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阿宅這種生物好麻煩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 燦燦SUN · 1萬 字
遊樂園內流瀉着遊樂設施播放的輕快BGM,並不時傳來飛車在軌道奔馳的轟然巨響。三人組各自以稍微比平常亢奮的心情在園內閒逛。他們幾乎都沒有來遊樂園玩的經驗,尤其是提案人有希,明顯以興高采烈的表情環視周圍。
「好久沒來遊樂園了耶。上次是國一暑假?」
「應該……吧。最後一次是妳暫時住在爺爺家的時候,爺爺奶奶帶我們去玩。」
「沒錯沒錯,當時亢奮過頭,轟浪飛車的水花整個打在身上,我們兩人都溼成落湯雞了。」
有希頻頻點頭,露出像是在說「哎呀~~當時我們都好年輕」的笑容,不過政近這時候賞她白眼吐槽。
「看來妳照自己的意思在竄改記憶,所以我先把話說在前面,當時開心過頭衝到水花前面的只有妳一個人啊?」
聽到政近的指摘,有希的笑容頓時僵住。不過政近無法坐視這段記憶被竄改。
那時候去的那座遊樂園裏的轟浪飛車,架設了一座橫跨水池的橋,可以從正前方看見飛車激起的水花。橋的中央區域當然以透明圓頂覆蓋,貼心避免水花濺溼觀衆……但是當時的有希不知道在想什麼,在飛車即將下水的時候衝出圓頂觀浪區。
然後,水花噴過來的劇烈程度,使得政近心想「有希可能會被浪花沖走吧?」感覺到危機,衝出去要保護有希……以上纔是事件的真相。
「當時託妳的福,我從內褲到襪子都溼透了。」
「……」
「明明才中午,卻因爲這樣下去可能會感冒,所以更改行程提前回家──」
「囉哩囉唆的,小心我親你哦?」
「?」
有希像是小混混般皺起眉頭拉下墨鏡,說出奇怪的恐嚇話語。這句話令政近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痛楚,反射性地按住脖子。
「喂,你爲什麼按住脖子?」
「給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仔細想。」
「把手放在胸前……?啊,我忘了穿胸罩。」
「妳是白癡嗎?」
「開玩笑的啦……你看。」
她伸手所指的方向,是軌道劇烈蜿蜒扭曲的雲霄飛車。豎立在入口旁邊的看板大大寫着「高低巨幅落差日本第一!」的宣傳字句。
「咿咿咿咿咿~~呀呼~~──!」
傳來開朗愉快電子合成聲的空間使得有希眼神閃亮,看起來興致勃勃。接着,政近像是思索般撫摸下巴。
「嗯?喂~~身高不到一四○公分不能坐哦?妳應該沒辦法吧?」
(記得是遇見那個孩子之後……心情才終於穩定下來。)
有希賞白眼告知結論之後,政近聳了聳肩。實際上,當時的他還是小學生卻已經半學壞,所以被禁止進入是合理的處置。
「真的耶。哇,原來園區有附設。」
「……」
「對你個頭!你看!怎麼看都輕鬆達標吧!」
「不錯喔!但是這次可能坐不到前排……」
「你是不是把放獎品的臺子都弄塌了?」
排隊等候一段時間之後,職員大姐姐向衆人搭話,指向置物櫃。附鑰匙的置物櫃上方有看板,搭配插圖列舉禁止帶上飛車的物品。
「電子游樂場嗎~~我現在才發覺自己沒去過耶~~」
「別讓我看別讓我看。」
「慢着,偏偏是最前排嗎……」
「咿耶~~──!」
外牆沾滿血痕的破舊小屋,醞釀出「這正是鬼屋!」的氣氛……不過有希像是不甚滿意般歪過腦袋。
被政近傻眼般吐槽的綾乃解開馬尾。
有希快步跑向人形立牌,站在前方強調自己的身高。仔細一看,她的頭確實比立牌高了一個拳頭左右。不過政近露出溫柔眼神像是安撫般說。
「哎,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內臟忽然上浮的感覺連續來襲,強風基於劇烈的橫向G力拍打臉部。在這樣的狀況中,兄妹倆的聲音逐漸變成歡呼聲。
「這樣店家會懷疑你搞鬼吧?」
政近露出溫柔表情先走,有希掛着僵硬的笑容跟上。帶着孩子走在前面的一對夫妻,以會心一笑的表情看着這樣的兩人,看來似乎以爲是年齡差距比較大的兄妹。實際上兩人是同學年的兄妹,年齡相差不到一歲。順帶一提,綾乃明明正常跟在有希身後,這對夫妻卻沒注意到她。存在感真是壓倒性地薄弱。
