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然後假戲真作了

隔天早上，歷史悠久的周防家飯廳，出現一張洋溢奇妙緊張感的餐桌。

坐在這張長桌前面的，是這個家的主人周防嚴清、嚴清的女兒優美、優美的前夫恭太郎，以及實質上和這個家斷絕關係的恭太郎兒子政近。

在知道他們彼此關係的人眼中，這樣的組合會令人瞠目結舌心想這是什麼狀況，不過開始喫早餐至今約十分鐘，目前沒有特別產生波瀾，持續進行和平的互動。

「話說上個月的會晤，多虧嚴清先生給的建議，事情談得很順利。謝謝您。」

「這樣啊。格雷德還是老樣子嗎？」

「是的，反倒在孫子出生之後變得更硬朗了。」

只不過，從剛纔就只有恭太郎與嚴清在對話，政近與優美只是靜靜地把料理送入口中。服務四人的夏與綾乃也一樣，就只是徹底化爲空氣謹慎地提供服務。

「政近大人，要再來一份麪包嗎？」

「不，不用了。謝謝。」

「遵命。」

不打斷對話，不經意地暗自詢問。不擾亂視野，行雲流水的舉止。在徹底消除存在感的同時，確實完成自身職責的專業技術。不像是和夏輪班通宵照顧有希之後的表現。在年紀輕輕的十五歲，綾乃的服侍就達到一個境地了。只不過……

「！♡」

和政近交談之後，身體如果沒有猛然一顫該有多好。

（把愉悅……更正，把喜悅藏好吧，綾乃。都反映在身體上了。）

臉上一如往常毫無表情，但是就政近看來，「在下現在正在服侍政近大人……！」的滿足與感動不斷從全身泄漏出來。即使是現在，也隱約感覺到背後的她沉浸在餘韻當中注視天空，全身閃閃發亮。對於綾乃來說，比起嚴清與政近相隔數年再度共桌，能在這裏全力服侍政近似乎比較重要。

（總之，現在有點感謝她這樣始終如一……乾脆就在「沒說話沒聲音沒表情的M女僕」加上「我行我素（My pace）」，從5M改成6M吧？）

這個想法掠過腦海，政近暗自竊笑，然後立刻重新繃緊表情。

（慢着，我終究太鬆懈了喔。不過應該沒人在看所以還好。）

看向還在對話的嚴清與恭太郎，政近輕輕聳肩。不過……

「政近，怎麼了嗎？」

沒想到在這時被叫到名字，政近睜大眼睛轉身。出乎意料的似乎不只是政近，嚴清與恭太郎也瞬間停頓。雖然兩人後來立刻若無其事般繼續對話，卻隱約洋溢着假惺惺的裝蒜氣氛。不過政近沒有餘力在意他們兩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優美，稍微歪過腦袋。

政近只說到這裏，嚴清也同樣筆直注視他的雙眼。就這麼經過一段無言的時間……在最後，嚴清慢慢開口：

「就算把我叫回來。也不會傷害周防之名。因爲周防家衆所皆知，是貫徹合理主義與成果主義的家系。」

「……哎，因爲從小一起長大啊。」

實際上，在政近離家之後，嚴清就把政近當成從未存在的人物。即使是至今備加關照的外孫，成爲外人之後也毫不留情地抹滅其存在。這種冷血正是周防的特色。正因如此，所以繼承人的位子就算從有希換成政近來坐，只要這個行爲合理，就不會立刻降低周防家的評價。

此時政近將手撐在辦公桌，定睛注視嚴清的雙眼斷言：

「在那個時間點，我還不會指定繼承人。始終只會把你與有希視爲同等的候選繼承人。」

「加上你一度捨棄這個家。要是把這種人叫回來，現在的繼承人有希，以及我身爲周防家當家的決定會被瞧不起。我絕對不可能做出傷害周防之名的這種判斷。」

夏拿起托盤的時候，嚴清低頭瞪向政近開口：

夏在門口行禮，看向站在辦公桌後方的嚴清，然後將兩杯咖啡放在辦公桌上。

嚴清像是不屑般這麼說，然後轉爲平淡的語氣說明：

對於政近的斷定，嚴清沒肯定也沒否定，平淡回應：

「這是謊言。如果真的是這樣，您肯定連聽都不會聽我說，立刻趕我走。」

（不過，光是現在有察覺這件事，就代表我還有餘力嗎……）

「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是把你當成外孫女的學友來對待……你明知這個意義卻還這麼說嗎？」

