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停機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2萬 字

蘇格蘭南部是一片雪景。
格拉斯哥郊外──鄰近德萊門的洛蒙德湖附近有着豐富的綠意,是被指定爲技術限制區域的自然保護區。無邊無際的放牧地被雪花妝點得純白無瑕,擷取其中一區的一間間貨櫃旅館甚至顯得很殺風景。
『接着要介紹本週歌曲。來自愛丁堡的獨立樂團──』
正如字面所述,將貨櫃回收再利用的旅館彷彿被時代遺忘,各種設備都非常老舊。埃緹卡伸出手,關掉化石般的攜帶型收音機──隔着薄薄的玻璃窗,可以看見缺乏整修的道路。一輛破爛的皮卡車搖搖晃晃地駛過。
「在技術限制區域(這裏),好像完全沒有關於神經模仿系統曝光的報導。」
如果至少有電視可看就好了。埃緹卡拉起窗簾,回過頭來──狹小的室內只塞着小型冰箱和兩張牀。哈羅德正坐在靠近出口的牀上。
「技術限制區域本來就是與YOUR FORMA或阿米客思無緣的地方。我想頂多只會刊登在晨間日報的一角吧。」
他維持彎下腰的姿勢,把手肘靠在膝蓋上,沒有抬起頭──自從重新啓動,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明明對埃緹卡抱着相當強烈的憤怒,阿米客思卻始終冷靜得可怕。
如果他破口大罵,自己反而還比較輕鬆。
強制讓哈羅德停止運作,並帶着他展開逃亡以來,一個晚上過去了──在那之後,埃緹卡用共享汽車載着他,全神貫注地不斷行駛。中間換了幾次車,一心只想着前往技術限制區域,最後便抵達蘇格蘭。夜晚已經過去,太陽高掛在天上,所以她決定在剛好路過的這家旅館休息。
入住的時候,自己儘量用圍巾和毛帽遮掩外表,但或許沒有那個必要。
這裏的一切時間看起來就是流逝得如此正常。
「……你要喫點什麼嗎?」埃緹卡拿起放在冰箱上的客房服務菜單。「有炸魚薯條,還有沙威瑪。大概全都是冷凍食品就是了。」
「妳才應該喫點東西。」
哈羅德只是用淡泊的語氣這麼回答,依然沒有看向埃緹卡──埃緹卡本身從昨晚到現在都處於不喫不喝的狀態,卻完全沒有飢餓感。就連睡意也依然不知去向。
埃緹卡最後將菜單放回原位,坐到自己的牀上。僵硬的牀墊一點也沒有舒緩疲勞的跡象。
她伸手觸摸後頸的絕緣單元。
現在「外界」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因爲中斷通訊,自己當然對目前的狀況一無所知。獨留在監獄的萊克希獲救了嗎?神經模仿系統的告發被報導到什麼程度了呢?別說是達莉雅了,事情應該也已經傳進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耳裏。既然如此,史帝夫會不會有事?十時可能已經開始尋人了。又或許,他們光是要甩開「同盟」的追兵就自顧不暇。比加和佛金呢?加德納父子還平安嗎……
腦袋好像快要爆炸了,於是埃緹卡用雙手摩擦臉頰。
「請妳適可而止,埃緹卡。」
現在該思考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因此用力吸了下脣的內側。
「…………我去買點飲料。」
「第三個方案是──」埃緹卡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仍然繼續訴說:「僞造你的屍體,用物理的手法中斷搜索。就像萊克希博士對馬文做的那樣……準備另一具阿米客思的機體,刻意展示給所有人看。只要其他人相信,就不會有人繼續追捕你。或者是讓別人以爲這次的告發本身就是造假──」
阿米客思察覺異狀,抬起頭來。「發生什麼事了?」
湧上喉頭的話語在轉換成聲音之前漸漸沉沒。哈羅德的雙眼定睛注視着自己──埃緹卡咬住下脣,把話吞了回去。
要打破這陣高密度的沉默,莫名需要很強的勇氣。
哈羅德站起來,埃緹卡把羽絨大衣塞到他的胸口。他沒有接住大衣──埃緹卡焦急地攤開大衣,踮腳披到他的肩上。在沒有套上袖子的狀態下,埃緹卡用兜帽罩住他的臉。
自己是在接受這一點的情況下,選擇強行帶走他。
車流反覆前進與停止的循環大約過了十分鐘,總算能看見交流道的岔路了。同時也有閃爍的藍色警示燈,以及站在路上的警員出現在眼前──全身一口氣緊繃,心跳猛然加速。
