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無妄冤罪」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1.2萬 字
擠進滿員電車,這是成爲社畜的洗禮,一大早就得受這種罪,真是辛苦了。
人生路線圖徹底錯亂延遲的我,今天難得地坐電車上學,因爲昨晚我住在雪華阿姨家。
九重雪華,是我媽媽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九重其實是我的母姓。
我過去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被雪華阿姨收養一起生活。過去媽媽曾因爲我的事,和雪華阿姨大吵一架。阿姨說不能把我交給母親,便強行把我帶走了。
在那之後,我若是沒定期去住她家,她便會向我哭訴。每次住在她家,我都是坐電車上學。
雪華阿姨不只個性溫柔,外觀還非常年輕,不過她總愛爲我操心,幾乎稱得上是極端的過度保護。
她一逮到機會就會買東西送我,昨天我本來做好覺悟要接受她的好意,但她卻在我耳邊細語說:
「雪雪,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小孩之類的如何?」
我鋼鐵般的意志力差點融化,要是我當下點頭答應,天曉得十個月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恐怖,太可怕了,我只好裝沒聽見。
雖說是滿員電車,但我現在人卻坐着,因爲我在搶椅子游戲中勝利了,說實話頗有優越感。衆人充滿嫉妒的眼神看得我是悠然自得──此時,電車剛好到站,又有一批新乘客往車廂內擠。
這人沒問題吧?站在我眼前的女性,臉色實在不太好看,似乎是身體不舒服。近年來經常發生讓座給年長者,對方卻因爲不爽被當老人而發飆,在這種場合結果又會是如何呢?話雖如此,想再多也沒用。
「請坐。」
「啊……謝謝。」
我起身讓座,別看我這樣,對體力可是頗有自信。現在雖墮落成了回家社,但過去好歹也認真參與運動社團,腰腿都算有力,況且再十分鐘左右就要下車了,沒必要硬佔着位子。
我拿起手機打發時間,搜尋紀錄上記載着「十個月後」,以及其他不方便給人看到的關鍵字,之後再找時間刪掉好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忽然看見入口附近某個女學生,這名女學生直低着頭,看似在隱忍。
這車上身體不舒服的人會不會太多啊?滿員電車的環境有這麼惡劣嗎?不過,看起來並非如此,她被擠到牆邊,身體瑟瑟發抖,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大清早的也太血氣方剛了吧?」
一早,能戰勝睡意的人不在少數,能戰勝性慾的應當也是如此。雖然我也被雪華阿姨搞得神魂顛倒,沒什麼資格說人,但我可不會在這種滿員電車裏產生性興奮。
我絕對沒這種興趣!我說真的喔?
「對、對不起!」
事到如今對我道歉,我也沒任何感覺,不過就是我一如往常做了錯誤選擇,決定挺身而出根本是錯的,多在意也沒用。
「等等,他不是犯人。」
一早我的心情便黯淡無光,爲什麼社會上都是這種人,爲什麼沒人願意幫助裕美。
雖然他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但若放着不管,說不定會在校內撞見裕美。裕美本來就不信任男性了,要是見到性騷擾自己的對象是同校學生,肯定是難以忍受。況且要是這次放過他,天曉得他會不會再犯,只有這點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就讓座而言,妳的回報大過頭了。」
這麼說來,從這搭三十分鐘電車就能到臨海地區。我爲數不多的興趣之一,就是喫甜食,聽說那附近有間最近爆紅的甜點店,在賣一天限定只做五十個的甜塔。糖分正在呼喚着我。
一切看對方如何應對,如果老實認罪還有酌情處置的餘地,但根據他的態度,可能還是得交給警察處理,到時候肯定會遲到,但這也是爲了正義。事後再請警察或站務員向校方解釋吧。