「對啊!總覺得腎上腺素狂飆!我可能想再坐一次!」
「哇~~天空好漂亮~~」
「啊,這個是鬼屋嗎?」
此時職員大姐姐向綾乃這麼說,綾乃肩膀猛然一顫,眼睛瞪大到幾乎要掉下來般目不轉睛凝視大姐姐。
「啊,所以以前很常去?」
政近還沒說完的這一瞬間,飛車一口氣衝下軌道。
「不對,妳又不是遇見通靈人的幽靈。別做出像是『妳……妳看得見我?』之類的反應。」
「喔喔喔喔喔!」
政近在小學引發鬥毆事件,被周防家當成瘟神般趕走,留下氣喘嚴重的有希,他獨自暫住在父方的祖父母家,心情鬱悶又煩躁。當時整天泡在電子游樂場,在不算愛玩的遊戲大開無雙也是這個原因。這麼說來,政近感覺自己也是在那時候減少使用敬語。當時總之很討厭周防家的母親與外祖父,沒什麼明確理由就做出違反教育方針的行動。
到最後,綾乃由政近半抱着離開飛車,兄妹倆左右攙扶着她走出月臺。
「哎呀~~我第一次坐尖叫設施,不過比想像的還好玩!」
隨着死心念頭聳肩的政近也下定決心,就這麼被有希拉着前往遊樂設施入口。
「啊,對喔。」
「嗯,合理。」
「啊,不好意思,爲了讓頭部確實緊貼椅背,可以請小姐解開馬尾嗎?」
「並沒有啦!」
「偶像哭法?」
「應該吧?而且好像有噴血。」
「喂喂喂,my brother,你嚇破膽了嗎?」
「……」
「對喔,要是搭到一半掉出來就糟了。」
「有希?不要踮腳尖喔。」
「好的~~那麼請各位先寄放隨身行李與其他貴重物品~~」
「電子游樂場啊……這麼說來,我也好久沒去了。」
「……沒事,抱歉造成困擾了。」
「總覺得像是陽春的免費恐怖遊戲。」
「啊,是電子游樂場。」
「嗚喔喔喔咦咦咦咦?」
包括手上的包包,口袋裏的東西也都放進置物櫃之後,拔出置物櫃的鑰匙戴在手腕上。
兩人穩穩抓着固定雙肩的安全杆,前傾上半身高聲歡呼,已經完全在享受尖叫設施的樂趣。不過快樂的時間並不持久,飛車終於猛然減速,開始慢慢駛回月臺。接着兄妹倆立刻轉頭相視,迅速說起感想。
綾乃表情像是圖畫般完全不變並且流下淚水,政近與有希見狀慌了。雖然兩人一起關心綾乃,她卻看着前方動也不動。飛車就這麼回到月臺,安全杆自動升起。
職員以開朗的聲音送行,飛車啓動了。喀咚喀咚一邊振動一邊慢慢過彎,爬上長長的上坡軌道。
「……」
「哥哥你看你看~~空中秋千在那麼下面的地方耶~~」
「是普通的球鞋啦!」
「綾乃妳覺得……呢……?」
政近這麼問,綾乃卻是面向正前方沒回應。然後她就這麼完全不改表情……睜大的右眼靜靜滑下一行淚。
兄妹倆一邊慢慢爬上坡道頂端,一邊進行假惺惺的對話。然後,飛車終於抵達頂端……在車頭稍微突出下坡軌道的位置停止。
(到頭來,喬裝打扮幾乎都解除了吧……哎,沒差就是了。)
「哈哈哈,穿鞋底太厚的鞋子很危險哦?」
「慢着,別在這裏停──」
「在下只負責跟隨有希大人。」
「哇喔~~打從一開始就是最高潮耶~~」
「沒事嗎?」
有希佩服至極般點頭,政近賞她一個白眼。綾乃是空氣。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有妳的帽子與墨鏡。」
「不,畢竟我沒有坐過正統的尖叫設施……」
「嗚咪咿咿咿咿?」
「?」
「哎呀?好險,我剛纔差點就動手了耶~~?」
「別勉強了……對吧?」
兄妹倆發出混雜着驚愕與恐懼的叫聲。連他們的叫聲都被強風捲走,轉眼拋到身後。接着,飛車連續攀升俯衝又來個急轉彎。
思考這種事繼續等待一陣子之後,終於輪到他們了。
此時,有希輕拉政近的手,筆直指向前方。
「獎品夾光之後,鋪在下面的亮晶晶石頭,我試着挑戰一次可以夾幾顆。」
「暫住爺爺家的那時候常去……哎,不過那附近的電子游樂場大多禁止我進入,後來我就沒去了。」
「總之,晚點再見識你的本事……先去坐那個吧!」
有希像是完全失去興趣般從鬼屋移開視線,接着看向反方向的圓頂建築物。
「這種事不必這麼佩服吧?」
「……」
