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然後兩人面對面了

風紀委員會室的禮物拆封騷動結束之後，政近與艾莉莎在學生會室進行行政工作。

「會長，這邊的文件確認一遍了。」

「喔，這樣啊。那幫我放在那裏，我晚點再看。」

「知道了。」

現在學生會室裏，除了兩人之外只有統也。茅咲好像還有「話」要對手工藝社說，有希請病假，綾乃爲了照顧她先回去了。而且瑪利亞去和廣播社開會，所以成爲這種相當罕見的狀況。

「嗯？久世，可以過來一下嗎？」

「咦，有哪裏弄錯了嗎？」

「唔～～不，你看這裏……」

「……啊，真的耶！我弄錯了，不好意思！」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哎，以你的表現來說真是稀奇。」

「啊～～不好意思，我去改……」

政近拿著文件回到座位，艾莉莎以有點擔心的眼神看他。政近稍微苦笑回應時，統也看着這樣的他開口：

「不用這麼急也沒關係哦？今天就到這裏結束吧。九條妹也是，那份工作也可以明天再做吧？」

「啊，好的。說得也是。」

「嗯，那麼再來只要等九條姐回來就好。」

統也說完之後拿起自己的茶杯，移動到政近前方的座位。然後以像是閒話家常的心情，向正對面座位的政近與艾莉莎搭話：

「所以呢？總覺得今天你們兩人都是心不在焉，是在煩惱什麼事嗎？」

聽到這個問題，政近與艾莉莎同時停止動作。然後兩人轉頭相視，艾莉莎表情有點爲難，政近代替她含糊點頭。

「總之，是的……發生了一些事。」

「這樣啊……不介意的話，我至少可以聽你們說哦？畢竟我偶爾也想做一些會長會做的事。」

「久世，我不知道你正在煩惱什麼。不過就我看來，你對周圍……有着稍微過於顧慮的一面。這無疑是一種美德吧，不過要是因而停下腳步，後悔的會是你自己哦？而且啊，你顧慮的周圍人們，不會爲你停下的腳步負起任何責任。」

「確實，學生會長的位子對我來說……這個位子本身不是目的，是用來獲得茅咲的青睞……不對，不是這樣。」

「慢着，只聽我發牢騷嗎？」

「啊啊，不……」

政近以讀稿般的語氣回應，露出放鬆力氣的笑容。就這樣和統也相視而笑之後，政近靜靜地換成正經表情，深深低頭致意。

（並不想要成爲繼承人或是外交官的我，可以從有希那裏搶走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嗎……這種事可不能老實說出來吧……）

「我真的完全不是以責備的心態這麼說，但是……」

兩名學弟妹鞠躬道謝，統也大方一笑。此時響起敲門聲，擔任二年級學年主任的老師從門縫探頭。

對於政近這個問題，統也慢慢地雙手抱胸，向後靠在椅背，揚起眉毛回答：

「然後在持續奔跑的過程中……我一點一滴改變了。我的努力造就了當選的結果，當時我真得很開心，更重要的是我能夠喜歡自己了，我由衷對此感到喜悅。確實，以這種自私的理由獲得學生會長的位子，我並不是完全沒內疚……但是我獲得了許多更勝於這份內疚的東西。」

「……啊啊，說得也是。」

「沒什麼，也有某些事不能對家人說，不方便對同年級的朋友說吧？我沒要強行打聽，不過如果有什麼想說的事，我就洗耳恭聽吧？」

「不，我也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哦？學生會長……更正，來光會的入會資格，對於想要的人來說應該是賭上人生也想獲得的東西吧。對於來光會沒什麼興趣的我獲得這個東西，我對此並不是沒有任何想法。」