「色狼還敢給我談正義。」
「──!」
「真不想上學……」
我和大姐姐一面閒聊,一面找了間咖啡廳進去休息。
「我無法承認沒做過的事,這違反正義。」
「啊……好,我知道了。」
我獨自奸笑,朝着學校的反方向前進。
「你以爲自己是學生就不會被問罪嗎?太愚蠢了。」
「在我看來,妳倒是比我蠢些。」
「我跟你無話可說了。對不起,請幫我聯絡警察,這人不配讀我們學校,他沒這資格。」
「非常感謝,我能稱妳爲彌賽亞嗎?」
「你這混帳在做什麼?」
在我們會合後倒是不必擔心,在那之前只有她一個人面對變態,實在讓我坐立難安,即使是現在,裕美也不停傳訊息給我。
「我跟你無話可說了。對不起,請幫我聯絡警察,這人不配讀我們學校,他沒這資格。」
她將體重壓在我的手上,動作非常熟練,說不定有練過武術。她個子有點高,身體頗爲結實。
要是沒這個人在,事情肯定會變更麻煩。
「仔細想想,他可能是擔心妳碰上色狼,才主動接近想幫助妳。他移動到妳身邊時,已經快要到站了。妳被性騷擾時,周圍站了些怎樣的人,妳多少還記得吧?」
「還是有點難受,唉……雖然想去大學,不過看來早上只能休息了。」
「咦……?我、我……」
「幫上忙的人是學姐,根本不需要我。」
「我親眼看到你把手伸向裕美,你別再說謊了。」
「咦,是妳?」
我的好朋友•三雲裕美剛纔傳訊息給我。
「坐着?我親眼看到他把手伸向裕美,坐在車廂內的妳爲何要包庇他?」
「什麼?不好意思,請問妳是?」
「都、都是大人,我好怕……這麼說來,好像都是穿着西裝……」
我不會犯下同樣的失誤,既然這次狀況的成因相當明確,那對應方式就簡單了。以後碰到被性騷擾的女性就當沒看到,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也不會被牽扯進去。反正需要改變的到底還是當事人,也就是犯罪的色狼,我這局外人本來就該置身事外,況且他們都是陌生人,根本無關痛癢。
「剛纔謝謝。」
「你要是老實認罪,還有酌量處置的餘地。」
「等等,他不是犯人。」
「唉……實在太過輕率了。妳們差點就糟蹋他的人生了喔?不只如此,如果發現他是無辜的,就變成妳們誣告對方,這要被判刑的。下次碰到這種事要再慎重點,知道了嗎?」
「差不多能放開我了吧?請放心,我不會再犯同樣的失誤,我再也不會去幫助別人了。學姐說得對,我沒那資格。」
「這就不必了,多虧你,我現在舒服多了。我早上會低血壓,身體不太舒服,今天還特別難受,你肯讓座我真的好高興。沒想到你竟然被捲進那場騷動,真是嚇我一跳,害我想不在意都難。」
「那麼就請妳快點找警察來吧?」
這是我身爲學生會長的職責,也是我祁堂睦月所堅持的正義。
「慢着,不是我……」
心情是好了不少,但已經過了十點。事到如今根本不想去學校。沒錯,從今天起我就是壞孩子九重雪兔。反正都成了問題兒童,蹺個課也不算什麼。
「不對,欸,妳,回想一下。妳被性騷擾的時候,身邊有人穿着制服嗎?」
「什麼……?」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去幫忙。」
(好了,該怎麼做呢……)
就在我暗歎時,這句話傳入耳中。
我甩開學姐的手,轉向救了我的大姐姐,並對她低頭。
這下子肯定遲到了,但沒辦法。若是放他一馬,到時候不只裕美,可能還會害其他學生或是女性遭受不幸,絕對不能饒恕他。
「慢、慢着!對不起,你沒有錯。你的行爲是──」
「什麼!?」
看到她用手機簡短地傳出「救我」的訊息,害得我更加憤怒。
當我察覺,我的手已被人抓住。
正因爲經常發生這種事,裕美變得不太信任男性。電車裏明明多的是人,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色狼,爲什麼大家都不願意伸出援手?對我而言,那些裝作沒看到的乘客,也是助長性騷擾行爲的幫兇。
裕美總是在同個車廂上車,進去後也會待在相同位置,所以電車一到站,我馬上就看到她。
真要命,她完全不聽人話。要是真找警察我也無所謂,反正只要問清事實,我鐵定會被無罪釋放。不過到時候傷腦筋的就變她們倆了,雖然我實在無法對誤把我當犯人的對象產生同情心,就算被人指責也是她們自己的責任。
