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犯·九重悠璃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2994 字
──我殺死了弟弟。
房間沒有門鎖,只要轉動門把,便會毫不抗拒地接受我。
猶如反映出弟弟那美麗且沒有一絲污穢的心靈,讓我有些開心。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避免發出聲響。
深夜,伸手不見五指,只聞秒針滴答作響,刻下時間腳步。
弟弟躺在大牀中央,看似舒適地沉睡。
平時死黏着弟弟一起睡覺的媽媽,連續跑來睡三天後,纔多少懂得自重。
我都忍住想跟弟弟一起睡的心情,一週只跟他睡兩天,爲什麼媽媽能一週三天,未免太任性了。不知不覺間,我們排定成一週五天的輪替制,但那孩子也是需要隱私。
他可是個男生啊,肯定有些得等獨處時才能做的事,媽媽也太不貼心了。
大家都把愛撒嬌的人叫成撒嬌鬼,而我們家的撒嬌鬼就是媽媽。沒個大人樣也該有點限度吧,這哪是爲人母親該做的事?簡直丟人現眼。
前陣子失魂落魄的媽媽,現在變得精神抖擻。這全都是多虧雪兔。
當時我什麼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很感謝雪兔掃去媽媽心中的不安,不過還是希望媽媽別再死黏着弟弟了。
我很清楚,媽媽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其實全都是算計好的。
真是不檢點。我非得從媽媽魔掌中保護弟弟纔行。
籃球大賽近了,最近他連假日都經常出門,有時我會跟去看看,大致上沒什麼問題。
學校曾發生幾件意外狀況,如今整體都已導往好的方向。
現在已經和他小學、國中時不同,身邊不光是隻有惡意。
要說我擔心過頭也沒辦法,但我希望他最起碼能享受高中生活。
爲防吵醒弟弟,我悄悄地坐在牀上,輕輕撫摸他的頭。
「……雪兔怕我嗎?」
我將臉靠近弟弟的胸膛,心臟強而有力地跳動着。
三次。只要殺了三人,就難逃死刑。我已經與死刑犯無異。
至少現在,讓我感受這份溫暖──
即使是單方面也無所謂,我將單方面愛着他,不求任何回饋。
那不過是結果論。我打算殺死弟弟,而他只是沒死成。
我將會不斷憎恨自己,直到永遠。
「太好了……你今天也活着。」
若我第四次殺人,那便是讓這孩子社會性死亡。
要是他叫我露出裸體,我願意立刻脫光衣服。要是他叫我拔掉指甲,我願意把雙手雙腳的指甲拔掉。要是他想用烙鐵在我身上留下印記,我願意焚燒自己身體。
我沒資格接受弟弟的愛情。殺人犯需要的只有懲罰。
「對不起,有我這種姐姐……沒辦法給你任何東西,只會從你身上剝奪……」
當時的我還沒有察覺自己犯下的罪行,傻傻地爲弟弟還活着感到開心。
──這是我,第二次殺死了他。
雪兔和氣量狹小的我不同,他太過溫柔。
聽見他的心跳聲,是我唯一感到安寧的時刻。
縱使觸犯禁忌,我也不會猶豫。因爲我早已是犯下禁忌的殺人犯了。
「喜歡……最喜歡你……我愛你。」
儘管我是無神論者,也只有在這時候,會向神明道謝。
不論如何示好,雪兔都不會出手。他無法出手。任誰都在等待他這麼做,而雪兔也很清楚,但是那孩子的潛意識卻不斷迴避。
日復一日,我都在等待弟弟行刑,我必須接受懲罰。
即使關係稍微改善,我們依然有着芥蒂。
我知道弟弟並不期待得到哪些。就算收下我這罪人的一切,也是於事無補。就算握有我的生殺大權,也沒任何價值。那怕是如此──
我只是希望他喜歡上某人,僅只如此而已。
他的肉體、愛,甚至心靈,都被我殺死。
前幾天,他送了個以我爲藍本製成的木雕。我珍惜地擺飾在房間裏,卻不時被木雕的表情嚇得不寒而慄。那張兇惡的表情中夾藏着敵意,彷彿是仇視並狠瞪某人一般。
這孩子會帶給周遭幸福。他身邊總是有着許多人,充斥着笑容。
我的感情已經不重要。我的心意也無所謂。我不需要未來。
我會努力面對這孩子,使他不再畏懼,再次喜歡女性。
睡意使眼皮漸漸下沉,我靠在弟弟胸膛上入眠。
爲了顛覆一次「討厭」,必須得說上幾百、幾千、幾萬次的「喜歡」。
事實上,我平時就是擺出這種表情。連朋友都說我很冷漠。
我說出「最討厭他」來否定弟弟,殘酷地殺死他的心。
我碎念心中疑問,卻沒勇氣聽答案。
然而,我也知道刑罰永遠不會有到來的一天。自己想法如此膚淺,讓我感到噁心。
這不是因爲他擅於忍耐,或是擁有最強的精神。而是出自於沉睡在雪兔內心的不信任以及恐懼。
是我,扼殺了那孩子的愛。
只要我勾引弟弟,他就會害羞地別開視線。那孩子也是跟常人一樣有興趣,單純是欲求太低而已。
這是多麼罪孽深重的願望。
他和散佈厄運的我不同。我絕對不能夠干擾他。
我很清楚,雪兔並不期望這麼做,這麼做只是我和媽媽的任性,因爲我們真的看不下去了。儘管如此,他仍接受了,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但他卻絕對不會與任何人在一起。
是我,害弟弟否定對他人的好感,無法喜歡上他人。
我整個身子前傾,像是要覆蓋在雪兔身上。
這麼說並非誇張。在那孩子眼中,我就是這副模樣。
要是我就這麼使力一掐,雪兔會再次排斥我嗎?他會將心中怒意傾出,說「我恨不得殺了妳」、「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妳」嗎?