「是啊，而且在那之後，我主動前往學生會加入哦？不過那是因爲茅咲對我開出這個條件……哈哈，多虧這樣，我的手腳在回家途中抖個不停。至今我也記得很清楚。」

「艾莉，妳也是吧。」

「我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想成爲學生會長。」

「會長，那個……您當年並不是想從事學生會長的工作，而是爲了獲得更科學姐的青睞，纔會立志成爲學生會長對吧？」

聽到統也這麼說，政近身邊的艾莉莎眉頭一顫，靜靜地挺直上半身。但是統也似乎沒有特別察覺，繼續說下去：

「我……爲了改變自己，想要回去成爲周防家的繼承人。」

統也的雙眼透露出純粹的關懷，使得政近再度轉頭和艾莉莎相視。

「不過，和這種事情無關。我是爲了自己的人生所需，所以立志成爲學生會長。這個位子不會讓給有希同學，也不會讓給你。」

「總覺得在你加入學生會的時候……不，是在這之前吧，好像問過類似的問題。加入學生會的動機是否純正之類的問題。」

「哎呀～～不好意思，坦白說在當選的時候沒空思考這種問題。內心滿滿都是成就感以及喜悅……而且在那之前也一樣，總之就是不顧一切全力衝刺……所以其實我沒想過其他參選人的事。」

如同在確認自己的心，艾莉莎慢慢編織話語。

「不，可是啊……」

「……是啊。」

其中沒有一絲的迷惘或動搖。政近覺得耀眼般注視她的側臉，然後看着前方開口：

臉頰感受到艾莉莎的視線。但是政近沒有轉頭，面對自己的內心誠實述說：

「謝謝您。這是很美好的一段往事。」

要深入自己的內部，到達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真正內心。這是最大的前提。

（真心……我真正的想法……）

「對於其他的參選人……真心想從事學生會長的工作，立志成爲學生會長的人……那個，您沒有抱持罪惡感之類的心情嗎？」

（商量煩惱嗎……）

統也歪過腦袋暫時思索……露出苦笑。

政近在這時候停頓片刻，再伴隨着決心宣佈：

「咦，原來會長做了這種事嗎？」

艾莉莎坦承這一點，進而斷言：

「咦咦咦～～？唔～～……」

艾莉莎輕聲一笑，重新面向前方，以凜然的表情開口：

「嗯？哎……說得也是。嗯。」

（開誠佈公嗎……）

政近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然後發問：

（哎，不過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嗎……）

統也稍微看向斜上方點頭，政近繼續說下去：

此時統也將視線朝向天花板，像是面對自己的內心般眯細雙眼。

統也的真誠吐露，使得政近與艾莉莎同時睜大雙眼。

『岳父大人也絕對不是不愛家人哦？岳父大人是以自己的方式爲家人着想。』

那位老江湖的外公，政近不認爲區區的自己光靠口才就能說服。那麼，不管三七二十一試着打動他的心……這個方法或許意外可行。

統也說到這裏，發出「哎」的聲音咧嘴一笑。

「決定道路了吧。」

這大概算是統也內心向往的學生會長形象吧。統也就像是要求別在意小事般一笑，然後稍微放鬆表情開口。

「陪學生商量煩惱，是會長會做的事嗎……？」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份戀情能夠實現吧……不過，我需要一個改變的契機。所以明知這是魯莽的戀情，我依然撲向這個契機了。之所以一開始就向幾乎初次見面的茅咲表白，應該也是爲了斷絕自己的退路吧。」

