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初識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 燦燦SUN · 4357 字
「這次明明很有自信……」
「已經那麼努力練習了,爲什麼……」
「又是那傢伙第一名嗎……他分明沒什麼練習。」
「我爸說沒成爲第一就沒有意義……我受夠了。想放棄了……」
這肯定是更早以前就總是存在於周圍的話語。政近改由久世家祖父母照顧的不久之後,開始清楚意識到這些話語。
「這次也是那孩子當壓軸嗎?該不會是老師偏袒他吧?」
「聽說他家好像是歷史悠久的名門。老師肯定也顧慮到這一點喔。」
「爲什麼我家的孩子落選啊!評分是不是怪怪的?」
「你看那孩子。把那個孩子送進名人堂是比較好的做法吧?你想想,這麼做的意義是可以把機會分給更多的孩子……」
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人們嘆息聲在周圍捲成漩渦。還有衆人對自己的敵意與迴避。說來諷刺,至今爲了家人拚命的政近,是因爲離開周防家纔有餘力察覺這種事。
「啊~~啊,天才真是作弊啊。」
這是以前在某次鋼琴比賽獲勝的時候,一同參賽的某人對他說的話。
作弊……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吧。無論做什麼,只要按照教學投入某個程度的時間去做,總是能獲得超過預期的結果。其中沒有苦惱也沒有挫折。別說遇到障礙,連階梯之類的都沒感覺過。別人嘔心瀝血也做不到的事,政近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得到。雖然從小就同時學習比別人更多的才藝,然而政近總是在各方面都首屈一指。
在游泳教室遊得比任何人都快,學空手道比每天去道場的孩子更早拿到黑帶。在鋼琴成果發表會每次都負責壓軸,在書法教室的作品總是被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而且這不是因爲喜歡纔去學的。從一開始就沒什麼熱情可言。只是想回應外公的期待,想被母親誇獎,想讓妹妹安心。只是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咦?既然這樣,我爲什麼現在還在學才藝?)
明明母親不再稱讚了。明明害得外公失望了。何況在學校闖出那種禍,事到如今也沒什麼能讓妹妹安心的吧?繼續以作弊般的天分踐踏別人的努力又有什麼意義……想到這裏,政近終於察覺了。
「既然沒意義……那麼放棄比較好吧?」
肯定直到現在……在政近輝煌的經歷背後,也有許多人把眼淚往肚子裏吞。他們都是懷着發自心底的熱情拚命努力至今。自己直到現在都沒察覺他們寶貴的努力……無自覺地做了罪惡非常深重的事情。
「……好空虛。」
自己至今的所做所爲,以及對於凡事都無法抱持熱情的自己。這一切都好空虛……
即使如此……這也確實是戀愛情感。
政近慢半拍察覺她在問布偶熊的名字,臉頰頓時發紅。這名天使般的少女誤會政近是「隨身帶着布偶熊的男生」,政近覺得非常難爲情。
【這孩子呢?】
【喔!真津!】
「等等,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瑪恰?」
【你的名字,叫什麼?】
「我再也不去了。我要放棄。要全部放棄。」
「!」
「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電玩嗎……)
【所以,這孩子的名字是?】
【我受夠了……完全傳達不了……】
政近就這麼被拉着手開始跑。一開始以爲是天使的少女不是天使,是天真爛漫的少女。但是她那張過於純真的笑臉……對於一直被投以迴避與厭惡表情的政近來說非常震撼。和瑪夏一起對話與嬉戲的過程中,政近感覺到自己乾裂的心逐漸癒合。想和她說更多話。想讓她看見自己更帥氣的一面。
【沒有。沒有,名字。】
(咦,天使……?)