就連喜歡他人、愛上他人的情感,也被我親手抹滅。
今天的我得以苟活,是仰賴弟弟的慈悲。
接着緩緩伸出顫抖雙手,撫着弟弟的脖子。
這個既醜陋又甘美的願望,絕對不可能會實現。
弟弟那毫無人味的房間,經過重新裝潢後改變不少。
我這殺人犯能做的,必須得做的,就是爲了這孩子而活,爲了讓弟弟幸福而活,這是我必須償還的代價。
從那時起,我再也笑不出來。這很正常,我哪有資格在弟弟面前,用這張醜陋、污穢的臉露出笑容。
「但是,我絕對不會做出背叛你的事……」
雪兔將自己的心,埋藏在無人能觸及的深處,她們當然無能爲力。
弟弟很聰明,而且極其優秀,與遲鈍可說是無緣。
那麼我的人生、心靈、肉體,一切都應該要獻給他,我必須爲了這個目的而活。否則就稱不上是公平。
重大矛盾不斷譴責我。我的覺悟將會殺死這孩子,不過代價只需我一人償還就好。
而我是從何時變成這樣的,想也知道。就是從雪兔再也不笑的時候開始。
接着我,犯下了更加重大的罪過。
不論我怎麼求他責罰,弟弟一定都會像這沒有鎖的房間一樣,毫無抗拒地接受我。然而他的赦免,卻使我的身體一點一滴腐敗。
可是,就連那個兒時玩伴也爲此苦惱。任誰都無法與他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在弟弟這樣的年紀,對性產生興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然而不論是一兩本色情書刊,還是現在大家比較常看的影片,他都沒有。
光是在他身旁,就感到溫暖、無比幸福。
我緊握拳頭。即使弟弟原諒我,我也不可能原諒自己。
就連媽媽,也像是髒東西被驅散,整個人溫和不少,也變得常笑。
雙脣輕輕交合。猶如騎士發誓效忠,又似是魔女施下詛咒。
因爲那天,我殺死了弟弟,使那孩子的潛在意識害怕女性。也在他內心深處設下限制器。當時我弟弟從公園設施被推落,他正好、偶然受到上天眷顧,才活了下來。
一陣胸悶襲來,我調整急促呼吸,試圖冷靜。
媽媽得知自己可能罹患乳癌,墮入絕望深淵,而拯救她的正是這孩子。
弟弟有事沒事就會送我禮物,這就是他害怕我的證據。他總是看我的臉色,避免惹我生氣,因爲他深怕有一天又會被背叛。
像這樣確認弟弟還活着,已然成爲習慣。
只要有人對他示好,他就會先入爲主認爲,那好感總有一天會化作利刃,刺殺自己。他甚至認爲這就是整個世界的準則、常識。
與心愛之人結爲連理,過上幸福人生,這樣的未來早已被剝奪。
我搜了搜牀底下,我明知道沒有任何東西。沒錯,沒有東西。該處沒有應有的東西。只有似是吞噬一切的空洞。
──這是我,第三次殺了他。
那孩子很有女人緣,倘若他能與某人結爲連理,而對方能讓弟弟幸福,我也不會有意見。那怕對方是那個可憎的兒時玩伴,我也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