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然後艾莉莎順利昇天了

被有希趕出房間之後，政近坐恭太郎的車回家，在這之後幾乎以悵然若失的狀態度過。平常做的家事也完全沒做，沒念書也沒上網，只在房間看着太陽逐漸西斜下沉，依照父親的叫喚坐在餐桌前面。

「怎麼樣？我覺得做得滿不錯的……」

「……嗯，很好喫。」

恭太郎宣稱重現了英國名店的味道，充滿自信地端出晚餐。政近慢慢將料理送入口中，簡短回答。

有希的話語至今也在他的腦海迴盪。在這之前佔據腦海的待辦事項，也就是嚴清提出的條件，在妹妹出生至今首度發泄的憤怒面前，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妹妹的暴怒對於政近來說就是如此震撼。

（有希居然氣成那樣……她確實很可憐，實際上至今也非常勉強她……昨天也哭成那樣……我一直犧牲她至今，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政近知道自己的發言傷害了有希的自尊。至今傑出擔任周防家繼承人的她，突然被哥哥說「妳至今很努力了，之後交給哥哥吧」這種話，難免會做出「啊？」的反應。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確實如此。但是她那麼生氣……氣到任憑怒火將政近踢出房間的原因不得而知。原本反倒以爲她會很高興今後可以再度一起住。

（不過既然氣成那樣，那應該是我的錯吧……但我明明也是認真思考很多之後拚命那麼做……）

自責與反抗的念頭在腦中浮現又消失。兒子看起來明顯心不在焉，恭太郎靜靜地溫柔笑着詢問：

「怎麼啦？和有希吵架了嗎？」

「！」

政近眉頭一顫，恭太郎像是猜到答案般掛着笑容點頭。

「這樣啊……這不是很好嗎？比起吞下一切和睦相處，偶爾全部吐出來吵一架，人際關係會變得更好喔。」

「……是嗎？可以不必吵架的話比較好吧？」

政近以懷疑的態度反駁，恭太郎不是規勸而是平靜述說：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只要兩人擁有強烈的情感，就會經常因爲小事而劇烈摩擦。即使這份情感是彼此之間強烈的愛。」

「……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的。你想想，一般都說『喜歡』的相反是『漠不關心』吧？而且面對漠不關心的對象，不會產生什麼衝突。這個世界上最和平的人，應該是對所有事物漠不關心又毫不在意的人吧。」

「這個嘛……或許確實是這樣吧。」

「對吧？這麼想就覺得，兄妹吵架也可以說是一種愛的表現吧？」

（等一下……這樣給人的印象很差吧？）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看一眼就冒出這種感想。剛纔「哇～～」地散開的迷你艾莉們不知道從哪裏回來，在內心發出開心的尖叫聲。

「啊，那個……」

出乎預料的事態加上再三失態，腦袋沒能好好運作。艾莉莎自知思緒正在白費力氣空轉。大概是在這段猶豫的期間被看透沒喫東西，恭太郎露出溫柔的笑容歪過腦袋。

艾莉莎就像這樣在內心辯解着，一邊拿着前天乃乃亞送的小粉盒，心神不寧地整理瀏海。

◇

無須多做思考。艾莉莎將是一大早就面不改色闖進男生家，缺乏常識與品行的不檢點女生。

聽到這個問題，艾莉莎心想「果然是咖哩」點頭回應。

（並肩一起上學……總覺得，那個，感情非常好，這樣不是很棒嗎？）

「好的，謝謝您。」

出乎意料的「拜會心上人的父親」這個突發事件，令她腦子一片空白。內心的遊行由帶頭的迷你艾莉高呼「撤退！撤退──！」然後倉皇四散。而在雀躍的心情變得風平浪靜之後……艾莉莎忽然察覺了。

比平常提早一個多小時出門的艾莉莎，來到政近住的公寓門前。

『啊啊，總之可以是可以……但我現在要喫飯，沒問題嗎？』

（不過終究是兄妹，有希同學不可能成爲我的情敵，所以完全是好事吧？情敵反而減少，我在戀愛的賽道是一馬當先的狀態簡直太棒了吧要不要跳支舞呢？）

聽到這段話，政近像是冷不防被點醒般睜大雙眼。恭太郎注視這樣的兒子，溫柔這麼說：

「妳放心，因爲是咖哩，所以想喫多少裝多少，馬上就可以喫。啊，早上就喫咖哩飯沒關係嗎？」

就是這個聲音。本以爲政近與有希私底下兩情相悅，自己的初戀恐怕沒有結果。對於原本這樣認定，打算將自己的戀愛情感封閉在心底的艾莉莎來說，這個聲音要破壞封印綽綽有餘。這樣簡直要跳舞了。要在房間獨自一人快樂跳舞了。