「唔嗯……?啊啊,名字!那個……瑪……?」
【欸,要叫我什麼?】
【我的名字,叫什麼?】
【我是瑪夏!】
【沒事嗎?】
【這孩子的名字呢?】
【這樣啊……那就叫你「阿薩」吧!】
「哎,既然這樣就以滿分爲目標吧。」
「咦?」
「唔,唔唔?哎……算了。」
【嗯?咦,要送我?】
「咦,啊……?」
老實說,政近聽不懂正確的意思。不過從勉強聽得清楚的字詞,可以理解到自己被她大力稱讚。最重要的是,這段純粹的稱讚以及閃閃發亮的雙眼……伴隨強烈的衝擊撼動政近的心。
「……」
原本想說莫名輕鬆就成功破關,看來比賽從現在纔開始。現在的自己只是解開了所有考題。接下來能夠減少失誤提升分數到何種程度?這纔是真正的比賽吧。
政近突然迅速失去興趣,接着走向娃娃機。不過這也是玩幾次就掌握訣竅,再來只變成恣意抓取獎品的制式工作。而且政近並不想要獎品,所以把能抓的獎品抓光之後,全部分送給周圍旁觀的觀衆。這種事連續做了好幾天之後,周邊的電子游樂場全部禁止政近進入了。
「怎……怎麼了?啊……」
其實沒什麼好叫的,「瑪夏」已經是暱稱了。雖然政近不想再改……但是看見瑪夏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他當然說不出這種話。
政近觀察瑪夏的反應,判斷她聽不懂,再度從腦中翻找出俄語。
四人故意留下充滿惡意的話語之後,扔下少女跑走了。少女一瞬間想追上去,卻以雙手緊緊抓住裙子,佇立在原地不動。
輕聲這麼說的政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來到一座設置許多遊樂設施的公園前面。不經意看向公園裏,有五個年紀差不多的女生聚在一起。同時,他的視線自然被其中一人吸引。
「唔~~……」
總覺得名字的發音完全不對,政近即使有點納悶,還是勉強點頭回應。接着,瑪夏笑咪咪地稍微將視線下移之後開口。
【唔~~……真津聽起來音調不太對,可以不要這麼叫我嗎?】
「哎,畢竟消息傳開,也開始有人跑來揩油,這也沒辦法吧……」
「啊啊,瑪夏?」
一時之間想到的是正常加個「小」的方案。不過即使是孩子,要使用這種稱呼方式也相當難爲情……
【哇,真的嗎?謝謝!好可愛~~♡】
只是將字詞串在一起,拙劣到有剩的俄語。不過少女頓時露出亮麗表情,以全身展現喜悅與興奮。
「嗯?啊啊!」
過於令人作嘔的這幅光景,使得政近頓時想要朝着跑走的四個女生背部狠踹。但他立刻剋制這份暴力性的衝動,看向被獨自留下的少女。
「不對──那個,電子游樂場……這樣聽得懂嗎?電子,遊樂場。」
【真津,怎麼了?】
雖然試着這樣說服自己,內心殘留的煩悶卻沒有消失。即使在這種地方,過於優秀的人也會被驅除嗎?政近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這種惆悵的情感湧上心頭。
政近回想起學校的同班同學聊過的內容。看來普通的小學生好像熱中於打電玩。但是因爲外公巖清斷定這是壞東西,所以政近至今沒打過電玩。
「唉……這該怎麼處理?」
瞬間的忘我。內心在同一時間自然而然冒出這種感想。這名女孩就是這麼美麗得超脫現實。耀眼反射陽光的雪白肌膚,輕柔的金色長髮,閃亮的藍色眼眸。漂亮可愛得令人倒抽一口氣的容貌。但是那張可愛的臉蛋如今蒙上一層困惑與哀愁,像是在拚命訴求着什麼。
聽到政近自暴自棄般平淡告知的話語,奶奶像是察覺了什麼般點點頭。沒否定也沒發問,平靜容許這一切。奶奶的這份溫柔令政近非常不自在。他從緣廊悄悄溜出去,漫無目的踏出腳步。快要走到商店街的時候,某種熱鬧的聲音傳入耳中。不經意看向聲音來源,位於該處的是電子游樂場。
奶奶一如往常來房間提醒的話語,也已經打不動政近的心。
【俄語,我會說……一點?】
【賽跑!】
「……我不去。」
對於外公的反抗心忽然湧上心頭,政近慢慢踏進電子游樂場。然後玩起首先映入眼簾的打喪屍射擊遊戲。雖然剛開始不清楚操作方法而被秒殺,不過玩四次就掌握訣竅,玩第七次的時候順利打到最後大魔王。接着畫面顯示分數,給予B級的評價。
