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含沙射影

「哎，慢點啊犬吉！別衝那麼猛啦——」

我整個人都被牽引繩猛地拉着朝前趔趄。大概是因爲最近經常陪它出來散步的緣故吧，犬吉顯得非常開心。今天也同樣是興致昂揚的

在三條寺家一直都有養金毛尋回犬作爲寵物。犬吉的上一代名爲犬綱，爺爺輩的話叫犬康（注1）。它們世世代代都伴隨着我的成長。不過犬吉的話尤其愛撒嬌，所以平時沒少折騰人。不過它們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非常聰明伶俐而且生性善良，最最重要的是它們都是我家中不可缺少的成員

大概是因爲有些擔心我的情況，所以犬吉搖着尾巴跑了回來。這種仿若心靈相通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在這種時刻我才明白爲什麼犬類會被稱爲寵物了

「汪汪？」

「嗯？我沒事的哦，不過得多鍛鍊一下體能就是了」

我用力繃住胳膊擺出造型想要給它秀秀我的肌肉，不過也就只是擺個造型罷了。我哪來什麼肌肉呀，而且哪怕我這運動服再怎麼單薄袖子也把胳膊給遮住了，壓根看不到肱二頭肌啊

犬吉也慢慢地靠近過來抬起腦袋盯着我的臉看，大概是在擔心我是不是累壞了吧

真是不可思議啊，哪怕語言不通，只要是相處得夠久就能慢慢明白對方所想要表達的東西

我輕輕摸了摸犬吉的腦袋，它那油光水滑的毛髮摸起來很舒服，也能讓人內心平靜下來

「呼…這個時段的空氣感覺就是很不一樣啊」

深吸一口氣後，新鮮空氣充盈了我的肺部。初秋時節明明白天還會熱得汗流浹背的，不過在太陽下山之後就時常能讓人感受到現在已經入秋了

犬吉好像也感受到了這種季節的變化。明明夏天它還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可天一涼下來就每天就對出門散步翹首以盼了。這活潑的模樣真是可愛啊

「話說回來，有些人說話還真是難聽啊」

前幾天我遇見了許久沒見過面的大學時的朋友。結果對方一開口就是什麼說養寵物的人不好找到人結婚。雖說我現在確實是未婚狀態不過我也真的不想把這口黑鍋給扣到犬吉的頭上

「難不成是因爲我太過挑剔了嗎…」

一想到這個我就有些沮喪，犬吉也抬爪像是在安慰我一般，輕輕地用肉墊拍打着我的膝蓋。感覺再這麼拖下去，我高不好就會變成那種在網絡上仇男，四處煽風點火無差別攻擊所有人的「怪物」了啊

我之前也有試過相親，可一直都不怎麼順利。婚介所的工作人員倒是給我介紹了不少對象，可我就是提不起交往的興趣。我也知道那些人同我的條件算是門當戶對，可我心底總是有些抗拒這種機械性的匹配

說起來當我第一次在婚介所裏說出我的擇偶條件時，工作人員直接提出把錢退我讓我離開。這算是還沒正式開打就被判負了吧，感覺是既遺憾又丟人

「不過這都一把年紀了，還需要談勞什子戀愛麼…」

「所以…所以說…我的幸福又在何處呢？」

「…這種感覺就是所謂的全身心的愛嗎？」

正當我陷入沉思之際，犬吉輕輕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有新的私信？誰發的啊…？」

因爲我三條寺涼香在教師這個身份之前首先是一個人，是一個女人啊。所以纔會在感情與理性的天平間搖擺不定。尋常人終究是無法成爲超人的

人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就連這麼一個道理都不明白的我又能教給學生些什麼呢？如果是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哪怕再過坎坷也必須努力承受咬碎了牙也要堅持下去，而我卻並沒有這份堅強支撐

而這就是在超越了立場或是年齡或是一切的隔閡後自然生出的最純粹的情愛

點開私信才發現裏面有兩張圖片以及短短的一行字

失去了志向和目標，曾經擁有過的熱情也早就已經消磨殆盡了，餘下的只剩空有教育者名頭的那醜陋的明哲保身

所以自那之後我就因爲急於打破現狀而不斷重複着過去的錯誤

而一直都在逃避現實的我最終也變得一事無成。我害怕自己會親手消滅孩子們的未來，所以只能面對那些能夠對自己行爲負責的高中生，用盡全力守護者自己身爲教師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自尊和自我認同，依靠這些無趣的虛榮聊以度日

