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SNS症候羣」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2萬 字
吾乃是人渣,名喚九重雪兔。
「好熱……」
我知道,說出口也沒有意義,可是沒辦法,就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既然是脫口而出,那我也沒轍。
今天氣溫超過三十度。迎來初夏,烈日簡直烤死人。我聽着蟬鳴這個背景音樂,察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絕對不是因當前景象受到打擊,也不是被詐屍突然彈起的蟬給嚇到,真要說的話,我倒覺得這些都是能夠理解的現實。
我正走向購物中心。現在正值成長期,個子也長高了,使得從國中用到現在的泳衣變太小。平時只有上課會用到,幾乎沒機會穿,但這次是被大姐姐們邀請,不得含糊。
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先前還邀我幫忙選泳衣,請恕我難以從命。
這樣一個事件,對於從沒交過女朋友的我而言,簡直是刻意刁難、六波羅探題。妳們倆身材這麼好,尤其是身爲混血的特莉絲蒂小姐,哪邊我就不明說了,總之該凸的地方凸,各種地方都十分驚人。那分明就是安全氣囊了!
一出車站,遠處就見到認識的人。安全氣囊晃啊晃的。
方纔提到的人物,特莉絲蒂小姐的耀眼髮色,從遠處看去依然吸睛。
我正猶豫要不要打招呼,最後決定作罷。只因我跟她的關係實在太過奇妙。
我是被害者,而對方是加害者。我們不過是偶然因車禍才認識。
而這樣一個人竟然邀我出去玩,還真是不可思議。
特莉絲蒂小姐跟澪小姐問我要不要去泳池玩,而我接受了。
雖然她們說是賠罪,但事到如今,我才爲自己答應一事感到後悔。
特莉絲蒂小姐純粹是心裏內疚,所以才特別關照我,而這麼做不論對我或是對她,都並非好事。
「像她這種美女,有男朋友也不意外啊。」
在她身旁的應該是男朋友吧,兩人可說是俊男美女。她們相約碰面,而男朋友一來,她就笑容滿面地撲上去抱住對方。
相擁的兩人非常相襯,可說是理想中的情侶。
我真的應該接受邀請嗎?就特莉絲蒂小姐的男朋友來說,我只是個礙事鬼。她已經爲車禍的事道歉,也支付賠償了,我們的關係應該到此結束。
燈凪也是。但是,我並沒有回覆她們。
「雪兔同學根本是左擁右抱呢。」
「唉,身材好就是佔盡好處,真叫人羨慕。」
「選我的話,我可能會免費給你點服務喔──」
「我聽說妳先前發生大事,好像是出車禍對吧?還好嗎?」
我照實說出對泳衣的感想。
被汐裏拒絕的人之中,說不定真的有着能讓汐裏幸福,也能接受汐裏好感的對等存在。
「雷恩,好久不見!你之後都會待在日本嗎?」
周遭的人開朗地喧鬧,反觀我的內心則是陰天。
特莉絲蒂已經三年沒見到哥哥雷恩了。特莉絲蒂一家人搬來日本時,只有哥哥雷恩因工作緣故留在外國。
「就說不是了!雪兔同學是車禍認識的──」
「布料面積會不會太少啊?」
這樣絕對會使兩人友情產生裂痕,沒人有好處。
「妳可真是選了件誇張的泳衣啊,是交了男朋友嗎?」
「我是很想逃沒錯。」
「好色啊啊啊啊啊!」
這詞彙是能使邊緣人受到極大傷害的咒語,我忍不住唉聲嘆氣。
站在男朋友角度來看,儘管不是獨處,知道女朋友跟男生去泳池玩,肯定不是滋味。該怎麼辦呢,傷腦筋啊……
「今天一定要玩得開心點!」
「才、纔沒有!我跟他纔不是……」
「車禍?搞什麼?這就是日本文化裏講的命中註定之人嗎?」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客場啊……」
「被人用這種眼光看着還真有點害羞……」
「非常美,好像還帶有點洛可可風格。」
「嗯,幸好對方是個大好人。」
「哦,猜對啦。下次介紹給我認識。」
「我覺得妳們倆相去不遠就是了。」
「等等,你會不會太直接了!?」
夏日到來,太陽下山的時間也跟着變晚。
「我聽媽媽說的時候也嚇死了,總之特莉絲蒂沒事就好。」
兩人一面展開兄妹之間漫無邊際的閒聊,一面逛購物中心。
「雪兔同學,讓你久等了!」
真的是糟透了……至今爲止,我覺得所有人都排斥我,所以也從沒把心力放在他人身上。我的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
「雷恩家很遠嗎?」
特莉絲蒂之所以跟雷恩約在這裏,是因爲雷恩決定一個人住,而特莉絲蒂是來幫剛搬過來的哥哥補齊日用品。
「從車站大概走二十分鐘,之後隨時都能見面了。」
現在哥哥終於完成工作交接,決定在今年夏天搬到日本住。
「……這樣東西差不多買齊了。特莉絲蒂還要買什麼?」
我感覺自己跑錯場子。光是待在這種地方,我身爲邊緣人的自我認同就產生崩壞危機。我是誰?是九重雪兔。真是如此嗎?
「咦,妳要買泳衣喔?」
「快點找間店坐吧,我想早點吹冷氣。」
「就說不是那樣了!」
實在熱得受不了,於是我跑進附近咖啡廳休息。我拿出手帕擦汗,點了杯冰咖啡,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幫哥哥買完東西后,特莉絲蒂便朝目標地點前進。
我,該不會是個渣男吧?
「畢竟日本夏天很熱嘛,你很快就會習慣了。」
說到底,哪有人在這種狀態下能說出否定意見。
「這樣啊,爸爸媽媽一定也會很開心!」
既然本人憑自主意志拒絕對方,那我就沒資格多話。
「那當然。」
澪小姐穿的是無肩帶比基尼,而特莉絲蒂小姐雖然也穿比基尼,但身材出衆的她這麼一穿,只會讓人覺得是模特兒。
她還特地跑到我這,用着一如往常的活潑笑容說:「阿雪,我有好好拒絕喔!」未免太有禮貌了,總之神代汐裏很受男生歡迎,這點我敢打包票。
◇
被邀去玩順便當賠罪是無妨,但我可萬萬沒想到是去夜間泳池。這裏可能比白天的泳池還舒適,我這人就是喜歡陰暗潮溼的鐘乳洞或風穴。不過,我倒不認識會邀我去那種地方玩的人。
不過,他還沒有習慣日本的夏天,酷暑把他烤得滿頭大汗。
就在我暗地自嘲時,兩人就一左一右阻斷我的退路。
他們邊聊,邊走向購物中心躲避豔陽攻勢。
我能夠再次喜歡上他人嗎?那一天真的有可能會到來嗎?最重要的是,我究竟要讓她們等到什麼時候?