埃緹卡這次終於拉着哈羅德的手離開貨櫃。他乖乖跟了上來。或許是放棄了一切,又或許是當作陪着任性的小孩。
「我知道你不希望這樣。可是……我現在想談的不是這種事。」
所幸一路上都沒有追兵現身的跡象,相當順利。
「妳什麼都不明白。就是因爲如此,妳纔會不尊重我的意願。」
「…………你希望自己是人類嗎?」
腳下的地面彷彿一口氣崩塌,有種快要被吸入深淵的錯覺。
「到此爲止了呢。」哈羅德干脆地說道。「就假裝是我威脅妳帶着我到處逃亡的吧。請妳向搜查局供稱,妳並不知道神經模仿系統的事。」
步調愈來愈快,最後變成了奔跑。
埃緹卡轉身就走。她儘量不發出聲音,快速離開組合屋。不知道那兩個警員是否有回過頭。埃緹卡害怕得不敢確認──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埃緹卡沒有帶哈羅德過去,只拜託員工「準備一間雙人房」。那個員工應該什麼都不知道。
埃緹卡微微搖頭,努力揮別這個想像。
埃緹卡當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還以爲「這裏的一切時間看起來就是流逝得如此正常」?
「你還沒有找到殺害索頌刑警的犯人。」埃緹卡知道這樣很卑鄙,卻依然提起這件事。「再這樣下去,你就不能繼續尋找犯人了。你一定會後悔莫及。」
「既然你這麼想……爲什麼不現在就把我強行帶回倫敦?」
「埃緹卡。」他先前始終別開的眼神突然貫穿埃緹卡。「妳毀了我們這一個月來累積的所有努力。」
當初應該更謹慎,避開主要道路纔對。
但是自己和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當然還沒有放棄這件事。但是既然情況已經演變成這樣,現在要立刻處理這件事都很困難。況且,妳以此爲由催促我逃走,單純是過度干涉。」他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番話。這個舉動看起來更像一個人類青年了。「我以前也說過了,我還是難以理解妳的想法。如果這不是執着,那到底是什麼?我並不是妳的布偶。」
「我還沒決定,總之動作快。等他們來調查房間就糟糕了。」
「當時我不是被妳,而是被艾登•法曼『綁架』就是了。」哈羅德沒有從景色上別開目光。「如果我是人類,現在就不必像這樣躲躲藏藏。而且也不會將妳拖下水。不只如此──」
「我只是有時會搞不懂而已。」他的語調冷靜得不像在示弱。「我始終被這個『祕密』耍得團團轉。明明不是我自己『希望被設計成這個樣子的』。」
考量到現實層面,安格斯室長等人應該已經分析了留在諾華耶公司的史帝夫,證實那項告發。
竟然有兩名警員背對着自己站在櫃檯前。他們看似當地警察,正用平板電腦把照片給男員工看。
貨櫃外是露天的共用道路。原本下個不停的雪勢在今天早上暫時趨緩,只有偶爾會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飄下零星的雪花。埃緹卡深深戴着毛帽,再用圍巾遮掩長相,快步往前走。她穿越排列着許多貨櫃的用地,前往櫃檯所在的組合屋。
「倫敦警察廳向我們請求支援。請問有沒有客人帶着這種阿米客思來住宿?」
「『你還不是』?」阿米客思的冷淡聲音很刺人。「下一句話是什麼?」
目前當然還不確定他們要找的阿米客思就是哈羅德。
「埃緹卡。」哈羅德露出震驚的表情。「妳想做什麼?」
「第二個方案是更換機體。雖然我不知道辦不辦得到……可是,只要外表完全改變,應該就沒有人認得出你了。你不像人類有個人資料,所以就算不特別隱藏行蹤也能跟以前一樣正常生活。問題在於要怎麼做……我會想辦法找到優秀的工程師,也會負擔費用。」
各方面或許都會比較順利。
離開貨櫃旅館以後,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就算開口編織新的話語,一切也沒有四分五裂。只不過是空氣稍微震動罷了。
面對無能爲力的問題,抱着一絲絲的希望,不斷地掙扎。
「這裏的住宿費呢?」
他保持沉默。
「我知道。」
埃緹卡無法完全推測他口中的「各方面」具體上代表着什麼。
偏偏在趕路的時候碰上這種事。
──已經無處可逃了吧?