拼儘自己的全力卻只是爲了保全自我，到頭來只是做些表面功夫來粉飾太平。這樣的自己還是令人生厭啊

「曾經那麼抗拒與人交際的你，現在身邊卻圍滿了人」

「啊？」

一時間我都沒能理解這到底代表着什麼，整個人都僵住了

同犬吉之間的賽跑雖然很自然地是以我的慘敗告終了，不過也沒想到能玩得這麼開心。不過我現在也是累到筋疲力盡

我渴望着貨真價實的幸福。如果真的讓我找尋到的話，我是不是也可以露出美咲那樣令人着迷的純潔笑容呢？

我也搞不太明白，不過最近老是聽到「我推的XX」這個說法。老師畢竟是要時常同年輕一代打交道的職業，所以也需要及時的更新這方面的知識，這也是教師所必須要做的努力

這讓我鬆了口氣，看不見也好啊

我從浴缸中站起身來。眼前就是鏡子，本應映出我身體的鏡子

「他的背影真的很寬大啊…那時候明明還那麼瘦弱來着」

活到現在這個年紀我才真正的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謂的活出自我就是要由自己來做出選擇。因爲父母或是身邊的人的三言兩語就隨波逐流的人實在是太過脆弱了。而我之所以決定成爲一名教師也只是因爲三條寺家是世代教書育人的書香門第罷了

那是從日常前往非日常的誘惑。只要踏身其中，等待着我的也就會變成只會讓人遍體鱗傷的，滿是棘刺的冰冷現實。可即便意識到這些，我還是對那個只想着冷眼旁觀的自己感到心焦

「…不能再泡了。再這麼泡下去搞不好會暈倒的」

哪怕是搞清楚這份感情之後我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渴望了。不對，正因爲搞清楚了所以才說不出口。因爲我沒有資格，這份感情應該被封印到世界末日纔對

「所以說，我也可以牽住你的手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心中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缺了一塊的吧。明知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也一直找尋着那塊根本不可能被找到的碎片，所以心中的缺憾也從沒被填補上

我忽然就意識到了，發覺自己也是他身邊的一員

更何況如今的她比那時的她還要更加美麗，即使是同爲女性的我也會爲她傾倒

「…好羨慕啊」

「可是這些說辭就只是藉口而已啊…」

以前的我堅信這種簡單的處理方式就是最正確的，而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孩子們心中那細膩的情緒。畢竟身心俱疲的我已經無暇再作多餘的思考了。可我分明是最瞭解這種按着頭和解的方式是無法消解雙方心中芥蒂的纔對

「犬吉？我沒事哦，來，接着跑起來吧？」

我犯下了過錯，而且在美咲離開之後仍然執迷不悟

彷彿是聽懂了我的話一般，犬吉一下就竄了出去。而我也跟在它身後跑了起來

「唔唔，痠痛得厲害…果然還是太逞能了呀」

所以到最後他也沒有同我和解。他拒絕融入班集體中，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百無聊賴的孤獨的過完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事實好像也確實如此

當班級裏的學生髮生爭吵時我就會各打五十大板，試圖用這種方式強行讓雙方和解

「都這麼晚啦？那是該睡覺了」

「美咲她好像已經深深地愛上他了吧」

我根本無法全身心的投入其中。直到現在我才瞭解到自己一直下意識去逃避的到底是什麼

「你看起來很幸福啊，美咲…」

啪嗒一聲關掉房裏的燈後我躺到了牀上，瞬間襲來的睡意讓我很是舒心

剛纔在看的這本是畢業相冊，就是我擔任小學班主任的那本

明天還得去學校呢，現在已經體力透支的我可不能把疲倦帶到第二天。於是我合上了那本攤開的相冊把它放回書架上收好

雖然從前家裏也是一直由我負責帶犬吉出門散步的，不過最近明顯要頻繁得多，散步的時間也變長了。這樣也有助於對體能的鍛鍊。畢竟馬上就要到運動會了，其中還有些需要老師們下場參與的項目。這個舞臺的主角雖然還是同學們，不過身爲成年人也不好太過丟人現眼就是了