「那你不選的話,我就免費給你點服務!」
特莉絲蒂小姐沒理由繼續跟我扯上關係。
只可惜我這個不配當邊緣人的男人──九重雪兔,偏偏就是來到這了。
到時候某個真心對她告白的人,他的感情才能夠得到回報。
汐裏拒絕對方真的好嗎?我這種想法真是自大。
「恕我難以承擔此重責大任。」
特莉絲蒂雖然矢口否認,但她也自覺臉蛋像被煮熟般通紅。
不過,現在我知道並非如此,於是抓住了別人伸出的手。
我因爲不明白「好感」,決定保留答案迴避她們,遲遲在同一個地方停滯不前,這或許會剝奪她們的未來與可能性。
我看了澪小姐跟特莉絲蒂小姐一眼,自然而然地將心中想法說溜嘴。
黃昏正漸漸轉換爲黑夜。仰望天空,宛如染上一層曜變天目般的鮮豔藍色。
但是,敵人繞到後方了!兩人從更衣室出來,使得現場增添不少色彩。
昨天,汐裏似乎被棒球社的下任王牌,二年級的鈴木學長告白了。
回想起來,當時我也感到有點不對勁。汐裏曾當面告訴我說喜歡我。
「我堅決反對免費加班。」
「雷恩也一起選吧。你沒泳衣對吧?」
被特莉絲蒂服務(?)了。好開心。
「是啊,我也終於能夠搬來這邊了。」
畢竟我認識的人本來就少!
「我試着努力了一番!會太誇張嗎?」
對我這個只能看B級鯊魚電影度過夏天的人而言,這地方怎麼想都與我無緣,也不會是優先考量的去處。
「是啊,你喜歡哪件?」
「我付妳加班費行了吧。」
「等一下啦,別這麼急,他又不會逃走。」
我被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邀來夜間泳池玩。
「接下來輪到我了。跟我來!」
我不清楚鈴木學長的爲人。如果他是真心喜歡汐裏,認真向她告白,那就表示鈴木學長遠比我還關注汐裏。
──我做了多麼殘酷的事。
這不是搞得像把她們當備胎嗎?不對,根本就是啊!
「你喜歡誰的泳衣?」
不過,要是我能早點得出答案,譬如說清楚回覆汐裏,說我無法回應她的心意的話,她或許就能擁有新的選擇。
「我能當作你是在稱讚我嗎?」
「雪兔同學,如何,好看嗎?」
我,真的應該待在她們身邊嗎?
「別硬逼我回答這種只會造成不協和音的問題好嗎?」
跟一直追尋「好感」的我不同。
兩人馬上就吸引周遭目光。除此之外,她們還緊貼着我,現在所有人都穿着泳衣,只要一靠近就會直接碰到肌膚。
而雷恩則是微笑看着以認真神情挑選泳衣的妹妹。
仔細想想,我對她們的「好感」沒做任何回應。我真的是個大渣男啊,簡直罪該萬死。
「大家來拍張照吧!」
「這樣好嗎?不會上傳到社羣平臺後被炎上吧?」

「別擔心!只有朋友會看到。」
「我真的不想被人認出來啊……」
「我覺得你想不被認出來都難。」
「我的人權啥時變免費通行證了?」
這就是社羣軟體的黑暗面嗎?
「噯噯,雪兔同學平時都做些什麼呢?」
「平時嗎?我想想,被捲進麻煩事吧。」
「雖然我上次才害你被捲進麻煩事,但希望你別說這麼可怕的話。」
「抱歉喔……很痛對吧!」
「不會不會,請不必介意。我已經習慣了。」
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都顯得有些落寞。
不成不成,難得被邀來玩。不玩個痛快不就虧本了。
就算我被捲入麻煩事已經是體質等級的問題,但總不可能每天都發生吧。
「兩位姐姐,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啊?這男生是誰的弟弟──」
我擰住手臂,將他丟往沒人的泳池,隨即揚起巨大水花。
「浩二──!」
「你沒事突然幹──」
我擰住手臂,將他丟往沒人的泳池,頓時揚起巨大水花。
「對了,說到將來,雪兔同學已經決定未來出路了嗎?」
游泳是全身運動,會消耗比想像中還多的體力,一回家大概能倒頭就睡吧。時間過了晚上八點,再不回家怕是會出大事。
「我、我纔沒有男朋友呢。」
「太恐怖了吧!這已經不是黑心企業能比上的問題了!」
今天沒發生任何麻煩事。在這治安良好的日本,若是還每天都發生騷動,我可撐不下去。真希望這樣的平穩日子能夠持續下去。
要是我再說會玩到深夜,天曉得她們會做出什麼事。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面喫着放聲爆笑的大哥哥請的法蘭克熱狗,一面感到不解。
我自覺到,那樣的行爲卑鄙且罪孽深重。不論答案如何,只要不回覆,就只會使任何人不幸,我已經受夠停滯不前了。
怪怪,我有什麼受人矚目的要素嗎?
「看你說得那麼自豪,但那句話並不是在稱讚好嗎?」
抱歉,我說謊了。完全沒回避修羅場事件。
「噫咿。」
特莉絲蒂小姐眼眸低垂,看似悲傷,說實話,我一直很在意今天是不是該跟她們出來玩。
聽說特莉絲蒂的父親,是在外資企業的日本法人擔任董事。
「那個,雪兔同學。如果你不嫌棄,下次要到我家裏玩嗎?我們家要烤肉。」
先前特莉絲蒂小姐一家人曾上門謝罪。媽媽也因此認識了特莉絲蒂小姐,當時姐姐不在家,所以不知道有這人。
我們玩到心滿意足後,換回衣服稍微休息。全身充滿舒暢的疲勞。
「看來我只能穿微比基尼了。」
「去特莉絲蒂小姐家?這我可能沒辦法……」
我擰住手臂,將他丟往沒人的泳池,頓時揚起巨大水花。
畢竟我可是好久沒來泳池玩了。
「雪兔同學,你要喝什麼?」
「那是什麼氣場,好恐怖。」
姐姐今天也是個美人胚子,她那看似伶俐的眼神直刺在我身上不放。總覺得我好像對此慢慢產生了快感。
「可能橫死街頭吧。」
手機上顯示着特莉絲蒂小姐傳來的自拍。
話雖如此,成爲大學生後,接着就是出社會,說大學時期是必須開始認真規劃人生的階段也不爲過。
「真的不行嗎?」
「這樣實在對不起妳男朋友。」
「嗯,先前我出門買泳衣時,哥哥──雷恩終於搬來日本,所以纔會跟他見面,真的不是男朋友啦!」
「咦,可是先前,我在購物中心前偶然看到妳跟別人相擁耶。」
「特莉絲蒂,這是怎麼回事?」
「你玩得很開心嘛,瞧你一臉色眯眯的模樣。」
被害者跟加害者開開心心地玩在一起,真的是意義不明。
「就如妳所見啊……」
「我喝運動飲料好了。」
「今天玩得好開心喔。雪兔同學之後打算怎麼辦?」
九重雪兔得到了可靠的門路!不好意思啊,到頭來人生就是得靠關係,此乃現實。
「雪兔同學,這種恐怖發言趁夏天說說就夠了。總之我知道你完全沒考慮過,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們其實也差不多。」
姐姐厭煩地碎念道,不過對我這女人運特差的人而言,這實在不算什麼玩笑話。提到女性,我多半隻會想到麻煩事,即便是如此,我也決定不切割所有關係,而是選擇向前邁進。
「原來是妳哥哥啊?」
「不會吧……」
「未來出路怎麼了嗎?」
「男朋友?我?」
「我是雄二──!」
「當然好啊。我也玩得很開心。」
很哪個?