看到有希以正經表情仰望,政近像是搜尋記憶般,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妳這份挑戰精神是從哪裏來的……綾乃妳的意見呢?」
「陽春的免費恐怖遊戲並不存在。」
「…………真的耶。你這傢伙超聰明的。」
可是綾乃沒站起來。直到剛纔都因爲飛車本身的振動所以沒察覺,不過仔細看就發現她微微發抖。看來她害怕到止不住顫抖。
「對不起,妳嚇壞了嗎?」
有希彎腰拉下衣領露出內衣,政近厭惡般搖手轉過頭去。接着,有希不悅噘嘴聳肩,像是重整心情般重新戴好墨鏡,看向附近的建築物。
「我看看,手機與錢包……」
「那個……比方說有排行榜的遊戲都被我的名字填滿。」
「那麼,祝各位一路順風~~」
「……突然選這個終究太大膽了吧?這個尖叫設施是這裏最恐怖的一種耶?先挑戰溫和一點的飛車比較好吧……」
政近有點亢奮地和左側的有希交談,此時忽然轉頭看向另一側的綾乃。
「不對,別玩這種衆神的遊戲好嗎?」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走吧?」
「或是運用所有技巧,把娃娃機裏的獎品搜刮一空。」
「放心吧,我也沒有。」
「……」
被帶到最前排的四人座,政近臉頰扭曲。有希雖然也以輕鬆態度試着掩飾,臉部卻有點緊繃。綾乃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玩着玩着,不知爲何就被禁止進入了。」
「慢着,你做了什麼?」
「我沒那麼矮啦!」
「哎呀~~沒想到綾乃這麼不敢坐尖叫設施……對不起哦?害妳勉強自己。」
「不,這只是因爲在下軟弱……」
「不對,這跟軟弱不太一樣吧?」
政近對於綾乃正經八百的反應有點傻眼,看得見隨身物品置物櫃之後,政近放開綾乃。然後在三人各自朝着置物櫃伸手的這個時候……
「啊。」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政近與有希反射性地轉頭看過去。站在該處的……居然是以一如往常提不起勁的半閉雙眼注視這裏,身穿便服(今天的髮型是披肩雙馬尾)的乃乃亞。
「小乃?怎麼了──」
而且她身旁……是同樣身穿便服的沙也加。她看向政近與有希睜大雙眼。有希爲了預防這種事態而帶來的喬裝打扮配件,現在收進置物櫃裏。
「咦,周防同學與久世同學……?午安……?」
「喔,嗯。」
「午安……真是巧遇耶?沙也加同學。」
即使因爲意外的遭遇而慌張,兄妹倆還是回以問候。沙也加沒提到綾乃,不知道是因爲正在注意兩兄妹,還是因爲綾乃是空氣。
「那個……」
看起來同樣在慌張的沙也加視線迅速掃向周圍。說來神奇,政近知道沙也加在找什麼東西……不對,知道她在找什麼人。他在知道的同時,伴隨強烈的危機意識輕聲向有希開口。
「(喂!怎麼辦?)」
「(完蛋了。)」
「(現在是這麼說的場合嗎?)」
兩人竊竊私語的這時候,沙也加發現自己找不到要找的銀髮女孩……這一瞬間,她臉上的情感脫落了。低着頭的沙也加眼鏡突然反射光線,雙眼藏在鏡片後方。
沙也加急遽開始披上危險氣息,政近與有希一時之間也動不了。綾乃理所當然般當空氣。
「……原來如此。」
察覺這一點的瞬間,兄妹同時迅速轉身看向綾乃。轉身之後……綾乃將吉拿棒包裝紙摺好並且眨了眨眼睛的樣子,令兩人停止思考。
(哎,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這是三年前在電視播放的《輕冬》限定T恤對吧!而且是人氣最旺的加奈美片尾版本。沒在實體店面鋪貨也沒放上網拍的那件衣服,不是御宅族的周防同學應該不會湊巧買得到。說起來,既然是三年前買的,尺寸肯定不合。但是那件T恤看起來穿了很久,換句話說!」
◇
像是連珠炮般迅速說到這裏,沙也加站直身體,將政近與有希兩人納入視野範圍之後宣佈。
沙也加突然大喊,雙手撐在桌面站起來,上半身迅速探向有希。有希對此終究有點不敢領教。沙也加將臉湊向稍微露出本性的有希,然後這麼說。
「啊,這樣啊。謝謝。」
沙也加再度轉向有希,看著有希身上印着動畫角色的T恤,將眼鏡往上推。
(怎麼做……?怎麼做纔是最佳解?)
