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贖罪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6644 字

他並不想用仇恨之類的膚淺詞彙來概括自己對那個人的「後悔」或「贖罪」。
那間地下室非常陰暗。連一點光線都無法穿透天花板的縫隙,室內雜亂地放着老舊的農具。濃烈的血腥味蓋過了泥土的黴味──如果哈羅德的系統沒有錯,時間差不多到了傍晚,雖然令人難以置信。
世界上彷彿只有這裏被永遠的黑夜籠罩了。
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放棄掙扎。哈羅德一扭動,被捆綁在柱子上的機體便發出噪音。嵌進頸部的繩子好像變得更緊了。他想摸索手腕上的穿戴式裝置,固定在背後的雙手卻完全無法動彈。
假如自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假如自己和他都只能繼續沉入泥沼之中。
視線前方──索頌被綁在椅子上,嘴裏咬着口銜,反覆發出喘氣聲。亂掉的黑髮垂掛在滲着汗水的額頭上。原本能看穿一切的眼光幾乎就要熄滅──他的右手被殘酷地剁下,已經過了不知道幾分鐘。
他的手掉在地上,就像想抓住什麼一樣朝地面彎曲手指。
人類無法修理,他會死。再這樣下去,自己會眼睜睜看着他死去。
「接下來是左腳。」
極度低沉的聲音透過廉價的變聲器響起──那個男人體格高大,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黑影。他戴着徹底遮掩長相的面具,身穿足以融入黑暗的雨衣。他單手拿着的電鋸吸食了血液,帶着溼潤的光澤。
男人的手輕鬆地拉倒了椅子。
索頌的身體狠狠摔在堅硬的泥土地上。
口銜因此稍微鬆開。
「──我的搭檔……一定會……逮到你。」
他擠出一絲氣息。
「就算逮得到,溫柔的機械(阿米客思)連替我上銬都沒辦法。看看他現在是什麼德性吧。」
哈羅德咬牙切齒──爲什麼自己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太大意了。自己明明是來救索頌的,卻被這個黑影輕易地制伏。
因爲敬愛規範,哈羅德無法反抗。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不要糗我啦。」他伸手拍了哈羅德的肩膀。「我覺得你係起來應該很好看。」
從昨天到今天,她已經說了幾十次同樣的臺詞──從自己的角度來看,讓達莉雅一個人前往充滿索頌回憶的地方,更令人放心不下。不過,她似乎就是不明白。
電鋸在黑影的手中復甦,刺耳的運作聲貫穿了聽覺裝置。
「沒那回事。我還記得這是你在高中的畢業典禮用過的領帶。」
──沒錯,自己確實是空殼。
上次來這裏,應該是索頌第一次帶他造訪這個家的時候吧。
「是啊。」當然是開玩笑的。「也許長高了一公分左右呢。」
「也許我真的應該請人家寄過來。」她好像到了現在才後悔,無力地垂下頭。「可是,我覺得不去見他們倆……好像很失禮。」
「不,她今天好像跟比加……跟朋友約好一起出去。」
當他們離開房間的時候,樓下忽然有清晰的對話聲傳了過來──哈羅德等人走下階梯時,遺族會的阿巴耶夫剛好結束會面,正要離開。他是個有着淺黑色皮膚與纖瘦身材的中年男子,披在身上的大衣比他的肩膀寬了一點。
「好久不見了,尼古拉。」達莉雅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你今天一個人在家嗎?」
「話說回來,已經兩年半了啊。」尼古拉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妳來了啊。」