「我們已經差不多要考慮找工作的事了,所以想玩只能趁現在,未來將會越來越忙。唉,光是想就憂鬱。」
若是過去的我,八成不會像今天這樣赴約。
希望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能夠走上自己期望的道路。
說起來,剛剛丟進泳池的三人組──姑且稱他們爲3G好了,被一旁的大姐姐們搭話,露出一臉暗爽的表情。這景象使人看了不禁微笑。
澪小姐跟特莉絲蒂小姐,也爲收到一堆飲料餐點感到困惑。
「你也真是誠實啊。」
「今天也很和平啊。」
「這樣啊,說得也對。之後能再邀你嗎?」
澪小姐爲難地苦笑說。
這是因爲我想與他人建構關係。爲了改變我自己,需要其他人的幫助。我不想再被單方面投注感情了。
「如果未來真的找不到出路要跟我說喔,只要拜託爸爸,他就應該會想辦法幫忙雪兔同學!雖然我不太可靠,但爸爸可是很優秀呢。」
「大家是覺得雪兔同學很有趣,纔會特別關注你啦!」
「真的不是啦!絕對、絕對沒有!而且爸爸媽媽很想見見你,就連雷恩也是。下次能來我家玩嗎?」
「信二──!等、等一下!是我們不對!我們也不是想硬邀妳們──」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澪小姐,這個夜間泳池,有規定僅限善人入內嗎?」
「想。」
儘管我提出疑問,但既然姐姐都說好了,那就好吧。在這魑魅魍魎橫行的九重家,若是在意小事就輸了。
◆
「真的可以嗎?」
「不想看嗎?」
「不是,這比較類似反射動作,是巴夫洛夫的九重雪兔,絕對不是我的真心話。」
一回家,我就被罰跪。
「真的沒有啦!購物中心……難道說,你是指哥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好吧。」
自我介紹聲逐漸淡出,我當作沒聽到,鬆了一口氣。
「你真的是很那個耶。」
我一五一十地說明事情經過,姐姐聽完不禁傻眼,我也這麼覺得就是了。
我一說要和澪小姐她們出門,媽媽跟姐姐就莫名變得心情不美麗。
我以爲他們是俊男美女的情侶,不過是特莉絲蒂小姐的哥哥,那長得帥似乎也不意外。總之一切是我杞人憂天。
我思考了澪小姐的提問。去離島種蜜柑的計劃已經被燈凪駁回,雖然有幫忙獨立後的媽媽這個選項,但我可還沒放棄蜜柑啊。
「你這當事人怎麼毫無自覺啊。」
「哈,被人稱讚無時無刻一臉正經到有點恐怖的我,哪有可能一臉色眯眯。」
這下總算是迴避修羅場事件了。太好了太好了。
「該說是被害者跟加害者嗎……」
「你是會散發什麼被年長者喜歡的氣場嗎?」
「我一直很擔心呢,妳有男朋友還出來跟我玩,我怕這樣不好。」
不知不覺間要求會面的人變這麼多,這樣啊,原來是雷恩先生。
「我要回家。我還未成年,沒辦法玩到深夜。」
打從剛纔,就有不少嗨咖大哥哥大姐姐找我攀談。
「到底要用怎樣的角度看事情,纔會把現實看得如此美好啊……」
「果然在雪兔身邊纔是最安全的!快來玩吧!」
「你的自我認知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所以呢,跟她什麼關係?」
我身爲陰沉邊緣人的自尊,使我過去會莫名仇視嗨咖或派對咖,他們都是些好人嘛!根本是我眼睛脫窗而已。
「想看!哈!?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我沒辦法像後宮男主角那樣毫無自覺地裝傻。
「感覺你將來去哪都能過得不錯。」
「蛤?」
「收到這麼多東西……」
「很好。」
「咦,特莉絲蒂小姐不是有男朋友嗎?」
真是夠了,我不禁聳肩心想。我試着裝作某位成天說「真是夠了」的主角,結果玩得非常開心,看來我並不適合當那樣的主角。
「是說,你……有喜歡對象嗎?」
「一般姐弟不會談這種事吧?」
「反正我們至今的關係也稱不上是一般,哪有什麼關係。」
「這麼說是沒錯啦……」
「而且不光是我想知道,這件事得找媽媽一起開家族會議。」
「求求妳,求求妳千萬別這麼做……」
「來,走了。」
後來,我遭到兩人不斷審問。
◇
星期一早上,老師學生皆被低迷氛圍所支配。
就在某人因憂鬱氣氛,心想「能不能砸下一顆隕石好讓我放假啊」的時候,全校第一不認真的男人出現在教室。
「雪兔你怎麼了!?臉色整個鐵青啊!」
硯川慌慌張張地跑過去。看到這非同小可的情況,使得神代她們也聚集過來。
「阿雪,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你到底搞什麼啊?黑眼圈超深耶,睡眠不足嗎?」
巳芳擔心地問道。九重雪兔奄奄一息地嘟囔:
「……絕對……不能賭博。」
語畢,九重雪兔便不支倒地。
「雪兔,你振作點啊!雪兔!?」
這男人究竟是爲何會精疲力竭,其原因得回推到前天。
「……雨好大。還以爲能一起出門呢。」
東四局,第九巡。
「這這這這、這是什麼打扮啊!?」
雖然被旗袍嚇到,不過這場麻將大賽應該會有什麼獎品纔對。
欸──!?等一下,這恐怕是媽媽與姐姐串通好的。
「來,快點繼續吧。」
媽媽一想到這個好點子就拍手說道。
開局就這麼走運。我嚼着雪華阿姨買的花林糖,在心裏壞笑。
她那柔嫩的大腿宛如閃爍着耀眼光芒,令我整個看呆,過了片晌,我纔回過神提問。
「……爲、爲什麼要脫衣服?」
所以我才刻意在這種對手容易判讀我聽什麼牌的狀況下宣告立直(注:日本麻將規則,藉由宣告聽牌來多一番。)。
雪華阿姨踏着優雅步伐,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全身散發出妖豔魅力。
「妳們倆半斤八兩。別擔心,我會負責丟牌讓你胡。」
「最好是有這種規則啦!」
儘管媽媽說得還挺有道理的,但我現在只想逃離現場。
疑惑轉變爲肯定。她分明是知道我聽什麼牌還故意放槍。
「平常算我三圍的人是你纔對吧。」
「姐姐這種不檢點的母親哪有資格說我!」
「胡!」
「這樣也才三人啊。」
天空被厚重的烏雲所籠罩。一早雨就下個不停,雨勢還不減反增。
「你不會是想錯過這次胡牌機會,打算自摸吧?你記好了,在認真對決中可不允許這樣的行爲,得要受罰喔。」
媽媽站起身來,雙手伸進大膽敞開的兩側開衩,和緩地將身穿的內褲脫下,放到旁邊的籃子裏。
我爲她的捨身戰術感到不寒而慄。是有這麼想輸嗎!?
狀況進展太快,我實在跟不上,只能如鸚鵡學舌一般,發生什麼就問什麼。
「……胡。」
悠璃將手伸向背後,解開背扣,胸部柔軟地晃動。
「那麼雪雪,我們馬上開始吧。」
「打麻將放槍的人,就必須脫一件衣服啊。」
媽媽竟然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彌天大謊。就算我常被人說沒常識、無知,也從沒聽說過有這種規則,爲了阻止她的暴舉,於是我向姐姐確認。
姐姐打出三萬。我懷疑眼前所見,急忙確認牌河。
拜託,一定得是這樣!妳說是吧,雪華阿姨!
