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羣衆的夢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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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比加?我剛剛收到妳說的包裹了。」
『太好了。我還在擔心如果來不及該怎麼辦呢。』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總部──襲擊騷動之後過了兩晚,現場仍滿目瘡痍。與信徒爆發衝突的入口大廳今天也有許多分析蟻在四處走動,燒燬的配電室則是在進行維修工程。埃緹卡小心地避開滿地的外接電源裝置,走進樓梯間。目前電梯無法使用,所以必須徒步走階梯上樓。
「把這個插進連接埠就行了嗎?」
埃緹卡手裏的小包裹是剛從包裹管理室領取的東西──從打開的蓋子縫隙可以看到一個被緩衝材包着的醫療用HSB調理匣。
『是的,它可以讓干涉資訊處理能力的神經傳導物質恢復正常運作。』比加的聲音很沉。『但是無論如何,妳近期還是要去醫院一趟。如果又有什麼萬一就糟糕了。』
「我知道了。啊啊,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
對於埃緹卡的問題,比加用沉痛的語氣回答──她因爲自責而情緒低落,不過,她的回答讓埃緹卡重新確定了一切。
「謝謝,妳真的幫了大忙。」
『雖然我什麼都辦不到,但會祈求一切順利的。』
「嗯。」埃緹卡點頭,稍微思考之後說道:「這不是妳的錯。我要妳別放在心上,妳可能也辦不到……不過我希望妳不要太自責了。」
比加或許有什麼想法,短暫陷入沉默。
然後鼓起勇氣,極其慎重地深呼吸。
『──我會跟爸爸好好談談自己的想法。』
埃緹卡彷彿能看見浮現在綠色眼瞳裏的決心。
結束與她的通話──埃緹卡在四樓走出樓梯間,進入電索課的辦公室。認識的搜查官都忙着在桌前辦公,其中包括因襲擊而在臉上貼着OK繃的班諾,以及搜查支援課,甚至還有網路監視課的人。
「冰枝。」佛金搜查官走了過來。「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剛纔就出去了。」
「沒問題,我這邊也趕上了。」
埃緹卡把小包裹放在辦公桌上,取出調理匣。她把調理匣插進後頸的連接埠時,佛金露出不知該說些什麼的表情,從鼻子呼了一口氣。
「真可惜,我本來還覺得能跟妳順利合作下去。」
到頭來,對信徒來說,最重要的是「理由」。
看護阿米客思將原本放在腿上的托盤放到桌上,似乎是決定把剩下的工作交給萊莎。阿米客思與她交談了一兩句以後,朝這裏走了過來。阿米客思雖然有看見哈羅德,卻沒有特別留意,直接離去。
皮爾席茲街從剛纔開始就有〈E〉的信徒不時在附近徘徊。他們大概都是看了討論串的貼文,試圖來襲擊萊莎的吧。每次有人靠近,正在巡邏的警員就會上前盤問──哈羅德坐在停放於路邊的富豪汽車中,望着這幅景象。
「在利莫內,距離這裏有點遠。」她焦慮地撥起頭髮。「那是一座小鎮,我不認爲信徒會特地跑去那種地方,但如果有什麼萬一……」
「嗯,我會去見他一面。」她果然還是感到頭暈,用手扶着額頭。「我馬上就回來,你可以在這裏等我一下嗎?」
她似乎連微笑的餘力都沒有了。
哈羅德走進房間,反手將門關上。她驚訝地抬起頭──雖然只有一瞬間,她的表情明顯變僵硬了。很快地,她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哈羅德微笑。「妳等一下要去看他嗎?」