一踏進家中,裝飾在玄關的鏡子便映入眼簾。鏡子變得比以前模糊,恐怕是沒有好好打掃的關係。尼古拉的母親跟訪客談話的聲音隱約從客廳傳了過來。
「情緒波動還是一樣大。她上次有試過YOUR FORMA的醫療用HSB調理匣,可是不太適合。現在的口服藥效果雖然好,卻容易讓她的記憶變得模糊──」
「她……情況怎麼樣?」
黑影拋下的這句話被夜視功能所看穿的黑暗吞沒了。
「他都只看紙本書。我媽也一樣,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那麼喜歡傳統的東西。」
*
目標是仍連接在身體上的索頌的左腳。
「哦,那個啊。」尼古拉好像注意到哈羅德的視線了。「以前主治醫生有推薦幾次。我想說或許能幫上媽的忙,就要了一份紙本的資料。」
「是我請他們來的。」尼古拉靠近母親。「媽,別這樣。」
艾琳娜板起臉的表情看起來簡直衰老得不符合六十三歲的年齡。刻着細密皺紋的雙頰明顯僵住了。她將頭髮綁成一束,過短的雜毛落在太陽穴上。
〈本日最高氣溫:二十度/服裝指數D:早晚可能需要穿着外套。〉
「難得的假日,一個人窩在房間裏不符合我的個性。」
最後,拉達紅星停在一棟民宅前面──這棟房子有着灰綠色的三角屋頂,外觀類似山中小屋。寬敞的庭院裏放着被墊子蓋住的柴火、用不到的傢俱和汽油桶等雜物,稱不上有好好整理。不知名的落葉樹用即將枯萎的表情俯視着兩人。
所幸,接下來的氣氛都很和諧。達莉雅帶着平靜的神情挑選遺物,決定帶走索頌看過的書和用過的筆。哈羅德自己也決定帶走尼古拉的花俏領帶,就算不繫,也能拿來當作裝飾吧。
然而,緊緊捆綁的繩子阻礙了自己。逃不了──不,就算逃得了,也沒有方法能阻止那個黑影。不行,自己又再次陷入了矛盾。
達莉雅與尼古拉一邊交談,一邊用擁抱打招呼。哈羅德也跟他握了手──由於雙親都是機械派,尼古拉似乎是在沒有阿米客思的環境下長大,但仍會用友善的態度對待索頌視爲「家人」的哈羅德。
拜託你住手。
「這本書,我小時候也看過呢。我都不知道原來索頌也有。」
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矛盾從剛纔開始就不斷灼燒着系統。
「根據我的記憶,是去年的聖誕節。」哈羅德握着方向盤,瞥了她一眼。她一臉不安地摩擦雙手手掌。「當時還是應該拜託人家用郵寄的方式吧?」
聖彼得堡西部──彼得霍夫是個遠離城市喧囂的寧靜地區。雖然屬於觀光勝地的彼得霍夫宮附近很熱鬧,但一踏入住宅區,就能見到零星的住家與略帶憂愁的晚夏天空。
基於敬愛規範,自己無法爲了反抗而毆打黑影。不論受到多麼殘酷的對待,自己都不能採取傷害人類的行動。自己除了乖乖被綁在這根柱子以外,別無他法──可是也因爲如此,索頌即將在自己眼前喪命。簡而言之,自己間接助長了傷害他的行爲。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矛盾。應該有答案纔對。不快點找到的話,一切就太遲了。可是思緒往四面八方分散,難以凝聚──異常的景象與狀況只會一再堆起數量龐大的警告與錯誤。
「哈羅德,你是不是長高了?」
「真的嗎?」
哈羅德嘴上這麼回答,內心卻感到意外。這表示在達莉雅的眼裏,自己與埃緹卡是相當親近的「朋友」。實際上的確是如此,但這讓哈羅德有種奇妙的感覺。
住手。
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沒錯,大家都笑我土呢。我可要聲明,這不是我挑的,是我叔叔挑的。」
因爲你們只是空殼。
尼古拉與達莉雅重新啓動暫停的呼吸。
這裏就是索頌出生的家。