政近像是置身事外般進行自我分析，跟在嚴清身後進入辦公室，然後按着門迎接身後的夏。

「……好吧。」

過於傲慢的這個說法，使得嚴清眯細雙眼向後靠在椅背，然後以平靜、平淡的態度開口：

「抱歉突然提出這個要求。等等方便撥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給我嗎？」

政近怠惰又自甘墮落的每一天。嚴清如同看透這一切，毫不留情地說下去：

「補充一件事，以副會長身分當選的話，我不承認。」

在極近距離承受嚴清的威嚴與壓力，即使是大男人可能也會畏縮。但是政近沒有畏縮，筆直地看着這雙眼睛，而且從這雙眼睛確認嚴清依然沒有敵意或厭惡，暗自感到安心。這份威嚴與壓力只是形式上的。現在位於眼前的始終是合理的現實主義者。既然這樣就不必害怕。

重點在於不能搞錯立場。現在政近不是嚴清的外孫，是以「有希的同學」這個立場位於這裏。政近明白這一點，慎重選擇話語。

「害羞……是這樣嗎？」

「綾乃？正經是好事，但我覺得這時候應該不是道歉，而是害羞比較好哦？」

政近認爲嚴清是冷血的合理主義者，但這不只是政近自己的印象。嚴清……更正，周防家在這個國家的整個上流階級當中，都被認知爲這樣的存在。雖然極爲優秀，但是對於自家人也完全不講私情，是冷血的一族。

「就算這樣，您也不會趕我走。因爲接受我的提案會對周防家有利。」

「好吧，至少聽聽你怎麼說。讓你回到這個家，對於周防家究竟有什麼好處？」

將兩人份的咖啡放在托盤的夏，晚一步走出飯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時，政近如此心想。平常肯定做得到的貼心舉動忘了做，看來自己果然在緊張。

「綾乃？是這樣嗎？」

「……啊？」

嚴清說完點點頭，沒碰剛纔送來的咖啡就起身。

聽到這裏，政近正準備稍微鬆一口氣，卻在嚴清接着說「不過」這兩個字的時候，立刻重新繃緊神經。

「和不同的搭檔連兩次打贏選戰，確定進入來光會的我，以及失去我的助力到最後打輸選戰，也沒能進入來光會的有希。誰適合成爲周防家的繼承人肯定顯而易見。」

「確實，以天生才華的豐富程度來說，有希比不上你。」

「！」

「我開門見山直接說吧。請讓我回來成爲周防家的繼承人。」

「抱歉打擾了。」

政近對嚴清這麼稱呼之後，感覺得到室內的空氣稍微晃動。這個見外的稱呼方式使得優美與夏眉角下垂，只以視線交互觀察嚴清與政近。反觀恭太郎保持平靜，嚴清也沒有特別改變表情，轉頭看向政近。

「……」

政近不爲所動如此斷言，嚴清默默俯視他。換算成時間大約數秒，經過一股充滿緊張感的沉默……嚴清轉身向後。他就這麼繞到辦公桌後方，隨着軋軋聲坐在椅子上，然後在桌面合起雙手，稍微減少威嚴與壓力之後開口：

政近沒被震懾，真摯地如此回答。嚴清慢慢走了幾步接近過來，身披熾烈的氣息俯視政近。

換句話說，只是讓政近站上爭奪繼承人寶座的起跑線。不過這樣沒問題。反正有希應該對周防家當家的地位沒興趣，也沒有積極想成爲外交官。既然沒有爭奪的理由，之後只要讓有希以不戰而敗的方式退出就好。