要是說出這句話,一切就失去意義了。
一看到自己的貨櫃,埃緹卡便以幾乎是撲上去的速度拉開門。這個動作讓她想起自己忘了上鎖,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哈羅德依然坐在牀上。
「馬上準備好。」埃緹卡扯下一直掛在牆上他的羽絨大衣。「我們得離開這裏。」
──不,不行。
正因爲心知肚明。
明明沒有交通管制的消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埃緹卡原以爲那些警員出現在旅館,單純是廣範圍的口頭調查。不過,如果正在追捕我方的警察機構或十時等人已經鎖定特定的範圍呢?又或者,那些警員可能在旅館看見我方的身影了。
一踏進組合屋,沉悶的溫暖空氣便包圍全身。寬敞的室內有辦理入住手續的櫃檯、自動販賣機與淋浴間──埃緹卡不禁停下腳步。
哈羅德的憤怒非常合理。
但是──在這個狀況下,認定他們要找的是其他阿米客思就太樂觀了。
「我知道這麼做會辜負你的心意,可是──」
究竟要對他說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呢?
自己並不想那樣跟他爭論。必須好好討論今後該怎麼辦纔行。要不要乾脆把哈羅德關在某個地方,自己一個人回到倫敦?然後宣稱神經模仿系統是假消息,證明他是在完全合法的規格下製造的阿米客思。再過一段時間,哈羅德一定也能理解──全都是愚蠢的妄想。
「因爲只要妳不死心,我頂多只會再次被迫停止運作。」哈羅德的視線掃過牆上的刮痕。「我很驚訝,沒想到妳能做出那麼巧妙的舉動。」
「我在櫃檯看到警察。他們大概是在找你。」
「我先前一直在抑制情感引擎。」他用自嘲般的語氣咒罵。「爲了跟妳保持距離,讓一切順順利利。實際上,我差點就成功了。可是妳……」
他深深戴着羽絨大衣的兜帽,乖巧地坐在位子上。那雙眼睛似乎正望着在空曠的雪原遠處,從家家戶戶透出的點點燈光──忽然間,埃緹卡聽見了他的模擬呼吸。那是微微的深呼吸。
「我全部反對,提議第四個方案。那就是改變主意,乖乖返回倫敦。現在的話,或許還能堅稱妳是清白的。」
自己和哈羅德試圖逃亡的消息,十時等人恐怕也知曉了。
應該……
哈羅德想必也對此心知肚明。即使如此,他也無法不去思考──現在的埃緹卡一定也一樣。
距離亞伯丁還有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時候,發生了異狀──就在福法的交流道前。車道管制引起了輕微的塞車,在晚霞的包圍之下,煩躁的尾燈接二連三地遭到阻擋。埃緹卡與哈羅德也不例外地堵在車陣之中。
「我想到了……幾個方案。」就算埃緹卡如此開口,哈羅德也沒有反應。她假裝不在意,繼續說道:「第一個是逃到追兵更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比如說海島……我查過了,東北部的亞伯丁有開往昔得蘭羣島的渡輪。船運對阿米客思的檢查比飛機寬鬆,也不太會限制攜帶的物品。到了島上你就假裝成人類,在人煙稀少的地方買一棟房子,生活在那裏。」
埃緹卡漸漸覺得自己顯得非常滑稽,卻又不願意放棄。
到底哪裏正常了。
再怎麼思考無從解決的問題根源也沒有意義。
「這麼說或許沒錯,但不是那樣。而且,真要這麼說的話,你還不是──」
什麼時候了,還擔心那種事。「我先付清了。」
「阿米客思?別鬧了,這裏可是技術限制區域耶。」
埃緹卡低着頭,從牀邊站起。她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從路上的回收箱撿到的衣服──並抓起毛帽與圍巾。就像要逃離哈羅德的追究,她走出房間。
埃緹卡偷瞄了副駕駛座的哈羅德一眼。
「你想太多了。」
埃緹卡操作車用音響,改變電臺的頻道,卻沒有聽到關於交通管制的資訊──她吞下嘆息,靠着方向盤。車子的剩餘電量也有點令人擔心。
「攔檢。」