不過,自己過去從來不曾聽說過這類「收容所」的存在──哈羅德想着。
體諒這個行爲本身恐怕不太合理吧。
這個想法突然閃過腦海。
「我擔心妳的身體狀況,讓我陪妳去吧。」
萊莎單方面對雨果行了貼面禮,然後走向桌子。桌上放着近年來已經很少見的整套桌上型電腦。彎曲的大型熒幕,加上體格魁梧的主機。看起來似乎是高規格的機種,但算不上流行。
「千萬要小心。祝你們順利說服對方。」
「他們好像還有策劃襲擊的意圖,但里昂市內從前天開始就進入嚴密的警戒狀態,所以恐怕很困難。就是因爲如此,這個計劃才能得到批准。」十時摸了一下綁好的頭髮。「妳懂嗎?高層只有這次會認可這種荒唐的做法。」
雨果長得很像妹妹,相貌端正。不過他的臉色很差,嘴脣也非常乾燥,眼神甚至無法對焦。雖然頭髮剪得很整齊,但沒穿鞋子的腳趾甲裂開了。
「我希望是最好的選擇。」
載着哈羅德與萊莎的富豪汽車按照地圖,奔馳在公路上。路邊零星排列着看似倉庫的商業設施,擋風玻璃幾乎被天空填滿。雖然可以在路上看見幾輛巡邏中的警車,但完全不同於里昂市內的騷動,安穩的時光不斷流逝。
「這樣啊。」萊莎咬着口紅塗得不均勻的嘴脣。「……我很擔心我哥哥。」
「抱歉在用餐時間來打擾。」
埃緹卡確認插在腿部槍套裏的新自動手槍(芙蘭瑪15)。
也許人類本來就不該模仿機械。
【不要姑息傷害勇敢同胞的電子犯罪搜查局。
哈羅德打開車窗,她便走了過來。
「以前跟哥哥去過一次。」
現居皮爾席茲街的公寓。最愛的兄長身在籠中。】
【萊莎•傑曼•羅賓。
哈羅德馬上開啓地圖給她看──萊莎握着拳頭,猶豫了一下才伸出纖細的手指。她操作全像瀏覽器,輸入安養機構的地址。距離這裏大約有三十分鐘的路程。
「捐贈者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
*
哈羅德開始自顧自地操作裝置,並掃視入口大廳。大廳中央擺着一座看似天使的雕像,雕像的底部刻着一行文字:
「這次好像還沒有。多虧有許多警察從前天開始就在里昂市內巡邏。」
搜查官的手上掌握着知覺犯罪案件的真相。復仇吧,復仇吧,復仇吧。】
現在回想起來,一開始想要掩蓋真相的本來就是搜查局。信徒們犯下的罪行當然不可容忍,但是──
「只是頭有點暈而已。大概是小感冒吧。」
「我也這麼覺得。」他有些害臊地笑了。「好了,工作還沒結束呢。」
富豪汽車接着轉彎,登上平緩的丘陵。道路一口氣變窄,沿路有許多風格古典的房屋矗立着。當建築物逐漸變少,視野都被樹林佔據時,他們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其中也包含萊莎的名字。
原來如此──這座安養機構只收容故障的電索官或電索輔助官。搜查局本身應該也在經營方面貢獻了不少資源。正如十時曾經說的,電索官與輔助官基本上是一種高風險的工作,安養機構可以說是必要的投資之一。
彷彿迷霧散去,腦海非常清晰。
「萊莎。」
「雨果哥哥,你好嗎?」
「就是啊。」副駕駛座上的萊莎望着車窗外。「不過這裏還是有觀光景點,例如巧克力博物館……」
她一臉不安地點頭,乖乖坐進車內。她穿着合身的夾克,把包包抱在腿上,視線無意間停在哈羅德用穿戴式裝置開啓的全像瀏覽器上。
哈羅德毫不猶豫地追上萊莎。
「確實,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們去看看情況吧。」
埃緹卡與十時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熒幕──與前幾天相同,熒幕上顯示着〈E〉的討論串。出現在畫面中央的是……
這就是引起「自我混淆」的電索官嗎?