「我又不是色狼。」
「妳的眼睛根本是裝飾。」
「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我擠進人羣,慢慢靠近到不遠處觀察對方。
這位大姐姐的名字叫二宮澪,她還把聯絡方式給了我。這世上有給人扣上莫須有罪名的女性,自然也會有拯救無辜之人的救世主,天無絕人之路,世界就是如此奇妙,先姑且不說這個。
「已經沒事了吧,再見。」
「有人穿着同校制服嗎?」
只能讓這名學生退學了,有這種學生,對學校百害而無一利,我判斷他沒有悔意,於是下定決心找警察處理。
到了下一站,我順着人流接近,正打算抓住那名身穿西裝的上班族的手時──
她似乎遇到色狼。明明我們沒多久就要會合,變態會不會太喜歡她了。如小動物般可人的她,經常被當作獵物。
我瞬間就領悟,又被捲進麻煩事了。
「你這混帳在做什麼?」
這不聽人話的學姐依然死扣住我的手,我除了享受她胸部的觸感外無事可做,可惜在這狀況,我無法發自內心認爲自己賺到,真是可悲。
今天又碰上了怎樣的變態,別看我一個女生,可是有練過武術,功夫也相當了得。最重要的是,我身爲學生會長,絕不允許有人傷害本校學生,那怕是在前往學校的通勤路上。
「怎麼這樣……那麼,你是爲了幫助裕美才……」
「呼,就這麼決定了──」
「啊……好,我知道了。」站務員答道。
「……什麼?」
實在不想承認,但我沒猜錯。好好一個大人,竟然一大早偷摸女高中生的屁股,真是不像話。我忍不住嘆一口氣,社會病了,這年頭變態也太多。
「要是後續又發生什麼糾紛,你就聯絡我吧。」
她和一旁低着頭的女學生完全不同,雖然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她,但大腦卻搜尋不出她的名字。這女生講好聽點是個運動少女,講難聽點,就是腦袋也塞滿肌肉。
「沒問題,我是問題兒童。不如我請客吧,畢竟妳救了我,就讓我稍微回禮。」
她把我的手拉起,將我按在地上。雖然可以硬把她甩開,但只會讓狀況更復雜,我還是乖乖服從好了,其實我或多或少也察覺事情有可能會變這樣。在車廂內被人指證爲色狼,還被她抓住問罪,真是倒楣透頂。
是一早站在我眼前的女性,她的臉色稍微好轉了。看來她願意幫助我,在我眼裏,她就跟把斧頭落入湖裏而冒出的女神同樣神聖。
「問題兒童不是更該去上課嗎?不過這怎麼好意思,你明明也幫了我……」
「他不就是想性騷擾裕美才接近她嗎?」
當沒看到就好了,說到底的,碰到色狼的人自己求救不就行了。拜託他人、依存他人、被他人保護,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起碼我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我一把拽住將手伸向裕美的男人手腕,讓我瞧瞧是個怎樣的傢伙。頓時間我驚呆了,眼前的竟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稍微收回剛纔那句話,看來我的女人運也沒糟到極點。
「我一直坐在他前面,他不是色狼。」
站務員聽了便急忙去報警,爲什麼我的女人運這麼差,每次跟女人扯上關係都沒好事。
「那是因爲他後來主動接近那女生。」
「我也不太舒服,乾脆找間咖啡廳進去休息好了。」
「是嗎?那麼我也一起去好了。不過你蹺課好嗎?」
跟人扯上關係果然不會有好事,這點我明明最清楚纔對,但每次都會做出錯誤選擇,早知道──
「好像沒有……不、不對,沒有人穿制服!」
「沒什麼,不用這麼在意,畢竟錯的人是我。」
「那我只好報警了。」
我大喫一驚,沒想到犯人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看起來是低年級的。雖然有點在意爲何他見到我卻毫無任何反應,就這麼葬送年輕人的光明前程,實在令我感到良心苛責。只可惜這名學生毫無悔意,堅稱不是自己做的,見他裝傻到底,讓我的火氣也慢慢升起。
「是這傢伙嗎!」
「別想找藉口,你這混帳,身爲我們學校的學生,就不會感到羞恥嗎?」
她對我而言,跟救世主沒兩樣啊!