埃緹卡用共享汽車載着哈羅德,沿着單側一線道的鄉間道路一路北上。一成不變的空曠田地不斷在車窗外飛逝,但在經過名叫鄧布蘭的小鎮後,車道開始增加,路寬也稍微擴大。進入主要幹道以後,埃緹卡也維持同樣的速度繼續行駛──太陽過了下午三點便漸漸西斜,雪勢也再次加強。
一邊走着,一邊努力轉動因疲勞而遲鈍的腦袋。
「從妳的行爲看來,這句話欠缺說服力。」
發現他正在暗諷擁抱的那件事,埃緹卡的臉頰不禁發熱。「那是因爲──」
阿米客思還是一樣沒有開口。
「你太自以爲是了。」埃緹卡這句話有一半是虛張聲勢。「如果事情變成那樣,就算是我也會放棄。」
哈羅德的眼角明顯扭曲──這副表情就像以前的他。那不是他最近表現出來,類似量產型阿米客思的表情。細膩且豐富的情感表現正是RF型的特徵。
應該有什麼好方法。
國際AI倫理委員會大概也早就採取行動了吧。
一點也不懂我的心情。
「至少對我來說,『這種事』不該被輕易帶過。」
埃緹卡忽視他的提議,用圍巾遮住後頸的絕緣單元和口鼻。技術限制區域的警員並沒有植入YOUR FORMA,所以無法瀏覽個人資料。現在天色昏暗,只要對方沒有看清楚長相,就有機會矇混過關──埃緹卡打開儀表板,把收在裏面的自動手槍塞進外套的口袋裏。
埃緹卡閉上嘴巴──因爲哈羅德輕輕舉起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他靜靜地吐出模擬呼吸的嘆息,搖了搖頭。這副神情看起來非常無奈。
「我以前曾一度想過……如果自己是人類,情況會是如何。」
埃緹卡不知道,只能緊緊握住方向盤──萊克希爲RF型賦予了神經模仿系統。就算說他們是專爲滿足萊克希的好奇心而生,也絕對不爲過。其因果輾轉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我也考慮過從妳身邊溜走,一個人返回倫敦。」阿米客思淡淡地說道。「但是就算我那麼做,妳恐怕也會對搜查局坦白自己的罪行,故意被捕吧。然後妳會在法庭上不斷爲我的安全性辯護,呼籲重新啓動我……太荒謬了。」
不熟悉的木吉他旋律從車用音響傳出,勉強撥開了沉默。下次開口的時候,一切或許都會四分五裂。唯有這份來路不明的恐懼,始終緊抓着後頸不放。
結果埃緹卡擅自決定前往亞伯丁,搭船到昔得蘭羣島。
不知不覺間,只有中央暖氣的運轉聲充滿室內。
阿米客思只是微微眯起湖水色的眼睛。「接下來要去哪裏?」
「只是以防萬一。我不會開槍,所以你別說話。」
埃緹卡跟着車隊,踩下煞車──警員的人數至少有五人以上。埃緹卡瞄了右側的車道一眼。車道上擺着禁止進入的交通錐,但並沒有被車輛堵住。一名警員從前方走了過來。埃緹卡遵從他的手勢,將車窗放下。能平安通過是最好的。
心臟正在劇烈脈動,就快要爆炸。
「──不好意思。」年輕的男警員朝車內窺探。「這輛是共享汽車吧?請問妳從哪裏來?」
「曼徹斯特。」埃緹卡注意不讓聲音太尖。
「來觀光嗎?」
「不,我接到醫院的聯絡,說我住在亞伯丁的母親病倒了。」埃緹卡發現警員的注意力正轉移到副駕駛座。不過,哈羅德的長相被兜帽遮住了。「這是我哥哥。不好意思,他累得睡着了……」
「我知道了。麻煩妳出示一下身分證。」
「呃,因爲我趕着去見家母,不小心忘了帶。」
警員搖搖頭。「未帶身分證就開車上路是違法的喔,妳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我會付罰款──」
埃緹卡這時閉上嘴巴。因爲她隔着擋風玻璃見到一名穿着羽絨大衣,看似搜查官的男人走了過來。留着一頭深褐色捲髮的俄羅斯人──不會吧。對了,在旅館看到的警員說過,倫敦警察廳請求他們支援搜索。十時爲了「同盟」一事,確實曾向倫敦警察廳求助……
就算如此,這個時機實在太糟糕了。
「把共享汽車全部引導到這裏。」佛金對警員這麼說道,並且把手放在車頂上,向埃緹卡搭話。「不好意思,這位駕駛,請妳把車停到交流道前的路肩──」
埃緹卡硬生生與他四目相交。
──不行。
佛金伸出手的時候,埃緹卡幾乎同時踩下油門。
「冰枝!」