隔天清晨。

（失敗了啦～～！一開始就失敗了啦～～！啊啊啊啊啊～～！）

公寓大門隨着這個聲音開啓。艾莉莎再度在內心振臂叫好，走向大門。

從知道各種隱情的政近來看，即使艾莉莎清晨突然來訪，也只會維持「愛操心的搭檔」這樣的評價吧。不過，從完全是初次見面的恭太郎來看呢？

（……沒什麼問題的。不會突兀。對，我只是在意他後來在有希同學家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在昨天一整天，戀心反覆高漲又消沉，心情如同雲霄飛車起起落落……結果艾莉莎現在處於有點亢奮的狀態。一直封鎖在內心深處的戀愛少女心，變身爲許許多多的迷你艾莉，喊着「耶～～自由了～～☆」舉辦遊行，類似這樣的狀態。

「謝謝。但是請不必擔心。因爲我姑且有簡單喫過再過來。」

『啊，是喔……那麼，請進。』

沒錯，就是政近前天送她的白色手套。老實說，今天早上的氣溫還不需要戴手套，但是和這種事無關。早早就將政近送的生日禮物穿戴在身上，並且第一個給政近看。這很重要。

艾莉莎面不改色，流利地說出預先準備的話語。她在內心對自己沒結巴的表現振臂叫好，等待政近答覆。

（不過到頭來這是兄妹之愛，是親情吧？和愛情截然不同吧？以愛情來說，政近同學的第一順位……如果沒誤會的話，應該是我吧？）

「啊，我喜歡。謝謝您。」

就像是加上了和孤傲的公主大人不搭的「啦啦♪」這種音效，艾莉莎踩着愉快的腳步進入下樓開啓的電梯，然後再度以正面的鏡子檢視自己的全身，從書包取出某個東西蓄勢待發。

但在另一方面，佔據政近內心較多部分的不是艾莉莎而是有希，這個事實也沒變。只要這麼想，心情果然無論如何都會消沉。想到政近溫柔的雙眼與雙手不是朝向自己而是有希，胸口就會難受到失去跳舞的興致。反倒想自問爲什麼在跳舞？是傻瓜嗎？明明政近的心肯定是向著有希。至少現在這顆心不是朝向艾莉莎……

咦，要跳舞嗎？來跳舞吧，耶～～Let9;s party time～～♪

實際上，艾莉莎還沒喫早餐。原因在於她找不到一大早出門的適當藉口。

（平常兒子獨自居住的家，在清晨就光明正大想要入內的同班女學生……？）

「不，我覺得這就扯太遠了。」

艾莉莎維持雀躍的心情，毫無意義地搖晃身體，拚命剋制差點上揚的嘴角。雖然她的心情反常地變得非常少女，但這當然有原因。追根究柢，一切的開端在於她得知有希是政近的妹妹。

老實說，這是有點……更正，相當迷人的提案。因爲從剛纔就聞到很濃的咖哩味。雖然已經隱約猜到，不過從「剩下的」這三個字轉變爲確信了。久世家今天早上的早餐是靜置一晚的自制咖哩。

（不是！不是啦！男生家我只進過政近同學家這也是第一次在早晨過來而且完全沒要做什麼奇怪的事雖然稍微想過要是可以手牽手一起上學該有多好或是以打起精神的名義抱住手臂會做出什麼反應但我只會對政近同學這麼做我不是什麼不檢點的女生！嗚喵啊啊啊──！）

（啊，我喜歡。）

「？」

（而且剛纔聽聲音的感覺，政近同學好像剛睡醒？至今在這種時間進入政近同學家的女生，該不會只有我吧？換句話說，我就是這麼特別的對象……嘻嘻♪）

「來，請用。應該不討厭喝可可吧？」

「那麼……好的。」

再怎麼焦急難耐，現在也只能保持沉默。

「請進，我想政近應該很快就換好衣服出來了。」

此時，恭太郎以不經意的感覺發問。

「那就好。啊，對了對了……」

「不過，說得也是……畢竟有人說吵架會讓感情更好……」

政近忍着不打呵欠，坐在艾莉莎旁邊的座位。此時恭太郎端着托盤前來，在政近與艾莉莎面前各擺了一個杯子。

艾莉莎臉上的表情迅速脫落。在心中大搖大擺前進的迷你艾莉遊行隊伍，露出錯愕的表情一齊停下腳步。

雖然抬頭開口想要掩飾某些事，卻完全沒能整理好話語。眼見艾莉莎真的明顯慌了手腳，恭太郎體貼般面帶微笑讓路。

父親登☆場。

「不客氣。話說回來，九條小姐是喫完早餐過來的嗎？」

艾莉莎猛然低頭的同時，總之先取下雙手的手套迅速塞進書包。嗯，沒有任何東西戴在手上，沒有任何東西被看見。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艾莉莎瞬間陷入極度的混亂，打開家門的恭太郎露出有點爲難的笑容打招呼。

艾莉莎被猛烈刺激空腹的咖哩味撼動內心，卻不敢厚臉皮地在這時候回答「那我就不客氣了」。

艾莉莎發呆思考這種事……看到恭太郎的身影映入視野，連忙將內心的迷你艾莉全部趕走，然後裝出一如往常若無其事的表情，努力地一如往常向政近搭話：

艾莉莎情急之下如此回應，在內心點頭認爲自己這個謊說得很好。

（爲什麼？爲什麼伯父會在？爲什麼？）

「早安，政近同學。抱歉突然來你家。我很在意前天的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而且內容可能不方便在學校說，所以我想說方便的話一起上學，在途中聽你說。」