「沒有對吧!?」
事實上我的確是聽三、六萬,偏偏這場麻將追加了一個放槍就得脫衣服的特殊規則。
我無可奈何,只能無力地攤牌叫胡。
現階段幾乎沒人沒有打過萬子,因此肯定有人想做一色。而根據丟牌傾向來看,最有可能的就是我。
東一局,媽媽打出八筒,我大呼「好耶!」胡牌。
這場比賽,我是贏定了!
她們幾個怎麼看都像是反派女幹部,感覺就是會說出「叛徒去死」之類的臺詞。
而她的大腿直接從開衩露出,令人忍不住直盯着那苗條的美腿。也不知爲何,分明是在室內,她還堅持換上鞋子。
她從衣服底下取出鮮紅色胸罩,放入籃子。
「真的假的──!好厲害啊──!」
我聽萬子,不丟三、六萬就沒事,這再明顯不過了。
她翹腳坐在椅子上,彷彿是故意現給我看。故意現給我看,沒錯,擺明就是故意的!
「沒有對吧?」
明明才中午,室內卻變得昏暗,看來乖乖待在家裏纔是正確選擇。
「閉嘴!害羞歸害羞,但既然輸了也沒辦法。」
「乾脆來打麻將吧。」
悠璃拿起羽扇撫過我的下巴,對着後頸呼地吹了一口氣。
我還沒消化好這些謎團,門鈴突然響起。
就這麼,在我大腦理解現狀之前,「第一屆九重家麻將大賽」便拉開序幕。
我想說天氣這麼差,她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纔來,但似乎只是單純來玩。總之雪華阿姨也突然決定加入。
在這時間點,突然以超級不自然的方式湊齊四人。
「放心吧雪雪,我只有穿這一件而已。」
「遊戲?」
「大嬸就別逞強了。」
悠璃甚至穿迷你裙旗袍,未免太大膽。這就是年輕嗎……
我發自靈魂深處吶喊。咦,所以不對勁的是我!?麻將真有這種規則!?
「天氣這麼糟,至少振奮心情纔行嘛。」
「雪雪你慢慢期待吧。」
雪華阿姨親切地講解,到底爲什麼會有這種野蠻的規則……?
媽媽望着窗外,微微嘆氣說。我也不禁跟着望向天空。
一股緊張氛圍,逐漸籠罩這場麻將大賽。
「妳算計我!」
「雪華阿姨?」
意思是這場麻將,絕對不能胡牌。
我終於明白這是場死亡遊戲。回想起來,媽媽她們到現在都沒叫胡,而雪華阿姨來家裏的時間點也超級可疑,代表這一切全都是經過周詳的計劃,她們肯定是串通好,爲了輸不擇手段。
雖說也有三人麻將,但規則比較特殊,況且有三個人在,也沒必要拘泥於打麻將。此時姐姐突然從房間跑出來,手腳俐落地準備麻將桌。
「雪華,妳怎麼用這種方式偷跑!」
「不會吧!?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有啊。」
當今的遊樂場,早已被女性取向的夾娃娃機等機臺所支配,然而縱觀歷史,過去曾有過電視遊樂器的全盛時期。
「對了!偶爾來一起玩個遊戲如何。」
過去我幾乎不記得有和媽媽一起玩過遊戲,反正現在無事可做,只能在客廳放空,偶爾跟家人增進感情似乎也不錯。
「如何,好看嗎?」
媽媽無視看似傻眼的雪華和姐姐,臉上泛出櫻粉色。
糟糕,這太糟了!莫名恐怖令我動彈不得。
不知爲何三人穿上旗袍,景象實在令人心動。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難道說!
誰都不想當別人的面脫衣服,媽媽她們肯定也希望避免這種事發生。
這個感情正是「恐懼」。沒想到這件事,會是由媽媽她們教導我──
「怎麼了?快點胡牌啊。」
「哎呀哎呀,真是傷腦筋。不過既然是規則,那就沒辦法了。誰叫這是規則嘛。」
「我們這次採用的,是九○年代大型機臺流行的在地規則。」
聽說當時治安不好,店裏昏暗,還擺滿菸灰缸,可說是龍蛇雜處,而這場麻將的神祕規則,或許就是當代遺產也說不定。
「唉……太快了吧,姐姐真是耐不住性子。」
「爲何家裏會有麻將桌?」
「換衣服?」
「兩人打?」
我都做到這份上,姐姐還想都不想就把超危險牌三萬給打出來,簡直自殺嘛。
「準備結束了,去換衣服吧。」
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贏了麻將輸了脫衣。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確實我最近都在幫悠璃計算三圍尺寸,總之我完了。
我獨自被留在客廳,深感困惑,過幾分鐘後,媽媽她們回來了。
「──唔!?」
「雪雪,哈囉哈囉──!我買了好多點心,一起喫吧!」
悠璃這句溫柔的話語,如今在我耳中聽起來只像是惡魔的細語。
「有啊。」
「還有悠璃在啊。」
我必須給自己加上「禁止胡牌,只准自摸」的限制來打這場麻將。而媽媽、姐姐和雪華阿姨,則是虎視眈眈地準備放槍給我胡牌。
這叫我怎麼能不緊張,我拿起杯子,灌下沁涼可樂潤喉。這時忽然察覺到──
「我先問一下,輸到沒衣服可脫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不必擔心,到時候我們會用身體支付。而且我等於是脫衣麻將遊戲裏第一關出現的福利角色,雪雪絕對可以輕鬆攻略。雪雪要加油喔♪」
雪華阿姨露出不帶一絲憂慮的純真笑容說。
「你輸了的話也得支付。」
悠璃那犀利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慾望。
「嗷嗚──嗷嗚──」
我像飼主出門獨自看家的狗一樣,發出了難過的叫聲。
仔細想想,不論輸贏,結果對我來說都一樣。
等等喔?我突然想到起死回生的一招。聰明反被聰明誤就是指這麼回事啊!
這是脫衣麻將。那我只要避免胡牌削減她們點數,最後再靠役滿或倍滿之類的高點數牌型,一口氣把她們點數扣到負就好啊。
「區區奸計不足爲懼!看我一口氣讓妳們輸到負分,這樣就能強制結束了!」
「你放心吧,扣到負分我們會負起責任全部脫光。」
「嗚奴奴……」
真是沒血沒淚的傢伙。這狀況就好像是每當在運動競技中無法取勝,歐洲國家就會立即改變規定來使狀況對己方有利,然而沒有權利的我只能選擇服從。
先分析一下戰局。東四局打完了,只剩南圈,如果她們說的都是事實,那隻要別讓只穿一件衣服的雪華阿姨放槍,就能避免悲劇發生。
我的勝利條件不是點數,而是隱瞞自己等的牌,避免放槍,再一口氣自摸。就算剩下幾局全流局也無所謂。
外頭吹起強風,雨順風勢打在窗上。
忽然閃過青白色的光。一道閃電劈裂雲層,雷鳴轟隆作響,似乎就打在附近。
好感度爆表的鄰家姐姐。
「社羣軟體啊……」
「九重仔認真的?」
「大家都在傳呢。」
某對恩愛的情侶。
我拚命思索保命方法,花的腦力甚至比考試時還高。
「我帳號停擺一陣子了,雪兔要用的話,我也繼續玩吧。」
「我想說這樣比較有我的風格。」
「有嗎?」
「這麼做人家會感到困擾吧……」
我身爲茶友,當然希望能幫助她。
「你快點看!」
然而整件事,在我渾然不知的狀況下,朝着預想不到的方向擴大。
「我可不知道有人的交友關係比你還更廣闊……」
「兄長真的是非常出色呢。祇京好想再見您一面。不過,現在就先用兄長的照片忍耐一下吧。」
南部地方。
「說起來昨天我們一起創了帳號嘛,怎麼了嗎?」
燈凪真的是天使。來給妳糖喫。
「那、那個。妳都難得穿上了,再讓我多看一下好嗎?雪華阿姨穿旗袍的模樣實在太美,我好想一直看下去喔──所以,好嘛?好嘛?好嘛?」
三人咧嘴露出了惡魔般的笑容!