不顧他的制止,共享汽車快速衝出車陣。車輛撞倒交通錐,滑入管制車道,朝交流道出口前進──路肩停着幾輛警車,警員們衝了出來。糟糕了。埃緹卡馬上轉動方向盤,在差點撞死對方的距離下勉強避開。
「十時課長果然是一位優秀的搜查官。」哈羅德回頭往後望。「妳該放棄了。」
埃緹卡假裝沒有聽見──車輛駛出交流道,進入單側一線道的鄉間小路。警笛從後方響徹四周。閃着警示燈的警車映照在後照鏡之中。駕駛好像是當地警察,並不是佛金。
「──我說『你比什麼都重要』!」
因爲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
但是──
自己總是給他添麻煩。
「請妳別再固執了。」哈羅德放在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就算放下纏,妳也重新站起來了,既然如此──」
心裏的玻璃瓶已經澈底碎裂,再也無法修復。
「埃緹卡,請妳聽我說。」哈羅德的單手再次碰觸埃緹卡的肩膀。他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擦拭埃緹卡的臉頰,就像在安慰年幼的孩子。「妳要告訴十時課長他們,妳被我和萊克希博士威脅了。至於那個HSB,妳也要說是我們硬塞給妳的。千萬不能讓他們電索妳,那樣會對妳很不利。」
埃緹卡用盡僅剩的力氣,解開哈羅德的手。她用力過猛而後退了幾步──某處傳來疑似人的嗓音,背脊因而僵硬。聽起來有點像怒吼。肯定是警察的聲音。他們來得比想像中更快。啊啊,可是不行。不要過來。別這樣。爲什麼?
埃緹卡從衣領內一把拉出項鍊,粗魯地打開藥盒煉墜。拿出內容物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項鍊的零件,但是無所謂。埃緹卡拔掉後頸的絕緣單元,馬上作勢接上機憶變造用HSB。
不論何者,都是自欺欺人。
對自己來說──他仍然是第一個。
「我會想辦法處理。」湖水色的眼瞳非常冷靜。「所以請妳也不要辜負我的努力。我希望妳保證這次一定會尊重我。」
自己知道不可能。
難道是比加?
埃緹卡搖搖晃晃地後退,跟哈羅德拉開距離。
一瞬間,就連空氣中的微小顆粒都凍結了。
──仍然無能爲力。
說穿了,就是死路一條。
「我剛纔也說過,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哈羅德回過頭,似乎在確認燈光。「雖然我現在會被捕,我並不打算一直維持停止運作的狀態。我必須找出殺害索頌的犯人。所以,這只是暫時的。」
「我已經充分了解妳的心意。」哈羅德的聲音與先前截然不同,非常溫柔。「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埃緹卡?妳振作一點。」
「我們回頭吧。妳的身體會撐不住。」
「我不認爲這種小聚落會有共享汽車。」
「下車吧。」埃緹卡解開安全帶。「我們得去找別輛車。」
到目前爲止,自己真的放棄了許許多多的東西。人類是會適應的生物。就算被疏遠、被排擠,也能忍受孤獨。不得不忍受。埃緹卡把「姐姐」當作支柱,一直如此說服自己──所以,她什麼都不奢求,反而希望他人別來碰觸。
「我沒事。」埃緹卡忍不住發出自嘲的笑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掉包了……」
並沒有人要求自己這麼做。
無處宣泄的感情有如巨浪,正面衝撞着胸口。憤怒、厭惡、焦躁與悲傷化爲難以消化的團塊,讓埃緹卡幾乎要窒息──乾脆真的窒息還比較輕鬆。如果能在這裏被淹沒,就不用再思考接下來的事了。
拜託,不要再管我們了。
他說的話,埃緹卡幾乎聽不進去。
「纔不夠。」
埃緹卡發出止不住的嗚咽。
「快逃啊,哈羅德。」
警員們的聲音比剛纔更加靠近。落葉松的另一頭有手電筒的光芒若隱若現。
埃緹卡不知該何去何從,只是不斷穿梭在被白雪覆蓋的牧草地之間。她轉了幾次彎,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朝哪裏前進──警示燈忽遠忽近,卻仍然緊跟在後,絲毫沒有放棄的跡象。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會在這裏被捕──