「真是一座寧靜的小鎮,很不錯的地方呢。」
安養機構「裏維耶」靜靜地坐落在丘陵的山腰處──圓形的現代風建築與充滿田園氣息的風景不太搭調。佔地比想像中還要廣闊,根據地圖,裏面似乎還附設池塘與教堂等設施。
「嗯……妳說得對。我們今後也好好合作下去吧。」
老實說,就連理由本身也不一定要是〈E〉吧。
只不過,思緒之中還穿插着微微的異樣感。
「我和佛金搜查官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利莫內距離里昂十二公里左右,是一座位於丘陵地帶的小鎮(Commune)。
「……該不會又發生暴動了吧?」
「我真的沒事,你不用擔心……」
「如妳所見,我在現場可幫不上忙。」佛金這麼說着,揮動裹滿免縫膠帶的右手。「我就期待妳的表現吧。」
「總之請先上車吧。」
然後,她拔除後頸的調理匣。
埃緹卡默默地收起下巴──經歷那場襲擊以後,搜查局有兩人重傷,一人命危。高層也認爲不能再繼續袖手旁觀了。想要儘早爲這起案件畫下休止符的心情,埃緹卡也一樣。
「請別介意。」看護阿米客思答道。「他今天好像沒有什麼食慾。」
「如果輪不到我出場,那就再好不過了。」
「聽說我哥哥沒事。」萊莎回到哈羅德面前。「看護阿米客思好像剛剛纔幫他量完體溫。信徒果然沒有跑來這裏。」
過了一陣子,萊莎從公寓裏走了出來。從旁人的角度也能明顯看出她的臉色相當差──一看見坐在富豪汽車裏的哈羅德,她便驚訝地睜大眼睛。就連這個舉止也顯得有些無力。
萊莎婉拒了哈羅德,往機構的深處走去。她離去的時候,正好有個坐着輪椅的年輕女性來到入口大廳。看似其父親的中年男子推着輪椅,正在對她說些什麼。女兒用空虛的表情低聲回應父親。
「現在這種時候,十時課長應該也能諒解。」
「十時課長,那些信徒呢?」
posted by E/1 hour ago
埃緹卡向十時道別,與佛金一起走向辦公室的出口。
哈羅德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E〉再次提起前天的襲擊騷動,以貼文煽動羣衆。接着,內容同樣將隸屬於電索課的搜查官姓名或個人的把柄──大多是關於家人──一一列舉出來。與先前不同的是,就連曾一度受害的搜查官都被當成了目標。
「對了,萊莎,妳的身體還好嗎?」
別說是信徒了,連行人都很少見。
被佛金輕拍一下背部,埃緹卡便端正姿勢──然後與站在熒幕下方的十時課長四目相交。她正在招手,於是埃緹卡走了過去。
「看過了。」萊莎的表情變得僵硬。「我好像也被當成了目標。」
「妳的包裹來了吧。」十時瞥了埃緹卡的後頸一眼。「老實說,我已經不知道這對妳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了。」
機構的走廊是一道道迴廊,個人房間圍繞着中央的中庭排列。萊莎正好走進其中一個房間。哈羅德站在半開的拉門前,柑橘類的精油刺激了嗅覺裝置。這股味道就跟她的住家一樣。
哈羅德將富豪汽車停放在空曠的停車場,目前仍然沒有見到信徒的蹤跡。他與萊莎一起下車,走進本館。通過安檢門之後便抵達事務處,萊莎開始與人類職員交談。負責接待的人竟然不是阿米客思,而是人類,這還真稀奇。
沒有一絲雜念。
「哈羅德,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像阿米客思無法真正取代人類一樣。
「妳有去過嗎?」
「妳哥哥的安養機構在哪裏呢?」
「哥哥,你等一下。我來餵你。」
彷彿要斬斷心中的迷惘,YOUR FORMA跳出了新訊息。
哈羅德開始思考,自己應該如何體諒萊莎心中懷抱的悲傷。
「我擔心妳一個人會有危險,所以就來接妳了。」哈羅德不經意地朝副駕駛座撇了個頭。「妳看過〈E〉剛纔的貼文了嗎?」