關西。
「是嗎?那爲什麼你開頭自介寫着『這就是我,九重雪兔』?自我主張太強了吧,不認識的人哪知道你是誰啊。」
「九重同學!」
◇
宛如惡夢的一天仍持續下去。
「嘎哈!有意思,這可真有趣啊!和毅!」
「喂喂,這真的假的?要不要送海產過去?他會感到困擾嗎?」
現場頓時瀰漫一陣難以言喻的氣氛,我難以釋懷地離開學生指導室,回到教室。
當時的我太過粗心,還以爲這是一點點小事。
此時,悠璃班上。
「雪兔在用社羣軟體?哎呀,這互相跟隨的是涼香老師?真的是無法掉以輕心耶。」
「……真的耶。他怎麼突然用起這個。」
「我也跟隨了,他的跟隨人數短時間內暴增,還真有點恐怖。」
「爸爸,九重同學開始用社羣軟體了!」
「啓介你冷靜點。這就是傳說中的兔兔人?也太扯了吧。」
正在反省中的縣議員。
「我也馬上創帳號,阿雪等我一下!」
「這可是大新聞啊!」
「咦?」
「本來就我的立場,應該是要教學生們如何正確使用這類東西纔對,可惜我從來沒用過,所以很傷腦筋。」
「我也不知道,總之你快住手。」
「這事有這麼嚴重嗎?」
大學裏。
「話雖如此,估計使用社羣軟體也會增加麻煩事,而原因八成是你,但一直都不去學怎麼使用也不是辦法。」
「悠璃妳聽說了嗎?妳弟好像創帳號了耶。」
「──你連莊。」
只要有個突出的興趣,或許就會比較容易找到同好也說不定。
「胡了,啊。」
她真是位熱心教育的好老師。然而不同的社羣平臺也會產生世代隔閡,我想三條寺老師被朋友邀去玩的,應該不會是給年輕人用的那種,反正都要嘗試了,乾脆讓她用用各種不同的平臺也不錯。
「妳們每個人都一樣!夠了,既然如此,我就把妳們全部扒得一件衣服都不剩!給我做好覺悟聽到沒!?拜託別說好!算我求求妳們了!」
「雪兔要創帳號嗎?那、那我也要!太好了!這樣就互相跟隨了。嘿嘿,晚點我得告訴燈織纔行。」
「真沒禮貌,我也是有好好修毛。好期待被雪兔扒光喔。你可要溫柔點喔?」
「我跟媽媽不同,有好好修毛,不用感到丟臉。」
隔天,一到學校就被三條寺老師拉走。
都到這步田地仍不敢反抗家人的我,陷入史上最大的危機。
另外最令人喫驚的是,班上跟隨人數最多的竟然是釋迦堂。她好像認識大批喜歡爬蟲類的同好,這就是所謂的爬蟲界公主嗎?
「原來如此……」
「這樣下去肯定會出大事。」
「那我們一起來用吧!我也是初學者,這種東西慢慢學習使用方式應該比較好。雖然應該不會有人來跟隨我。」
「我受夠這一家人了。」
「什麼?九重雪兔開始玩社羣軟體?」
家裏一瞬間斷電,又立即恢復,燈光亮起。在那一剎那,我看見了。
「九重雪兔的?我也告訴社團的夥伴們好了。是說,這要怎麼用啊?」
「呵呵,原來如此,終於讓我找到了!」
「妳被看得一乾二淨都不會覺得丟臉嗎?」
想說先創個帳號就好,總之擱在一旁──
我沒什麼值得分享的事情,也不打算虛構出一個只在社羣平臺上的假想朋友,更沒興趣賺廣告分潤。
「雪雪也真是的,真有這麼喜歡嗎?晚點你想怎麼看都可以啦。」
「你沒看自己的帳號嗎?」
「敏郎也多少學一下啦……」
「這下糟了。得趕快告訴媽媽……」
「嗯,我剛纔聽說的,應該沒錯。妳看,同學們都跟隨了──這、這跟隨人數是怎麼回事!?」
悠璃口中說出了極度致命的發言。咕嘰嘰嘰嘰……我無法拒絕。
糟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逃出生天?告訴我啊,零式系統!?
「是啊,大學時期的朋友邀我一起玩,可是我對那些不太熟。」
「不過,我應該不會那麼頻繁使用喔。」
孤獨寂寞的女神。
我在學生指導室跟三條寺老師悠哉喝茶聊天。我本來滿心期待今天她會有什麼指導,沒想到三條寺老師難得找我商量事情。
北方大地。
「九重先生?這下不得了了。英里佳,馬上送花圈過去!」
「咦咦,雪兔同學!?」
「這狀況是不是有點誇張啊?」
北陸。
就連學生會長們。
「沒空愣着了裕美。我們也立刻創帳號!」
我一告訴別人要創社羣平臺帳號,全班同學都跑來跟隨我了。當然是互相跟隨。還有沒有玩的人,特地創帳號來跟隨我。這個班,怎麼淨是些好人啊……害我都要哭了。
我拚命懇求也沒用,爲什麼雪華阿姨偏偏在這種時候都不聽我的話。
「要被雪雪扒光了──呀嗯♪」
「好耶!終於輪到我了。」
「啊,是雪兔同學!這不是爸爸公司的……」
「我負責把你扒光。」
「老師早。看妳慌成這樣,發生什麼事呀?」
「本土好遠啊。」
「絕對不能胡牌的麻將二十四小時」,纔剛拉開序幕而已。
???