「逃到哪裏?即使再繼續走下去,前面也什麼都沒有。」
明明如此。
哈羅德難掩驚訝,緩緩放開埃緹卡的肩膀──埃緹卡再也站不住,用單手扶着樹幹。翻起的樹皮刺痛了手掌,但她不在乎。失去半邊零件而變輕的藥盒煉墜在胸前空虛地搖晃着。
到頭來,根本什麼也辦不到。
「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因爲你是最重要的,因爲你變得這麼重要,我纔會──」
「請妳相信自己。」
最後,連看似道路的路線都消失。落葉樹步道在不知不覺間中斷,樹林也轉變成高大的落葉松。聳立的山峯就像張貼在黑夜的影子,俯視着這裏──附近有水聲傳來。或許是有還沒凍結的水源。
「對不起。」埃緹卡連同混濁的白色氣息一起擠出這句話。臉頰冰冷得灼熱。她到此刻才發覺自己正在哭泣,但眼淚已經止不住。「我很想……保護你。所以……可是,到頭來還是……」
腦袋一旦理解,身體便逐漸虛脫。嘴脣擅自描繪弧度,發出既不像哭聲也不像笑聲的吐息──看來自己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車輛依靠瀕死的路燈燈光,轉入私人道路。就算有對向車駛來,這條路也狹窄得無法會車。右側有農舍向後飛逝──後照鏡的警示燈依然窮追不捨。裝在外側的喇叭正在播放某種警告,但埃緹卡充耳不聞。
「埃緹卡──」
「妳不會有問題的。」
「謝謝妳,但是──」
只有YOUR FORMA跳出的視窗烙印在眼裏。
如果他是人類,自己一定也──
打從一開始,就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即使如此。
這一切都不是哈羅德想要的。只不過天生擁有的東西超出既定的框架而已。明明只是如此──他說得對。如果哈羅德是人類就好了。那樣一來,現在就不必像這樣,沒有意義地到處逃竄了。而且……
「我沒事。」嘴脣因爲受凍,已經麻痺了。「我們得逃到更遠的地方……」
「不是那樣的,我不想失去你。」
一瞬間,某種微涼的感受竄上背脊。
阿米客思的手輕輕抓住埃緹卡正要碰觸到袖子的手腕,阻止了她──哈羅德用另一隻手掀起深深罩住頭部的兜帽。在積雪的反射之下,作工精巧的臉龐顯露出來。
不要被別人看見比較好。
「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夠。」
阿米客思的端正面容只是茫然地注視着埃緹卡。
「不可以!」
埃緹卡帶着哈羅德下車,拉着他的袖子邁出步伐──地面的積雪隨着氣溫的下降,已經開始結凍。零星的住宅燈光是黑暗中唯一的色彩。警察一旦抵達,肯定會去向居民打聽線索。
埃緹卡確認後照鏡,沒有看見那盞警示燈。
「埃緹卡。」
即使知道這是自以爲是的想法。
但是──被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
「妳在想什麼!」他的手用力抓住埃緹卡的雙肩搖晃着。「法曼和塔爾伯特都是因爲那個HSB才神智不清。如果連妳也變成廢人──」
這毫無疑問是萊克希託付的機憶變造用HSB,不可能是空的。
「我都叫你別說話了!」
啊啊──全都泡湯了。
阿米客思的手試圖從旁搶奪方向盤,但埃緹卡將其拍落。
「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真的很對不起。」
只不過是瞎攪和,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而已。
「對不起。」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他是有什麼策略,還是單純想要安撫埃緹卡。
──『我一直想把這個還給妳。』
「埃緹卡?」
