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愛戀

『嗯，下次有空再聊。好久沒跟妳聊天，真的好開心喔！再見！』

我按下手機通話停止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隨後無精打采地坐在牀上。開心……是嗎？我不禁苦笑，自己竟然說出如此無趣的場面話。

對方是國中同學。話雖如此，兩人關係並不算特別要好，就連班級也不同。

至今爲止，跟對方並沒有太多交集。不過──

「我有認識這麼多人嗎？」

自己朋友算多，跟同學相處也很融洽，但凡事都該有個限度。至少剛纔聊天的對象，實在稱不上是朋友。

「怪不得大家都講中了彩券後朋友就會變多。」

這是從以前就廣爲人知的傳聞。而且，八成是事實。只要中了高額彩券，就會多了一票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親戚，甚至連至今沒什麼交集的朋友都會跑來聯絡。

原來如此，這的確和我當前的狀況一致。人的價值，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最近，有許多以前的同學跟朋友跑來聯絡。對方有男有女，有些甚至連長相跟姓名都對不上，害我得翻開畢業紀念冊確認。

儘管庸俗不堪，但這也表示我，神代汐裏這個人的價值上漲了。

我在他人眼中顯得更有魅力。儘管自己這麼想實在是太過丟人且厚顏無恥，不過客觀來看，他們似乎是這麼認爲的。畢竟所謂的價值，是由他人決定的。

自己能夠決定的，頂多就是自己認爲有價值的生活方式，而決定價值的卻是旁人。

假如對周圍而言富有魅力，就是此人的價值，那我或許還能夠發自內心爲此感到高興。

「我真的是空有其表啊……」

假如那份價值，是自己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我可能就會建立起自信。

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承受不起那份虛假的價值，光是擁有就坐立難安。

不知不覺間，阿雪成爲了網路紅人。而我只是被阿雪牽扯進去，照他的話去做。不光是我，巳芳同學跟其他人，也因此體驗了許多事情。我們跟企業聯名、拍廣告，接二連三的初次體驗，對我們而言是如此新奇。這般印象深刻的夏天，或許這一生中就只有今年這次了。一切都是那麼地開心，彷彿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可是──這並不是我應得的。」

說到底，我只是沾了阿雪的光，隨他一起成名。

我接受他的恩惠，享受利益，是一個狐假虎威且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沒辦法讓阿雪幸福，這就是現實。

背後有人喊道。轉頭一看，二年級的鈴木學長跑了過來。

爲了踏出這一步，我必須將視線從阿雪的背後移開，望向開闊的世界。

「真的嗎!?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我看向保存在手機上的阿雪照片。儘管面無表情，卻威風凜凜。

