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但我並不是特別想打掃啊?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 燦燦SUN · 9416 字
寂靜。某間公寓住家的客廳,如今充滿舒適的寂靜,甚至不令人覺得這裏有三個玩心正盛的男高中生。
傳入耳中的是雨聲、空調送風聲,以及筆尖在紙上游走的些微聲響。如此而已。
充斥在室內的沉穩氣氛,搭配以空調調整的舒適溼度與氣溫,是令人不禁想打起瞌睡的──
「不夠滋潤~~!」
……原本是這種感覺,然而突然起身的少年──毅高聲一吼,這股氣氛瞬間被打破。
「怎麼突然大喊?」
「狠狠拍打別人家的桌子,我覺得不太好哦?」
坐在對面的政近與光瑠露出苦笑仰望毅。
「怎麼了?不喜歡除溼?要切換成冷氣模式嗎?」
「我說的不是空調設定,不是那種滋潤啦!」
「不然是哪種滋潤?」
「哎,我大致想像得到就是了……」
即使被兩名好友投以溫馨視線,毅也毫不畏懼大喊:
「爲~~什麼三個大男人難得放假卻要可憐兮兮用功啊!就算要開讀書會,正常來說也會邀女生參加吧!」
「喂喂喂,別學我說話好嗎?」
「不,這並不是阿宅的想法啊?始終是常識!」
「你說的『常識』,是對於某部分現充人生贏家來說的『常識』吧?套用在平常沒有和女生打交道的我們根本是錯的吧?」
「喔喔~~你好意思這麼說嗎?和我們這屆兩大校花交情那麼好的你,好意思說沒有和女生打交道嗎?」
「不,總之……你說呢?」
毅說的「校內兩大校花」是「孤傲的公主大人」艾莉莎以及「深閨的千金小姐」有希。
政近的阿宅妹妹曾經半開玩笑說他擁有《獲得經驗值十倍(除了球技)》的作弊技能,但是政近大致上無法否認,他至今在全方位領域發揮的天分就是這麼優秀。多虧如此,昔日他甚至被周防家的幫傭稱爲「神童」。
光瑠以表情脫落的面容立刻回答,毅嘴角僵硬一笑。
聽到政近的告白,毅發出半走音的聲音探出上半身,從極近距離瞪向政近。
「哪部漫畫的臺詞嗎?」
聽到兩個朋友感慨這麼說,毅有點爲難般靦腆回應。
毅順着雙手拍桌的氣勢猛然低頭,政近露出苦笑。
「羨慕嗎?」
這真的是瞧不起世間。是在嘲諷那些認真努力拚命過活的人們。如果因而輕易獲得像是二次元女主角那麼出色的女友,真的會飽受抨擊吧。
「是喔~~總之要說是真理也沒錯吧……嗯?等一下,那麼光瑠是什麼狀況?」
不過,這是……
「……不太想交吧。」
「……這麼說的政近你呢?你也是不爲人知的高規格男生,想交女友的話應該難不倒你吧?」
「毅……教你一件好事吧。沒付出多少努力,只仗着父母賦予的天分宣稱『本大爺超強好棒棒』的傢伙,是讀者最討厭的主角。而且啊,輕易愛上這種混帳作弊後宮仔的女主角,同樣會被稱爲『腦弱女角』受人撻伐。」
「不,我的長相是普通水準吧……」
毅害羞遊移視線,政近賞他一個白眼。
毅似乎有所自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就這麼在桌面托腮忿恨看着手上的課本,忽然像是察覺什麼般抬起頭。
「超羨慕的~~!」
「不,並不是這麼回事……我交到女友這種事,感覺太不真實了。」
順帶一提,這裏說的「爺爺」是政近父方的祖父。熱愛俄羅斯,是向兒時政近不斷推薦俄羅斯文學或俄羅斯電影的元兇,在年齡超過七十歲的現在,依然述說自己夢想着總有一天左擁右抱俄羅斯美女享用伏特加的時髦老爺爺。不過最後得補充說他本人酒量其實很差,喝下伏特加想必會急性酒精中毒。