我自知這不過是喪家犬的哀號,總之先擺個戰鬥姿勢。
「喔。」
「蛤?什麼意思?」
一不小心叫胡了,雪華阿姨開心地把手伸向旗袍。
「這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隨人數已經超過四千人。就連這個當下也在不斷增加。
「我纔想問這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爲什麼會變這樣?」
「我也不知道,我沒特別做些什麼啊……」
我一一確認迴文。
「九重先生,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呃……這是,東城議員嗎?」
「這就是所謂的垃圾訊息嗎?」
竟然是有藍勾勾的驗證帳號。
議員資歷頗長的東城爸爸傳了一個超有禮貌的回覆,搞得其他議員以爲我是什麼重要人物,一個個都跑來跟隨,想鬧事也該有個限度吧。
現在我的帳號連有幾十萬跟隨者的冰見山事務所都跑來點跟隨!爲什麼!?(困惑)
特莉絲蒂還回了我一張自拍照。正如我所料,果然認識的也跑來了。
其他還有「我想找兔兔人諮詢。我有個喜歡的三年級學長──」,這類戀愛諮詢特別多。爲什麼大家都知道我是兔兔人。
我頓時一陣頭暈目眩。在我沒注意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是我媽公司的帳號嗎?」
「這完全超出我預期了。你的交友關係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
轉眼間跟隨人數都快到五千人了,現在還有一堆帶有官方驗證的帳號跑來加入,使得跟隨者名單呈現混沌狀態。
這怎麼想都不是一介高中生的帳號。
「啊!有色色的私訊!」
「千萬別上當了,九重同學!這種東西多半都是詐欺,絕對不能看。手機給我,我來幫你刪除──這、美咲小姐!?」
澪小姐當時救的不只有我,還有祁堂會長跟三雲學姐。
我和特莉絲蒂小姐拍了張兩人合比愛心手勢的自拍上傳。瞬間就炎上了。
「讓你久等了。來,這邊請。」
「我有跟她說過,我沒受傷,不需要介意就是了。」
現在還不停有企業丟業配案件過來。我不過是普通的高中生,這擔子我承受不起。
「噯噯,雪兔同學。這個企業帳號爲什麼會跟隨你啊?你們有什麼關係嗎?」
「啊啊,這間公司啊。我媽媽在這工作。」
「啊,雪兔同學。你來啦!在這邊!我現在正在幫爸爸洗車。」
特莉絲蒂小姐爲突如其來的販賣人口感到憤怒。我頓時感受到外國文化差異,嚇死我也。
「我很感謝你。聽說發生車禍時,我妹整個悶悶不樂的。」
特莉絲蒂小姐的家是棟豪宅。原來她是千金小姐啊。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比基尼洗車啊!」
雖然這大叔看起來十分開朗,不過在特莉絲蒂騎腳踏車出車禍,來我家謝罪時,雙親和特莉絲蒂小姐一樣,整個臉色蒼白。
「你們打算如何擺平這件事啊?啊啊?」
「這樣好了。『每點一個贊,三條寺的裙子就會短一公釐』。」
澪小姐滑着手機,指向某間似曾相識的企業。
三條寺老師有點失落。該怎麼鼓勵她呢……對了!
「咦!?這就是日本文化特有的『做個了斷』嗎……那麼,你要不要乾脆收下我妹?」
「工作啊……說來丟臉,我還完全無法想像未來的事。」
「Oh……酷小子!你不用那麼費心啦。來,開始烤肉囉!」
◇
「妳別攔我啊!這瘋小子是個奇才!說什麼都得趁現在網羅──」
他頂着一副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國老爸的外型,我無從反駁,因爲真是如此。這人真的像是西部電影裏會出現,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國老爸的人。
「謝謝你們邀請我。我買了蛋糕當伴手禮。」
「對了,你是雪兔……對吧?跟我來一下。」
「澪小姐之前也幫過我不是嗎?」
「謙虛可不一定是美德喔。聽好了,小妹妹,學歷跟人脈都是力量。妳知道要成大事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嗎?是運氣,也能說是掌握機會的能力。認識瘋小子,是小妹妹好運。那麼妳就千萬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加拉巴哥化又有什麼不對了。這個詞常被拿來當負面詞彙使用,然而獨自進化本身就代表着多樣性。
「能不能告訴我,和你一起來的那位美麗又惹人憐愛的女性是誰?」
這個超絕型男,意外地很青澀啊。
「都市傳說?怪人?年輕人、企業,連政治家也……這些不是自動發言機器人,都是真正的帳號。HAHAHA!有趣!太有趣了!你到底是什麼來頭?我馬上驗證你的帳號!以後可能會有工作得拜託你這瘋小子!」
雖然三條寺老師跟隨者暴增,但她最後刪除文章,並切換成只跟朋友互相跟隨的私人帳號。
「什麼事?」
媽媽說,母子一起洗澡天經地義。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
特莉絲蒂小姐他們不停哭着道歉,後來經歷種種事情,我們感情變得不錯。結果我就被他們招待來參加家庭派對,人生真的是難以捉摸。
如今無可奈何,只能戰戰兢兢地看着跟隨人數不斷增加。
美國老爸開心地拿起手機不知道打給誰,幾分鐘後,我的帳號驗證完畢,出現了閃亮亮的藍勾勾。工作效率真快,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吧。
原來傳私訊的是冰見山小姐啊。我存個檔。
「請等一下!這要怎麼刪掉?纔沒多久就三百個贊!?那不就是三十公分嗎!?還在變多,不行,再短下去不行!連我二十歲時都沒穿過這種東西啊!」
頭戴德州牛仔帽的魁梧金髮帥大叔將我拖着走。
「不、不過……這樣好嗎?」
特莉絲蒂小姐的媽媽以溫柔笑容打招呼。
穿着比基尼再披了件連帽T,還一手拿着海綿的特莉絲蒂小姐迎接我。
「請容我再次向你道歉。真是對不起,謝謝你原諒我妹,希望未來我們能夠好好相處──還,還有一件事……」
我喝着香檳飲料回想起。過去九重家曾經舉辦過睡衣派對,結果有穿睡衣的只有我,這麼違反規則實在太過分了。
一個外貌偏差值無從計算的超絕型男對我搭話。這人是敵人,我莫名產生反抗心理。
「雷恩!你在胡說什麼啊!」
「酷小子,原來你是網紅啊!?」
「不過與你相比,真的是會讓人喪失自信。雖然我這也不是公衆人物帳號,也不是說跟隨人數越多越好,但一介教師的跟隨人數大概也就這樣吧。」
「好好好,工作的事下次再說吧。」
「你怎麼又纏着人家。真是的。這人好像真的很喜歡雪兔同學。好了,走穩點。要是不喝點水醒醒酒,可是會被他討厭喔。」
我和澪小姐被特莉絲蒂小姐邀請參加家庭派對。
「跟隨人數暴增的理由原來在這!?」
「等你好久了酷小子!今天玩得開心點。」
美國老爸又被帶走。
「絕對不準傳出去。絕對不行喔!」
「對了爸爸!雪兔同學也創了帳號喔!」
「老師,能借我一下嗎?」
若是無法私下解決,會對特莉絲蒂小姐的經歷造成重大傷害,他當時肯定抱持着悲壯的覺悟。幸好沒受重傷,所以我也沒有提告。
所謂的比基尼洗車,是指洗車時爲避免衣服弄溼,而選擇穿比基尼來洗車的外國派對咖特有文化。主要見於B級恐怖片。
不會吧,他對澪小姐一見鍾情了?真有這種事?