「啊，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啊啊……確實問過。當時瑪夏小姐也在。」

「嗯。啊啊，不，這沒關係。我想想，罪惡感嗎？唔～～……」

「既然道理說不通……就只能以心意溝通了吧？如果像是剛纔的會長那樣，把自己的心情全部誠實說出來……說不定就可以獲得理解吧？」

看見老師招手示意，統也走出房間。在突然變安靜的學生會室，艾莉莎緩緩呢喃。

「哇～～真可靠。」

「嗯？唔～～……哎，這種事是看心情的，心情！」

「這也是爲了讓有希自由，不過主要還是爲了我自己。爲了讓我取回自己的驕傲，讓我喜歡我自己……」

統也以非常愉快開朗的表情，朝政近與艾莉莎露出笑容。

「什麼事啊，怎麼了？」

（……真的嗎？如果至少有着一絲希望……我可以期待看看嗎？）

統也像是懷念往事般一笑，就這麼掛着笑容說下去：

「謝謝會長……我受益良多，也受到很大的激勵。」

對於政近來說，說出煩惱並沒有任何問題。

「劍崎同學，方便來一下嗎？」

「我並不是想要進入來光會，也沒有非得成爲學生會長的理由。更不是在成爲學生會長之後，明確地想要做什麼事。」

統也嚴厲又溫柔的話語，令政近睜大雙眼。統也看着這雙眼睛溫柔地說下去：

畢竟無論如何，這個煩惱已經被艾莉莎知道了，他不介意在這裏說出來……不過該如何說明呢？

「既然沒辦法用道理說服……不就只能老實說了嗎？」

艾莉莎抱持的飄渺期待，使得政近連同腦袋歪過身體，打從心底發出懷疑的聲音。數天前恭太郎說的話語，忽然在他的腦海重現。

「……知道了。我再去一次，試着開誠佈公地談談看。」

政近點頭回應艾莉莎的話語，卻忽然歪過腦袋。

「唔……」

「……問這種問題可能很失禮吧，不過……」

「我要從有希手中，奪回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

當時真的是這樣沒錯吧。統也獨自站起身，獨自向前跑。當然，包括當時的學生會長與副會長，應該也有人站在他這一邊……然而相較之下，投向他的奇異或嘲笑視線壓倒性地多，這一點不難想像。