這也是一種揮灑青春的方式也說不定。
於是我蹺課來到了臨海地區,甜塔實在是太美味了,不愧是限定甜點。如今我已達成了最大目的,也是有回學校上下午課程的選項。
反正任誰都不會料到我蹺課來到這種地方玩,呼呼呼。
這裏可逛的地方還多着,要去購物中心買東西,或是去坐摩天輪也行,要像個修學旅行生,毫無來由地跑去電視臺玩好像也不錯。我就像在享受着一人修學旅行,這麼做確實很有邊緣人風格,真是開心啊。現在不是盂蘭盆節也不是年底,沒辦同人誌販售會(祭典)的國際展覽館根本沒多少人會去,去裏面參觀也別有一番風情。春天的陽光十分耀眼,海潮氣息也讓我情緒高漲。
我放空腦袋看着大海,水鳥正愉快地嬉戲。
聽說在日本丟失錢包,回到主人身邊的機率大約是六成,我丟失的東西究竟有回來的一天嗎?
我到底是在人生的哪個時間點,丟失了對人的「好感」,如今我已無從得知。
是那個時候?還是那個時候?我不斷回首,卻找不出答案,不論怎麼尋覓,反而只讓自己迷了路。
我所丟失的「好感」到底在哪?真的有取回的那一天嗎?丟失了「好感」的我,開始不在意任何事,別人怎麼看待我、對我有什麼想法,我都絲毫不在意。沒有「好感」,也沒有相對的「惡意」。即使被他人討厭,我也無動於衷。不論對方對我抱持何種感情都無所謂,因爲我無法用同樣的情緒面對他人。
感情就像是空了一個大洞。
但是,這不對勁。不應該發生這種事,因爲我過去,確實曾對他人產生過「好感」。如今我丟失了「好感」,便失去了面對他人的資格,因爲我無法用同樣的感情回應對方。
不論對方對我產生何種「好感」,我都無法用「好感」回應。
無法回應,於是我失去了「喜歡」這種心情,甚至是其衍生出的「戀愛」,我也一併失去了。
因此,我不該與他人有所交集。至少,在我取回丟失的事物之前,我必須乖乖地當個邊緣人。
「雖然我是這樣想啦……」
我真不懂,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周圍的人完全不顧我的意願,硬是想和我扯上關係。老實說,真的很麻煩。有所欠缺的我肯定會傷害他人,使他們不幸。我並不希望變成這樣。
我不經意拿起手機,傳來好幾則訊息。也許是我什麼都不說就蹺課了,纔有人聯絡我。當沒這回事不就好了,何必要在意我?這實在不是件好事,關心我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就是因爲他們不懂,我纔會跑到這種地方。
「唉……」
心情再次變得陰鬱,就在這時,我完全失去了下午回去上課的意願。好閒,乾脆去遊樂場打電動吧。
◆
「不好意思,九重雪兔是在這個班嗎?」
「全都是我們的錯!」
「對不起!」
峯田一插嘴,祁堂的表情便瞬間轉爲嚴肅。
「所以他今天沒來學校?幸好是以誤會收場,若事情真的鬧大,我們就必須做處分了。」
周遭爲我的震怒而直打哆嗦,但我才管不了這麼多。
「那樣才更麻煩,如果九重是無辜的,反而是妳們得被處分。真是夠了……」
「這全都是我的責任,他什麼都沒做錯!」
「九重──是這樣啊,原來他是九重悠璃的弟弟!」
他最後那句話在腦中盤旋,久久不能消退。我深怕自己做了無可挽回之事,我誤會了他的正義,甚至蠻不講理地將它曲解成犯罪,踐踏了他所珍惜的信念。
「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喂、悠璃,看妳慌成這樣,真的沒事嗎?」
「怎麼辦,老師,妳知道他人在哪嗎?」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再次回想起呢?是因爲看到他離去時的眼神嗎?