出乎意料的這段話令政近語塞，嚴清像是不打算接受反駁般果斷告知。

「？」

「這六年來，有希總是立下超乎我期待的結果。相對的，你呢？離開這個家至今，你到底成就了什麼？」

「當然。」

「沒有啦，總覺得綾乃剛纔喜孜孜的很有趣……」

「換個地方吧。咖啡端到我的辦公室。」

沒有訴之以情。因爲這對嚴清來說毫無意義。

「我重新說一次。如果我在這次選戰打敗有希，確定進入來光會，希望您讓我回來成爲周防家的繼承人。」

「所以，有什麼事？」

（啊，幫夏嬤嬤開着門比較親切嗎？）

嚴清催促政近說下去，於是他走到辦公桌前面，就只是陳述事實般斷言：

「簡單來說，周防家會得到比有希優秀的繼承人。」

視線朝下一看，恭太郎一如往常般以溫柔表情點頭。政近也點頭回應這個無聲的聲援，然後追着嚴清離開飯廳。

「嚴清先生。」

所以政近沒有低頭，就只是筆直注視着嚴清開口：

聽到政近的要求，嚴清眉頭一顫，環繞在身上的氣息變了。從單純接待外孫女學友的屋主變成周防家的當家。

然後，在餐後的咖啡送來時，政近做好心理準備了。

「這是當然的吧。既然要戰勝有希，那麼大前提就是同樣以學生會長參選人的身分交手。」

「遵命。」

嚴清率直認同政近的天才性質，進而冰冷地放話說「但也僅止於此」。

「放在這裏喔。」

聽到夏半開玩笑的這個建議，綾乃就這麼面無表情將雙手按在臉頰，思考片刻之後稍微擺出婀娜多姿的模樣開口：

「不，妳不需要道歉……」

政近說着瞥向嚴清，但嚴清看起來沒有特別變得不高興，繼續默默用餐。看來這種程度不會壞了他的心情，政近在內心鬆了口氣，並且等待機會開口。

「一度離開這個家？比起這種事，您……周防家肯定更重視現在誰纔是適任的繼承人。」

綾乃正經八百地低頭，令優美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此時，夏像是出面緩頰般接着搭話：

「不敢當。」

這是昨晚緊抱生病受苦的有希時，在內心堅定決定的事。不想繼續犧牲妹妹了。原本應該由自己揹負的責任與義務，再也不讓妹妹揹負了。被這個家束縛的人選，就由毫無熱忱與夢想的我來擔任吧。只要可以讓妹妹自由，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這個家也沒什麼大不了。

「因爲，那個，你剛纔好像稍微笑了……」

「這樣沒問題。」

優美的視線有點遊移，卻還是看着政近的臉這麼說。政近對此喫驚到語塞，而且一時之間也沒能隱瞞，就這麼老實回答了：

對於如此明確斷言的嚴清，政近簡潔回應：

「那麼，接下來會把你當成拋棄這個家的人來對待……即使你現在立刻被轟出去也無從抱怨，你明白吧？」

「如果你能在這次選戰打敗有希，獲得來光會的入會資格……我將會再度迎接你成爲周防家的一分子。」

「跟我來。」

「不學習，不磨練，不累積。扔着天賦的才能任其生鏽，拋下擁有才能的人應盡的責任義務怠忽至今，這樣的你如今宣稱會成爲比有希優秀的繼承人？自以爲是也要適可而止。」

然後，他以明顯增加壓力與魄力的聲音詢問政近。

「謝謝您，政近大人。」

「確實，比起待在這個家的那時候，我至今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但我並不是一事無成。而且，我今後會立下讓您……讓任何人都接受的成果。」

綾乃就這麼雙手按着臉頰冒出問號，恭太郎輕聲發笑。

「就算這樣，你也不適合成爲我的繼承人，這一點沒有改變。對於沒留下任何成果的你，我沒什麼好評價的。」

嚴清只留下這句話，不等回應就快步離開。政近連忙……在禮貌範圍內迅速起身。經過恭太郎身後的時候，腰部被輕輕拍了一下。

正面反駁嚴清的主張，接着說明根據。

「不客氣。」

「沒事，當我沒說。」

這次政近真的鬆了口氣，卻沒有顯露在言表，挺直上半身點頭。但是話還沒說完。

感覺得到綾乃在身後打直背脊。優美將視線朝向綾乃。

「八尺大人……嗎？」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散發硬質光輝的冰冷雙眼。基本上從這雙眼睛絲毫感覺不到對於自己外孫的愛，卻也同時感覺不到他對於拋棄這個家的人抱持敵意或厭惡之類的情感。政近對此稍微安心，並且伴隨着決心開口，說出將會左右自己今後人生的話語。