萊莎的溫柔聲音傳了過來──室內與其說是病房,更像是起居室。牆壁與地板漆成撫慰人心的象牙色,桌子與沙發等傢俱也很齊全。淡淡的陽光從面向中庭的大面窗戶照射到室內──坐在牀上的青年進入哈羅德的視野。他似乎正在用餐,看護阿米客思用刀子將長棍麪包切成小塊,送到他的嘴邊。不過,青年動也不動,不願意喫東西。
「我也是。」埃緹卡真心這麼想。「這次的事情是很好的經驗。」
簡直就像是──停止運作的阿米客思。
不知道她以前是電索官還是輔助官──系統微微發出雜音。
「可以嗎?」
爲了宣泄自身的怒火,他們正在等待某人點燃導火線。
「哈羅德,我都叫你等我了……」
「不好意思,我還是很擔心妳。」
哈羅德瞄了雨果一眼。他就跟剛纔一樣,只是茫然坐着,看起來甚至沒有注意到哈羅德。
「抱歉,我馬上就好了。」
她有些焦急地敲打着鍵盤。磨過的指甲接觸到按鍵,發出喀嚓喀嚓的清脆聲響。
「好氣派的電腦,是妳哥哥的東西嗎?」
「嗯,這是他以前的興趣……到了現在,我哥哥的朋友有時候還是會寄電子郵件過來,所以我得幫忙回覆。」
「怎麼不像YOUR FORMA一樣,使用自動回信應用程式呢?」
「因爲他不喜歡那種東西,平常都是我代筆。」
「原來如此……光靠應用程式確實很難。因爲程式沒辦法寫出像〈E〉的貼文那麼戲劇化的內容。」
敲打鍵盤的聲音停止了。
「妳想在信徒盯上妳哥哥之前阻止他們嗎?」哈羅德舉起裝置的全像瀏覽器。「不過……我不認爲這些內容能說服他們。」
顯示在瀏覽器上的是早已熟悉的網路討論串。
【警告各位,電子犯罪搜查局將埋伏在各地。
暫停復仇,各自待命吧。等待下一個指令。】
posted by E/1 minute ago
「……你在說什麼?」萊莎仍面不改色,只是皺起眉頭,表現出難以理解的樣子。「他又發文了吧。還是不要當真比較好,〈E〉肯定是別有居心──」
「請讓我看看那個熒幕,萊莎。」
撕裂般的沉默充斥四周。顯示在全像瀏覽器上的討論串正在自動更新,不斷讀取新的貼文。信徒們陸陸續續寫下心中的困惑。
【我們有這麼多同伴受傷了耶。】【當初不是你叫我們復仇的嗎?】【我們有理由戰鬥。】【管他什麼埋伏。】【我一開始就反對了,到此爲止吧。】【這看起來不像〈E〉的貼文,應該是好久不見的假貨吧?】【冒牌貨給我閉嘴。】
如果不是在十時手下工作的萊莎,也無法想到如此巧妙的方法。
但他這次又說中了。
萊莎的臉龐即便有化妝,仍然蒼白得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感到不適的原因,毫無疑問在於調理匣。本來丹尼爾預計替萊莎看診,可是他卻在奧斯陸機場被埃緹卡等人逮捕,沒能飛往裏昂。
『你想想看吧。〈E〉的陰謀論一開始很隨便,現在卻準確得異常,甚至足以宣稱自己具有「窺視思想」的能力。』
「把槍交出來,雙手放到腦後。」
而地點竟然就在安養機構──在她最珍視的哥哥的房間裏,實在太過諷刺了。
「電索信徒的時候,妳發生了頻繁的逆流……那也是妳刻意引起的吧?爲了避免可能讓自己露出馬腳的機憶流向我,妳故意引起逆流,混淆視聽。妳能辦到這種事,也是多虧了調理匣嗎?」
她的食指已經觸碰到扳機。
「〈E〉『就在那臺電腦裏嗎』?」
──『生物駭客的技術中,好像有方法能操作資訊處理能力。』
『──要說真面目的話,我應該知道。』
她只是搖頭。
他打從一開始就排除了這個可能性,畢竟相當於萊克希博士的天才並不多見。他下意識地認爲,世界上不可能有AI能與RF型匹敵。
內心有某個角落一直在祈禱,希望哈羅德的推理落空。
『原來如此。』哈羅德不禁頻頻點頭。這麼解釋確實有道理。『也就是說,他的貼文完全沒有提及深入偵辦知覺犯罪案件的我,就是因爲如此吧。』
「請你適可而止。明明沒有證據,你這樣是在侮辱我!」