他們似乎打算在庭院烤肉。這樣的文化差異令我有些感動,美國式的家庭派對,我只有在電影上看過。
這也就是所謂的Deculture(注:《超時空要塞》中的造語,原意爲「恐怖」、「難以置信」等表示驚訝的詞彙,引申爲形容某個事物很不錯,出乎意料的好。),這個詞有人懂、有人不懂,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多樣性不應該強制,而是要讓人主動接受。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會感受到文化差異。
「咦?」
「我從沒打算當網紅就是了……」
幾天後,三條寺老師傳了張穿上超短迷你裙的照片給我,可我纔不會說出去咧。
「所以是四十八公分喔。」
然後用我的帳號按贊跟分享。
「對了,特莉絲蒂小姐工作找得怎樣了?」
「校長也點讚了……」
「你也太有禮貌了。我當時只是正好被牽扯進去,你不必那麼在意啊。」
不知不覺間,我的帳號跟隨者已經超過一萬人。
雷恩突然表現得手足無措,不停瞥向零小姐。
正牌的烤肉太猛了,首先光是肉就不同凡響。燒肉通常會把所有肉都切成一口大小,但在這可沒管這麼多,一整塊豪爽地丟下去烤,就連香腸也莫名大條。我拿刀切着不斷流肉汁的厚實肉排塞入口中,先不論文化差異,總之肉品都很新鮮。
「請妳打起精神。」
「怎麼了?」
若是世界什麼東西都統一,肯定轉眼間就會滅亡。
「嗨,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對不起啊,妹妹給你添了麻煩。」
「是這樣嗎?我媽老是抱怨人手不足,要不要我去跟她說一聲?」
日本是島國。優點雖多,但不時出國增廣見聞,肯定會成爲不錯的經驗,也會使價值觀大幅度轉變。
這樣不只能幫到澪小姐,還能幫到媽媽,我實在找不到理由拒絕。
「真是的,你別害雪兔同學困擾啊!對不起喔,這人今天特別開心。」
特莉絲蒂亮出雪兔的帳號,帥大叔一看整個瞪大眼睛。
「被幫助了當然要報答啊。」
「真假!?我一直嚮往能進這間公司耶!這是我的第一志願,下次我要去實習。」
哈──所以我說型男這種人啊!
我們聊了一下才知道,特莉絲蒂小姐的爸爸,似乎在某社羣平臺的日本法人擔任董事。之所以會過來,聽說是因爲這超大社羣平臺連年虧損,才決定藉由併購將舊經營層全部換掉。日本法人也裁掉大多數人,而從總公司派過來整頓的人選,正是從以前就希望能轉調到日本的特莉絲蒂爸爸。
我到現在還在擔心,他會不會突然就蹦出一句:「我只能切腹謝罪了!」
「我直接去罵他!」
所謂的文化差異處處可見,而我正是絕對不會否定文化差異的男人──九重雪兔。
「等等,你到底發了什麼文!」
醉意湧上來,不停纏着我的微醺美國老爸,被高雅的夫人推離現場。看來丈夫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也是世界共通的文化。
(這人未免太好了吧……)
「那麼,能拜託你嗎?」
「這可不成!」
我絕對……有點……絲毫沒有懷疑過。不管啦!反正就是多樣性啦!
「爸爸一直纏着你,對不起喔!對了!來,我們一起自拍吧?」
這次經驗,使我們變得更加成熟,也瞭解到社羣軟體有多恐怖。
要是當時事情鬧大,她們必定會遭受懲處。到時我和會長她們的關係,肯定也會惡劣到難以挽回。
雷恩先生似乎有事,我們移動到角落。
結果按贊數轉眼間攀升。
特莉絲蒂小聲碎念,表情看起來無精打采,相當消沉。
「小時候不是都會問將來想做什麼工作嗎?每當問到那種問題我就頭痛。我從以前就找不到想做的事。爸爸總是告訴我慢慢來就好,可是身邊其他人都有認真做準備,朝目標前進,好像只有我被拋在後頭。」
對將來不安,遺失的目標,我捫心自問。
出了社會,就彷彿是踏上一場沒有航路的旅程。
我忍不住尊敬起特莉絲蒂小姐。她是個出色的人,這份迷惘,一定會成爲她的助力。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將來。因爲光是活在當下就費盡全力,沒空去思考未來的事。我頂多只會想,將來的自己或許只會橫死街頭。」
「……雪兔同學?」
特莉絲蒂小姐看似擔憂。她的未來應該會是一片光明。因爲她是如此認真地思考。
「就算找不到目標也沒關係吧。繞個遠路也不會怎樣。那怕到了五、六十歲才找到想做的事,那都還來得及。人生很長,我認爲並不是走最短距離達成目標纔算正確答案。」
我想起家人、兒時玩伴以及同學的事。我繞了好長一段路,中間走走停停,還曾一度放棄,現在我們逐漸認識彼此,開始學會諒解。
「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是無用功。不論是特莉絲蒂小姐的煩惱,或是現在這段時光。」
未來這種事沒人能說得準。就算大學畢業進入職場,在同一間公司,做同一份工作直到退休的也是大有人在。到頭來,事情不過是這麼簡單。
我們不是活在只能憑空想像的未來,而是活在當下。
「所以──就好好享受這一切吧?好不好?」
「嗯!」
「總覺得你這人,就好像是精神安定劑一樣啊。該說是跟你聊天就會自然平靜下來,還是說你很擅長聽人說話呢。應該有不少人找你商量事情吧。」
「妳怎麼知道?」
「果然啊。」
澪小姐發揮了超常的推理能力,美國老爸回來後,問特莉絲蒂小姐要不要去自己公司廣告部門上班,最後被雷恩先生打發掉了,這場既混亂又開心的家庭派對持續到夜晚。
──喫好撐。短時間內不想再看到肉了。
◇
「你發現了?」
光是那一句話,就足夠將我早已捨去的戀心喚醒。
她自嘲地笑說。不過,媽媽的眼神看似有些羨慕,而且妳自己不是說了嗎?那是最幸福的一刻。
「我還沒看過媽媽穿婚紗的樣子呢。」
然而,走在身旁的兒子,他的話語,卻深烙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怎麼辦!我害羞到無法正眼瞧兒子的臉!
從那天起,世界徹底變了。得了乳癌的可能性擺在眼前,讓我明白時間是有限的。
看來之前呈現暴走狀態的母性也慢慢沉靜下來,太好了太好了。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讓媽媽穿上婚紗。」
這項全新的挑戰,令我忍不住摩拳擦掌。手:「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會有像今天一樣受他人祝福的一天嗎?我能夠盼望自己得到幸福嗎?回想起來,身邊的人總是在哭。媽媽、姐姐、雪華阿姨、冰見山小姐、燈凪、汐裏、會長,以及其他人,我總會使他人悲傷。
新郎新娘兩人看似非常幸福。「好感」開花結果,這也是我所失去的東西。
照顧到底是……?我感到宇宙法則出現混亂。
我怎麼能做那種半吊子的事。要做當然要做個徹底,我的字典裏沒有妥協這個詞。髮型、化妝、首飾都不可或缺。要打扮成新娘,得做的事可多了。
我心中閃過無數想法。感受到衆人的喜悅。好漂亮,那是一種從內在湧現的美感。
我正視自身可能會死的事實,計算着剩餘時間,恐懼就如駭浪般撲來。
維繫着新郎新娘的信賴,以及他們懷抱至今的心意,彷彿清晰可見。
我九重雪兔,就連孝順也要玩真的。讓家人幸福乃是我的使命。
都一把年紀了還興奮得靜不下來。
「現在你待在我身邊,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我沒考慮過要再婚。」
這世上竟有如此幸福的事嗎?我真的能過得如此幸福嗎?
她卯起勁來說要照顧我,但我又沒生病。我一講她就改口說「那我照顧精神衛生吧」,發生如此怪事,害得我的精神力每十分鐘就被削減10%。
「這次說不定會成功喔?」
「──咦?」
不論他是基於何種意圖說出這句話,我已經──爲這孩子深深着迷。
他是我兒子,我不可能會討厭他,更何況他從沒經歷過叛逆期。
「希望她未來能一直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
咦咦!?我怎麼又害媽媽哭了,這已經變成九重雪兔的拿手絕活了嘛。
我豎起大拇指說。媽媽的渾圓大眼開始落下眼淚。
我高興到說不出話來,兒子總是說到做到,只要一說出口,就一定會實行。
接着又有一羣不認識的人跑來打招呼,還收到三十幾張名片。我偷聽到他們說我是「利舟先生的子弟」、「後繼者」、「他現在還只是高中生,但總有一天……」,有夠恐怖。
嗚呼呼呼呼,媽媽妳等着吧!我會讓媽媽化身成完美的新娘!
