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的魔法師

「艾莉小妹好努力耶。」

這是從小就不知道被說過多少次的話語。我總是覺得這句話很突兀。

只是努力而已，爲什麼會被誇獎？對於當下的事情全力以赴是理所當然，沒這麼做才奇怪。

察覺自己這種想法是極少數派之後，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總是力爭上游，立志成爲理想中的自己，就只是持續努力……

「既然看我們這麼不順眼，那妳一個人做吧！」

九歲的時候，被班上同學這麼放話的那一瞬間，我認爲即使沒人理解這種生活方式也無妨。即使不被任何人理解，即使不被任何人誇獎，只要我知道自己的努力就好。像這樣獨自持續力圖上進，我對此毫無迷惘……本應如此。直到那天在學校聽到老師這麼問。

「各位將來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呢？」

老師這個問題真的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然而我內心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此感到錯愕。

我的人生當中沒有目標。總之立志不斷往上爬的我，卻連自己都不知道想在最後尋求什麼東西。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我對於自己一味只顧着力圖上進的生活方式產生了疑問與迷惘。

我簡直……像是斷了線的氣球，就只是一直朝着上空飛去。飛得愈高，景色就變得愈暗，呼吸逐漸困難。即使如此也沒有對象能讓我求助，甚至沒有對象能讓我詢問這種生活方式是否正確。

希望有人能和我在同樣的高度，以同樣的速度飛翔。只要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這份迷惘肯定會消失。只要能夠和某人競爭，即使飛向黑暗也絕不會害怕。可是沒有任何人，大家都被我拋到後方了。是我自己決定獨自飛向高處，事到如今已無法回頭。

我從小小的籠子俯瞰遙遠下方的地面，即使懼怕墜落的恐怖依然向上飛。不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就這麼不斷向上飛……

「爲什麼想當學生會長？」

當時被他這麼問的時候，我立刻就回答了。我回答「因爲想當所以想當」，往高處爬不需要理由。然而……我自己知道這不完全是真話。爲了避免他繼續深入追問，我故意立刻回答。

因爲……我之所以立志成爲學生會長，也和某種更加自私的情感有關。到頭來，我希望有人願意認同我的生活方式是對的。進入徵嶺學園，得知學生會長是受到許多學生支持與尊敬的地位之後……我認爲只要站上這個地位，就可以從這種窒息感解脫。這麼一來就可以消除迷惘，即使要走向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也不再害怕。

「我知道九條同學很努力。」

這句話對我來說具有多大的分量，他肯定不曉得吧。

他這個人簡直是魔法師。不使用交通工具，只憑着自己的身體自由自在任性飛翔的壞心眼魔法師。他完全不在乎哪邊是上方或下方。有時候像是要捉弄蜷縮在籠中持續盲目飛翔的我而在周圍盤旋，有時候又像是引導我而在上空飛翔。

無論是墜落的恐怖，還是前往黑暗的恐怖，在他身上都完全感覺不到。我被他這種過於自由的舉止惹得不高興，說了許許多多的怨言。然而對於在籠中嘮叨抱怨的我，他像是當成孩子般對待……這又令我感到火大。雖然火大卻也好快樂。要是他忽然跑得不見人影，我會感到寂寞，但是回過神來又會發現他就在身旁，這種捉摸不定的個性令我恨得牙癢癢的……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有他願意陪在我身旁。他的存在是我的救贖。所以……

「什麼都不用說，握住這雙手吧！艾莉！」

可是……他絕對不會只搭一種交通工具。前一秒像是魔法般輕盈跳上交通工具，下一秒卻又忽然離開。他總是率性轉搭各種交通工具徘徊在天空。明明去得了任何地方，卻是無從捉摸真正目的地的魔法師。

「艾莉同學的歌真的是最棒的！」

某些場所必須飛得夠高才能抵達。不過某些場所光是飛高無法抵達，某些景色光是飛高無法欣賞。而且……

政近同學，回答我。你在尋求什麼？你懷抱着什麼？願意永遠陪在我身旁嗎？在你的心目中，我是……

所以在那個時候，我握住了他的手。飛出籠子之後，我體認到自己至今活在多麼狹隘的世界。

「喉嚨狀況沒問題嗎？請不要因爲練習過度而傷到嗓子喔。」

只要懷抱勇氣踏出一步，也有人願意讓這樣的我一起搭乘交通工具。這一切都是他教我的。

「阿哩莎也要喫洋芋片嗎～～？」

「我很喜歡這個樂團名稱……謝謝妳。」

自以爲獨自飛翔的這片天空，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有時候獨自一人，有時候同心協力在天空旅行。各自的飛行方式具有各自的魅力……「飛得愈高的人愈優秀」這種想法只是我的幻想。

明明懷抱着某種東西，他卻絕對不會展露給別人看。如果試着碰觸他的內心深處，他會消遣打岔，搪塞帶過。我認爲這是他的抗拒方式……因此不敢踏得更深入。其實我想知道，想更接近他的心。然而他是率性的魔法師……所以如果我勉強接近，感覺他會再度忽然離我而去。我無論如何都不敢向他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