「那個時候,擋住逃生門的推車上堆放着倉庫裏的貨物,雖然總重量很重,但每個箱子都偏小,一個人就能搬運。換句話說,即便是身爲女性且腳受傷的妳也搬得動。」
「我有一個疑問。爲什麼妳沒有一開始就襲擊保管庫呢?」
「妳的演技令我佩服不已,不愧是曾經學習戲劇的人。不過,妳敗給恐慌而帶我來到這裏,是致命的錯誤。」哈羅德淡淡地說了下去。「妳的目的始終都是查明知覺犯罪案件的真相。妳曾經想透過我的記憶,閱覽搜查資料吧?」
不過,如果只是散佈搜查官的個人資料,就沒有必要捏造陰謀論。
「……因爲萬一我是犯人的事情曝光,我就沒辦法再陪着哥哥了。」
「你在說什麼?」
所以,萊莎決定藉助他們的技術。
「十時課長向我介紹妳的時候,曾說妳『最近處理能力不斷上升,必須定期替換輔助官』。當然了,這種才華洋溢的人確實存在,不過……」哈羅德把玩着手中的調理匣。「萊莎,我認識真正的『天才』。她與妳的潛入方式,實在不是用電索官的個人差異就能解釋的。而且結束電索之後,妳一定會踉蹌。勉強提高資訊處理能力的行爲無疑對妳的大腦造成了莫大的負荷。」
「如果你在那場爆炸中喪生,就能死得痛快了。」萊莎似乎已經沒有餘力掩飾。「這會讓你有點痛苦……但你願意原諒我吧。」
「妳同樣利用了信徒,提供線索給電索官吧?因爲〈E〉能推測人類的行爲,妳早就知道她會察覺真相,然後前往配電室。」哈羅德不着痕跡地踏出一步。「妳有充足的理由藉着那場爆炸殺死我,所以妳纔會促使我去見電索官,對吧?」
「就某方面來講,我們都成了圖靈測試的審查員。對吧,萊莎?」
哈羅德對她眯起一隻眼睛。「可是,妳最後還是去了保管庫。如果妳好不容易查出了真相,就應該不顧被捕的後果,勇於告發纔對。」
但在生物駭客之間,這些技術以不同的形式留存了下來。
突然間,入口的拉門開啓了。
「發生襲擊的那一晚,妳假裝自己已經回家,趁課長不注意帶走了甘納許。準備好引爆之後,妳將它留在配電室……因爲妳知道第一個找到貓的人會是冰枝電索官。」
這種治療方法必定會引發後遺症,所以在一般醫療機構是被禁止的。
一切都是爲了接近曾經偵辦知覺犯罪案件的哈羅德,合法閱覽他的記憶。
埃緹卡還以爲她會抵抗,但她好像打算乾脆地投降。
在那棟公寓,萊莎直接從十時手中得到甘納許──爲的是將爆炸裝置帶進搜查局。
微微的光線照射到她的瞳孔之中。
換句話說,這就是無可動搖的證據。
哈羅德一面發問一面回想昨天的記憶。
「我還以爲你昨天就已經被修好了,但大概還有故障的地方吧。」
她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時──
沒錯──「不要姑息傷害勇敢同胞的電子犯罪搜查局」等等一連串的貼文,全都是由哈羅德所發表。他在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協助之下,刻意公開了搜查官的個人資料。
「我確實還沒有出示決定性的證據呢。」哈羅德把手伸進夾克的內口袋,取出那樣東西。「不好意思,因爲我沒什麼教養……在妳家的垃圾桶裏發現這個,就忍不住撿起來了。」
那個時候,埃緹卡如此斷言的表情沒有任何迷惘。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擔心哥哥會因貼文而遇襲的妳應該會前往〈E〉所在的地方。因爲妳必須發出能使信徒收手的訊息,才能保護哥哥。畢竟是突發狀況,所以網路機器人並沒有預設發文內容。」哈羅德定睛回望雙眼眨都不眨的她。「萊莎,妳會代替〈E〉在討論串發文對吧?」
哈羅德也不禁讚賞自己的完美計算。