對於毅的詢問,政近雙手抱胸思考片刻。
毅本性不改說出願望,政近與光瑠露出苦笑。
「那個女生?」
「我和美少女交情很好真是抱歉啊,羨慕嗎?你羨慕嗎?」
兩人帶點苦笑相視,毅掛着不悅表情坐下。就這樣,他暫時嘟噥說「反正我就是白目啦~~」然後瞪向政近。
「不過,只採取守勢期待被求愛,我覺得很危險……而且我爺爺說過,進攻的態度好像很重要?」
「臭小子!」
「你這傢伙說真的適可而止好嗎?到底和美少女多麼有緣啊!」
「確實。」
「話說在前面,我也不會在假日隨便叫她們兩人出來啊?有希應該忙着學才藝,而且我幾乎不曾私底下和艾莉聯絡。說起來,要是叫她們兩人過來,你應該會緊張到無心用功吧?」
「會緊張吧?」
「真是的,如果你沒有這種奇怪的消極個性,我覺得正常來說都交得到一兩個女友纔對。」
毅這種態度不像是平常積極接觸女生的他,政近與光瑠露出不敢領教與會心一笑各半的表情。
「你們說真的嗎?總之我也覺得自己體格不錯啦……」
「你是純情少年嗎?」
「真老實。」
「唔~~嗯……」
「……我大致上都只會向一羣女生搭話,不敢向單獨的某人搭話……」
「所以才說你是純情少年。」
活用超乎凡人的聰明才智與高明手腕,沒費多少心力就進入日本屈指可數的名門學校就讀,還在學生會活動累積相當的實績,也已經充分爲將來鋪路。
「就是說啊~~」
「……原來如此?向一羣女生說『妳們啊~~』主動出擊沒問題,不過要向單獨的某人搭話說『某某同學』就辦不到了。」
「不只是和周防同學交情特別好,又是唯一和那位艾莉公主有交流的男學生,這樣的你說沒和女生打交道?給我向全校的非現充男生道歉!」
「總覺得她乍看之下不起眼,不過仔細看會發現超可愛吧?我沒看過那個女生,是在高中從外部入學的嗎?」
毅一副像是要咬手帕的表情頻頻拍桌,毅然抬起頭。
政近以毫無幹勁的感覺說完,放鬆力氣向後靠在椅背。
「就是她啊,上次討論會和周防同學一起做事的女生。」
「只不過,無論是病嬌女神還是惡魔,我的話完全沒問題!應該說!只要一次就好,我想被女生求愛!」
「沒有啊?她完全是內部直升啊?」
關於臉蛋,政近真的覺得自己是普通水準。應該說要是和光瑠相比,他對自己的長相有很多意見……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吧,所以他刻意沒多說什麼。
「喔~~加油吧~~」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確實靠着父母賦予的天分過着瞧不起世間的人生。)
「爲什麼?該不會你真的只對二次元感興趣?」
「我好羨慕!所以請把她們兩人叫來這裏吧!」
「哎,是沒錯啦……」
「適可而止啊……」
「那麼,那個女生呢?」
「光瑠的話……我聽說之前發生各種事,可以理解爲何不交女友……不過政近你呢?沒想過交女友嗎?」
「而且?」
「是喔~~……慢着,這個說法!你該不會從國中時期就和那個女生交流吧?」
「我不覺得你們在誇獎!什麼嘛,難得稱讚就讓我盡情痛快一下啦!爲什麼要補充無謂的感想啊!」
「不,那是……比起向班上同學搭話,向別班的陌生女生搭話完全是兩回事吧?而且……」
「我一點都不開心就是了。」
「爲什麼!」
政近聳肩回應毅的冷眼指摘。政近絕對不是對自己的天分毫無自覺。他在朋友面前只形容爲「相當」,實際上卻知道自己擁有的天分不只是「相當」的等級。
