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嗯……啊……這裏是……雪兔？」

朦朧意識下，我看見寶貝兒子直盯着我的臉。

「啊，媽媽妳醒啦。口渴不渴？妳黑眼圈好深喔。」

我什麼時候躺到牀上了，我記得自己應該在客廳纔對……

兒子遞了瓶冷飲，我含了一口潤潤喉嚨。

「妳突然倒下真的嚇死我了。好像是睡眠不足，妳沒事吧？」

正想起身，他便要我繼續歇着，這不經意的體貼直叫人感到開心。

「對不起……我馬上去做早餐。」

看向時鐘，已經過了十點。看來我睡了一小時左右。

「我做好了，今天休假，妳好好休息。」

身體不太舒服，看來是腦子動過頭了。

──霎時間，恐懼席捲而來。

記憶逐漸復甦。對啊，我昨晚徹夜未眠。

起因是信封裏的一張紙。

這不可能，我祈禱是自己看錯了。

再三確認後，結果依舊沒變。上面寫着「需做精密檢查」。

我頓時雙腿一軟，感到頭暈目眩，恐懼使內心亂成一團。

乳癌檢測。主要是推薦四十歲以上女性做的檢查，我也不能掉以輕心。

因爲我祖母就得了乳癌。若親屬中有人罹患，將有遺傳風險。

我是爲抹去不安才接受檢測，卻換來一場惡夢。

細數我能留下來的東西。存款、保險金、車子、這個家，遺產裏還包含有價證券等財產。我不想讓孩子們喫苦，這是我努力至今的理由。

他總是以愛情包容我，如今我實在後悔莫及。即使如此，我依然──

「……我不想離開你們。」

我伸出顫抖的手撫摸兒子，他輕輕地握住。

後悔湧上心頭，這十六年來，我沒爲他做過任何事。

死亡恐懼，突然間硬生生地擺在我面前。

然而，我卻沒爲這孩子做過任何事。我一想到便不禁淚湧。

留下遺憾和眷戀。輪迴與生死觀。成爲當前得面對的現實。

自己將從這個世界消失，此乃必然。但不能是現在。

我好怕。害怕與孩子離別，永遠無法見到他們。害怕無法出聲，無法觸碰他們，失去溫暖，孤獨地死去。

我強忍住不成聲的吶喊。

總是守護着我，我最心愛的堅強男生。

至少得讓我保護孩子們長大成人。在那之前我不想死！

深深愛着你。

他的肌膚是如此溫暖，令我壓下心中恐懼和不安。我沒想過緩和情緒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剛纔所畏懼的事，受挫的心靈，都被他溫柔地包覆住。這本來是我該爲他做的纔對。

現在還不能告訴他。我不希望家人爲我操心。

僅僅百分之幾機率，就足以令我絕望了。

我們之間沒有回憶，沒有以母親身分關愛他的證明，沒有明確的親情。

他還激勵心生膽怯的我。我真的不配擁有如此出色的兒子。

我明明有許多時間能重新來過。也有機會挽回我們之間的感情。

「別擔心，家裏的事我會處理。妳看姐姐甚至還沒起來，媽媽也睡一下比較好，睡眠不足可是美容最大的敵人。」

恐懼再現，身體不由自主緊繃。

在精密檢查結果出來前，求求你，求求你就這麼──

我卻什麼也沒做。我沒讓他感受過任何親情。

我還太過年輕，無法理解箇中道理。

第三類。我急忙查了一下，意思是「較高機率是良性腫瘤，不過無法篤定非惡性腫瘤」。代表仍有百分之幾可能性是罹患乳癌。

生命完結，人生終點。這是任誰都必須面對的結局。

「……雪兔。」

兒子的話語令我回神，即使是我這種人，他仍如此關心。

焦躁席捲而來，我急忙想預約檢查，身體卻僵住動彈不得。

「拜託……待在我身邊。」

「妳做惡夢了？還是工作太辛苦？謝謝妳總是爲我們努力，有什麼煩心事，還是忘掉最好。對了，要我唱搖籃曲嗎？等等？在這場合應該叫搖牀曲嗎？如果是，或許得改用巴薩諾瓦樂風──」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消失！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好多非做不可的事！

我所遺留下的金錢，足夠讓孩子們長大成人。但是！

「其實……我心裏感到不安，睡不着覺。能陪我一起睡嗎？和你在一起比較放心。」

如今不僅僅是未來變得模糊不清──要是我死了，孩子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