「啊啊，辛苦了。」

「！」

「什麼事？」

「那個，爲什麼這樣問？」

「是……的。在下很開心可以在這裏服侍政近大人……或許稍微顯露在態度上了。非常抱歉。」

「我會運用之前在國中部擔任副會長扶持有希的經驗與人脈，在高中部讓九條艾莉莎當選學生會長。然後我會擠下有希，進入來光會。這是我會對您展示的成果。」

「！」

「妳是八尺大人嗎？」（注：日本虛構的女性外型妖怪，叫聲是「波」。）

「……好吧。」

背對的嚴清轉頭慰勞，夏抱着空的托盤離開房間了。在隔了數秒後，嚴清慢慢轉向政近。

「波。」

也不使用謙卑的態度。因爲這不是向嚴清學到的談判方式。

「如果你能在選戰打敗有希，以學生會長的身分經營學生會一年，順利獲得來光會的入會資格，到時候我就認可你是我的候選繼承人。」

◇

「……」

房間裏響起秒針滴滴答答刻畫時間的聲音。

結束和嚴清的對話之後，政近來到有希的房間，定睛守護着持續熟睡的妹妹。

和夏輪班照顧一整晚的綾乃說，有希在凌晨稍微醒來的時候已經退燒，意識也清晰了。實際上，有希的氣色比昨天好很多，熟睡的呼吸聲聽起來也很平穩。

（藥生效了嗎……）

政近思考這種事，向現在小睡中的綾乃感謝時，牀上的有希忽然睜開眼睛。

「……」

她的眼睛朦朧地向上看着天花板，乾燥的嘴脣慢慢編織話語：

「作了這樣的夢。」

「什麼夢？」

「換句話說，身爲見習退魔巫女的我，獲得一根乍看平凡無奇的竹掃把。其真面目是用來處刑隱性基督徒的竹槍，是『刺殺聖人之槍』朗基努斯的其中一把喔。」

「妳作的夢讓我超好奇的！」

政近稍微前傾吐槽。有希完全無視於他，目不轉睛看着天花板開口：

「……是我知道的天花板。」

「不，剛起牀不要連續玩哏好嗎？」

妹妹突然回覆爲正常運轉，政近也暫時忘記和嚴清的那段對話，專注吐槽。

接着，有希咧嘴一笑，猛然踢開被子站起來，解開綁成麻花辮的頭髮撥到身後。黑色長髮大幅翻動的模樣，彷彿一件漆黑的斗篷。

有希洋溢着真的可說是威風凜凜的氣息，只見她雙手扠腰挺胸，以雄壯威武的姿勢大喊：

「我！復活！」

「在哥哥房間？」

「妳還是有點被封印的狀態，所以安分一點吧～～」

「好了好了，已經夠了。」

然後她看着政近的臉，詫異眨眼之後開口：

一轉眼就被打包，有希錯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像是毛毛蟲般扭身暴動。

「真是可惜啊！就知道可能會這樣，所以我已經吩咐綾乃準備熱水與毛巾了！」

有希從政近手中接過杯子，抬頭一口喝光。

「我說妳是邪神喔，邪神。」

政近正在這麼說的時候響起敲門聲，政近回應「請進」，綾乃隨即拿着裝有熱水的臉盆與毛巾入內。

「開始什麼？」

有希繼續假惺惺地演下去，政近閉上白眼嘆了口氣，慢慢地輕聲開口：

「是的，在下已經不要緊了。」

「當然不可以吧！」

「綾乃，哥哥說他想要親自擦我的身體。」

有希哈哈大笑離開房間。政近目送她的背影，嘆了傻眼加安心的一口氣，取出手機傳訊息給綾乃告知有希醒了。

「妳開什麼玩──」

「知道嗎……給我聽清楚了。義妹是義妹就好。無論是父母再婚成爲一家人，原本素昧平生的義妹，還是從小就被收養當成一家人一起長大，但其實可以結婚的義妹，就某方面來說都非常別有一番樂趣……不過這樣的話，一開始就該寫明是『義妹』……不準故意讓人誤認是親妹妹……」

政近一邊這麼說，一邊從綾乃手中接過臉盆與毛巾放在牀邊，綾乃隨即像是爲難般晃動視線。

打包完畢。

「哈！看過一次的招式，以爲第二次還管用嗎？本小姐還真是被小看了──」

「明明叫妳不用再說了！」

「咕～～不可原諒，不可原諒……無論要花費多少光陰，我一定會再度復活，將這個世界──」

「這樣掩飾很牽強吧，兄弟。」

「……不，我不會打什麼分數啊？何況也沒那麼藝術性。」

「嗚噗！」

聽到政近的嚴肅話語，有希突出下脣點頭，像是放棄般吐出一口氣。

「我不想看見妳用這種方式接受！」

「！遵命，那麼在下回房間了。」

有希頓時扔掉純真小動物型妹妹角色的面具，撲向政近。跪在牀上一把揪起哥哥的衣領，睜大雙眼瞪向政近，從極近距離壓低音調輕聲說：

「綾乃～～妳來得正好～～」

「嗯？剛纔你說了別的女人？」

有希一拳打在下體，政近連忙彎曲身體向後跳。這一拳完全沒使力所以不痛，但是要害碰到物體的恐懼感依然來襲，政近以懷恨的眼神瞪向有希。此時，有希突然眼眶溼潤，將被子拉到手邊頻頻發抖。