然而──目送他的索頌母親背影卻比他還要骨瘦如柴。
哈羅德走下拉達紅星,跟達莉雅一起穿過半腐朽的木門。庭院的泥土略帶溼氣,使鞋底往下一沉。哈羅德踏進門廊,按下生鏽的門鈴──達莉雅的肩膀很僵硬,於是哈羅德輕輕把手放到她的背上。
索頌的親生母親。
「來吧,看仔細了。把這幅景象烙印在你那顆空洞的腦袋裏吧。」
「──大嫂、哈羅德,歡迎你們來。」
必須拯救索頌。
「而且妳竟然……」她一看見哈羅德的身影,眼神立刻變得刺人。「我可沒聽說妳要帶那個東西過來。妳還沒拿去報廢嗎?」
「總之達莉雅,妳不必擔心我。覺得難受的時候,請隨時跟我說。」
他這麼說道,定睛注視着信封。
「那可不行。」達莉雅緩緩抬起頭。「我還比較擔心你呢,哈羅德。你真的應該留下來看家的。」
哈羅德一邊聆聽兩人的對話,一邊暗中觀察達莉雅的狀況。她表現得很平靜,但這個家有許多索頌的回憶。萬一她有什麼異狀,就必須設法帶她離開──就連這麼想的自己也無法壓抑襲捲而來的懷念感。哈羅德挪動視線,試圖調整情感引擎。
在黑暗之中,人類的紅色血液也跟循環液一樣黑。
哈羅德駕駛的拉達紅星在鋪設不完全的住宅區小徑上慢慢前進。
「艾琳娜──」阿巴耶夫用關心的語氣對她說話。「總之妳別想太多,好好喫藥,專心在治療上,好嗎?」
哈羅德想起失去索頌後不久,也有人向達莉雅推薦過這類服務。
「前陣子,我媽突然開始整理房間。」尼古拉挪開散亂在地上的垃圾袋和箱子,拉開衣櫃。「她還特地把我哥留在各處的東西集中起來呢。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你們就拿回去吧。」
不要再繼續傷害他了。
哈羅德已經好久沒有踏進這個房間了。
「就是啊。」達莉雅附和。「畢竟自事發以來,只過了兩年半的時間嘛。」
忽然間,目光停留在一個被塞進透明垃圾袋的信封上。正面印着看似公司名稱的西裏爾字母。
氣氛銳利得可怕,幾乎要劃傷兩人的臉頰。也許他們早就被劃傷,只是哈羅德的視覺裝置無法辨識罷了。
跟先前造訪的時候相比,看起來似乎更冷清了。
「啊啊……我想起來了。」尼古拉放鬆表情。「那是哥哥第一次帶你來的時候,我送給你的東西吧。因爲你沒帶走,我還以爲你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呢。」
「你也可以去別的地方吧,沒跟冰枝小姐有約嗎?」
「是擔任代表的阿巴耶夫先生。」
「我想她一定明白你的心意。」哈羅德慎選說出口的詞彙。「對令堂來說,現在就連讓兒子擔心都令她難受吧。」
「好,我今天就打這條領帶回去吧。」
看來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
需要幫助的人明明不只是他的母親。
前天,住在彼得霍夫的索頌的弟弟打了一通電話來。據他所說,他的母親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找到了幾件哥哥的遺物。達莉雅當場回答「我要過去拿」,可是──
黑影揮舞電鋸。
【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
「這應該是我的東西吧?」哈羅德努力用柔和的語氣說道,朝箱子裏伸出手,拿起一條色彩鮮豔的領帶。「原來在這裏啊,我還以爲弄丟了呢。」
「啊啊……還是不行,我好緊張。」
「我也不知道,老實說有點可怕。我平常都會陪她去看醫生,應該不是因爲發現了什麼大病。」
副駕駛座的達莉雅做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深呼吸。她把栗色頭髮卷得比平常還要整齊,身上穿着平常很少穿的洋裝。