好，裝備萬無一失，幹勁十足。將雀躍的心情換成挑釁般的笑容，按下政近家門口的對講機──

（好像還有點困。啊，後腦杓的頭髮是翹的。亂翹的頭髮好可愛♡）

剛剛纔說自己是簡單喫過再過來，如今也不敢說「我有三明治」。面對咖哩的暴力香味，艾莉莎的自制心大幅動搖──

「沒關係，我喜歡咖哩。」

「簡單？這樣不行喔。年輕人早上必須好好喫飯纔行。」

等電梯的時候，她再度拿出小粉盒整理頭髮。是的，剛纔對政近說的只不過是其中一半的目的。另一半的目的……單純只是想和政近一起上學看看。

「既然沒喫，不介意的話要一起喫嗎？不過很抱歉是昨天剩下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答應了。對此，恭太郎滿意般一笑。

「沒關係的，總之請進。」

艾莉莎在內心用力抱頭，但是說出口的話語無法取消。艾莉莎起碼勉強維持着若無其事的表情，不過政近似乎沒特別在意就回答：

即使是值日生也明顯太早，而且如果要以學生會的工作爲藉口，既然姐姐同樣是學生會幹部就不管用。結果艾莉莎只留下「我稍微提早出門」的字條，在家人起牀之前出門前來。中途姑且有去便利商店買了三明治，打算找適當的時候喫。

政近冷靜吐槽，朝着打趣般聳肩的父親輕聲一笑。

『……艾莉？早安。怎麼了？』

「……」

「那個，今天是，那個……」

「所以沒問題的。」

「啊啊，早安……因爲我真的很困。呼啊～～」

「不用客氣沒關係的。反正我們也是現在要喫，在這段時間讓妳等也過意不去。多一點人喫飯也會比較愉快，所以喫妳能喫的份就好，好嗎？」

有點冷不防地被這麼問，艾莉莎結結巴巴游移視線。

「哎呀，原來是這樣嗎？我不介意，讓我等吧。」

說完之後，才察覺這應該是在教室說的話語，不是一大早闖進別人家說的話語。不只如此，還在恭太郎面前自然而然地以名字稱呼政近了。

艾莉莎害羞般縮起肩膀，頻頻鞠躬進入玄關。但她腦中依然處於混亂的漩渦中。

（可是這樣對嗎？向政近同學的父親說我沒知會家人就過來，這樣對嗎？說明的時候瞞着這部分比較好嗎？話說如果謊稱喫過了……在我剛纔結巴的時間點就不可能騙得過吧。不，可是，嗯？）

（聞過這種味道，就不想喫三明治了……）

要是就這麼放任不管，感覺經過五分鐘甚至十分鐘都會繼續這樣，不過此時門後出現像是公寓住戶的人影，艾莉莎見狀連忙關上小粉盒，若無其事地收進書包。然後她站在對講機前面，數度深呼吸之後按下政近住家的號碼。在心臟用力跳動的狀況中，鈴聲響了五次左右，然後發出「噗滋」的接通聲。

「啊啊，不，您真的不必擔心……」

一時之間懷疑走錯房間，迅速確認房間號碼與門牌。然而正確無誤。

「早安，政近同學。你今天看起來也很困耶。」

結果就是現在這副模樣。此外，同樣是女生的綾乃這個前例，似乎被遊行隊伍輾過去，從艾莉莎的記憶消失了。

確實，在前天的階段，有希是政近心目中特別又重要的存在，基於這個意義，艾莉莎理解到自己絕對敵不過有希，反倒變得消沉。然而回家睡一晚之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換句話說……

（明明不是啊啊啊啊────！）

「啊，咦，啊啊，不好意思！那個，我是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條！平……平常總是受到久世同學的照……啊，不對，抱歉這麼一大早跑過來！」

「來了～～啊，初次見面，妳好。」

對於被政近形容爲潔癖，在異性交流這方面也是完美主義者的艾莉莎來說，被心上人的父親懷疑貞潔絕非她的本意，甚至令她在腦中怪叫。就算這麼說，在這時候高聲主張自身的潔白纔是缺乏品行的行爲。而且這種事愈是解釋反而愈容易引人起疑，要是賭氣否定，自己對政近的情感可能會不小心曝光。所以──

「沒錯沒錯。可以確定的是，如同你很重視有希，有希也同樣很重視你喔。」

艾莉莎咬緊牙關，慌忙地動着雙手手指，就這麼接受恭太郎的邀請坐在客廳椅子。不久之後，政近以制服白襯衫加長褲的打扮現身。

「我是政近的父親恭太郎。」

艾莉莎穿上恭太郎爲她準備的拖鞋，拚命壓抑好想抓頭的衝動。

「咦，啊……」

「那個……」

冷靜、客觀地分析現在的自己。

雖然沒有好好喫過，卻有稍微喫過。這麼一來，即使剛纔被問「是喫完早餐過來的嗎？」的時候結巴也不奇怪。不只如此，也可以暗示自己並非沒知會家人就過來。嗯，這個謊言實在巧妙……艾莉莎如此自賣自誇，但是身爲人父的恭太郎，可不會因爲這句話就讓步。