「揪人尿尿？」

「……老人看護。」

「現在？昨天姑且也有對話吧？」

「原來是幼兒的如廁訓練啊，恕我失禮了。」

「噗哈～～……咦？」

「……這樣好熱。」

「有希大人，讓您久等了。」

「哈，有種就試試看吧。」

「說了，所以怎樣？」

「艾莉或瑪夏小姐就算了，妳看起來只像是人類。」

「有希不懂，不懂啦……咳咳。」

「您過獎了。」

「別這麼得寸進尺好嗎？要我再把妳封印一次嗎？」

「做一次就會被驅逐出場喔。別鬧了快去小解吧。」

「啊？」

「哥哥大人？可以請您幫我擦背嗎？」

「嗯，知道了。妳不用再說了。」

「謝啦。」

「原來如此，要觸發流汗擦身體的事件是吧。」

「至少在生病的時候剋制一下阿宅腦吧。」

「拿去，水。」

「提示：聖水。」

「混蛋我要宰了你這該死的傢伙──！」

「嘿嘿，或許差不多可以不用包尿布了？」

「那我可以就這麼開始嗎？」

「流點汗剛剛好吧。而且妳剛好也喝了水。」

「在廁所啦！」

「哥哥大人，您怎麼了……？有希好怕……回覆爲平常溫柔的哥哥大人好嗎？」

「在這個房間啦！而且在廁所對話是什麼狀況？」

妹妹繼續演戲，政近拿枕頭壓在她臉上讓她閉嘴。然而……

「這種拐彎抹角追加一圈半的白癡點子是怎樣？」

「解開之後妳又會暴動吧？不準。」

「這是遊戲的常識。妳什麼時候不當人類了？」

「把人類當成低等生物的高階存在大多是炮灰角色吧。」

「揪人尿尿（意味深）。」

「所以說──」

「不準只在這時候裝出病人的樣子。」

無視於政近的吐槽，綾乃轉眼之間就離開房間。政近對這個速度感到錯愕時，衣服從側邊被輕拉。轉頭一看，只見在牀上鴨子坐的有希，像是有點嬌羞般低頭揚起視線看着他。

「嗯，那就好。喂，那邊的螻蟻拿水給我。」

「不，妳去睡吧。昨天只睡了四小時左右吧？有希由我照顧就好……」

「少囉唆，再不適可而止的話又要把妳打包喔。」

「下……體？哥哥大人您在說什麼……？咳，咳咳，有希聽不懂啦……」

就這樣，政近拿水壺倒水在進房時帶來的杯子等待，然後有希回來了。看來她也順便洗了臉。

「咦，妳不是正在小睡嗎……？」

「原本誤以爲是什麼呢～～？」

「葛格爲什麼現在在這裏？」

「呵，第二次之後抗性會提升，導致束縛時間縮短，這是常識吧？」

「唔……算是吧。」

「妳什麼時候解除束縛的？」

「明明在劇情大綱以及個人資料只寫『妹妹』，故事真正開始之後卻發現其實是義妹的角色。」

「可是……」

「在廁所？」

「說正經的，妳還沒完全康復，所以乖一點啦……喉嚨也還在痛吧？」

「妳也太氣了吧，有夠恐怖。」

有希從高處俯視哼笑，政近迅速抓起被子，短短三秒就把妹妹捲起來。

有希又開始演不同的戲，政近迅速拿走枕頭，然後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有點傻眼般開口：

「知道了啦……我會乖乖的，所以可以先幫我解開這個嗎？」

「對，坐在那裏……嘿嘿，確實做得到嘛，了不起了不起。」

「這個詞在男女之間不成立。」

「啊～～清爽多了。」

政近猛然剝掉被子，有希喊着「哎～～呀～～」在牀上滾動，腳一踩到牀邊地面就斜舉雙手站起來，然後像是觀察什麼般轉頭看向身後的政近。

「你說誰是魔王？」

「唔嘎啊啊啊啊──！可惡，可惡！區區的低等生物竟然一連兩次對我這麼放肆！」

「咦？你說我可愛到不像是人類？」

「剛纔一拳打在我下體還問『我怎麼了』？」

「不準突然演起推理劇！」

「什麼嘛。一邊翻滾一邊脫，然後全裸擺姿勢會比較好嗎？」

「嘿嘿，要是沒有好好忍住聲音，外面的傢伙們會聽到哦？」

『呀啊啊啊──！要被殺了！要僞裝成病死讓我窒息而死了！就算殺了我也得不到遺產啦！』

「下體喫我一拳。」

「不，這是在威嚇什麼？」

面對兇狠瞪過來的妹妹，政近即使胸口被揪住也回以一個白眼，然後有希忽然輕聲開口：

「在進化或是獲得心電感應技能的瞬間，突然以超流利的口齒開口說話的馴養怪物。」

「我要宰了妳這該死的傢伙──！」

政近立刻反過來揪住妹妹衣領，站起來從上方俯視。然後睜大雙眼凝視妹妹，壓低音調輕聲說：

「知道嗎……給我聽清楚了。如果是龍之類的就算了。反正那種傢伙應該會在某個時間點開口說話或是化爲人型，所以這部分就算了。但是小型到中型的動物，尤其是在主角頭上或肩上的吉祥物角色，你們不行。既然會說話，從一開始就要給我說話。明明至今只會發出叫聲，不準突然流利地說起人話。並不是無論如何只要能接近人類就好喔聰明可愛的寵物和會說話的可靠使魔搭檔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喔要給我搞清楚點。」