鈴木學長顯得相當訝異，似乎是感到意外。

「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想跟神代同學道歉。」

阿雪不斷提升自我，累積了龐大的價值。反觀我什麼都沒做，價值是如此空虛。

我明白，阿雪會拒絕我，是因爲他太溫柔了。

這是我與鈴木學長面對面交談之後，所得出的答案。這也是阿雪教導我的一種溫柔。

「我知道，妳不必放在心上。」

「那個，請你抬起頭吧！」

假使阿雪接受我的告白，假以時日，我或許會承受不住這樣的自卑感，最終導致崩潰。因爲我知道，自己本來就不配。

他想突顯自己個性的行爲以失敗告終，可是我沒說出口。面對這人讓我有些尷尬。

如果學長是因爲得到王牌這個價值才決定向我告白，表示其中包含了學長不懈的努力。話雖如此，也不是說這樣就會接受他的告白，不過連想都不想就拒絕對方，那未免太過無情。

學長似乎看阿雪不太順眼。我想起先前發生衝突的事，頓時緊張起來。追根究柢，這是我的問題，害沒有關聯的阿雪牽扯進來，讓我有些內疚。

我也會加油的，阿雪！

「我要去尋找。我一定要找出自己的價值──」

像我這種人，是要如何讓阿雪幸福？

學長羞愧地搔搔頭，對着困惑不已的我說。

「上次真的是對不起！」

「這……」

「那簡直就跟能投出正統派速球的先發左投一樣，真叫人羨慕。太可惜了。」

鈴木學長曾告訴我自己是右投右打，雖然這情報一點都不重要。

我對他懷抱着敬畏之意。同時也自覺到，自己毫無內涵。

「鈴木學長，你真的是非常獨特呢！」

「對……不過，我告白被他拒絕了。」

「可是，我不想就這麼當個第二女主角。」

我用手扇風，並拿毛巾擦汗。

我們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他突然問道。

我甚至沒有站上同樣的舞臺。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賽，而我只是個場外的觀衆。

「啊，等一下。神代同學！」

「對不起。妳說得太對了，第一棒開張就給我來記全壘打。」

與其他社團相比，棒球社社員較多，能在這樣的社團被人稱作王牌，就一定有相當的實力。過去我對他沒太多好印象，不過這位學長居然會低頭對學妹道歉，確實是讓我另眼看待。

我們並不對等，現在他仍舊庇護着我。而我總是把惹人厭的職責推給阿雪。

這麼問也許有些壞心眼。不過，我就是想問問看，這麼問是有必要的。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啊。」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惴惴不安地問他。而阿雪的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光是相愛，並不表示能夠順利交往。姑且不論年輕時，但如果前來求婚的對象連個工作都沒有，就很難有經濟能力與對方共組家庭，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所以，如果是真心考慮結婚，多半就會拿自己有在工作這點來做推銷。因爲這麼做能夠提高自身價值，讓對方相信自己能夠獲得幸福。

鈴木學長慌慌張張地解釋道，令我有些驚訝。

鈴木學長一邊苦笑，一邊拿毛巾擦汗。

「就算是加入棒球社，也不必說話都用棒球比喻吧……」

「如果學長不是王牌，你還會對我告白嗎？」

我必須抬頭挺胸，找出有價值的生活方式。一想到這點，力量就源源不絕地湧上。

「神代同學，是不是喜歡他？」

「謝謝你喜歡我。可是，對不起！」

我問過阿雪：「我沒辦法讓阿雪幸福嗎？」

等級還太低的我，沒資格成爲他的伴侶，與他比肩前行。

學長的表情神清氣爽，看似有些開心。

「不是這樣的，神代同學！我絕對不是想着只要當上王牌找人告白，對方就一定會答應，說妳看起來很好追的，是三年級守三壘的那個混蛋──」

「對不起！阿雪當時並不是故意挖苦──」

我要站上舞臺。即使雙腳顫抖不止，我也要鼓起勇氣，成爲當事人（女主角）。

所以，我才遲遲無法放棄。因爲我無法讓阿雪幸福。

「傷腦筋，都兩好球了還來這個外角滑球。這下穩三振了。」

「嗚哇──好熱──」

「道歉？」

根本沒必要問他是拿誰做比較，答案太過明顯。

「我想說跟他相比，自己是不是太平凡無奇了。」

「……現在的我，根本就做不到。」

「傷腦筋啊……我可能變得更喜歡妳了。妳簡直就是個和牛做的棒球手套。」

「沒關係，我並不介意！」

「他說得沒錯。事到如今說自己沒那個意思，也只是在找藉口。先前我們一羣人圍住妳，即使被他說這麼做很遜，我也無從辯解。」

阿雪不可能答覆。不過，我或許已經知道答案了。

鈴木學長是棒球社衆所矚目的下任王牌，我對他的認知僅止如此，我們並沒有多親近，甚至沒聊過幾句話。不過，一個學長會反省自身行爲，老實向學妹道歉，這行爲確實是值得讚許。

我必須以自己爲傲，這樣纔不會讓阿雪丟臉。

「阿雪真的好厲害啊……」

「啊哈哈哈哈。」

學長猛然低頭道歉，這行爲與料想的不同，使我有些錯愕。

他向我告白，而我拒絕了他。儘管心中無愧，還是忍不住會介意。

對啊，我對學長一無所知。回想起來，過去被人告白時，我連對方是誰都不想知道就拒絕了。應該說，我甚至利用他來告訴阿雪，自己有多麼搶手。真是利己又膚淺。我把心一橫，直接問學長說：

社課結束，一走出體育館，在外頭嚴陣以待的豔陽進一步削弱我的體力。

「比這種東西太沒意義了啦，學長。」

儘管不拘泥於美白，但我多少開始關心美容了。除了曬到脫皮並不好看之外，不想讓心上人看到那副模樣，是身爲少女的小小心願。我從書包拿出防曬乳液，一邊抹在身上，一邊走向校門。

因爲，我什麼也沒做。每當有人稱讚「汐裏妳好厲害喔」，對我投以憧憬眼神時，我都會忍不住別開視線，因爲我自己毫無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