!?」
櫻井見兩人吵了起來,決定介入圓場。
沒多久,我和他便親暱到會直呼他阿雪。
「只要有他在,就有機會在大賽上贏得好成績。」籃球社的人都如此期待着。
現場氣氛如坐鍼氈,只有巳芳一人放聲大笑。
這對鮮少結交異性朋友的我而言,是一段無比快樂的時光。阿雪既溫柔又有氣度,還達觀到不像是同年級的男生。
結果,我以最差勁的形式背叛、傷害了他,並將他的一切都剝奪了──
他肯定是比任何人都來得投入練習,纔會有如此明顯的成長。
兩人離開包廂,只留下現場令人難以承受的尷尬氣氛。
當時的他不知發生何事,籃球的實力日益遽增。我不想以才能兩字否定他的努力。
或許是被他的身影所吸引,男生們也提起前所未見的衝勁與熱情練習。
最終他成爲了頂尖的得分後衛。
我,神代汐裏對他產生興趣,是在二年級的夏天。
「對不起喔,櫻井同學,把場面弄得這麼僵,我去另一個包廂好了?」
「今天是聯歡會嘛!大家好好相處吧?好不好?」
現在的我能清楚說出,我在那時候就喜歡上他了。
「下次我得好好跟九重仔問清楚這件事。」
「現、現在是要怎麼辦?」
沒想到光憑一個人,能夠給周遭帶來偌大的影響。我不禁發自內心讚賞。
還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接近他,僅滿足於從遠處眺望他的背影就好了。
然而他卻不同,只有他像是着了魔般,不斷對着籃框投球。
看起來像是受某種動力驅使,又像是爲了忘記某些事。
就是因爲不正視自己的感情,纔會做出那種事,招致了一切的失敗。
「暫、暫停!」
「……我是雪兔的青梅竹馬。」
(我纔想知道!那兩人好像都認識九重仔,是不是有什麼內情?)
當時,我並不熱衷於社課,畢竟隊伍沒強到能在大賽中得名,校方對運動社團也沒投注過多的心力。不論男女,都只是想跟隊友開心地打球而已。
不過當時的我,並沒有成熟到能夠誠實面對這份心意。
他跟得過且過的我完全不同,耀眼到令人稱羨。他練習的身影讓我目不轉睛,卻又像是不顧自身安危。曾幾何時,我變得無法將眼神從他身上移開,於是我開始向九重雪兔攀談。
「唉,我先走了。」
跟他說話就能讓我感到安心。
「是啊,不過,妳又是什麼人?妳對雪兔做了什麼?快點說!」
我無法整理自己情竇初開的思緒,最後以曖昧的態度向他表白,將混亂的心情傳達給他。
九重雪兔在國中時期隸屬於籃球社。不論男女在社團練習時都會用到體育館,做爲參與同類社團的學生,彼此間有所交流也是不在話下。
旁觀者交頭接耳地議論,而兩人卻絲毫不在意。
「難道,阿雪會變成那樣的原因就是硯川同學?」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