「不要。」被眼淚濡溼的氣息脫口而出。「還是不行,你快逃。快點走。我會幫你爭取時間,所以──」
忽然間,勾着他袖子的手指鬆脫了。
所以──
埃緹卡咬緊牙關,下顎甚至發出噪音。
哈羅德所說的話,埃緹卡只能理解一半。她含糊地搖搖頭。埃緹卡很清楚,自己正擺出非常頑固的態度。可是,她就是無法壓抑。惡夢,這是一場惡夢。事到如今,這樣的衝動才湧上心頭。
他一臉疑惑地看着自己。
但那個時候,一切都是YOUR FORMA產生的幻覺,而且自己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先前明明那麼努力,明明想保持距離。一度以爲能放手,卻什麼意義也沒有。到頭來,自己還是把骯髒的幻想強加在他的身上,暴露醜陋的自己──總是如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真希望自己可以精明一點。真希望自己能更爲他着想,當個無私的人。
──快走開。
埃緹卡以前也曾經在雪片的拍打之下陷入恍惚。
被某種東西絆到腳,埃緹卡失去平衡,反射性地伸手扶着樹幹。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不斷地微微顫抖──即使如此,她仍然回過頭,試圖再次拉起哈羅德的袖子。
〈辨識到「空的HSB裝置」。請選擇要對這個裝置執行的動作。〉
察覺到異狀的哈羅德邁步逼近。飛奔過來的他抓住埃緹卡的其中一隻手,試圖阻止HSB的連接──太遲了。HSB已經穩穩插進後頸的連接埠。儘管如此,哈羅德仍然將它硬扯下來,然後丟掉。
他究竟做了什麼?
哈羅德投射視線,於是埃緹卡緩緩轉過頭──昏暗的落葉松森林到了中途就被陰影吞噬而斷絕。道路、人影、房屋,什麼都沒有。只有深深的山林入口正張開空洞的嘴巴。
警員們踩過雪地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手電筒的光芒撫過樹木,尋找兩人──埃緹卡勉強眨眼,在眼球上形成薄膜的淚水便剝落,讓她清晰地看見哈羅德的臉。
駛出交流道以後,大概奔馳了將近四十分鐘。不知不覺間,電量已經所剩無幾。警告聲在車內咆哮,埃緹卡卻仍繼續驅動共享汽車。絕不能停下來──當電量終於耗盡的時候,共享汽車已經抵達一處山間聚落。附近的一面立牌上寫着凱恩戈姆山國家公園的字樣。
「你跟姐姐不一樣。」彼此到底重複了幾次同樣的對話呢?「算我拜託你。」
哈羅德陷入沉默,眼睛漸漸睜大。但是視野被淚水浸溼,連這個表情都看不清楚。一切輪廓都迷失,並互相交融着──腦袋裏一定也同樣混亂,仍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兩人走在避開民宅的路線上,便迷失在染上純白色的落葉樹林裏。正如哈羅德所說,這裏別說是共享汽車了,連一座停車場都沒有──走了一陣子,便遇見標示步道方向的看板,路線分成兩條,埃緹卡選擇往右走。雪勢始終沒有停歇,只是不斷飄落,連睫毛都染上雪白。積雪愈來愈深,甚至高達小腿。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是因爲全身都凍僵的關係,還是單純到了疲勞的極限。
然而,他突然現身,轉眼間就改變了埃緹卡的一切。
「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埃緹卡。」哈羅德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大聲叫道:「已經夠了吧!」
沒有時間了。
碰觸肩膀的手掌一動也不動。
稍微張開的精巧嘴脣輕輕顫抖。
「妳──」
手電筒的光芒這次終於捕捉到埃緹卡與哈羅德的身影。
「──那邊的兩個人,把雙手舉高!」
好幾名警員穿梭在樹木之間,從黑暗中現身──哈羅德回過神來似的採取行動。他的判斷快得不像剛剛纔失了魂的樣子。埃緹卡理解狀況的時候,哈羅德已經從她的口袋裏搶走自動手槍,「從後方架住埃緹卡」。
──他在做什麼?