「就是你啊,是你。話說回來,你有意思的話就自己出擊啊?」
「不是啦。是我爺爺的名言?還是口頭禪?意思是在戀愛這方面,主動積極出擊的傢伙纔會成功。」
「不,該說是從國中嗎……我們是兒時玩伴。」
「誰是色猴子啊!」
「啊啊……」
「不,我覺得這部分驕傲一下也無妨……」
「天生被戀愛女神寵愛的人是例外吧?」
從毅的角度來看,艾莉莎在班上坐政近旁邊,是說好搭檔參選下一屆學生會長的交情。有希同爲學生會成員又和政近一起長大,所以交情很好。實際上有希是政近的親妹妹,不過對於不知道這種事的毅來說,政近的立場看起來確實非常得天獨厚。
「『戀愛的女神,會對主動出擊的人類微笑』……」
「進攻的態度嗎……我知道了!我會試着成爲真正的肉食系男生!然後努力積極追求女生!」
「沒有啦,因爲你個性開朗又善於交際,又是不太討人厭的類型,長得也不難看……有點不懂得察言觀色就是了。更重要的是,你想交女友的慾望強烈,只要拿掉關鍵時刻變得消極的個性,成爲真正的肉食系,我覺得正常來說都交得到女友。」
「爲什麼啊?雖然這麼說會不好意思,不過你只要收起平常不正經的態度,真的就是相當完美的超人吧?外表也是,雖然比不上光瑠卻也不錯。」
「……不,那傢伙從國中就一直是那種感覺。」
「明明可以和班上女生正常說話,爲什麼在這時候會緊張?」
「畢竟常有人說女神的嫉妒深似海……是那樣嗎?在光瑠完全不再相信女性的階段,女神就會說着『你今後只有我了』並且降臨的模式嗎?」
「有誰會把寶貴的兒時玩伴介紹給色猴子嗎?」
政近笑嘻嘻挑釁,毅像是看見殺父仇人般狠瞪,雙手用力拍在桌面。
「咦……不,要向第一次見面的女生搭話……會緊張吧?」
「那是什麼?」
「就算這樣,你也不否認自己是完美超人吧?」
「呃,喂喂,怎麼突然這樣……」
「是嗎?真要說的話,我也覺得政近算是型男類型。」
聽到毅這段話,政近察覺他說的是有希隨從兼會長選舉搭檔的綾乃,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這個嘛,我大致可以理解……但你並沒有宣稱『本大爺超強好棒棒』吧?」
「不要。」
「啊?我?」
「沒有啦,因爲……」
「沒有啦,嗯……以你的狀況,總覺得是被戀愛女神用病嬌的感覺寵愛,嗯。」
「啥~~?」
畢竟是別人的事,所以政近決定適度聲援毅……無從得知在不久之後,這段不負責任的發言會以「責任」的形式降臨在自己身上。
「是啊……」
「所以,幫忙介紹吧?」
「說得也是。表裏如一的率直個性,我覺得好感度很高喔……有點不懂得察言觀色就是了。」
「咦?是嗎?那麼是在高中出道之類的?」
「我知道得意忘形的話會被撻伐,所以一直謙虛地生活下去喔~~」
「……哎,我知道自己的運動細胞與腦袋相當不錯。」
「那不就是惡魔了?」
「終究只是天生的才能,沒什麼好驕傲的。」
◇
「……呼。」
毅與光瑠回去之後,政近在自己房間繼續唸書準備明天的考試。然而……
「提不起勁……」
政近自己也清楚知道專注力沒有持續下去。雖然有在唸書,內容卻完全裝不進腦袋。他自己也知道視線只是掃過課本,即使知道不能這樣而努力塞知識,卻沒能保留在腦中逐漸消失。明顯是效率低落的狀態。
「啊啊……已經十一點了嗎……」
洗完澡之後唸了兩個小時左右的書,卻老是在浪費時間,完全沒進展。
「《劍禍》差不多開播了……」
每週期待的深夜動畫播放時間將近,政近心神不定。
(在效率這麼差的狀態唸書也沒用,休息一下再念書比較好吧?)