「妳能喫辣嗎？」

剎那間，有種不祥的預感。真的是足以驚動生存本能的不祥預感。

（啊，有。雖然還很遠……但是有。）

那天和政近與有希喫過超辣拉麪後，爲了提升超辣抗性而定期挑戰超辣料理的艾莉莎，不知何時變得可以感覺到「那個」的氣息。一旦掉以輕心就會一刀割取意識，連靈魂都帶走的「那個」。手握鮮紅大鐮刀，將大量鬼椒串成首飾戴在身上的死神氣息。

（不妙……在這個階段就感受到氣息，依照經驗真的很危險……）

然而，即使本能再怎麼發出警告，既然政近在場，艾莉莎只會有一個回答。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提升超辣抗性至今？無須多說，正是爲了現在這一刻吧！

「……沒問題。因爲我愛喫辣的料理。」

艾莉莎在膝蓋上緊握雙手，抱着必死的決心露出笑容回答，恭太郎安心般笑了。

「是嗎？這次的咖哩有點辣，不過聽妳這麼說就好。」

恭太郎說的「有點」這兩個字，令艾莉莎稍微放心。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隨口確認一下。

「你的父親……也和你一樣愛喫超辣料理嗎？」

「嗯？不，應該沒特別愛喫吧……」

「啊，這樣啊。」

聽到這句話，艾莉莎這次真的鬆了口氣。這也在所難免。因爲初次見面的艾莉莎不可能知道，恭太郎居然不是愛喫超辣，是味覺遲鈍。

說起來，恭太郎對於口味的嗜好和人們不太一樣，而且對於酸甜苦鹹的容忍值遠高於常人。即使是甜食愛好者只要喫一口就皺眉的超甜甜點，或是連藝人都忍不住吐出來的超苦茶，他也能相當面不改色地喫下肚。關於辣味……以及臭味也一樣，對於超辣料理與超臭料理，都只會抱持「唔哇，好驚人耶」這種程度的感想正常喫下肚。對於飲食的容忍範圍這麼大，成爲他身爲外交官的強項，面對所有的當地特色料理都能毫無抵抗地喫下肚，不過這件事暫且不提。

恭太郎的遲鈍味覺，對於此時此地的艾莉莎來說成爲天大的陷阱。

（看來剛纔的死神氣息是我多心了……是至今變得有點過於敏感嗎？哎，不過說得也是。如果真的超辣，政近同學肯定會和上次一樣給我忠告。）

看着默默將可可送到嘴邊的政近，艾莉莎也跟着一起喝可可，戒心更加放鬆。但是說來可惜，其實政近依然受到昨天事件的影響，現在是心不在焉的狀態，加上單純睡眠不足以及剛起牀，所以腦袋沒什麼在運作。父親邀請艾莉莎一起喫咖哩這件事，他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

「那麼，想喫多少飯與咖哩就來這裏裝吧？」

「謝謝。那我就稍微喫一點……」

感受到死神的氣息了。

（咦，不會吧？因爲看起來這麼好喫……感覺也沒看見混入紅色的東西？）

即使感覺意識逐漸被割取，艾莉莎也憑着骨氣，將最後一口送入口中，就這樣好不容易喫完抵達終點……但她此時脫口而出的不是充滿成就感的話語，也不是注入幹勁的「感謝招待」。

（這，這種東西，他們兩人喫了也沒事嗎？）

「咦？啊啊，應該吧……」

「啊，我大約這樣就好──」

（啊，正在接近……比剛纔更近……）

即使再怎麼臭罵自己，覆水依然難收。僅剩的安全地帶是和咖哩分量相比不太可靠的白米。

艾莉莎被不祥的預感襲擊時，恭太郎在她面前笑着開口。

恭太郎把盤子放在餐桌，隨即回到廚房……端着鍋子回來。

是靈魂出竅般的俄語呢喃。

（啊──笨蛋笨蛋我在做什麼啊！居然第一口就把寶貴的可可全部喝光！接下來要怎麼克服啊！）

（上吧────！）

「九條小姐，妳咖哩很少耶。明明不用客氣沒關係的。」

就算是撐過第一波衝擊，若問接下來是否會變得輕鬆，答案是完全沒這回事。如同劇毒的異常狀態，傷害確實持續地累積。

慢慢地，慎重地傾斜湯杓，讓咖哩流進盤子。

（好……好痛痛痛痛！好痛～～！好……好辣啊啊啊──！）

「真的嗎？不用勉強沒關係啊？」

這不是多心。因爲明顯比剛纔接近。雖然還在攻擊間距之外，脖子卻感受到定睛注視的視線。

實際上，恭太郎完全不認爲艾莉莎是不檢點的女生。他從以前就聽政近與有希雙方聊到艾莉莎的事，前天也從政近口中得知，多虧艾莉莎才讓政近獲得勇氣造訪周防家。所以他知道艾莉莎今天也是關心政近而來，正常地認爲「這孩子比之前聽說的更好耶」這樣。此外，他完全沒察覺艾莉莎對政近抱持的情感。因爲他這個人不只是味覺，在這方面也很遲鈍。