這次換自己啞口無言了。
「站住。你們再靠近,我就對她開槍。」
哈羅德高聲說道,用手裏的槍抵住埃緹卡的脖子。安全裝置沒有解除,但在黑夜之中,警員們恐怕看不見。所有人都因此退縮,紛紛舉起手槍──埃緹卡總算領悟。
──『就假裝是我威脅妳帶着我到處逃亡的吧。』
開什麼玩笑。
這種計劃,我纔沒有答應。
「哈羅德•路克拉福特,把槍丟掉,放開她!」「你無路可逃了!」「總部,這裏是山區組。我們已經找到追捕對象,但他挾持了冰枝電索官──」
警員們的臉上浮現明顯的恐懼。第一次見到失控的阿米客思,他們都很震驚──光是搭載神經模仿系統就被視爲危險了,要是再做出這種事……
「不對!」這是誤會。埃緹卡馬上作勢大叫。「是我──」
然而,哈羅德的手用力捂住埃緹卡的嘴巴。別開玩笑了。埃緹卡勉強試圖仰望他,但其力道強得不允許自己這麼做──就算咬住他的手掌,對能夠關閉痛覺的阿米客思也沒有任何效果。埃緹卡努力掙扎,卻無能爲力。
「非常抱歉。」哈羅德用只有埃緹卡聽得見的音量低語。「但是,請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不,不行。
強烈的絕望讓眼前開始發黑。
「你不會開槍的。」
──等一下。
「我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你也很清楚吧。」
「在有後盾的情況下,他們也沒辦法輕易出手。」佛金舔了一下嘴脣。「你一直把冰枝當作人質,威脅她帶着你到處逃亡嗎……?」
「這是最後通牒。」佛金用半懇求的語氣說:「拜託你把槍丟掉。」
哈羅德依然若無其事地站着,一動也不動──即使如此,時間也足以讓周圍的人類認爲他正陷入猶豫了。他謹慎地挪開指着埃緹卡的槍,將槍口朝向佛金等人,同時鬆開束縛埃緹卡的手臂──貼在背部的阿米客思身體因此遠離。
「面對沒血沒淚的機械,你還期待我有良心嗎?」
──『請妳也不要辜負我的努力。我希望妳保證這次一定會尊重我。』
埃緹卡的身體擅自虛脫,跪坐在地──飛奔過來的佛金伸出手,碰觸到肩膀。「冰枝,妳有受傷嗎?」「人質平安無事!」「誰來拿毛毯給她。」交錯的對話彷彿從骨骼中滑落,被大地吸收得一點也不剩。
你真的好卑鄙。
這瞬間,刺耳的槍聲響徹四周。
「那麼,就算我殺了電索官也無所謂嗎?」
埃緹卡下意識地回過頭──哈羅德此時正好跪在雪上。漆黑的循環液從被射穿的大腿流出,一滴一滴染黑了白雪。抬頭一看,森林深處有幾名警員正在從別的方向接近。炮火再次閃現。哈羅德的手臂頹然垂下,握在手中的自動手槍也掉到地上。
「對,因爲我不想停止運作。」阿米客思面不改色。「如果你們希望我平安放她走,就準備一輛沒有GPS的車,並且保證不會來追捕我。」
每飄下一片雪花,世界就漸漸失去聲音與色彩,一切事物都逐步停止。
熟悉的聲音闖入人羣,讓埃緹卡嚇了一跳──撥開警員的包圍網現身的人是佛金搜查官。他也喘着氣舉起自動手槍,表情卻顯露猶豫。
「住手啊,別開槍!」佛金怒吼。「制伏他,快點!」
但是。
「你真勇敢,搜查官。明明有被『同盟』滅口的危險,竟然還優先搜索我。」哈羅德淡淡地挑釁他。「十時課長透過倫敦警察廳,向當地警方請求支援了嗎?」
雪勢仍舊沒有停歇。
壓制哈羅德的警員們在落葉松之間站了起來。趴倒在雪地上的阿米客思已經沒有任何動作──甚至像是一具毫無防備的屍體。
「──哈羅德!」
警員們如怒濤般一擁而上。經過埃緹卡身旁的幾個人壓制無意抵抗的哈羅德,抓住他的後頸。藉由溫度感測器啓動的強制停止運作程序讓阿米客思的雙眼失去光芒──制止的話語湧上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