這種想法浮上心頭,不過政近自己也知道,要是這時候暫時逃避跑去看動畫,絕對會就這麼無法回來唸書。
(可是……又不是多花時間就比較了不起,而且考試範圍已經唸完一遍,之後只要明天早上覆習一下……應該說,在我想這種事的時間點就明顯無法專心了。)
政近無力向後靠在椅背,絮絮叨叨在腦中編出一堆藉口時,動畫播放時間到了。
「開始了嗎……」
……但是到最後,政近沒開電視,等待約五分鐘之後像是放棄般重新面向書桌。
「唉……我變得這麼沒毅力了嗎……」
等到動劃開播,纔好不容易剋制慾望,政近對這樣的自己嘆了口氣。以前只要是爲了母親或那個孩子,明明付出多少努力都不以爲苦。看來在志氣消沉的這幾年,自己已經忘記如何努力了。
政近想要回應艾莉莎……以及沙也加的期待。爲了她們兩人,自己必須成爲面對任何人都不丟臉的副會長參選人,他也擁有這份使命感……曾經擁有。至少在一週前是如此。
(可是……即使成績稍微變好,也有種「所以又怎樣?」的感覺。說起來,成績進步的這個目標本身只是我自己設定的,並不是和某人這麼約定過。)
不過,如今這份心情沖淡到甚至冒出這種想法。現在政近的幹勁終究只是這種程度。
(到頭來是自我滿足吧……哎,所謂的努力大致都像是一種賭氣與自我滿足。這就是所謂的「敵人永遠都是自己」吧。能夠持之以恆做這種事,艾莉果然了不起。)
『……久世同學?』
「那麼,妨礙到妳也不太好……我也會向妳看齊,試着再努力一下。謝謝妳特地打電話過來。」
(沒錯,目標是在上課時老是睡覺,成績卻特別好的少女漫畫英雄!會被正經努力向學的女主角吐槽的那種定位!)
『對。』
「不,我可沒偷懶啊?雖然有一瞬間被動畫的誘惑所動搖,但是我確實戰勝了,真的真的。」
「咦?」
被她輕聲竊笑這麼說,政近在心想「不,其實我聽得懂俄語啊?」暗自吐槽。但是即使聽得懂俄語,也不知道她說的「提示」是什麼意思,政近歪過腦袋。
「我要加油……至少不能害得艾莉被我的評價拖累……」
『我又沒這麼說……』
『順便問一下,你這次的目標是?』
『難道說……』
政近以莫名低沉的帥氣聲音說完,對方傳回的是沉默。可以清晰想像艾莉莎冰冷視線的這股沉默,政近終究覺得不自在,清個喉嚨想要改變話題──
地位、名譽、金錢或美女,政近都沒有特別想要。只要明天也和今天一樣,維持這種還算平穩也還算快樂的日常生活就好。反倒是如果會失去這份平穩,他寧願不要地位或名譽,也不想爲了獲得金錢或美女而主動破壞平穩。這是政近的基本原則。
「好喔。咕嘿嘿,我會讓妳後悔向我提出這個賭……」
「嗯?電話?」
「啊,是喔……所以,有什麼事?」
「……這我在某方面滿有興趣的。」
詫異心想發生什麼事的政近耳朵,收到隱含深切語氣的一句俄語。
『我知道。』
『嗯,沒錯。』
「咦……艾莉?」
「……真的假的?妳真厲害啊。」
『這是提示。』
『……』
(【還……不行……】慢着,這完全是接吻場景吧!是將臉湊過去的時候被她按住嘴巴的那一幕吧!是交往之後第三次約會完道別的狀況吧!…………啊,這是後來兩人變得有點尷尬,新角色像是抓準時機在這時候再度掀起風波的橋段。)