「藤代老師!休息時間打擾了,請問您知道九重人在哪嗎?」
「慢着慢着,別衝動啊,我用廣播把她找來。」
「學姐,發生什麼事嗎?」
藤代小百合不知在碎念什麼,可我現在沒空管她。
衆人一片譁然,想也當然,那可不是一般人蹺課會去的地方。再加上一早發生的事,直讓人聯想到最糟的結果。
「這、這樣啊。」
他什麼都沒做錯,他的行爲,完完全全就是正義本身。但我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要是有同樣的事情發生,我照樣會挺身而出。
「──嗚、咳咳。搞、搞什麼,是祁堂啊。真難得,妳找九重?」
我自幼便崇尚正義,活得光明磊落,不知不覺地,身邊的人也開始評價我是個好榜樣。到現在,我成爲了學生會長。
「就說了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事!還有別勒我脖子,要被妳扭斷了!到底怎麼了?」
「是啊,連個通知都沒有就缺席,真讓人頭大。」
「──咦、海邊?」
「九重今天似乎請假,他有聯絡妳嗎?」
不過,我只是用自己堅信的方式過活,並貫徹自己的正義。成爲學生會長,只是其中一個結果罷了。
「反正丟失的東西也找不到,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啊,我有買土產喔。」
我現在根本不在意她們到底說了什麼,腦中只想着弟弟最後那句話。我早該知道了,看那孩子的態度,就料到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若是做不到,我肯定無法再次順從自己的正義行動。
我好怕,我害怕見到他,但是,我必須向他──
「九重同學今天休息,請問找他有事嗎?」
不,這說不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如今我的信念搖搖欲墜,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信心的立足點竟會如此脆弱。
「我在海邊啊?」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總之狀況我已經知道了,你沒事吧……?你真的會回來……?」
「你還有心情笑!」
「他今天從其他地方上學。啊啊,真是夠了!」
心裏莫名忐忑不定,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焦躁了。
「不好意思,這事無法輕易告訴他人。裕美,我們去教師辦公室。」
「我也去。」
「……高中?等等,什麼意思?難道你──」
「悠璃,真的非常抱歉!」
他沒有來學校,這一定是我造成的,是我傷害了他。他現在人在做什麼?正在悲嘆嗎?心裏絕望嗎?他恨我嗎?
「總之,他應該沒事。」
「──問題兒童?不會是我說的話害他……」
我身爲學生會長,非但沒保護學生,還傷害了他。
「什麼問題兒童?開學到現在也沒過多久啊!」
我急得脫口而出,一瞬間,辦公室裏人心惶惶。不光是班導藤代,連其他老師也緊張地關注起我們的對話。
「土產是什麼意思!?你到底跑去哪了?」
「怎麼辦,他說不定直接回家了……」
「糟、糟了啦,小睦他不會──」
會長跑來找一年級有什麼事。她可不是沒事會跑到一年級教室的人物,在場學生的訝異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此時櫻井上前回話。
「這麼說來,藤代老師也說她沒收到聯絡。」
「我也想知道,我有聯絡他,但他遲遲沒有回應。」巳芳也上前詢問。
其他老師發現事情並不單純,一個個豎起耳朵偷聽,此時巳芳他們也來到辦公室,祁堂絲毫沒有察覺,繼續和老師對話。
「不對,他早上確實──」
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打開。突然聽見有人呼喊自己,害得在座位喫着麪包的藤代差點噎到。
「妳就等我高中畢業吧。畢業之後我就不會再給悠璃添麻煩了。」
午休時間,突然有人來訪。
沒想到電話才響幾聲,就馬上接通了。
「反正我是問題兒童,做這點事也不算什麼啦。」
「看妳幹了什麼好事!」
糟了,這樣下去真的不妙──!