「……是在那裏賣的。肉桂口味。」
聽完有希的說明,沙也加眉頭微微上揚,以略減敵意的視線看向有希。不過她看起來完全不想放鬆追究的力道,維持冷酷表情緩緩扶正眼鏡。
(『和美麗轉學生搭檔參選的男學生A,這次和選戰對手的兩名美少女在家裏過夜約會?』是吧……很適合當成八卦雜誌的報導標題。嗯……看來我確實缺乏危機意識。喬裝打扮或許未必是小題大做。)
對於沙也加的指摘,政近瞬間語塞。以政近的立場,有希與綾乃來家裏過夜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別人不會這麼看待。原來如此,聽她這麼一說就發現,即使是兒時玩伴,兩個女生在選戰對手的男生家過夜,即使被認爲暗中勾結確實也在所難免。站在惡意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視爲政近誆騙艾莉莎、有希與綾乃三人,恣意操作這場選戰。
「……爲什麼兩位有一樣的洗髮精味道?」
然後她像是置身事外般低語。
「鋼琴發表會。話說啊,你果然忘記我了?別看我現在這樣,當時我還有獻花給你耶?」
像是偵探般展現高明推理的沙也加,迅速坐在椅子之後靜靜開口。
(喂,滑什麼手機啊?)
在這個時候,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有希一度閉上雙眼,像是放棄般瞥向政近,然後解開雙馬尾輕輕搖頭,露出淑女的笑容向沙也加開口。
沙也加隨着這個犀利的指摘瞪向綾乃。突然被投以犀利視線,綾乃肩膀一顫,喫吉拿棒的速度加快。就說沒人會搶了。
「咦……爲什麼?」
「……這樣啊。」
「那麼!爲什麼?」
『在這種時候,無論男人怎麼說,女人都會情緒化搞得更復雜吧?同爲女人的妳來溝通絕對比較順利。』
「還有那件上衣!」
「……真的假的?在哪裏?」
「看你好像沒自覺,那我就說吧,在那附近上鋼琴教室的孩子們之間,阿世你是非~~常有名的人耶?」
「!」
至於其中最有可能幫忙安撫沙也加的乃乃亞……
瞬間,政近與有希內部的時間停止了。緊接着在重新啓動的同時猛烈思索。
「咦……兄妹?咦,兄妹?」
『喂,別這樣。』
兄妹倆同時瞬間如此判斷,立刻付諸行動。
而且,同桌的另外三名女生,也各自擁有標緻的容貌……不過總覺得混入一名像是小學生的女孩。然後在這樣的美少女集團之中,有一個普通的男生。這個組合在旁人眼中,頗難想像他們彼此的關係。
「說起來,既然說要修補交情,那就更應該也約九條同學吧?排擠九條同學,三人和樂玩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都已經找我與小乃……乃乃亞協助了,結業典禮的那一切都是鬧劇嗎?而且連洗髮精的味道都一樣……這是不純異性交遊嗎?新聞社知道這個醜聞肯定樂不可支。」
設置在園內的小規模美食區。並排的白色圓桌之中,其中一張坐着特別引人注目的五人組。首先視線會落在擁有一頭髮尾燙卷的亮麗金髮,容貌深邃不像日本人的乃乃亞。以流行配件搭配的服裝造型有點清涼,白皙的肌膚毫不保留展露在夏季陽光之下。一眼就看得出來,她真的是水準超高的美少女。
「那件T恤原本是久世同學的!因爲已經穿不下所以轉讓給有希同學!」
政近徹底露出疑惑表情,有希掛着半笑不笑的爲難笑容歪過腦袋。對於這兩人來說,這是聽到驚爆發言時最自然的反應。不過兩人如此精美的演技……乃乃亞完全沒看在眼裏。
「……?」
「這是謊言吧。」
有希代替完全無視於男性存在的乃乃亞帶着苦笑發問,男性就這麼維持僵硬的笑容遊移視線,然後指向明顯是湊巧映入眼簾,綾乃手上的吉拿棒。
話纔剛說完,男性就轉身背對衆人快步離開。他跑到應該是朋友的男性四人組那裏,隱約聽得到他「不妙,總覺得很不妙」這句話。