艾莉莎露出堅強的笑容如此回答。

「不，沒問題。很好喫。」

一旦這麼做，也確實在超辣的深處感覺得到肉的美味，還有蔬菜與白飯的甜味。但是好遠！前方都～～是熔岩地帶！所以牛先生與蔬菜先生與米先生都完全不肯過來！

（只，只要儘可能……在不突兀的範圍內，減少咖哩的量……）

難以承受的痛苦，使得艾莉莎連忙將湯匙伸向白飯……在途中停止動作。

一起離開家門走向電梯的時候，政近詢問艾莉莎。

艾莉莎以好像合理又好像不合理的漏洞理論鼓舞自己，在腦中確實做好防禦，然後合起雙手。

「不上不下地只剩這麼一些，所以兩位要不要再多喫一點？」

然後他看着艾莉莎的盤子，露出「哎呀？」的表情。艾莉莎腦中閃過「糟糕被發現了」這句話。

剎那間，艾莉莎一招就被擊倒──即將如此。然而……

艾莉莎趕走一有機會就從內心深處探頭的迷你艾莉羣，固執地維持笑容。

（話說！政近同學半夢半醒？明明喫着這麼辣的咖哩？神經該不會死掉了吧？）

「啊，等一下。」

鍋子裏的東西，是感覺稍微偏黑的濃稠咖哩。沒有特別看見確實會使壞的危險物。不過……說不定是全部融化在咖哩醬裏吧？

（啊啊……！）

「政近，你也過來吧。」

「九條小姐，那個，難道不合妳的口味嗎？」

艾莉莎努力想要婉拒，恭太郎卻不予理會，舀起鍋裏剩下的最後一杓，先分給艾莉莎，再盛裝到政近的盤子裏。

「我試着重現在英國也以辣度聞名的咖哩……難道太辣了嗎？如果覺得喫不下，不用勉強也……」

（這，這樣，可能，不行……）

（好！成功確保飯量比咖哩多了！這樣肯定沒問題！）

死神先生，居然在這時候叫來同伴。喊着「預備～～」相互配合，交叉的鐮刀從兩側輕刮脖子。

政近昨天上牀之後也一直在想有希的事，雖然不知何時睡着了，卻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迎接早晨，就這麼恍神喫飯時……一旁傳來可憐兮兮的俄語，意識才終於清醒。

大腦只有這個感想。不對，是被這種訊號塞滿。

結果，艾莉莎就這麼毫無戒心踏進廚房。

（正……正常在喫……）

（沒問題！畢竟咖哩的量也是半份！半份的話肯定喫得完！）

甜味的深處噴出烈火。在一瞬間掉以輕心解開防禦的艾莉莎脖子，被衝刺預備使出大招的死神鐮刀鎖定！

（啊啊，不會吧……）

（咦？）

「嗯？啊啊，算是吧……」

（咦？不會辣？反倒甜甜的很好喫……？）

「艾莉？那個，妳還好……嗎？」

然而，正對面的座位在這時候傳來擔心般的聲音，艾莉莎不禁猛然抬頭，隨即和眼鏡後方眼神充滿關懷的恭太郎四目相對。

（就算依賴白飯……也有極限。可是，這份咖哩只在喫下的瞬間，只有第一印象是甜的對吧……）

（哼！）

（慢着，這是在想什麼啊！給我散開！噓！噓！）

背後數公尺的位置感覺到死神的氣息。不過就算感覺到也已經沒有意義。因爲事到如今除了下定決心挑戰別無他法。

「！」

（這種的，已經……）

「謝謝。但我真的沒問題。」

（笨蛋！在這麼初期就消耗寶貴的白飯是要做什麼！沒問題，辣感遲早會消退！這時候總之要忍耐！）

艾莉莎滿意地點頭，等待政近與恭太郎回來。政近隨即接在她後面，恭太郎則是晚了幾秒端着咖哩盤迴來。然而……

「真是的，政近你還在睡？昨天沒什麼睡嗎？」

出乎意料的滋味。感覺得到背後散發氣息的死神轉身離去。

「────！」

艾莉莎好不容易在表面上維持撲克臉，觀察正對面的恭太郎與身旁政近的樣子。

然後在白飯與咖哩比例達到五比三左右的時候停止動作，若無其事地迅速撤退。

「嗯？啊啊……」

毛骨聳然的戰慄竄過全身。但是已經盛好飯了。身後同樣在盛飯的政近，發出放下飯匙的聲音。已經沒有繼續猶豫的時間了。

【要死掉了……】

（咦，啊──）

咖哩香味令人食指大動，艾莉莎就這麼接受恭太郎的邀請……但還是基於自己「有簡單喫過再過來」這個說法而自重，盛了大約半碗飯到盤子裏。等到真的打開咖哩鍋的蓋子，冒出來的熱騰騰香氣令她眯細雙眼──