『我也對這一點抱有疑問。即使如此,這個假設也是可信度最高的。』埃緹卡說話的同時,似乎也在思考。『〈E〉……大概不是阿米客思。像RF型這麼特殊的阿米客思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應該是像應用程式一樣,沒有機體的AI。就像健康管理應用程式可以靠着不斷的學習,詳細掌握使用者的性格傾向……當然了,〈E〉的性能應該更強。』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一臉茫然地搖搖頭,暗金色頭髮隨之搖曳。「你在懷疑我嗎?爲什麼要這樣……」
埃緹卡如此嚴厲地命令,她便朝埃緹卡瞥了一眼──然後緩緩從扳機上鬆開手指。萊莎放開手中的握把,手槍便順勢掉到地上。
埃緹卡之所以失去電索能力,是因爲比加的父親──丹尼爾動了手腳。
根據比加所轉述的丹尼爾的說法,透過醫療用HSB調理匣提高YOUR FORMA與腦部的契合度,就能辦到這一點──具體的做法是使用生物駭客調製的藥品,干涉神經細胞的刺激,藉此大幅提高資訊處理能力。要維持這個狀態,當然必須每天使用調理匣。這段期間,大腦會被迫承受負荷過高的狀態,理所當然地遭到侵蝕。
她聽說有生物駭客自稱〈E〉的「使者」,於是利用了丹尼爾。萊莎一方面提高自己的資訊處理能力,一方面又與他串通──對比加寄送給埃緹卡的調理匣動手腳,奪走了她的電索能力。
她閉口不語,但這個舉動說明了一切。
出現在門口的不是別人。
丹尼爾持有的物品中包含飛往裏昂的機票。據說他當時對比加說過,自己外出是爲了「以生物駭客的身分替委託人看診」。
「不對……」
這麼做的目標只有一個。
「妳故意在羅馬劇場被信徒襲擊,爲的是帶我前往不會被別人看見的自家,將我的記憶複製到那臺平板電腦裏……畢竟存放搜查資料的保管庫可以說是國際刑事警察組織中戒備最森嚴的地方,除非得到祕書長的正式許可,否則幾乎不可能進入。因此,對妳來說,參與搜查的我的記憶是通往真相的捷徑。」
哈羅德當時的感覺正好能用恍然大悟來形容。
〈E〉是能精準掌握個人特質,並預測其行爲的分析型AI。
哈羅德放在手掌上給萊莎看的東西──是一個使用過的醫療用HSB調理匣。
「就像找人在羅馬劇場襲擊自己時一樣,妳也隱瞞了自己的搜查官身分,在社羣網站上跟那名縱火犯聯繫過吧?妳將十時課長的住址提供給他,請他在甘納許身上安裝爆炸裝置的計劃也是妳想出來的。」
萊莎咬緊牙關──彷彿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手從腰上的槍套中拔出自動手槍,纖長的手指解除了安全裝置。
另一方面,〈E〉可以分析的對象應該僅限於人類。
「事與願違而感到惱怒的妳爲了闖進保管庫,利用了信徒發起的襲擊。沒錯,妳決定順勢加入那名縱火犯的『煙火』計劃。」
有必要找出萊莎•羅賓與〈E〉的「藏身處」──埃緹卡是這麼說的。
『簡單來說──「就跟你一樣」,福爾摩斯。』
萊莎一驚,於是移開視線──哈羅德瞄了一眼穿戴式裝置,上面浮現小小的通話中圖示。
『大概吧,不過〈E〉並沒有身體。將分析結果發表到討論串的,是人類……如果你的推理正確,那應該就是羅賓電索官。』
『當然沒錯。可是就算無法窺視思想,也有方法能瞭解對方。』
「不對。」她擠出這句話。「我沒有做那種事。」
萊莎有入侵保管庫的動機。既然哈羅德已經得知這件事,便有可能構成威脅──她恐怕是想將哈羅德連同記憶一起除掉吧。
萊莎疲憊似的靠着桌子。她抬起手,扶着額頭。
『可是,那終究只是單純的口號吧?』
也就是埃緹卡在綜合醫院的露臺所說的推理。
她是如此推理的──正因如此,不只是泰勒的思想誘導,連十時更改埃緹卡的住宿地點時,它也能從十時本身的思考傾向得出變更後的飯店。這個過程幾乎等於哈羅德的推理。
啊啊──埃緹卡皺起臉。親眼看見拔槍的萊莎,難以壓抑的苦澀便不由得湧現。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知道〈E〉的真面目。』