「咦咦？」

就這樣咬着嘴脣思考片刻之後，政近慢慢開口了：

「很可靠吧？」

（艾莉煩惱的事情……哎，原因應該是我吧。）

「以前的我……一直在尋找改變的契機。是自卑感的集合體，連自己都沒辦法喜歡自己。當時我真的討厭這樣的自己，一直想要改變。而且對我來說，改變的契機是我對茅咲的愛。」

政近隱約察覺到艾莉在煩惱某些事，但是不確定。而且從她本人的表情來看，她應該不太想在這裏說。

「喔，什麼問題？」

「至少……如果我沒以這份內疚爲理由參選，我就會錯過改變的契機，至今依然是當時那個討厭自己的我。所以我不後悔參選，也以成爲學生會長的自己爲傲。」

然後，學生會室充滿寂靜。兩人的宣言溶入半空中，在餘韻完全消失的時候，艾莉莎開口了：

「不過多虧這樣，退路完全斷絕了……接下來就只是看着前方一直跑。因爲向後看就會想放棄，看向周圍會覺得被大家嘲笑。」

「偶爾完全不在乎造成周圍的困擾，試着爲了自己奔跑也沒關係吧？不要只是在意未來的後悔，只看着未來的希望奔跑看看，說不定會意外地抵達不後悔的未來哦？」

「即使你停下腳步，也沒有任何人願意負起責任……不過既然像這樣推了你一把，只有這次我就稍微負點責任吧。如果你奔跑到最後後悔了，我至少會聽你發個牢騷。」

「即使沒什麼正當理由……也可以爲了自己而參選學生會長耶。」

「啊啊～～……是這樣嗎？」

低頭面對自己的政近耳朵，聽到出乎他意料的艾莉莎話語。

政近反芻自己剛纔說的這句話，靜靜地看向下方。開誠佈公……換言之就是說出真心話。爲此自己必須先確認自己真正的想法。

「喔喔，是嗎？那就好。」

統也露出堂堂正正的笑容如此斷言，看向政近開口：

政近像是傷透腦筋般搔了搔腦袋，艾莉莎慢慢開口回應：

那位被形容爲冷血的周防家當家，也有爲家人着想的心。會聆聽家人發自內心的話語，內心有被打動的餘地。

政近一時之間結巴，卻認命心想「隱瞞也無濟於事吧」，夾雜着嘆息輕聲說：

「我在想，到頭來要怎麼說服那位外祖父大人……雖然下定決心是好事，不過外祖父大人說他不承認我以副會長的身分當選……」

對於艾莉莎這句話，政近也點頭同意。然後兩人同時轉頭相視，靜靜一笑。

「……看來你拋開煩惱了。」

「是啊。」

傾斜的上半身重新打直之後，政近下定決心這麼說。然後他的表情蒙上些許陰影。

「我當然會一起去喔。」

「嘿咿？」

發出怪聲的政近猛然轉身看去，艾莉莎理所當然般開口：

「你不是也說過嗎？這是我們的選戰。」

「不，是這樣沒錯，可是……」

「而且……」

艾莉莎說到這裏稍微移開視線，害羞般玩着頭髮說下去：

「我說過吧？我會在身旁扶持你……」

她的話語與態度令政近眨了眨眼，像是很難爲情般笑了。

「要是妳不好意思，連我都會不好意思吧？」

「吵……吵死了。追根究柢，這不是你說過的話嗎？」

「嗯，所以基於這個意義來說也會不好意思吧？」

基於黑歷史的意義來說。政近在內心補充這句話，身體稍微顫抖，然後轉頭看向前方思考。

（不過，就算兩人一起說出真心話……那位外祖父大人會被打動嗎？）

因爲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政近剛纔點頭同意，不過若問這種做法能否打動那位嚴清……老實說，應該是艾莉莎不知道那位外公的頑固程度纔會這麼樂觀。

「唔～～……」

還需要某些要素。

要打動那位外公，光是說出真心話還不夠。這個預感令政近低聲思考時，茅咲隨着敲門聲入內了。

「辛苦了～～！……咦？統也呢？」

茅咲充滿活力打招呼，環視室內眨了眨眼。

聽到嚴清這麼問，政近輕輕做個深呼吸，走向坐在辦公桌後方的嚴清。然後他不再掩飾態度，以真實的自己和外公面對面。

爲什麼自己選擇和艾莉莎參選？不，在這之前……

「……是的。」

在國中部時代打贏其他參選人而當選的內疚？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內疚，將周防家的重責大任塞給有希的內疚，肯定遠比前者來得大。

「我想支援艾莉的夢想，同時想要讓有希自由。不是成爲外交官、成爲周防家當家的封閉未來，而是想給她一個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我原本以爲這是爲了有希着想，不過到頭來是爲了我自己。爲了取回我自己的驕傲，我要從有希手中搶走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

「啊啊，對了。九條小姐，方便問個問題嗎？」

政近低頭之後，嚴清眉頭一顫，眉心出現皺紋。明顯變得更加嚴厲的嚴清雙眼，政近重新筆直注視，宣佈一件事：

無視於感到意外的茅咲以及睜大雙眼的艾莉莎，政近埋首思考，然後伴隨着確實的手感擬定作戰。

「……是的，已經傳達了。」

聽完政近表明的決心，嚴清以更加冰冷的眼神回應：

到了隔天，政近與艾莉莎兩人，和綾乃一起坐上週防家的車，前往周防家宅邸。

「呃，好的。」

「是，請問有什麼事？」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我剛纔聽到你好像在煩惱的聲音。」

「好一段時間之前……妳曾經問我，爲什麼要和艾莉搭檔參選對吧？」

茅咲歪頭坐在統也剛纔坐的位子，然後詢問政近。

「……一點點。沒什麼大不了。抱歉叫住妳問話。」

政近不希望這個未來成真。至少想避免自己成爲最後的推手。

甚至感覺得到生命危險的這雙視線，政近即使近距離承受依然勇敢回應。

◇

政近略顯放棄般這麼說，茅咲隨即揚起單邊眉毛脫口回應：

「那是謊言。我和別的參選人一起參選的理由，確實有一半是爲了不讓有希成爲學生會長。」

「我不希望有希成爲學生會長。」

嚴清像是確認般呢喃，然後詢問艾莉莎。

不遜又傲慢的決心表明。

「妳先離開吧。」

「多餘的開場白或問候都免了。我也省略問候語吧。所以，有什麼事？」

「咦，嗯。」

國中部時代協助有希打選戰，藉以稍微安撫內心對於妹妹的內疚。在高中部的選戰不提供協助，藉以逃離妹妹人生即將就此底定的內疚。是這種自始至終都自私又卑鄙的袖手旁觀。

這段話終於令嚴清身披的氣息變得肅殺了。他像是要以視線射穿般瞪向政近，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以剋制情緒的聲音發問：

「因爲想當。就只是想當，所以要當。既然有更高的目標就往上爬。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然後政近回覆爲正經表情，重新向嚴清告知。

「政近同學？」

並不是一切都只有「往上爬」這個選項。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在這個世界有無數種。沒有哪種是對的，也沒有哪種是錯的。艾莉莎已經明白這一點。是站在身旁的少年教她的。

嚴清對此靜靜眯細雙眼……稍微低頭之後閉上眼睛。經過數秒的沉默。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消除壓迫感。