畢竟恭太郎可能誤以爲艾莉莎是一大早就若無其事闖進男生家的不檢點女生。可不能進而認爲她是料理端上桌之後只喫一口就剩下的沒教養女生。因爲對方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公公──

（沒，沒問題……只要好好防備衝擊，肯定不會一招就被擊倒……而且必要的時候還有可可。」

「……」

（大約……這樣……？）

只覺得這個搭檔已經超越愛喫超辣的這種範疇了，艾莉莎忍不住像是看見變態般看着他。然後她搖搖頭將視線落在自己的盤子，開始思考作戰。

勉強撐住了。心上人政近以及政近的父親恭太郎就在面前。這個事實好不容易在最後關頭維繫艾莉莎的意識。不過對於艾莉莎來說，這或許是不幸的事。

「嗯。靜置一個晚上，感覺味道更有深度了。政近，你不這麼認爲嗎？」

恭太郎確實享受着味道食用，政近不知爲何掛着恍神表情默默食用。艾莉莎只覺得這兩人一定有哪裏不對勁，感到不寒而慄。

「！」

艾莉莎在內心鼓舞自己，將湯匙插進咖哩飯，迅速送入口中。然後在第一印象的甜味消失之前喫第二口，喫第三口。雖然連甜味也逐漸感受不到了，但已經無法停止。就只是全神貫注，憑着氣勢衝到底！終點就在前方！然而……

然後，她終於以湯匙舀起咖哩飯，心一橫送進口中。緊接着──咖哩醬甜甜鹹鹹的味道在口腔擴散。

即使聽到恭太郎這麼說，艾莉莎也不可能回應「那我恭敬不如從命」放下湯匙。

結果，留在眼前的是白飯與咖哩比例大約三比四的咖哩飯。剛纔奸詐地減少咖哩分量，結果反而增加了。明明艾莉莎一開始就維持一比一的話，剩下的分或許就會由恭太郎回收。

（……嗯？）

艾莉莎在那之後經歷了許多修羅場，多少理解了挑戰超辣料理的方法。她沒有輕易逃向白飯，致力以舌頭的所有神經感受食材的味道。

纔剛這麼想，死神就助跑狂奔回來了！

恭太郎也有幫忙準備水，不過水用在超辣料理的效果不好。還剩下一半左右的這杯可可，是確實又寶貴的回覆道具。艾莉莎甚至後悔在用餐前喝掉一半。

好不容易將嘴裏的食物吞下去，光是餘燼就足以讓口腔又熱又痛。艾莉莎忍不住朝着可可伸手，即使含了一口也一直無法滅火。想要勉強以水量壓制，傾斜杯子飲用……辣度終於變得緩和了。在如此心想的時候，杯子已經見底。

（啊，走過來就聞到真的好香的味道。感覺聞起來有點特殊，是使用各種香料的正統派嗎？）

雖然分量大約是半人分，不過想到剛纔喫一匙就這麼折騰，接下來可想而知。只看得見在中途精疲力盡，靈魂被死神帶走的未來。畢竟身後就有死神「還沒嗎～～？」伺機而動的氣息。

（啊啊，太好了。果然是我戒心太重了。看，死神也離開──）

「唔，咕！」

◇

「「「我開動了。」」」

就像是要證明這句話，艾莉莎舀起咖哩送入口中。然後，果然是甜味先來……然後是烈火！蹂躪口腔的壓倒性火力！死神先生的必連擊招式要來了！

（不……不行，這要稍微用白飯避難……！）

既然這樣，就只能依賴這一點衝到底了。死神現在依然說着「奇怪，這傢伙比想像的還能撐耶？」以鐮刀從後方輕刮脖子，艾莉莎如果想活下來，唯一的方法就是以短期決戰逃出生天！

然後猛然轉頭一看，曾經看過的死相再度出現。察覺艾莉莎剛喫完的是恭太郎昨天做的超辣咖哩，政近趕快幫忙準備牛奶……然而艾莉莎在那之後一直不說話。就像是氣力用盡…….應該說靈魂被割取的樣子，不知爲何掛着空洞的表情。

（啊～～真是的，雖然當時恍神的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是別這樣啦，爸爸……應該說那種超辣咖哩根本不可以給她喫吧？）

即使知道是在亂髮脾氣，對於招待艾莉莎喫超辣咖哩的父親，政近還是在內心發牢騷。

『哎呀～～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果然是在顧慮我吧……』

艾莉莎在喫完的同時昇天，後來恭太郎一直在道歉。

父親原本就是發自內心只把「那個」稱爲有點刺激的香料咖哩。他本人應該是真的毫無惡意吧。經常從父親那裏收到古怪料理或是味道超奇特零食的政近非常理解這一點。話是這麼說，但政近認爲父親差不多也應該察覺自己的味覺異於常人，再稍微慎重一點比較好。