來訪者正是祁堂睦月和三雲裕美兩人。祁堂身爲學生會長,經常有機會在全校集會向學生打招呼,一年級幾乎都認識她。
「什麼?他沒來?不,這不對啊。他早上確實打算來上學纔對。」
「九重仔今天蹺課!」
教室鴉雀無聲,所有人心知肚明,肯定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他今天沒跟妳一起上學?」
現場一片譁然,衆人爲這難以理解的狀況吵成一片。
愚蠢的學姐,這算什麼學生會長。這樣一個貨色竟然是學生會長,開什麼玩笑!又來了,那孩子又被別人傷害,就和那時候的我一樣。我急忙撥打電話,只要是我打去,他一定會接。
我對她們不屑一顧,走出了辦公室。在場好像也有雪兔的同學。
午休時間,我爲了正式向對方謝罪而前往他的班級。我對照學生名簿和記憶裏的臉龐,馬上就找到那名學生的班級,他的名字叫九重雪兔。
「他說現在要回家。明天應該會正常上學。要向本人提問等明天吧。今天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事了。」
「學生會長跟……副會長?」
「悠璃妳冷靜點!九重雪兔沒聯絡妳嗎?」
「妳、妳們等一下,別勒我脖子!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馬上就回去了。」
有幾名學生跟隨他,朝着高年級學姐的背影追去。
我深怕自己的正義,消滅了他人的正義。
電話被切斷了,我呆站在原地,難道他到現在還──
爲何我的心裏會如此不安,這是第二次產生這樣的情緒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好笑。」
兩名高年級學生神情緊張,慌張地跑向辦公室。
「小睦,我們快走吧!」
只是,我的思考不夠周全、視野太過狹隘,既不聽他辯解,還單方面地傷害對方。這是我犯下的過錯,我必須得補償他。
「若是這樣他應該是無故蹺課了,我沒收到通知。如果是悠璃的話說不定知道──」
我的正義,絕不允許扭曲他人的正義。
「就快了,現在就消失還嫌太早呢。」
「──!?慢着,雪兔!你不是真心──」
「難道,你、你不會是想跳海自盡吧!?」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雪兔!你現在人在哪?」
兩人一五一十說明了早上事件的始末。藤代聽完面露懼色。
狀況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嗯,得快點!」
巳芳衝出教室。
「果然啊,國際展覽館還是隻有盂蘭盆節跟年底逛纔有意思。」
現在我還記得他當時那句話,殘留在手上的觸感,以及他憔悴的表情。雪兔在剛纔的對話中,稍微透露出自己的真心。過去,那怕是一丁點,他都難得會說出真心話。或許是因爲今天發生了這種事,他纔不禁脫口而出。
雪兔說,要我等他高中畢業,換言之,期限只有畢業爲止的這三年而已。若是過了這時間,我就再也沒有辦法挽回。
弟弟的青梅竹馬硯川燈凪,他們倆相處時,弟弟確實有所好轉。我纔會放心,將一切交給她。不過,當我察覺事情不對勁時,弟弟又恢復原狀,不對,甚至比之前來得更糟。而且無時無刻陪伴在他身邊的青梅竹馬,也已消失不見。
雪兔爲了忘記硯川,決定全心全意投注在籃球上,這次又換成一個叫神代汐裏的女人跑來接近他。兩人逐漸熟識起來,我本來還對神代有所期待,卻沒想到她也是在傷害完雪兔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沒想到,連學生會長也加入了加深弟弟心靈創傷的競賽,爲什麼我弟弟身邊包含我在內,就只有這種女人。
弟弟需要的,不是會傷害他的人。我無法再交由他人處理,任誰都一樣,這次我絕對不會背叛他,只有由我來──
◇
有道是武士即使清貧,也要維持高尚操守,只可惜我不是武士,而是高中生;現在也非江戶時代,而是令和年間。話雖如此,就連整個人生都處於鎖國狀態的我,也憧憬着維持堅貞氣節的生活方式,邪門歪道就該被驅逐。
先不扯這些了,現在是午休時間。我站在教室前的走廊。
學生會長和副會長,兩人在我面前下跪。欸,這啥情況?