「記得妳叫做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條。妳爲什麼想當學生會長？」

「咦，真的？」

「……不，更科學姐……或許這個做法意外可行。」

「久世學弟？」

「這樣啊，那就好。」

隔着後照鏡感覺到綾乃疑問的視線，但是政近沒有回應，專心複習作戰，在這麼做的時候就抵達周防家宅邸。下車之後，在前來迎接的夏帶領之下，兩人立刻獲准進入辦公室。就這樣，政近與艾莉莎相隔數天和嚴清見面了。

然後，政近以謝罪的形式進行宣戰佈告：

「訂正？」

「所以？意思是希望我放寬條件？即使不是當選學生會長而是副會長，也希望我讓你回到周防家。你打算這麼說嗎？」

艾莉莎以話語與態度明確展現自我，政近悄悄看向她一笑。眼神像是感到耀眼，卻沒有卑微的感覺，隱含着輕聲叫好的愉快心情。

「……這樣啊。」

「意思是在你眼中……這位小姐述說的未來這麼迷人嗎？迷人到足以打動你這個窩囊廢的心？」

「我沒要求您許可。也和有希的意願無關。無論您與有希是否這麼希望，我依然只會爲了我自己，全力搶奪周防家當家的位子。我會讓徵嶺學園的學生，讓來光會認可我纔是周防家當家的適任人選，打造出您不得不點頭答應的狀況。」

大概是從嚴清的態度察覺他不想回答，艾莉莎在門前再度鞠躬，然後離開辦公室。

途中，政近詢問副駕駛座的綾乃。

「我說綾乃……」

就這樣，室內剩下祖孫兩人。經過一段沉默的時間之後……嚴清靜靜地開口：

「是嗎？唔～～剛好錯過了嗎～～」

以爲我會認可這種事嗎？嚴清以言外之意如此告知，但是政近果斷搖了搖頭。

「啊，您辛苦了。如果要找會長，他剛纔被老師叫去了哦？」

「不，我不打算進行這種談判。我說過吧？我是來訂正與謝罪的。」

政近一口氣說到這裏，像是確認般看着嚴清的雙眼，但是沒有特別的變化。看來正如綾乃所說，這件事已經確實傳達了。如此判斷的政近繼續說下去：

「本次──」

「唔，嗯……知道了。那麼，我告辭了。」

「我是來訂正與謝罪的。」

政近自己沒能下定決心回到周防家，卻也沒能協助妹妹爲周防家奉獻一生，兩者都不選的結果就是完全袖手旁觀。

茅咲理所當然般點頭，政近決定放棄深思接受這件事。這間學生會室的隔音做得很好，政近也不記得自己發出那麼大的低沉聲音……不過因爲是茅咲，所以千萬不可以在意這件事吧。

政近開誠佈公展露真正的內心，嚴清以看不出情感的雙眼定睛注視。然後嚴清將視線靜靜地移向艾莉莎，慢慢開口：

「總之，如您所見……艾莉是這樣的人。因爲她讓我看見這麼真摯耀眼的模樣……所以我想要和她一起追逐這個夢想。」

「妳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沒有啦……我想說服一位頑固的人，但是再怎麼以道理溝通似乎都無法說服……所以我有點頭痛。」

「咦？……曉海。拂曉的曉，大海的海，曉海。」

艾莉莎向嚴清行禮致意之後轉身，嚴清像是想起什麼般叫住她：

「我……不想看見有希被這個家束縛而失去自由的未來。比起這種未來，我更想看見艾莉……這位九條艾莉莎實現心願的未來。這就是我和九條艾莉莎參選的理由。」

「在衆目睽睽之下揭露家庭內部的鬥爭，以爲我會准許這種行爲嗎？」

在這之後，政近透過綾乃和嚴清約了時間。兩小時後，嚴清指定的時間是……幾乎可以形容爲「最近」的隔天放學後。

「真是灑脫的暴力思考。」

「曾經和您做過約定，今後完全不會自稱是有希的哥哥。但我將會打破這個約定，在這裏先向您謝罪。」

「以前，綾乃問我爲什麼和有希以外的人搭檔參選會長的時候，我回答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和有希或是周防家無關。」