現在的他毫無保留的對身邊所有人都施以援助，他的那雙手溫暖得彷彿陽光一般

可後面的話我再也說不出口了，腦中所描繪出的景象也一併消散了

我知道這個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人才會提出這種問題，可我還是不禁想要一個答案

而我卻強忍着腦中的睡意把手伸向了手機。雖說在睡前玩手機不是什麼好習慣，不過我卻總是改不掉這個習慣，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現代病吧

可這真的是我真心實意的選擇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想來現在的我，臉上的表情一定醜陋不堪吧

令我感到安心的是他從始至終一直保持着心中的溫柔。而我卻差點抹殺掉了這份良善，這簡直不可原諒。想到他未來可能的成就以及可能被拯救的芸芸衆生，再一想到自己險些扼殺掉這一切的開端後就不禁打心底裏感到害怕並且全身止不住的發抖

美咲對他的感情很是特殊，這一點絲毫不令我感到詫異。畢竟在經歷過了那些事件之後換做是任何人都會變成這樣吧。這就是令人無法抗拒的本能的渴望

我自己心裏很是清楚，明白真正有所改變的其實是我待人接物的態度。要是換做去年這時候的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爲了準備在運動會上的表現而去特意鍛鍊身體的。如果是那時候的我，就只會站得遠遠的做一名看客吧

——這樣一來，我就能假裝自己沒有察覺到深埋在自己心底的那份情愫了吧

因爲我曾經選擇過逃避。當時我逃離了小學班主任這一崗位，然而除了教課外一無是處的我最終還是隻能重新回到了教師這條道上去。因爲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就只能依附於此。總有人說什麼人類有着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可現實卻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告訴我這是錯的

而如今雖然大衆主流已經把教師當成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了，但過去的影響仍未完全消散，對教師的神聖化與祛魅始終存在爭議。對此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也不打算對所謂的神聖化沾沾自喜。不過教師這份職業確實很特殊，特殊到足以被稱爲靈魂導師

在過去，教師是十分崇高的職業。而這沉甸甸的稱呼讓我的思考變得很是遲鈍

就彷彿是一名佇立在喧鬧之中的局外人——那纔是我本來的定位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就會定期的翻開這本相冊，因爲我想把這本有所缺憾的相冊當做是對自己的告誡

之前那個設置過隱私保護一直沒動過的社交軟件賬號上收到了一條私信。如此看來大概率就是垃圾短信了吧，不過還是看一眼爲妙，於是我面帶疑惑地看向了發信人的頭像

明明想要掙脫桎梏開始新的生活卻發現自己已經老大不小了；明明想要追尋所謂的自由卻發現爲時已晚

雖然肌肉的痠痛跟沒完沒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不過因爲活動了身體的緣故，心情倒是變得格外地舒暢

畢竟我從未在人生中做出自己的抉擇

可是我一閉上眼就會想到她同我展示的那些可能性，這樣心中就用自然地湧起一股悸動

可是如今的他敢於同所有現實交鋒，然後在無限的可能性中不斷地成長並超越自身的極限，最後變得比所有人都更加強大。最後用自己那過人的手段去拯救他人

坦率些承認吧，這就是嫉妒。我是在嫉妒美咲

我按住了自己胸口，想要撫平那那劇烈的心跳

在遛完狗回家之後我立馬洗了個澡沖掉了滿身的汗水。用了好一會仔細洗淨頭髮和身體之後就鑽進浴缸裏，癱軟下來任由全身的疲憊融化在熱水之中

是我奪走了他們的笑臉所以才誕生了這些缺失了笑容的照片。在那段時光中我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這樣實在是太過淺薄。說到底我不過是披着名爲「教師」的外衣罷了

我只是一味地逃避着同現實的交鋒，甚至閉上雙眼假裝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一般對自己的人生避而不談。如此敷衍的一輩子確實是有夠無聊的

我對這個不堪一擊的自己感到無比的失望

在這種日復一日消磨時光的人生中是永遠到找尋不到幸福的

到頭來在不知不覺間我也接受了這個現實，認爲只要不去幹涉就不會加深傷害了。現在想來他之所以選擇這種處理方式大概是想避免同任何一個人產生衝突吧。也正如他所願，雖然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但這樣一段虛假的和平確實持續了下去

理性正否決着這份感情，而膽怯的我又一次假裝自己看不見選擇了逃避，然後就再一次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在這種關鍵時刻畏手畏腳就只能羨慕地看着那無法企及的理想了