【真津,來玩吧?】
【瑪夏!】
雖然聽不太清楚,不過布偶熊好像被取了一個很有個性的名字,政近露出含糊笑容。瑪夏牽起政近的手,以視線朝着圓頂狀的遊樂設施示意。
「……這樣啊。既然你想放棄,這麼做或許也好。」
後來,政近仗着後面沒人排隊,一直連續玩到心滿意足。就這樣,在他終於打出自認是滿分的結果時……排行榜前段已經漂亮填滿他的名字。
「……啊啊,減少被打的次數以及使用的子彈,分數會比較高嗎?」
「對呀~~」
【是嗎?唔~~那我要怎麼叫你?】
「拜託好好說日語啦~~瑪利亞~~」
政近如此確認之後,少女──瑪夏開心般反覆點頭,然後朝着政近張開手掌再說一次。
淡粉色的嘴脣緊閉,像是隨時會哭出來卻強忍淚水的嬌憐模樣。看到她這個樣子,政近胸口一緊感到難受。回過神來時,政近已經走向少女,以生硬的俄語搭話。
「……差不多就這樣吧。」
「啊……政近。周防,政近。」
「咦?啊啊……好吧,那麼今天就請假──」
【咦,你會說俄語嗎?好厲害好厲害!】
【瑪夏!】
在那之後,原本對於爺爺的俄羅斯電影興趣缺缺的政近,開始積極陪爺爺一起看電影。一度放棄的才藝又慢慢開始學了。這麼做或許只是拿瑪夏代替母親。或許只是在她身上尋求母親沒給予的認可與稱讚。
聽到這句問句,少女彈起來般抬起頭。然後她將微微溼潤的雙眼睜得好大,目不轉睛注視政近。
【那麼,我呢?】
「要,捉,甚摸,啊?」
四人組嘲笑少女的醜惡表情。面對比自己優秀的異質存在卻試着貶低與中傷,充滿惡意的表情。這樣的表情……和昔日死纏着政近,後來被政近以暴力制服的班上男生們一模一樣。
「政近。政,近。」
【慢着,居然是從「政近(Masatika)」取「薩(SA)」這個音?】
政近說完一把將布偶熊塞給瑪夏,瑪夏瞬間露出爲難表情,接着開懷一笑。
哪有人是拿名字的第二音節當暱稱啊?政近如此心想露出苦笑,瑪夏笑咪咪將臉湊過來。
【禮物……遊戲,禮物。我不要。給妳。】
「……不然送給奶奶吧。」
【是嗎?唔~~那你的名字就叫做薩繆爾三世!】
「……」
自己也沒預料到的心境變化令政近不知所措的這時候,少女笑咪咪地對他這麼說。剛開始以爲是自己不懂的俄語,卻在後續的問答立刻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
少女終於以俄語輕聲說起喪氣話,另外四人像是抓準時機般開口。
【咦,剛纔……?】
【周方,沾津?】
「啊啊~~明明難得邀妳一起玩。算了,別管瑪利亞,我們自己玩吧~~?」
【瑪,夏!】
少女努力說着結結巴巴的日語,周圍的女生揚起嘴角露出惡劣笑容旁觀。對此,少女更加拚命編織話語,不過四人恐怕已經猜到結果,繼續說着「聽不懂啦」「日語說得超爛」壞心眼地挑釁。這幅光景使得政近覺得似曾相識而扭曲表情。
【加個「阿」叫我「阿政」或是「阿近」之類的,比較像是暱稱……】
「不知道什麼叫做入境隨俗嗎~~?外國人應該不知道吧~~」
政近低頭看着雙手環抱的巨大布偶熊嘆氣。這是剛纔店員委婉下逐客令的時候,政近剛好拿在手上的娃娃機獎品。要退還也不是滋味,所以就這麼拿出來了……但這怎麼看都是適合小女生的東西。氣喘嚴重的有希不能有布偶,要送的話只能送綾乃……不過在無望回到周防家的現在,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見得到面。說起來就算要送,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來送。
「什麼?」
【我的暱稱,你要怎麼叫?】
瑪夏像是開心得不得了般緊抱布偶熊,政近不知爲何覺得像是自己也一起被緊抱。無法言喻的害羞與喜悅使得政近別過頭去,此時瑪夏再度發問。
「政近,游泳教室的時間到了哦?」
「咦?」
「……」
【給妳。】
「唔……」
不過聽她這麼逼問之後,「放棄」這個選項從腦中消失。政近移開視線,略顯猶豫地開口。
【那就叫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