面對嚴清意外的道謝與請求，艾莉莎明顯不知所措地看向政近。對此，政近也抱着慌張的心情點頭。

「既然無法用道理說服，這樣當然就只能來硬的吧？」

「有希成爲學生會長之後……將會順利進入來光會，順利以周防家成員的身分成就自己的人生。我已經看見這個未來了。」

「……您有聽到？隔着門？」

總之先爲嚴清立刻答應見面的這件事道謝吧。政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嚴清以手勢制止，以冷淡的眼神開口：

「……這樣啊。」

政近看向遠方如此吐槽──忽然間，一道靈光在政近腦海乍現。這道閃光令政近睜大雙眼……慢慢伸手按住嘴角。

這是和艾莉莎一起參選之後，政近反覆自問自答的問題。

「我會在第二學期結業典禮的學生會幹部致詞時，向全校學生公佈自己是有希的親哥哥，也會當場宣佈要從有希手中搶走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

嚴清稍微露出疑惑的樣子，政近定睛注視他的雙眼說明：

即使如此，爲什麼一直堅持拒絕協助有希，避免和她一起參選……反覆自問之後，得出的答案單純至極。

這是至今連政近自身都沒察覺的最大動機。

對於這個問題，艾莉莎前進數步來到政近身邊，光明正大地發表宣言。這是她昔日帶着少許欺瞞說出的話語。

「那件事有傳達給祖父大人了嗎？」

令人倍感唐突的這個問題，艾莉莎回答之後歪過腦袋。

沒有絲毫的愧疚或猶豫，艾莉莎如此承認。立志成爲學生會長的理由，就只是單純的私慾。

「……」

爲什麼自己在高中部沒有再度和有希搭檔參選？

「啊，那個……」

嚴清朝着轉過身來的艾莉莎發問。

然後，嚴清以不再嚴厲的眼神看向艾莉莎，以甚至略帶溫柔的聲音開口：

「九條小姐，今天歡迎妳來。但是不好意思，可以請妳暫時離開嗎？」

「啊啊，沒關係……那麼，我告辭了。」

「無止境地往上爬。以我理想中的自己爲目標，憨直地不斷前進。爲了讓自己今後也是如此，我立志成爲學生會長。」

然而即使如此，艾莉莎明知也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卻還是想要往上爬。無法停止這麼做。因爲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條就是這樣的人。