阿巴耶夫走出家門。玄關門憂鬱地緩緩關閉──哈羅德下意識地考慮帶着達莉雅返回二樓。可是在那之前,艾琳娜當然就回過頭來了。
「我哥的遺物都整理到二樓了,我們上樓吧。」
正因如此,現在纔會這麼無力。
「我很尊敬妳這麼看重情義的特質,但既然會感受到壓力,其實妳可以交給我去辦的。」
「怎麼樣,阿米客思,你能逮到我嗎?」黑影回過頭。他的眼睛究竟看着哪裏?「你們只會遵守程式,就算看着主人被肢解,你們也沒有任何感覺。」
從門後現身的是保有純樸氣息的黑髮青年──索頌的弟弟尼古拉。與哥哥不同的圓潤眼睛顯得很可愛,微笑時會露出明顯的虎牙。
「我媽也在。有遺族會的人來拜訪,所以她現在抽不開身。」
過了一陣子,玄關門打開了。
「別鬧了啦。」達莉雅也露出微笑。太好了。「這對你來說也太花俏了。」
「媽爲什麼要突然開始整理房間?」
「遺族會?不知道是不是我也認識的人。」
「因爲她歇斯底里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本來希望能有所突破……到頭來,果然行不通。」
「哈羅德,我們上次回索頌的老家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艾琳娜•阿爾謝芙娜•車諾瓦。
「你已經說好幾次了。我沒事的。」
尼古拉這麼說,帶領哈羅德與達莉雅前往二樓的一個房間──索頌的房間。這是他就職前住的房間,現在已經化爲單純的倉庫。沒用到的置物架擋在窗戶前面,壁紙到處都有捲起的痕跡。
這個反應一如預料,哈羅德並不特別驚訝。
所謂的創傷照護公司,就是爲了幫助人們面對親友過世的傷痛,提供各項服務的一種企業。有些公司會由AI或人類實施心理諮商,也有公司會提供模擬逝者人格的數位複製人,或是整理遺物、協助保管充滿回憶的物品等等。
「卻要丟掉了嗎?」
他拿出透明的收納箱,放在地上。一打開蓋子,HSB等儲存裝置、舊相簿、童書便出現在眼前──達莉雅彷彿被深深吸引,望進箱子裏頭。
「達莉雅是可以踏進家門,但我可不想看到那東西在家裏晃來晃去。」
「非常抱歉。」哈羅德儘量用溫和的態度道歉。「我們已經要告辭了──」
「不要對我說話,沒用的東西!你明明就對那孩子見死不救!」
艾琳娜突然破口大罵,大概有三滴口水噴了出來──她原本就是機械派,而自從索頌過世,她對哈羅德的態度就明顯變得更暴躁了。
當時明明就在犯案現場,卻沒能救出心愛兒子的瑕疵品。
她當然也知道阿米客思由於敬愛規範,無法反抗人類。
話雖如此──這就是艾琳娜對哈羅德的評價。
當然了,哈羅德一次也不曾對她動怒。人類社會非常重視親情,艾琳娜會有這種態度也很正常。而且──
那天的自己確實是「沒用的東西」。
「對不起,媽。」達莉雅顯然慌了。「那個……」
「達莉雅,妳也半斤八兩。妳到底要讓這個『破銅爛鐵』穿着索頌的衣服到什麼時候?」艾琳娜仍然用深惡痛絕的眼神瞪着哈羅德。「如果妳覺得這種機械能代替那孩子,妳也沒資格踏進這個家!」
「媽,拜託妳。」尼古拉有些煩躁地推着母親的背。「妳回客廳去,喫平常的藥吧。快點。」
「馬上把那兩個人趕出去,趕出去!」
尼古拉把仍在大罵難聽字眼的母親推進客廳,硬是把門關上。艾琳娜還在大吵大鬧,咒罵聲從裏面傳了出來。
哈羅德緩緩扛起陷進系統的負荷。
──就連感受到負荷都顯得厚臉皮。
「抱歉,最後還發生這種事……」尼古拉一臉尷尬地搔着頭髮。「總之,你們別放在心上。她不是真心那麼說的,都是因爲生病。」
「別擔心,我們沒事的。」
達莉雅努力擠出平靜的聲音。
結果,哈羅德與她一起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家。
必須逮到那個「黑影」,給予他應得的制裁。