……原本想這麼做,但是在前一瞬間傳來這句俄語,令他「咚」地趴在桌上。
「所以加油吧……再撐一下。」
聽到艾莉莎有點傻眼的這句話,政近歪過腦袋。
這樣的政近,之所以決定和艾莉莎搭檔參選……單純是因爲他放不下艾莉莎,隱約焦急心想她不該這樣下去。
【……不好嗎?】
「?」
比起壓倒性的努力,人們更崇拜壓倒性的才能。說來悲哀,比起總是努力用功得到好成績的人,看起來完全沒用功卻得到好成績的人,更容易被世間的多數人視爲了不起的天才而吹捧。
『你什麼時候變成我哥了?我們同年吧?』
「……真的好厲害。」
「怎麼啦?突然想聽聽我的聲音嗎?」
『也對……我反倒是一直被時間追着跑的感覺吧。是否還有事情沒做完,是否還有哪個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想着想着,我就沒空在意幹勁這種東西了。』
進行奇怪妄想的政近尷尬沉默下來,艾莉莎輕輕嘆口氣,像是切換心情般開口:
現在的政近只是一個上課態度與成績都很差的劣等生,不過只要成績進步……具體來說,只要成績優秀到成爲張貼在走廊的前三十名,評價肯定會改變。
撥弄耳膜到發麻的呢喃,使得政近的阿宅腦失控!腦中顯示艾莉莎露出嬌羞表情移開視線的畫面,剛纔的呢喃在腦中重播!
「我實在是提不起勁……我反倒想問,妳在這種時候是怎麼維持幹勁啊?」
艾莉莎隨口說出這種驚人之語,政近臉頰僵硬。接着,艾莉莎稍做思考,然後緩緩開始說明:
『當然就是要你答應我的願望。』
政近連忙更正誤解,艾莉莎依然有點懷疑般沉默片刻,然後以俄語輕聲說:
『……用不着維持幹勁,我的幹勁從來沒中斷過,所以不知道怎麼維持。』
「哎,我絲毫沒有上進心這種東西就是了……應該說沒有慾望這種東西。」
「啊,掛斷了。」
『哎,儘管加油吧。』
『咦?』
「啊,沒事!剛纔那個不是我想被妳命令之類的鬥M想法哦!純粹只是我好奇妳會對我提出什麼願望而已啦!」
「咦?少女漫畫裏的轉學生,和少年漫畫的轉學生比起來,心懷惡意的角色是不是比較多?我正在說這個啊?」
「啊,喂?」
【……名字。】
「……妳的無視技能提升了耶。做哥哥的我有點寂寞……」
「咦?」
「而且啊,這個新角色大致上知道兩人之中某人以前的祕密,而且不經意就暗示自己知情。第一印象愈是開朗又陽光的傢伙愈不能相信喔。」
政近趴在桌面,將額頭按在課本低聲呻吟。
從政近的角度來看,他很想說出「啊?努力的人肯定更了不起更偉大吧?」這種感想……不過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而且他認爲以自己的能耐,只要有心就可以處於這個位置。先前在不會被他人注意的學生會室唸書,其實也是這個原因。
打從心底質疑般的沉默維持數秒後,傳來小小的嘆息聲。
政近鼓舞自己,猛然抬頭的這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振動了。
(這……這傢伙居然在耳邊輕聲說這種話!而且啊,「還不行」是什麼意思?不對,應該是「還不行掛斷」的意思吧!可是太過抽象,各種不當的妄想直衝腦門唔喔喔喔────!)