「說話又快又長也太恐怖了吧。真虧你記得這麼清楚。」

互踩地雷的政近與有希狠狠互瞪。

「我說老妹。」

「幹嘛老哥？」

「雖然是我起頭的，不過這段對話太沒意義了吧？」

「是啊。」

兩人達成共識相互點頭之後，同時鬆手整理衣領。然後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整理好心情，若無其事般重新對話：

「總之這件事放到一旁……艾莉同學與瑪夏學姐確實很可愛……最近的美麗程度不斷提升，終於開始跳脫人類的範疇，這我可以理解。」

「唔，嗯？美麗程度提升？是……嗎？」

「你這傢伙爲什麼不知道啊？在校內傳得甚囂塵上喔。」

「咦，這我真的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之後，政近說「不，等一下？」搜尋記憶。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

確實，關於艾莉莎美麗程度提升的傳聞……也有聽過的印象。不過政近一直以爲是因爲她稍微變得容易親近，所以笑容增加，氣氛也變得開朗……類似這樣的意思。

「不準嬌喘。」

（不，可是確實……無論是艾莉還是瑪夏小姐，最近都變得愈來愈可愛了……好像有這種感覺？）

「討厭，人家會害羞啦。」

「啊，總覺得有一扇新的門……」

「不準給我裝傻！罪證都已經備齊了！」

政近一邊吐槽，一邊輕鬆接住冷不防扔過來的毛巾，放進臉盆。

「不……不甘心，可是，有感覺了……！」

「說不定是因爲有了男人，或者是因爲正在戀愛。傳聞裏也有這種猜測喔～～」

「祕技，遮胸不遮腹。」

然後她以左手遮住胸部，右手挽起頭髮露出後頸，隔着肩膀拋媚眼這麼說：

「呼呼～～♪夢想無盡延伸～～♪」

「你說誰不知羞恥啊！」

「一開口就破功了。」

「好啦～～」

「不準變老。」

「……是這種感覺？」

「唔，算是吧。」

「阿哥嘴裏這麼說，視線卻盯着胸部不放。」

「爲什麼？不脫就沒辦法擦吧？」

「……慢着，不要正常脫褲子好嗎？」

「不需要不需要。」

「換句話說，我們默契十足對吧？」

「啊，對了。這麼說來，說到艾莉我就想到……」

「呼呀，喔喔！」

「好可愛好可愛。」

有希忽然看向遠方，隱約洋溢哀愁的氣息。察覺她是爲了誰而如此計算，政近也稍微下垂眉角，將熱水裏的毛巾擰乾。

「不，就說妳不知羞恥了……」

有希粗魯回應，套上拖鞋，只穿着一條內褲走向衣櫃。

「話說原來如此，哥哥來家裏是多虧艾莉同學嗎～～」

「無知的少女過於拚命遮胸，卻沒察覺裸露的腹部正是刺激男人獸慾的原因。」

「是啊……繼續隱瞞終究也不太好。」

「嗯？啊～～總之，再也不能扮演引人遐想的前會兼兒時玩伴女主角捉弄艾莉同學了，真可惜。」

「對不起！」

對於有希像是看透一切的態度，政近甚至沒能反問「什麼事啊」保持沉默，改爲連忙轉移話題。

「哈哈，真好笑。」

「哎，反正我沒差。」

「不準敗北。」

有希若無其事這麼說，脫掉褲子之後跪着擦拭臀部與大腿，也坐下來擦腳。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哎，這不是很好嗎？反正遲早會被發現吧。既然這樣不如早點說。」