沙也加細語般如此斷言,有希表情稍微僵住,並且在一瞬間思考沙也加基於什麼根據如此斷言,做出「不可能有這種根據」的結論,立刻選擇裝傻。
「欸欸,小姐們……」
「呃,咦?乃乃亞同學?妳這是在說什麼?」
僵住的兄妹耳朵傳來乃乃亞含笑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兩人同時察覺自己的失態。剛纔轉身看綾乃的動作明顯是過度反應。
「所以呢?」
然後,不知道是如何接受什麼事,沙也加輕聲說完這句話之後靜靜抬起頭。在這個時候,沙也加眼鏡後方的雙眼,隱含着冰冷到令人發毛的光輝……非常好懂,這是情緒即將爆發的瞬間。乃乃亞斜眼看着這一幕,嘴巴從手上飲料的吸管移開。
沙也加的這些指摘,政近有辦法逐一編藉口推翻。但他不認爲別腳的解釋能讓現在的沙也加接受。而且在事證如此齊全的狀態,如果政近處於沙也加的立場,應該也會判斷對方的關係非比尋常,爲了掩飾這層關係而在狡辯。
「穿着久世同學的二手衣,散發和久世同學一樣的洗髮精味道。就算這樣還堅稱只是普通的出遊嗎?」
和乃乃亞的這個意外交集,使得政近搔了搔腦袋搜尋記憶。不過他已經將昔日待在周防家的記憶封鎖,因此即使聽她這麼說,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唔~~這麼說來,好像見過一個長得有點像是外國人的金髮女生?應該不是多心?……政近只記得這種程度的事。
「爲什麼?沙也加同學,我沒說任何謊──」
「不只是你們兩位……那邊的君嶋同學也有一樣的味道!」
「啥?」
((她爲什麼知道──不,這不是問題!現在該做的是裝傻!))
「因爲,這兩人是兄妹。」
即使聽乃乃亞這麼說,政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慨。畢竟已經很久沒彈鋼琴,而且當時周遭對他的想法,如今也一點都不重要。
「!」
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兩人都非常我行我素。雖然早就知道,不過在這種狀況也完全不會亂了步調的兩人令政近誠心佩服。
「從這張表情來看,我猜中了?」
(好啦……該怎麼做?)
他不認爲沙也加會到處向他人宣揚這件事,但是十分有可能回報給身爲第一關係人的艾莉莎。這麼一來……事情應該會變成相當麻煩。而且即使暫且不提艾莉莎,要是就這麼扔着沙也加的疑惑不管,也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沙也加慢慢將視線轉向乃乃亞。政近與有希也以爲她在幫忙說話,稍微將注意力分散過去。在三人的視線下,乃乃亞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
當然,政近也不是一直像這樣單純和沙也加乾瞪眼。他和坐在左邊的有希暗自在桌面下方討論該如何應對。方法是以手機九宮格輸入法在對方手心用手指打字。
沙也加一副混亂的樣子驚聲說完,乃乃亞一如往常以從容態度回應。政近事到如今還在思考要如何搪塞,乃乃亞像是下達最後通牒般告知。
「……」
乃乃亞注視的對象……不是政近,也不是有希。
沙也加轉爲以沉穩的音調詢問。她的表情完全成爲風紀委員。
「…………真的假的?」
「換句話說……妳認識姓周防那時候的我,剛纔說我們是兄妹是在試探。」
「咦,啊,沒事……」
政近反省自己的過失,重新思索該怎麼突破現在的僵局。
『唉……這次欠的人情可大了喔,小哥。』
『這可不行喔。你的言行各處透露出對於女性的歧視。』
聽到男性聲音的政近,視線沒從正面右側的沙也加移開,在內心點點頭。
『嗯……其實真要說人情,感覺妳欠我的多太多了,不過這次感謝妳。』
「呃……那……那根吉拿棒,我覺得看起來很好喫。」

「……請問有什麼事嗎?」
((綾……乃?))