「哎,是沒錯啦……抱歉我真是沒毅力啊。」
「喔喔,晚安……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政近正準備掛斷時,聽到帶點慌張的這個聲音,再度將手機抵在耳際。
『明天就要考試耶?現在不是剋制慾望的時候嗎?』
這句呢喃使得政近彷彿額頭中槍般向後仰,緩緩從椅子滑落。豎耳聆聽時突然傳來這句氣聲,從耳朵到大腦都嚴重麻痺。
『我說了「笨蛋」。』
「目標?考試的?」
「……」
「啊,不……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總之打這個賭如何?』
「那個,沒能達成的時候當然就是……」
聽到「嗡~~嗡~~」的連續振動聲,政近連忙拿起手機……看到顯示的名字之後僵住。
「嗯?妳剛纔說『任何一個』?」
「……不對,妳說俄語我又聽不懂。」
朝着自己立下的目標,爲了成爲自己理想的自己,持續進行永無止境的努力,這種事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一言以蔽之就是「上進心」吧,不過艾莉莎擁有某種無法以這種字眼解釋的耀眼光輝。
『久世同學?』
聽到「任何一個」而上鉤的下一瞬間被冰冷語氣回擊,政近遊移視線辯解。
『咦,啊……』
『……你在說什麼?』
『……晚安,久世同學。』
『……』
『並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那個,你說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偷懶吧?我擔心你念書有沒有問題。』
「但是爲此……至少要努力到艾莉的一半程度纔行……」
遭到一針見血的指摘,令政近說不出話。接着,手機另一頭傳來音調降低好幾階的聲音。
『我想想……那麼,既然你提不起幹勁,要不要打個賭?』
「不……我們確實同屆,不過年紀是我比較大吧?」
或許該說她真的是完美主義者吧。徹底追求自身理想的這種態度,政近率直感到佩服。同時覺得剛纔心想「再來等明天早上重看一遍就好吧~~」的自己有點丟臉。
『……我現在非~~常清楚你完全沒辦法專心念書。』
原本猜想大概是父親或有希打來的,所以這個名字令政近驚愕。因爲他和艾莉莎當然沒互通過電話,連簡訊都很少互傳。而且現在是深夜。優等生艾莉莎在這時間打電話也太晚了。
『……當然必須在良知範圍內。』
「沒事……話說回來,妳剛纔說了什麼?」
【還……不行……】
「怎麼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沒問題吧?』
艾莉莎含糊回應,政近咧嘴一笑,立刻開她玩笑。
『……定得這麼高啊。哎,好吧。如果你達成這個目標,我就答應你任何一個願望。』
『……』
『……?什麼聲音?』
「嗯?」
但是電話在他思考的時候掛斷了。剛好十秒就掛斷,看來應該是艾莉莎主動結束通話。這麼一來,感覺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不過政近決定先回電。撥打號碼之後,鈴聲還沒響完兩次就接通了。
「啊,沒有啦,抱歉。我覺得身爲阿宅必須對剛纔那幾個字起反應。」
「打賭?」
「啊,啊啊,總之……如果我達成前三十名的目標,妳就會聽我的話。如果沒達成,我就要聽妳的話。對吧?」
「……姑且是全學年前三十名。」
手機的另一頭,傳來像是看得見艾莉莎錯愕表情的驚呼聲。政近同樣回給她一個問號,爲求謹慎而發問。
「……妳的生日是十一月七日吧?」
『是沒錯……你怎麼知道?』
「妳轉學進來那時候不是在班上說過嗎?記得我是當時聽到的……總之,這件事不重要。我的生日是四月九日。」
『……』
「我已經滿十六歲了耶……?」
『……』
難以言喻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政近爲了掩飾尷尬氣氛而清了清喉嚨,決定早早結束這通電話。
「啊~~嗯嗯,那麼時間差不多了……」
『……也對。』
「艾莉,謝謝妳特地打電話給我。」