（不，正因爲異於常人……所以下意識地在尋找喫下相同東西之後，會抱持相同感想的人……嗎？）

電梯在政近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來了。他和艾莉莎一起進入，然後因爲自己接觸過流感患者，所以姑且戴上口罩。就這樣抵達一樓走出大門，朝學校踏出腳步的時候，艾莉莎開口了：

「……政近同學，你平常都是喫那種料理嗎？」

「咦？不，沒那種事……話說，妳有看到我經常帶便當去學校吧？平常是很正常的。昨天的那個，總之是爸爸偶爾想大顯身手……」

「啊啊，這樣啊……」

「對不起哦？我爸的味覺和別人不太一樣……但他真的沒有惡意。」

「不，沒關係的。因爲是我的修行不足……」

「妳說的『修行』是什麼啊……」

艾莉莎說出像是綾乃會說的話，政近覺得她病得很重。

然後，說起來艾莉莎爲什麼會來家裏？想到這個問題的政近搜尋記憶。

『早安，政近同學。抱歉突然來你家。我很在意前天的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而且內容可能不方便在學校說，所以我想說方便的話一起上學，在途中聽你說。』

（啊～～對喔。原來如此，是爲了這件事來我家嗎……）

回想起艾莉莎是來詢問前兩天在周防家發生的事，政近思考該說明到什麼程度。結果他決定先避免詳細說出自己和母親的心結，主要說明他和嚴清的談判內容。

「啊～～艾莉。那個，關於前天與昨天在周防家發生的事……」

「我知道你完全沒有惡意……但我認爲當然會變成這樣。」

艾莉莎的這段話，令政近想起昨天恭太郎說的話，稍微露出苦笑。

「咦，該不會……只是湊巧在同一個時間上學，其實彼此沒察覺？有這種事？」

「不用在意，把妳的想法告訴我吧。任何話語我都會接受。」

跟在後面要進入教室的政近，差一點踩到艾莉莎的腳後跟所以緊急煞車。隔着艾莉莎的頭看向教室內部，位於該處的意外光景令他目瞪口呆。

最後的部分稍微說謊了。他目前完全想不到說服嚴清的方法。老實說，也不認爲能夠讓那位外公更加讓步。然而政近不想取代艾莉莎成爲學生會長，這也無疑是政近的真心話。

艾莉莎一針見血這麼問，使得政近倒抽一口氣。大概是看見政近的這種反應猜到端倪，艾莉莎輕聲說「果然」。

「當然，現在這些都是我的想像哦？畢竟有希同學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只有她本人知道……」

在牀上像是幼兒般哭泣的有希。想到那具小小的身軀揹負多少東西至今，政近即使是現在也差點掉眼淚。明明獲得了能夠前往任何地方的健康身體，卻繼續被束縛在那個家，政近想要盡一己之力讓這個妹妹成爲自由之身。由衷想要這麼做。

「這……不過，實際上是重擔沒錯。應該不是自願去做的事情吧。」

聽到艾莉莎一邊思考一邊說出的內容，政近完全語塞了。只把周防家的責任與義務視爲重擔。這個行爲本身，將會侮辱揹負這些責任與義務的有希。政近完全沒想像過這種事。

「嗯，我知道你是在爲有希同學着想。」

「真的耶，他們一起上學……嗎？」

艾莉莎簡直像是若無其事，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背影清晰浮現「什麼都不准問！」的意志，政近忍不住笑了出來，向她低語：

「對不起哦？明明是我們兩人的選戰，我卻擅自以這種形式利用。雖然無須多說，但我不考慮和妳互換正副會長參選人的位子。總之，那個外祖父大人……我會想辦法再去說服。」

艾莉莎走過來，像是關心般輕輕伸手碰觸政近的右手臂。政近低頭看着她的手，結結巴巴地述說：

這是政近的外公嚴清開出的條件。政近爲了終結自己的後悔，爲了實現願望而必須達成的目標。這麼一來，艾莉莎當然也想協助。然而……

「這也是原因，不過……」

「……有希同學沒生氣嗎？」

「抱歉，我的想法有點過於消極了。不過，謝謝妳。我受益良多。」

「是啊……不過，我清楚知道了。」

艾莉莎掛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停下腳步，政近也停下來轉身看她。接着，艾莉莎以不悅的表情詢問政近：

聽到這句指摘，政近暫時停頓，卻立刻說「不不不」搖了搖頭。

（取回周防家的責任與義務……不算是爲了那傢伙着想嗎？那麼，我──）

「唔喔，怎麼了，艾莉？」

「總覺得氣氛看起來不是那樣……」

對於政近真心話與謊言交加的這段話，艾莉莎含糊點頭，結結巴巴地回應：

【我也很重視你。】

（我當副會長也……不，但我還是……）

「那個……」

（……這是要安慰我嗎？）

「那是什麼？」

接着，他看着理所當然般頭也不回的搭檔輕聲一笑……然後收起笑容低着頭，再度開始前進與思考。

「哎呀，那邊的兩位是不是九條同學與久世同學？」

艾莉莎一邊苦惱思索，一邊機械性地走向學校。

「不過？」

「不，感覺……是不是怪怪的？完全沒在交談，話說那種距離感是怎樣？」

艾莉莎立志成爲學生會長，是因爲總是想站上最高的位置，並且希望衆人認可她的人生方式是對的。不只如此，如今也想要回應聲援她的人們，也就是政近與沙也加等人的期待。然而這件事……真的應該比政近的願望優先嗎？