「啊，是嗎？哇～～終於說了啊。」

「聽我說話好嗎？」

「妳說的『無知』應該改成不知羞恥的『無恥』，這樣OK嗎？」

「不過～～這始終是極少數人之間的傳聞喔～～這部分你是怎麼想的呢～～？」

「討厭啦♡背部，嗯，很敏感啦♡啊啊！」

「……」

（羞恥心真的只有幼兒園程度嗎……）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啊？」

「不準閃躲。」

然後隔着背部將擦完的毛巾扔給政近。

「這句話是接球的那一邊在說的吧？」

「咦，等一下，可以不要摸我嗎？」

「Oh……壓倒性地嫵媚～～」

換上新的睡衣之後，有希就這麼以跳舞般的腳步撲到牀上，翻身仰躺咧嘴一笑。

即使冷不防被這麼問而慌張，政近也再度決定裝傻。然後，有希隔着肩膀定睛注視的視線，令他內心緊張了一下。

有希歡呼之後背對政近坐下，脫掉上半截睡衣讓上半身赤裸。

「嘿，傳球！」

「啊啊～～欲罷不能吶～～」

「妳說的『前會』難道是『前會長組合』的意思嗎？不準說得像是前男友那樣，有夠難懂的。應該說，從一開始就不準捉弄她。」

「這時候應該說『是啊笑死』吧！」

有希雙手按着臉頰扭動身體，政近帶點讀稿的語氣這麼回應。接着，有希露出誇耀勝利的笑容迅速站起來。

視線移回前方一看，已經在牀上轉過身來的有希，以雙手遮住胸部咧嘴一笑。

「耶～～」

「嗯～～？嗯。」

「誰在跟你玩罪證與壽司料的同音哏啊！如果不是我就沒能吐槽了，你這呆子。」

「罰你讓我自己擦正面。」

「就說不知道了。」

「不過，扮演不希望哥哥被搶走的純真兄控妹妹擋在艾莉同學面前，這個設定也難以取捨……」

妹妹完全沒遮掩身體，光明正大從哥哥前面經過，政近轉過頭去向她抱怨。但是有希也沒消遣哥哥，真的像是毫不在意般，連最後一件衣物都脫掉變成全裸，然後開始正常穿衣服。

「！」

「明明就不知羞恥吧？」

「嗯～～？」

「就說不準了。」

「呼喵～～好舒服～～」

聽到政近冷淡的吐槽，有希雙手重拍牀鋪火冒三丈。

「……」

「不準打開。」

「所以，說到艾莉……」

「就是說啊……所謂的『習以爲常』真的很厲害。明明剛開始肯定是計算出來的，不知何時卻變得自然而然了……」

政近暗自發牢騷，卻覺得這邊莫名在意的話就輸了，就這麼別過頭重啓話題。

「……妳看起來很愉快是最好的。」

「少囉唆，快給我換上衣服。」

「是嗎？」

「現在我面前就有一個喔。」

「嗯～～這樣啊這樣啊～～哎呀～～看來得到了一位好搭檔，我這個做妹妹的開心得不得了喔。」

政近以撲克臉回答，但是有希猛然睜大雙眼重拍牀鋪。

「那當然吧，呆子。有誰自然而然就這樣的話不是嚇死人了？」

「哎，總之幫妳擦身體吧。」

「話說回來，關於艾莉同學與瑪夏學姐戀愛的傳聞，你心裏有底嗎？」

被有希轉頭怒瞪糾正，政近立刻道歉。有希瞪着這樣的哥哥，從他手中搶過毛巾，開始擦拭左手臂。

「不準融化。」

政近有點傻眼地這麼說，同時以溼毛巾幫有希擦背。有希隨即挺直背脊，身體微微顫抖。

不過，政近也一直以爲這是他自己心理層面的原因。以爲是因爲自己強烈意識到兩人的好感，也比以前更加意識到兩人，所以看起來會有這種感覺……

「那就給我一份鮪魚吧。」

「……抱歉。我向艾莉說明我們是兄妹了。」

「等一下？只要扮演引人遐想的親妹妹女角就好吧？」

「居然自己說出『計算』這種話？」

「妳那是什麼怪聲？」

「在這麼說的同時小露腋下☆」

「呵，當然……！藉由戀愛的力量變得可愛？獲得這種程度的加成也沒用！就算艾莉同學變得再可愛！也絕對敵不過我這份徹底計算過的可愛！」

妹妹看起來沒有特別在意，政近像是觀察般發問。

有希這段話令政近莫名難爲情，默默轉過頭去。有希向這樣的哥哥露出溫柔笑容，以拋棄所有演技的語氣開口：

「不過實際上，我要感謝艾莉同學。因爲多虧艾莉同學，哥哥才願意來家裏。」

對於有希來說，這肯定是沒有其他意思的純粹感想。不過對於現在的政近來說……是如同針扎般激發罪惡感的話語。

「……抱歉，至今害妳留下寂寞的回憶。」

「喔，喔喔，怎麼突然這麼說？」

政近忍不住低頭道歉，有希以帶着困惑的笑容起身，像是打趣般這麼問：

「怎麼了？難道被外祖父大人說了什麼嗎？」

對於妹妹的這份溫柔，政近露出惆悵的笑容，抬頭繼續說：