『沒什麼……不用客氣啦。』
「喔,那麼明天見。」
『嗯,明天見。』
然後兩人各自掛斷電話,政近伸了一個懶腰。
「唔唔……好!」
重整心情,再度面向課本。幾分鐘前跌停板的幹勁,經過艾莉莎那通電話之後完全重新振作。
並不是被艾莉莎打的賭引誘。只是艾莉莎這麼晚了還不惜削減自己的唸書時間打電話過來關心,這個搭檔的存在令政近感到開心,不由得想回應她的關懷。
(不過,沒想到她看出我沒什麼幹勁……)
被看透到這種程度,政近在害羞的同時也好開心。「心心相印」這四個字自然浮現在腦海,胸口有一股酥癢的感覺。
艾莉莎鼓舞自己,把直到剛纔和政近通話的手機當成護身符般抱在懷裏,躡手躡腳跑向陰暗的走廊。
然而明明只是喝水,爲什麼要把神經繃得這麼緊……原因要回溯到數小時前喫晚餐的時間。
◇
避免看向周圍的黑暗,筆直只看着前方快步穿過走廊來到客廳,在流理臺仰頭灌下一杯水,再度迅速回到自己房間。
在日本普遍是由朋友或家人慶生,不過艾莉莎出生的俄羅斯不一樣。在俄羅斯,迎接生日的壽星一般來說會主辦慶生會,邀請親朋好友前來祝賀。真的是以「今天是我的生日!盡情喫喝,慶祝我的生日吧!」這種感覺來舉辦。
剛纔在電視看見的靈異影像在腦中重播,艾莉莎連一步都不敢踏出房間。
政近露出害羞的笑,靜靜向搭檔道謝,進入最後衝刺階段。
隨着背脊發涼的BGM,熒幕播放混有雜訊的詭異影像。
「沒事的……嗯,好!」
「沒事的……沒事的……」
「謝謝妳啊,艾莉。」
她在打開自己房門的時候,輕聲對自己說了一些話。
喫晚餐時湊巧打開電視一看,畢竟現在剛好是夏天,靈異特輯節目開播了。
怕鬼的瑪利亞在這個時間點早早就將晚餐收拾乾淨回房……不過艾莉莎在不服輸的個性推動之下,露出「真是的,瑪夏真容易受驚嚇……我?我完全不怕啊?」的表情慢慢喫晚餐,維持「哎,結果沒什麼大不了的」的平靜態度回到房間,然後照例般到了深夜開始害怕。害怕到面對漆黑走廊只能站着不動的程度。
換句話說,艾莉莎內心成立了「沒告知生日」=「沒受邀參加慶生會」=「只當成這種程度的對象」這樣的公式。
「……久世同學是笨蛋。」
另一方面在這時候,他的搭檔艾莉莎則是……
某處的某人害羞心想這是「心心相印」,其實完全不是這種原因。世間終究是這麼回事。
艾莉莎不滿般輕聲說完,像是宣泄煩躁心情般撲到牀上,用力將枕頭抱在胸前,把嘴角埋進去。然後她輕輕放鬆力氣,噘嘴低語:
回到明亮的房內,艾莉莎安心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會……會不會有哪裏冒出慘白的臉孔啊……)
「……哼。不理你了。」
若要這麼說,艾莉莎自己在去年生日也沒邀請政近。不過這是兩回事。不,老實說並不是沒有想邀請他的心情……但是隻邀請政近的話明顯會被家人說風涼話,就算這麼說也沒有其他可以邀請的朋友,所以作罷。
「呼~~……」
「明明說過是朋友……」
『潛藏在世間,超越人智的存在。他們身上發生的毛骨悚然靈異現象……今晚,邀請您進入恐怖的世界吧……』
不過,事到如今艾莉莎不可能丟臉跑去哀求家人。百般苦惱之後,艾莉莎爲了中和恐懼,明知這個時間有違常理還是打電話給政近。唸書備考之類的說詞,只不過是當場想到的藉口。
若問她正在做什麼,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要前往客廳喝水。
「什麼嘛……如果有跟我說,我好歹會祝賀他一下。」
恐懼逐漸淡化之後,湧上心頭的是不滿的心情。若問是對什麼事情不滿,她對於政近沒主動告知生日感到不滿。
……並沒有哭。並沒有和瑪利亞的熱鬧慶生會做比較而感到難過。絕對沒有。瑪利亞的生日和平安夜同一天,所以在所難免。並沒有安慰自己說彼此氣氛的差距來自這個原因!絕對沒有!
如果政近在場,他應該會回答「不,要是主動告知生日,不就像是在催促『祝賀我吧,給我禮物吧』這樣嗎……」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這無疑是文化上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