「請問，您認識家母嗎？」

「你的改變，是那個女孩的影響嗎？」

有點猜不透意圖的這個問題，令政近暗中感到疑惑並且思索片刻，接着像是細細品味般回答：

「這是，最大的原因……但是，不只這個。我覺得除此之外……還有離開這個家之後認識的，許多人的影響。」

「……這樣啊。」

嚴清如此呢喃，深深點頭一次，然後抬頭看向政近開口：

「好吧。只限於和那個女孩搭檔的狀況，即使你當選副會長，我也會讓你回到周防家。相對的，不准你公佈自己是有希的哥哥，以及你要爭奪繼承人這兩件事。」

對於這個突然的妥協與命令，政近在困惑的同時也立刻冒出反感。

「這──」

「笨蛋。不只是你自己，你要讓有希也暴露在好奇的視線之中嗎？」

「！」

聽他這麼說就無從招架。反射性地要脫口而出的反駁立刻被摧毀，政近把話語吞回肚子裏。

嚴清以看着不成熟傢伙的眼神注視這樣的孫子，嘆了口氣。然後他突然這麼問：

「你在和那個女孩交往嗎？」

「…………啊？」

沒想到嚴格的外公脫口說出情感話題，政近大喫一驚。不只如此，嚴清以認真眼神定睛注視，政近完全混亂了。

「不，並不是這樣……話說，這種事和你無關吧！」

「愚蠢的傢伙。她在將來可能會成爲周防家當家的妻子啊？怎麼可能無關？」

「呃，不，話題在各方面跳得太遠了！」

外公正經八百地說出驚人之語，辦公室響起政近半哀號的叫聲。

◇

「那麼，我告辭了。」

「……我聽政近同學說了。妳是他的妹妹。」

「……啊。」

總覺得缺乏真實感，甚至洋溢神祕氣息的有希位於面前，艾莉莎默默愣在原地。

「什，什麼啦，真是的……」

有希不爲所動地點頭回應，然後靜靜低下頭。

「啊，是嗎？那麼……可以拜託妳嗎？」

總覺得被這股氣勢壓倒了。如此自覺的艾莉莎努力想抓住自己的步調。但是面對有希身披的超然氣息，大腦遲遲不肯運作，最後說出的是無關緊要的話語：

「請坐。」

有希使用的強烈字眼，反而令艾莉莎亂了陣腳。

「……事情談完了嗎？」

「啊，那個……」

那天不小心看見的，像是幼兒的有希樣貌。平常有希展現的成熟樣貌。

「在下會在這裏待命，如果當家大人找您，在下會前去通知。所以這部分請不必在意。」

艾莉莎說完鞠躬離開嚴清的辦公室，慎重關上門，轉身面向走廊要輕聲松一口──

然後，艾莉莎輕咳一聲這麼說：

「啊，嗯……打擾了。」

「艾莉莎小姐方便的話，想請您探視一下有希大人。」

「有希大人，請問現在方便嗎？艾莉莎小姐來了。」

這兩種樣貌在黃昏之中混合交錯，輪廓變得模糊。

「呵呵，艾莉同學果然是溫柔又出色的人。」

有希現在展現的恐怕是最真實的自己，艾莉莎對此倒抽一口氣。

「對不起，艾莉同學。雖說有難言之隱，但是我欺騙了妳。」

艾莉莎頓時害羞般移開視線，以指尖捲動頭髮。但她像是立刻回神般停止手指，再度輕咳一聲。

「請別說礙事……在下認爲有希大人肯定也會很高興。那麼，這邊請。」

有希發出清脆的笑聲，像是看透般這麼說，艾莉莎基於對抗敵對候選人的心態，使力繃緊表情。

「聽我說……嗎？」

頓時想要點頭的艾莉莎，腦中掠過再度被嚴清叫進去的可能性，脖子動到一半就停止。綾乃像是看透她的想法般開口：

「請進。」

「是嗎？」

綾乃以看不出情感的表情慢慢點頭，稍微歪過腦袋。

然後，隱約披着夢幻氣息的她，就這麼輕盈離開窗邊，坐在椅子上點頭。

聽到有希這麼說，半恍神的艾莉莎回覆意識，稍微清了清喉嚨：

綾乃說完踏出腳步，艾莉莎跟着她在走廊前進。兩人就這樣抵達有希房間前面，綾乃敲門三次之後通知：

「是的，看來說過了。」

「是……是的，我這邊先結束了……不過政近同學好像還有事情要談。」

聽到這段寬容的話語，有希抬頭微笑。

「……」

「那麼，就容我去探視一下吧……如果不礙事的話。」

……氣的時候，和正在走廊等待的綾乃四目相對，將差點吐出的氣吞回去。

「這樣啊。」

說不定在睡覺吧？一反艾莉莎的擔憂，聽起來比上次健康的有希聲音回應敲門聲。

「呵呵，謝謝妳……不過，妳想說的不是這種話吧？」

『請進。』

艾莉莎穿過綾乃打開的門進入室內一看，在夕陽射入的窗戶前方，有希背對站着和她四目相對。

有希說完淺淺一笑，艾莉莎倒抽一口氣。

「啊……」

「請交給在下。」

「別……別這樣，不要說什麼欺騙……」

「謝謝……但是沒關係，我站着就好。」

看着這樣的艾莉莎，有希就這麼掛着笑容稍微歪過腦袋，伸手朝椅子示意。

「啊啊，艾莉同學，歡迎。妳來探視我啊。謝謝。」

「是的……知道妳是政近同學妹妹的現在，我想重新和妳談一談。」

「這件事就算了……不過，我想重新聽妳說。」

艾莉莎真摯地這麼說，有希靜靜看向窗外，看着逐漸西沉的太陽眯細雙眼。

「我，我確實嚇了一跳……但這是因爲有難言之隱吧？而且好像不是隻瞞着我一個人……所以這件事就算了吧。」

有希沒看向這樣的艾莉莎……以隱約像是自言自語的語氣開始述說。

「……」

「看……看妳比想像的還有精神，太好了。」

「說得也是……我……我也希望有人好好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