「不……和外祖父大人沒關係。其實必須更早傳達給妳纔對。」

然後，政近再度深深低頭。

「抱歉，之前把所有重擔塞給妳。雖然現在才這麼說……不過從今以後，我會一肩扛起這些重擔。」

「那個……嗯？抱歉，我不懂這是在說什麼。怎麼回事？」

有希就這麼掛着半困惑的笑容歪過腦袋，政近以嚴肅表情告知：

「我拜託外祖父大人讓我回到周防家了。」

「…………啊？」

「妳現在揹負的東西，原本是必須由我揹負的東西。我沒辦法繼續無視於犧牲妳的事實，不知羞恥地活下去。」

聽到政近這段真摯的話語，有希慢慢低頭……輕聲呢喃：

「犧牲？啊？你是認真這麼說嗎？」

這個低沉的聲音令政近困惑。

「有──」

發現有希睜着眼睛瞪視牀墊，綾乃像是感到困惑般，雙手無所適從。

怒氣依然不斷湧上心頭，有希出言咒罵。

『有希大人？現在方便嗎？』

「這個想法至今也沒有改變！我活到現在，這個想法一直沒有改變！在至今一直近距離看着我的哥哥眼中，我看起來──」

（……不對，不是流行性感冒害的嗎……）

「籲，籲……嗚，咳，咳咳！」

然後，她看見有希沒蓋被子趴在牀上，走過去要幫她蓋被──

有希從穿衣鏡移開視線，搖搖晃晃走到牀邊，整個人放鬆撲倒在牀上。就這麼趴着沒多久，隨着敲門聲傳來綾乃的聲音。

綾乃似乎不太明白有希爲何說出這種話，有點爲難般點頭。有希看都不看她一眼，咬緊牙關低語：

穿衣鏡映出嬌細又瘦巴巴的身體。

「……明年的選戰，我們一定要贏。」

只因爲出生順序差了短短一年，有希就被政近無條件地認知爲應該保護的存在。

有希打斷政近的呼叫，放聲大喊：

「打贏選戰，好好讓他體會到，我已經不再柔弱又可憐了。」

無論經過多久，當年臥病在牀的印象都揮之不去的這具身體，以及妹妹的立場。

「一臉正經說這什麼話啊……可惡。」

有希就這麼沒回應，綾乃大概判斷她在睡覺，輕聲說句「打擾了」無聲無息地進入房間。

聽到綾乃說出這個名字，有希再度不耐煩。然後她以雙手撐着牀鋪起身，瞪向半空中這麼說：

「是，有希大人，請問有什麼事？」

如果有希是姐姐，政近就不會感到那麼愧疚。肯定不會像那樣擔心有希，甚至因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這句叫喊令政近睜大雙眼。但是他還沒說些什麼，有希就赤腳踹向哥哥的肩膀。

就這麼像是要趕走政近般一直踢，正如字面所述將他踢出房間。用力關門之後，有希背對房門大口喘氣。

「啊啊～～可惡，氣死我了。這一切都是得了什麼流行性感冒害的。」

可是……哥哥要求停止這麼做。

既然要誕生，真希望生爲姐姐。

「那個，請問……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剛纔在下和一臉茫然的政近大人擦身而過……」

（不過，這是沒意義的假設。）

（爲什麼……我是哥哥的妹妹呢？）

「嗚噁……啊～～好難受。」

這兩項是政近認爲應該保護她的主要原因。

肯定沒錯。自己就是爲此而努力至今。

「……」

有希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然後咬緊牙關大喊：

「我啊，是基於自己的意願想留在這個家！爲了這個家，爲了家族，我想要做我能做的事！」

「咦，啊，好的，在下遵命。」

「開什麼玩笑！出去！給我出去！」

但是她沒想到，哥哥依然認爲她柔弱可憐又需要保護。

有希知道哥哥對她懷抱愧疚之意。

（無論是演戲還是虛張聲勢……只要貫徹到底就是真的吧？）

大概是因爲激動而再度咳嗽，有希板起臉。

「我啊！」

有希在牀上起身，狠狠瞪向政近。她臉上是明顯得無以復加的憤怒。

「有希……大人？您醒着嗎？」

「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吧，哥哥。」

然後，有希向不在場的哥哥宣佈。

其實有希直到剛纔都相當勉強自己裝出健康的模樣。雖然昨晚記憶模糊，不過隱約記得被哥哥看見非常虛弱的模樣。正因如此，爲了抵銷這個印象，她纔會逞強展現平常的自己。

有希粗魯地大步走向牀前，途中忽然看見穿衣鏡而停下腳步。

「我看起來，只像是可憐的犧牲者嗎？」

「綾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