既然你能拯救美咲，既然你能將幸福帶給身邊的人，那爲什麼就不能把我也包括其中呢？大概我也被允許朝着那份曾經被絕望和自暴自棄所拋棄的幸福伸出手去吧。無論以何種方式去實現，只要是他的話，只要是九重君的話——

至少她再也不會行差踏錯了，現在的她是那麼光彩耀人

美咲她一直都很尊敬我，可是她遠比那個選擇了自暴自棄的我要優秀。這種有內而發的魅力是遮掩不住的，她已經從滿目黑暗中尋得了光明

我滑入水中只露出個腦袋。哎，現在的我還真是狼狽

「走吧，偶爾來比試一下好了，我可不會輸給你哦！」

不只是美咲，毫不誇張的說，他用一種無人能及的方式拯救了所有人

可是被霧氣所模糊的鏡中卻什麼都看不見，這彷彿就是此刻我內心的寫照。可笑，哪有能找出人內心的鏡子啊。我也沒有擦拭它徑直就走出了浴室

我壓根就做不到拋下一切隨心所動

這是我特意買來在出浴後享用的。明明壓根沒人聽我說話但就是不知爲何同小孩子找藉口一般脫口而出。食慾之秋果然處處都是誘惑啊

「美咲確實適合在小學裏任教啊。畢竟如此吸引人目光的她可是會禍害不少男生的」

我感覺若是真的愛上了某個人的話，那就應該是像我現在對犬吉的態度一般，有着最真摯和純粹的愛吧。可如果真的是像這樣的話那起步點也有點太高了，至少我到目前爲止還沒能遇見讓我產生這種感覺的異性啊—

「你拯救了美咲…那既然如此——」

所以我能找到屬於看自己的幸福嗎？

曾經的他只會一股腦的推開所有人，因爲面對這個荒誕的世界他也別無辦法

我也認爲自己同他之間的關係一言難盡，就算他恨我入骨也不奇怪。而爲他刻下這令人生厭的回憶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接受他的審判

伴隨着年齡的增長，人的潛能也會逐漸收窄。不願意進行嘗試做出挑戰的人是永遠都沒有出路可言的

我之所以沒有註銷掉這個平時不怎麼使用的賬號是爲了增強自己的敏感程度以便及時瞭解網絡上發生的的林林種種。本就沒打算要跟這些素昧平生的人進行交流

膽小怯懦沒有足夠勇氣邁出自己那一步的我，是不會吸引到任何關注的

要是美咲在重返教職後選擇到初高中任教的話肯定會有許多學生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吧——畢竟哪怕在小學校中就已經如此了

可再次同他相遇時，那個我曾以爲會是決絕冷漠的少年已經長成了心胸開闊又無比開朗的青年了。從前的他內心就已經十足強大，現在更是剛中帶柔堅韌無比

「…跑也跑完了，待會就去喫巨峯葡萄吧」

現在的他不再刻意疏離別人，而是選擇主動靠近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我曾經目睹過她兩次落淚。第一次的眼淚裏滿是冰冷，痛苦和殘酷；而在第二次的淚水中卻洋溢着幸福的暖意。兩次的她臉上的表情也截然不同：第一次是被絕望所擊倒的苦痛，而第二次則是尋覓到了希望的笑容。那一抹笑雍容高貴，美到了令人着迷的程度

對我而言那不是什麼記錄着同學們到畢業爲止的回憶，而是留存着我這個蠢貨是如何把一個班集體推向了崩潰懸崖的活生生的證據。因爲本人拒絕了拍攝所以這張照片裏面並沒有留下他的身影，照片裏的同學們也全都面色陰沉。同別的班級相比確實是有着天壤之別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所以我纔會銘記於心決不允許自己遺忘

指尖不停顫抖着，不知不覺間嘴皮也被我給咬破

「流氓老師」

而就在這短短的幾個字的旁邊還附有一張我同學生一起走進情侶酒店的照片。而這張照片裏的那個學生——一眼就能看出是他，九重雪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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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三隻狗的名字分別neta了德川幕府的初代將軍德川家康，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和五代將軍德川綱吉。從前幾卷的關西腔笑話來看我合理懷疑大御老師可能是西軍打入江戶城的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