「很遺憾,我並沒有故障。」哈羅德毫無笑意地說道。「趁着停電時引誘信徒闖入的計劃雖然能有效打擊搜查局,卻會引發內部存在叛徒的疑慮。妳對我說出了自己哥哥的遭遇,這樣的表演手法能在複製記憶的時候確實轉移我的注意力,而且萬一搜查局閱覽我的記憶,也不會顯得可疑……但現在情況卻有所轉變。」
這次,萊莎的臉色明顯開始發白。
萊莎緊咬下脣,哈羅德知道那是在演戲。「……你在開玩笑嗎?」
「我在聽。」哈羅德露出冷靜的微笑。「妳原本認爲從我身上取得搜查資料,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以〈E〉的身分在討論串發表思想誘導一事,只是對搜查局的一點小報復。雖然光靠信徒大概無法得到保管庫中的真相,還是能透過發文來讓搜查局陷入混亂……然而,既然竊取我的記憶是一場空,那情況就不同了。」
「不。」這是事實。「據說〈E〉剛開始發文的時候,網路上充斥着冒牌貨。後來冒牌貨漸漸消失,是因爲〈E〉開始成爲知名的信仰對象,而且以異常精確的陰謀論作爲武器,使得任何人都模仿不來。」
「妳在這裏對我開槍的話,會被職員發現的。」
強制提高資訊處理能力。
哈羅德靜靜關閉記憶。
「把武器丟掉,萊莎•羅賓電索官!」
萊莎終於承認了。
而比加在奧斯陸的搜查過程中對埃緹卡這麼說過。
安檢門的全身掃描應該能找出裝置。可是,接觸到搜查局這個新環境的甘納許會以取得空間資訊爲系統的優先事項。換句話說,它在掃描完成之前就溜過了安檢門下方。即使警衛阿米客思有看到這一幕,也不太可能從十時所持有的機械寵物身上感覺到特別的危險性。
「只不過遺憾的是,我的記憶中並沒有搜查資料。況且,搜查局施加保護措施的記憶基本上無法用外部裝置讀出。因爲身爲『搜查官』的阿米客思只有我,妳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像博士那麼優秀的工程師,會有第二個人嗎?』
「說得也是……」萊莎的槍口仍然指着哈羅德,臉上浮現冷酷的笑容。「你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抓住我,她當然會來了。」
「你聽我解釋。」
「我只要假裝是你失控就好。對不起,哈羅德──」
「有一件事,我必須向妳道歉。」哈羅德關閉瀏覽器。「今天早上以〈E〉的名義將妳哥哥列爲目標的貼文,『是我寫的』。」
正是舉槍的埃緹卡。
槍口毫不猶豫地指向哈羅德。
「太誇張了,我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看來她似乎還不打算認罪。
「好吧,是我輸了。」
萊莎自暴自棄般說道,往上撥起頭髮。她作勢踢出落在腳邊的槍──
卻突然嚴重地踉蹌。
埃緹卡嚇了一跳。萊莎就像是從膝蓋失去了骨骼的支撐。她試圖用單手抓住桌子,卻又無力地癱倒──哈羅德立刻奔上前,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她。
對了,一定是那種調理匣的影響。
『冰枝?』原本就用語音電話聯繫的佛金搜查官發問了。『怎麼了?需要支援的話,我馬上──』
「請叫救護車。」埃緹卡趕緊放下手槍。「羅賓電索官她……」
「掛斷電話。」
冷靜的聲音響徹四周,讓埃緹卡渾身僵硬──她一抬起頭,便看到原本昏倒的萊莎正看着自己。她維持抱着哈羅德的姿勢,「用手中的餐刀抵着他的後頸」。阿米客思的手無處可去,靜靜地懸在半空中。
「……萊莎。」
「不要動,哈羅德。」
埃緹卡望向桌面,放着早餐的托盤上獨缺了餐刀。她在那個瞬間搶走了餐刀──埃緹卡只能咬牙。連哈羅德都沒能看穿她的意圖嗎?