艾莉莎支支吾吾，像是觀察般看過來，政近向她開口：

「哈哈，昨天爸爸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喔……他說彼此都知道自己很重視對方，所以沒問題。」

「是在吵架……嗎？不，吵架的話應該會離得更遠吧？」

聽到政近這麼說，艾莉莎也像是回神般打直上半身。看來她願意好好聽我說。如此判斷的政近開始說明：

「我……其實是想要讓那傢伙自由。」

「沒有……不過有以事後報告的形式告訴她。」

「……是嗎？」

「有希也不是主動想這麼做。實際上，我從來沒聽過她說想要成爲外交官。」

後來手臂立刻被放開，剛纔抱過來的當事人快步向前走了。政近就這麼站在原地錯愕目送，以僵硬的動作撫摸剛纔被抱住的手臂。

政近轉過身去，再度朝學校踏出腳步。一隻手從背後迅速纏住他的左手臂，將他用力抱過去。

「這件事……要求回到周防家的這件事，你有找有希同學談過嗎？」

「！」

「嗯？」

「就算這樣……也不是完全沒有成就感吧？引以爲傲做到現在的事，要是被別人說『好像很辛苦所以我來幫妳做吧～～』這種話……她或許是因爲這樣才火大吧？」

（我想成爲學生會長……不過，政近同學的道路，因爲我這種私人的慾望而封閉也沒關係嗎？既然攸關他家的狀況，應該以那裏爲優先吧……）

「……這樣啊。」

艾莉莎與政近間隔一定的距離，同樣微微低着頭，默默地走向學校。雖然專注思考的兩人沒察覺，但其實隨着接近學校而逐漸增加的徵嶺學園學生們，視線都集中在這對奇妙的雙人組身上。

「那個，該怎麼說……身爲周防家繼承人的職責？那個，成爲外交官的這件事……你一直說得像是下下籤的重擔，我很在意這一點……」

【Иятоже•（我也是喔）】

突然被提到有希的事，政近瞬間畏縮之後回答：

「喔……？」

事到如今，政近才察覺自己的行動有多麼自以爲是又傲慢。基於這份自覺……像是心有不捨般輕聲呢喃：

另一方面，走在前面的艾莉莎也在專心思考另一件事。

艾莉莎的話語令政近愣住了。因爲政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沒想過有希是由衷想要成爲外交官，成爲周防家當家。

「不，總之，這…………不過，我想問一個問題。」

「嗯？喂，那兩人……」

承受來自各處的詫異視線，吸引學生們的關心，兩個當事人卻完全沒察覺，就這麼穿過學校大門，然後繼續受到周圍的強烈注目，就這麼走到校舍正面玄關的鞋櫃，換穿室內鞋，前往一年B班的教室……在打開拉門的時候，艾莉莎完全停下腳步。

突然碰觸手臂的溫暖觸感令他嚇了一跳，一句俄語在擦身而過時輕聲落在耳際。

重新轉身筆直面對艾莉莎這麼說之後，艾莉莎一邊思考一邊開口：

「……總之，沒知會有希就擅自談判想要拿回繼承人的位子，我認爲是我的錯。」

「……不要往太負面的方向思考好嗎？因爲有希同學也一定知道你毫無惡意。」

「這真的不可能吧。在那種距離沒察覺的話很奇怪……不，可是說真的，那是什麼狀況？」

「這是對你來說的狀況吧？」

「搞不懂……」

總之已經和心懷芥蒂的母親和解了。和嚴清談判，要求讓自己回覆爲周防家的繼承人。結果……嚴清開出的條件是要成爲學生會長。

「是啊……我們走吧。」

「至少如果是我……即使不是自願要做的事，一旦決定要做，無論再怎麼辛苦也會想完成。而且，要是有人覺得這份職責很辛苦，對我說要接手……我會覺得『怎麼可能交給不情不願去做的人』，也會有『以爲我這個人會把事情硬塞給不想做的人嗎』這種想法。」

不是對艾莉莎，而是逕自輕聲這麼說之後，政近猛然抬頭擺出笑容。

有希從小就說過各種夢想，卻神奇地從來沒說過想成爲外交官。正因如此，所以政近判斷有希是不得已要這麼做……但是艾莉莎抱持懷疑態度歪過腦袋。

（如果我放棄成爲學生會長……政近同學就能回到周防家？）

「不過，說得也是……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將我自己原本該做的事，好好接手由我自己來做……但是對那個傢伙來說，等於是這幾年來的努力被否定了……我說想要讓那個傢伙自由，到頭來也是我的自私想法吧……」

「咦？啊，他們不是選戰搭檔嗎？從早上就一起……啊～～所以那兩人果然在交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