「抱歉在你拚命想借口的時候這麼說……不過我本來就認識以前的你啊?周防政近同學?」
「嗯?沙也加同學?」
「啊哈,反應真棒~~果然是這樣。」
一名看起來像是大學生年紀的男性,朝着這個集團……應該說主要朝着乃乃亞搭話。不過坐在乃乃亞身旁的沙也加釋放某種氣息,他因而把話語吞回肚子裏。沙也加肯定還沒察覺這名男性纔對……卻像是完全沒空理會這種小事,以充滿輕蔑與憤怒的眼神瞪着政近。只有這張桌子感覺不到夏季暑氣的異樣空間。明顯是修羅場的這個狀況,使得掛着親切笑容接近的男性表情變得僵硬。
「我說啊……小二就把蕭邦彈得那麼好的孩子,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吧?」
『妳說誰是嫌犯?』
「哎呀呀~~」
……這是高明的推理。高明到政近與有希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甚至連「不,我反倒想問妳爲什麼知道《輕冬》(正式名稱是《輕音部沒有冬天》)?」這句吐槽都說不出口。
『不對,你自己去說。』
「沙也親~~這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啦~~」
「沙也加同學……妳好像有所誤會,不過我今天和政近同學一起來玩,是要修補結業典禮那時候的交情。因爲雖說是爲了選舉,但我在結業典禮無視於友情大打選戰……所以這次出遊是要消除當時的芥蒂,沒有更進一步的意義哦?」
只是告知事實的這句平淡話語,使得政近睜大雙眼……然後認命了。他嘆出長長的一口氣垂下肩膀,視線瞥向有希。確認有希聳肩回應之後,他重新面向乃乃亞。
嗯……此外,這也是在相互推託避免第一個開口。因爲很恐怖。我們可靠的隨從大人,自從剛纔被泡妞男性伸手一指,就一直專心進行讓吉拿棒變短的工作。她的模樣彷彿是將葵花籽塞進頰囊的倉鼠。
「唔!咦?」
『嫌犯如此進行這種自私的供述……』
「……謊言。」
「因爲啊,看眼睛就知道吧?妳看,一模一樣。」
政近就這麼保持撲克臉,大腦高速運作。忽然間,至今完全脫離政近意識範圍的人物──乃乃亞,在一如往常滑着手機的同時向沙也加搭話。
(爲什麼啊?又沒人會搶……)
『……總之就以這種感覺搪塞,那麼交給妳開口吧。』
「唔喔!」
「總之,也可能是堂兄妹之類的親戚?你想想,我剛纔也說過,你們的眼睛一模一樣,所以我覺得或許是這樣。」
「……既然察覺到這種程度,爲什麼至今都沒說?」
對於政近的疑問,乃乃亞再度將視線移回手機,像是不當一回事般回答。
「因爲我沒那麼感興趣。」
「……原來如此。」
很像是乃乃亞會說的這句話,使得政近不禁苦笑。此時,喫驚睜大雙眼看着這一幕至今的沙也加發出錯愕的聲音。
「咦……咦?真……真的?真的是……兄妹嗎?」
「……啊啊,嗯。」
「……是的。其實是這樣沒錯。」
到此爲止了。政近與有希率直點頭。接着,沙也加目不轉睛注視兩人,像是確認般發問。
「姓氏之所以不一樣……是因爲你們是被拆散的兄妹?」
「嗯?聽妳這麼說總覺得有點誇張……不過,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怎麼……這樣……」
政近稍微歪過腦袋點頭之後,沙也加像是受到某種震撼般語塞,以顫抖的手捂住微微張開的嘴……睜大的雙眼居然開始流淚。
「谷……谷山?」
沙也加突然掉淚,政近大喫一驚。
(怎……怎麼了?她以爲我們是硬生生被迫分開的悲劇兄妹嗎?甚至不被允許互稱兄妹的殘酷境遇?不,我們的家務事沒有悲慘到會造成這種打擊……)
在狼狽的政近面前,沙也加潸然淚下,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話語……以感慨至極的聲音說:
「太……讚了……!」
「谷山?」
「哎呀,不用害羞也沒關係吧?」