「如果結婚典禮就是最幸福的一刻,那未來似乎只會走下坡。」
深想一層,爲了角色扮演這個興趣,跑去向婚禮顧問租婚紗確實有點難度。就算想試穿也必須跑到專門店,總之有各種麻煩,無法輕易實行。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這孩子說要讓我穿上婚紗,那我就一定會再披婚紗。我雖然明白,卻難以置信。
「嗯。」
這怎麼想都不對勁吧。不光是冰見山小姐的雙親跟祖父母,就連忙到騰不出時間的新郎大哥哥都跑來跟我打招呼。還說什麼「美咲就拜託你了」,你們拜託我也沒轍啊。
媽媽最近迷上了角色扮演。前天是扮成白衣天使,也就是穿護士服。
然而將我從絕望深淵救出的,正是我沒有好好疼愛的兒子。
既然如此,再多體驗一次也不過分吧。
兩個外人對彼此產生好感,戀愛,結爲連理,組成家庭。
「你要……讓我?你願意讓我成爲新娘子嗎?」
「我?……就不用了吧。畢竟,我曾有過一場失敗的婚姻。」
光是這樣就夠了嗎?光是穿婚紗就夠了嗎?
這麼說來,家裏還有個幾乎沒用過的高價全幅單眼,連拍婚紗照都沒問題。
心如小鹿撞跳個不停。想讓它停下卻辦不到。
會場被祝福所環繞。我也和大家一起發自內心拍手。
這是不被允許的事,不可能會被允許。櫻花,冷靜下來。
雖然這點也令我感到擔心,但是我每天都越來越喜歡他,今天比昨天、明天比今天更愛他。
別說是幸福,我至今還散播了無數的不幸。這樣的我真的能──
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羨慕嗎?或許是被聰明的他看穿了。
我決定了。儘管我是個散播不幸的差勁人渣,也至少要努力讓身邊的人幸福。我要讓他們笑口常開,不再悲傷。過去剝奪了多少幸福,那我就要還給他們多少。
然而這些不安,全都因剛纔那句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離開仍沉浸在餘韻的會場。接下來是屬於新郎新娘的兩人時間,也是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我會賭上自己的一生──發誓永遠愛你。」
新娘哭了。而在她身邊的新郎大哥哥也眼睛泛紅。
哈哈──我懂了。妳是在客氣對吧?
他們告訴我這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啊啊……怎麼會──爲什麼你……這樣下去我──雪兔……嗚嗚嗚嗚嗚!」
「媽媽會想穿婚紗嗎?」
「爲什麼?」
我慌得拍背安撫她。
「……好漂亮。」
這樣的怦然心動,就好像時光倒流,回到了國高中生的青春期。
媽媽自言自語地說,似是細細回味整場婚禮。
會場的料理全是由老闆親自監督,怪不得他最近忙個不停。
我和媽媽一起目送兩人踏上新的人生歷程,然後回家。
「這、這樣啊。對不起喔?你不喜歡這樣嗎?」
最後還正式招待我去冰見山家(本家)。
真要說唯一的懸念,那就是──
我一直裝作自己沒發現,因爲沒有必要發現。我們是家人,是經歷戀愛後才結下這緣分,如今要我像是倒轉時針一樣,重新去戀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交給我吧!」
「我已經忍不住了……所以,對不起。」
明明應該看不見,卻感覺到幸福轉化爲形體,浮現在眼前。
親戚桌有人哭了,媽媽也擦去淚水。
「……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等等喔?我最近正在鍛鍊縫紉技術,既然如此,我自己做件婚紗不就好了?對啊,這樣不就簡單多了!我突然停下腳步。
我坐立難安,擔心自己會就這麼死去。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說。不知不覺間,媽媽開始會做出這類媽媽的舉動了。
不可能,我再也無法忍耐。如今纔打算改善關係,就多少得用些強硬手段纔行,而雪兔只是溫柔地包容我,沒有否定我的行爲。
如果那時,在我身邊的人是雪兔。我不禁產生這樣的幻視。
「我怎麼覺得能夠預見接下來發生的事,妳的臉幹麼靠近──嗯──嗯──嗯!?」
「我覺得,姐姐最近有點奇怪。」
我沒有珍惜兒子,沒有愛他。事到如今,才令我後悔莫及,但是要挽回與兒子之間的關係,光後悔還遠遠不夠。
「怎麼了,妳還好吧!?」
媽媽抬起頭來抱住我。
總之這樣的媽媽不可能不想穿婚紗。
對我而言,去冰見山小姐家的門檻就已經夠高了,本家又是哪招?我怎麼覺得他們是打算逐步使我就範。
「……總覺得有點可惜。」
這就是理型(idea)。猶如存於靈魂的回憶(Anamnesis),所以才令人不由自主地獻上祝福。
這是絕對不能跨越的一條線。從兒子的態度思考,他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惠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吧。」
他說要讓我穿上婚紗,我能夠更加喜歡他,我能夠愛他。我發自內心感到幸福。
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老實說,我開始害怕自己。
「惠喫過不少苦,所以她很清楚幸福有多可貴。」
溫柔的雪兔,一定只是在想方法讓我開心,纔會如此提案。
所幸媽媽在同個會場,這才讓我減輕心力。還有料理很美味。
「媽媽連着七天跑來我房間睡,想不發現都難。」
然後再將她的婚紗照做成賀年卡,將幸福全方位擴散出去。
我們倆參加了結婚典禮。起初我坐在冰見山小姐的親戚桌,但不斷被奉承實在是令人費力勞心,最後只好跑去找媽媽哭訴。
果然是做過頭了。得反省纔行……
「也不是討厭,只是先前媽媽跟姐姐跑來睡的頻率大概一半一半。」
原諒我吧。兒子,好喜歡……好可愛,好想一口吃掉他。
「她最近也很少跑來我房間,嗯……」
雪兔面有難色地思考。
悠璃來找我商量過未來出路,所以我知道理由。
她想留學。
如果可以,她希望唸的大學越遠越好。
這對悠璃來說,肯定是難以承受的艱難抉擇。那孩子仍被自身罪業所困住。
「拜託你。我知道這話不應該對你說,可是無力的我無法幫助悠璃。所以,拜託你拯救她。只有你的話,悠璃才聽得進去,只有你能夠拯救悠璃。」
能拯救悠璃的只有雪兔,就如同他拯救了我。
她確實犯了罪,還被原諒了十年以上,那有如坐牢般的日子不斷折磨悠璃。但那孩子仍覺得不夠,繼續懲罰自己。她將持續這個不見終點的贖罪,直到永遠。
「我?」
「你要保護姐姐。」
「……我做得到嗎?」
「──不用擔心。你比任何人都還堅強。」
拯救小孩是父母的責任,而我卻交給了兒子。
我在心中搖頭,我沒資格當母親,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被打上落第的印記。
從頭開始當媽媽的我,早已失去那個資格了。
不過,我明白。
雪兔一定會帶給我們幸福。
我一點都不擔心。
因爲我是悠璃的母親,我知道那孩子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