「九重雪兔,真的是非常抱歉!請你原諒我!」
「對不起,九重同學!」
教室裏的人議論紛紛這是不說自明,就連經過的學生們,也停下腳步在遠處觀望。還有人拿起手機攝影,總之我先比個耶。太顯眼了,這實在有夠顯眼。不對吧,這兩個人是有毛病嗎!是武士嗎!?我什麼時候成了大名?拜託來個人頂替我。
「愛卿平身。不,我開玩笑的,這樣太顯眼了,拜託妳們站起來。」
「對於傷害你的事,我誠心向你謝罪。」
「那個……謝謝你願意幫助我!」
「我不是說過別再提那件事了?」
學生會長和副會長,終於把頭抬起,這段期間湊熱鬧的也不斷增加,但她們倆似乎不在意有人旁觀。
客觀來看,三年級學生跑到一年級教室磕頭道歉,就已經是有夠醒目了,況且對方還是學生會長,弄得走廊儼然成了星光大道。妳們就不能繞路而行嗎?我的邊緣人之路給妳們擋了。況且妳們說要謝罪,怎麼連個金黃色點心都不拿過來?以賄賂出名的越後屋看到肯定勃然大怒。
「這可不成,這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那個,我們想向你道謝。」
我打開剛買的葡萄麪包和起司牛奶麪包。這次我買了絕配組合,真是迫不及待想快點開動。
「嗚,纔不是好不好?我只有偶爾想獨處的時候纔會來,先說好,我可不是在意你才跑來的喔?」
「你分明說過每週會來個一兩次!結果我每次來都沒碰到你!」
「雜誌上是這樣寫的,我差點就因爲自己的愚蠢,害九重葬送了他的人生。既然如此,我也得賭上人生才說得過去。九重,這是我謝罪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還挺』可愛,學姐妳這不是暗指自己更可愛嗎,是說午休快結束了。」
「學姐,抱持着贖罪的心情跟男生做那檔事,他們也開心不起來喔。」
「真麻煩啊……啊、剛纔那句請往善意方向解讀。」
「我說了什麼?」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我迅速逃離現場,敗戰計乃是兵法中處於劣勢所使用的奇策,更何況我打從一開始就輸了。
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我都忘光了。我記得有幾次天氣太差,我就直接回教室喫午餐了。這時候還是別太老實,試着矇混過去比較好,誰叫我可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男人。
「就、就是說啊,小睦。妳冷靜點,再考慮一下吧?」
「聽我說啦!對我有點興趣好不好?別看我這樣,在二年級裏還挺受歡迎的呢。」
「能不能讓我們請你喫點好喫的──等等、小睦!?」

「欸,妳剛纔說什麼?」
「阿芙蘿黛蒂學姐?」
「不過,若是你不想戴,我也能夠接受。」
「不對,九重,雖然我確實有贖罪之意,但不光是隻有如此!」
「彆氣了啦──奇怪?爲什麼硯川會跑來這……?」
看來是我裝傻的等級太低,沒對她產生效果,只好繼續修練了。學姐扭扭捏捏地把某種東西遞交給我。盒子上寫着○•○一釐米。窩、不知刀……遮是什摸……我好像看過這玩意,雪華阿姨的家裏也有,她還刻意擺在容易映入眼簾的絕妙位置。
我隨意打發了阿芙蘿黛蒂學姐的自虐式自誇,忽然看見一男一女往這走來,兩人神情緊張,看起來不像是朋友。
「有變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更糟糕嗎!?」
被無視了,看來她在生氣。被學生會長惡整精神疲乏的我,實在沒力氣應付她。凡是人都有心情差的日子,像我姐每個月大概就有一天,在這種時候,不管她們纔是正確選擇。
「聽起來更莫名其妙了好不好!」
我懂了,學生會長跟雪華阿姨是同類,是那種肉食性猛禽。而我這種草食動物,不過是她們的狩獵對象,我還是老老實實地過活吧。
這麼說來,差不多要到考試期間了。我對學業多少有些自信,考試對我完全不成威脅,幾乎可說是能早點放學的獎勵時間。我再次逃避現實,開始胡思亂想。
「我說過了對吧?我明明就自我介紹了啊?爲什麼你專記些奇怪的部分?」
「這樣很尷尬啦!而且他們肯定是要告白。」
「呼……好緊張喔。那個女生,還挺可愛的耶,不知道結果怎樣?」
「自己被告白雖然麻煩,不過看人告白好像有點刺激耶!」