一走到屋外,溫暖的風便洗去沾黏在背部的緊張──走在身邊的達莉雅臉色很糟。一穿過庭院的木門,她便慢慢停下腳步。帶着漂亮波浪的栗色頭髮柔軟地搖晃着,毫無防備。
那纔是唯一的……
系統產生沉重的負荷。
「達莉雅,妳還好嗎?」
自己還記得索頌的呻吟。
她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了,於是哈羅德輕輕觸碰她的肩膀。哈羅德注視達莉雅的臉,她便回以笨拙的深呼吸。她也很明白自己並不冷靜吧。
自己還沒有償還眼睜睜看着他死去的罪過。
「達莉雅。」
直到現在,自己還能清晰地想起犯人的可恨背影。
哈羅德感到心痛。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拖回重播了幾千次的「那一天」。
「我當然明白。」
「所以老實說,你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那輛車(拉達紅星)也舊了,就算買新的也沒關係。而且你其實不用住在索頌的房間,可以回自己的寢室──」
「別說了……」
還記得斷腿時的聲音。
能夠如此輕易洗刷的罪過根本不存在。
達莉雅始終低着頭。扶着她肩膀的手感受到微微的顫抖與哽咽──哈羅德只好將唯一的家人擁進懷裏,撫着她瘦小的背表達安慰。她因淚水而溫熱的吐息滲進了胸膛。
無法封鎖的記憶漸漸滲出。
阿米客思的記憶很完美,只要哈羅德願意,隨時都能回到那個瞬間。
「謝謝妳。我也把妳當家人看待。」
還記得頭被砍下時,血液飛濺的樣子。
──從出生到現在,明明一次都沒有真正呼吸過。
「哈羅德,我……真的把你當作親弟弟看待。」
直到現在──那個地下室仍然是哈羅德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爲自己沒能拯救索頌的過失向達莉雅贖罪。
這句話發自真心,達莉雅卻難過地搖搖頭。她的嘴脣放鬆,闔上,再張開。
哈羅德明白。
「是真的。就算妳嫌它不好坐,我也想繼續駕駛它。」
「……拜託你,不要把媽說的話當真。」
眼前達莉雅的髮旋被緩緩侵蝕,然後消失。
達莉雅一語不發,撥開擋住臉頰的頭髮。她一邊撥頭髮,一邊仰望哈羅德──那雙眼睛迷惘地遊移着,帶着緊繃的罪惡感。哈羅德對她的思緒瞭如指掌。因爲沒能阻止哈羅德來到這裏,她正感到自責。
「我也沒有反對。但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達莉雅害怕似的補充說道。「你……不是索頌的替代品,我希望你別誤會。你就是你。」
哈羅德這麼問道,同時感到後悔。果然不該帶她過來的。
自從索頌死後,達莉雅就把這一切都給了哈羅德。身爲阿米客思的他並不知道她這麼做是出自對亡夫的思念,還是想借着關愛剩下的家人來療愈心中的傷痛──不論是何者都無所謂。哈羅德決定穿上索頌的衣服、駕駛拉達紅星、住在沒有他的房間。
什麼方法都好。
不管是衣服、車子還是房間。
──『我們回去吧,哈羅德。』
如果沒有自我安慰就喘不過氣。
只要這麼做能夠填補家中產生的空白。
無意間,哈羅德低頭望着穿在自己身上的索頌的夾克。
「很抱歉。我今天不該穿索頌的衣服,應該穿自己的衣服來的。」
只不過是自我安慰。
還記得手臂掉落時的聲響。
可是,這樣也好。
所以……
夾克的縫線明顯鬆脫,就好像想說自己已經差不多要壽終正寢了。
不過,還不夠。
「我只是因爲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我跟索頌的喜好相同,特別是拉達紅星,我對它情有獨鍾,所以還不想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