就這樣在各處玩了一小時左右,差不多快到午餐時間了,所以再度回到三人所在的地方……
「那個,那麼我們離開一下……」
「沒有啦……妳要在這裏等嗎?」
這個混沌的狀況使得政近稍微看向遠方,詢問身旁的乃乃亞。
位於該處的是以驚人熱量述說兒時玩伴角色多麼美好的沙也加,以及有點不敢領教聆聽說明的有希,還有事不關己般一直喫着吉拿棒(看桌上包裝紙的數量應該是第六根)的綾乃。
看見沙也加捂住口鼻像是在忍耐着什麼,政近感覺到無比的遺憾……以及些許的共鳴,心情變得難以言喻。
「……她們沒在聽耶。嗯,我早就知道了。」
政近在內心自言自語的瞬間,有希猛然抬頭迅速開口:
「嗯~~?」
聽到乃乃亞的回答,政近抬頭看向天空,並且接受了一件事。沙也加在討論會那時候的憤怒……起因在於阿宅內心最大的地雷之一「解釋相左」。
「那個……說得也是。因爲在下是有希大人的隨從。」
「沙也加同學,難道妳是『懂』的這一邊?」
有希與沙也加完全進入兩人世界,政近輕聲嘆氣,看向乃乃亞。
「唔,居……居然稱呼『哥哥大人』……太尊了……」
「啊……啊哈哈……」
沙也加用力點頭,緊緊握住有希的手。這一瞬間,兩人之間誕生堅定的情誼。沒有道理可循。不過……會被「被拆散的兄妹」這個詞震撼內心的阿宅不可能是壞人!
「?」
「收到~~」
「真的假的……」
「爲什麼不管是哪個男生,都會被突然出現的轉學生或是剛認識的同班同學吸引啊!比起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還不如選兒時玩伴!選擇一直守護主角至今的兒時玩伴!我想要讓她幸福!」
「……這樣啊。」
(阿宅這種生物……好麻煩。)
「那個……說真的,這下子怎麼辦?」
「……這是怎樣?」
「不對,爲什麼啊……」
「嗯!是的!」
「官方真的是一直持續否定我主推的配對……他們不懂我的心情嗎?」
「啊?」
突如其來的超展開,使得政近自暴自棄般低語。但兩人眼中似乎已經只有彼此。開始熱烈談論「被拆散的兄妹」這個設定有多麼美好。
「我與有希,該不會被谷山認定是主推的配對吧?」
「不準讀我的心。」
有希迅速探出上半身,詢問感動落淚的沙也加,眼神完全是看見同胞的眼神。看到有希的這雙眼神,沙也加似乎也明白有希也是擁有相同嗜好的淑女,是和她站在同一邊的人。
「那麼……我們走吧?」
「我說啊,宮前……」
「值得一推……!」
「那……那是……那個……」
「……妳這傢伙真的很宅。」
輕輕點頭回應政近之後,乃乃亞也將手機放進口袋起身。就這樣不知爲何,政近在上午之前都和乃乃亞一起玩各種遊樂設施。真的是基於莫名其妙的演變而組成的奇妙搭檔……卻玩得意外開心,或許是因爲乃乃亞的個性吧。
政近轉向右側一問,綾乃有點慌張般迅速轉身看向政近。
「哥哥大人,您憑什麼說這種話?」
政近反射性地回答之後,立刻心想「不,這樣也行吧」改變主意。阿宅一旦聊起來就沒完沒了,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與其在這裏等兩人聊完,閒着沒事的人們一起去逛遊樂園應該比較有意義。
「呵呵呵,話說回來,原來沙也加同學私底下稱呼乃乃亞同學『小乃』啊?」
「那麼,要和我一起去玩遊樂設施嗎?」
朝着綾乃剛纔的視線方向看去……是吉拿棒的攤子。政近猜到綾乃的想法了。要衝第二根是吧,原來如此。
「大概吧~~」
「呃,嗯……既然主推的是兒時玩伴的純愛配對,自然會這樣吧……」
「綾乃要怎麼做?」
兩人形成一股實在不容外人介入的氣氛,政近見狀像是求救般看向乃乃亞。乃乃亞隨即「啊啊~~」以視線環視,然後看了政近一眼。
政近暗自心想「原來這傢伙這麼愛喫吉拿棒嗎……不過,平常沒機會喫就是了」並且起身。現在還不到喫午餐的時間,但政近決定暫且不在意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