告白結束後,硯川和另一人各自離開了。
「啊,這人沒救了。」
「怎麼了……糟、糟糕,那兩人,是不是往這走來了?」
逃離變態魔爪的我,決定躲到逃生梯去。事到如今,那裏已成了我唯一的休憩之地。疲憊不堪的我嘆了口氣坐下,這時我才發現,有人早我一步待在這,而且我好像見過她,我記得名字是奧林帕斯十二神的其中一位。
「哼──」
不過,學姐們的眼中,卻懷藏着某種熱意。
對啦,我知道啦!我不過是在逃避現實啦王八蛋!我決定當什麼都沒聽到,我身爲主角,終於到了施展裝傻特技的時候。
「九重,我也是第一次,可以的話拜託你用這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根據我的調查,男生收到會最開心的禮物,就是女生的處──」
「拜託妳不要暴衝!?求求妳冷靜點!」
「小睦!?妳、妳到底怎麼了!?」
兩人開始交談,雖聽不到對話內容,但是看狀況,應該是硯川被找出來。說起來,她似乎跟學長分手了,如果這是事實,她準備開啓下一段戀情好像也不意外。
「可是,我又不知道學姐的名字……」
「只要大大方方的不就好了?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啊啊,這麼說來阿芙蘿黛蒂學姐也是在這裏被告白呢。」
在場還有一名學生用陰沉的眼神,看着走回教室的硯川和男同學。
跟她們扯上關係,最後倒楣的肯定是我。
學姐口齒真是清晰啊──聲音好聽又通透,真不愧是學生會長,有她在,這學校的前程可說是一片光明。嗯嗯,副會長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真是太好了。
「九重雪兔──請你跟我做吧!」
「起司牛奶麪包,竟然把兩種乳製品混在一起,感覺有夠蠢的。」
「哼哼,說得沒錯,我可是很多人追呢!」
還有,這傢伙會不會太薄啊?科技發展得好快呀!
「搞什麼,原來同爲天涯邊緣人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你堅持,就是不戴我也能接受!」
「你存心找架吵是吧。」
「反正都是女神嘛。」
「拜託妳們請回吧。」我冷冷地答道。
「我也是有各種難處啊。說起來阿芙蘿黛蒂學姐,妳每天都有來啊?」
因爲光聽她們倆的對話,就快把我給逼瘋了。
學姐急忙拉住我的手,把我帶往樹蔭處躲起來。
這時我絲毫沒有察覺。
「欸,你怎麼無視我開始喫東西了?」
「我之前就說了,不要以爲說有善意,講什麼都會被原諒好不好!?」
雖然躲在一旁竊竊私語的我們,怎麼看都像可疑人士。
「你很毒舌耶!我自己講也很丟臉啊。」
鐘聲響起,我們也就地解散。糟糕,我又忘記問學姐的名字。那人到底是誰啊?如果不是阿芙蘿黛蒂,乾脆叫雅典娜吧,反正選主流女神的名字肯定不會錯。就像是遇上認識的人卻忘記名字,只要叫田中或佐藤或鈴木,最起碼有兩成機率能答對,即使錯了,對方也會自報姓名,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處世之道。
「我還得去福利社買午餐先走一步了!」
「就算妳這樣說,妳生氣跟我又沒關係。」
我試着一本正經敷衍的計劃失敗了,我自己也沒做過那檔事,這下要闖過這關只能靠這一招了。雖說到嘴的肉不喫是男性之恥,但我的肚子可沒那麼餓,要果腹隨便喫點普通食物就夠了。
「明明就有!你還記得之前見面時說過什麼話嗎?」
「莫非你認識其中一人?」
「是啊,女生是我同學。」
「我的天,這人開始自吹自擂了。」
「別說了!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還有你對我的稱呼怎麼又變了!?」
「葡萄麪包的葡萄,是不是沒啥葡萄味啊?」
「什、什麼……不過,這麼講確實有些道理。」
我的悲鳴響徹整條走廊。
副會長三雲學姐巴住會長搖來搖去,但祁堂學姐卻文風不動。八成是因爲她的腰腿非常強韌,祁堂學姐腰桿直挺,能感受出她徹底鍛鍊過體幹,真是出色。
「裕美,我現在非常冷靜。」
「我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啊、快點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