完全被她騙了。
『知道了,我會通報──』
埃緹卡祈求佛金能明白,單方面掛斷電話。不管怎麼想,目前都只能聽從她的要求。萊莎的餐刀只要稍加施力就能貫穿哈羅德的後頸,根據角度不同,甚至有可能觸及大腦──也就是中央運算處理裝置,破壞阿米客思的中樞。
「掛斷了吧?現在把門鎖上,把槍丟掉。」
埃緹卡乖乖遵照她的要求,把房門上鎖,並卸除手槍的彈匣。埃緹卡把這些東西扔向萊莎,舉起雙手。
接下來該怎麼辦?
埃緹卡瞬間與哈羅德交換視線。
「幸好妳是朋友派,冰枝電索官。」萊莎仍然沒有放開他。「如果妳不希望我殺了哈羅德,就乖乖聽我的話。」
『羅賓電索官的拘票已經下來了,妳隨時都可以把她交給佛金搜查官。』
浮現以字母「E」爲頭像的AI。
「……你早就知道了嗎?」
萊莎就像是想壓抑什麼,緊握着雙手。
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萊莎肯定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發表陰謀論的行爲本身很難說是犯罪,但若波及現實社會,情況就不同了。況且,〈E〉在電子犯罪搜查局可是一個「名人」。
「我是希望妳能回頭。那個縱火犯的計劃本來是會失敗的。妳協助襲擊保管庫的話,計劃雖然能成功,卻會造成許多人受傷。這應該不是妳的本意。」
「──妳哥哥也不希望妳這麼做。拜託妳,到此爲止吧。」
回來的哈羅德靠近桌子。他站在埃緹卡身旁,探頭望着熒幕──埃緹卡抬頭瞄了一眼他的後頸。萊莎的刀雖然有接觸到他的皮膚,但好像沒有劃傷他。
埃緹卡原本想踏出半步,卻被萊莎銳利的視線釘在原地。她的眼神帶着忿忿不平的怒火,瞪着埃緹卡。
萊莎微微睜大眼睛,然後馬上低下頭。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的纖瘦肩膀明顯在顫抖──哽咽般的低語脫口而出。
埃緹卡忍不住皺眉。「她當時看起來並不像是能夠冷靜思考的狀態。而且,她還一度想把你炸死呢。」
然而她別說是導正哥哥的錯誤了,甚至繼承他的做法,持續扮演着〈E〉。
因爲她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不過──沒想到真的一語中的。
「哥哥……」
埃緹卡感到疑惑,在他的催促之下望向萊莎。
「大概是春天的時候吧。」說着,萊莎笨拙地吸了一口氣。「我在哥哥的電腦裏找到了〈E〉。那是分析用的AI,輸入特定人物的名字,它就會從網路上搜集資訊,以精確到可怕的地步說中那個人的特質……」
埃緹卡屏息。
埃緹卡一撥打語音電話,十時便立刻這麼說道──她正在總部電索課的辦公室待命。爲了應付信徒因哈羅德的貼文再次引發暴動的可能性,她應該正跟巡視里昂市內的當地警察保持聯絡。
埃緹卡的手撲了個空──她望向地板。萊莎被推倒,而「雨果壓在她的身上」。直到剛纔都像一尊擺飾的他,現在竟然拚命抓着妹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已經扭曲,雙眼瞪大,用不成聲的聲音吶喊。
刀刃開始落下。
佛金抬起受傷的右手,安慰似的拍了一下萊莎的肩膀。
『其實,我預先申請了雨果的電索票。』十時在電話中說道。雖然她不太可能有聽到兩人的對話,不過猜到了當下的狀況。『因爲無論如何,既然羅賓電索官與〈E〉有關,他就會是重要關係人。』
「可是……」
「幸好妳沒有殺死任何人。這對妳哥哥來說,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咦?」她無力地抬起眉毛。「你爲什麼這麼想?」
待在那裏的人,只是一對純真的兄妹。
「所以萊莎,連妳也不知道〈E〉來自哪裏嗎?」
『雖說有必要引誘對方上鉤,但我再也不想採用這種作戰了。』十時似乎很厭煩。『討論串和社羣網站都亂成一團。我想早點做個了斷,〈E〉的出處在哪裏?』
「萊莎。」哈羅德冷靜地開口。「請妳放棄吧。無論如何,妳都逃不掉的。」
如果〈E〉並沒有誇大事實,而是真的能看穿他人的「祕密」,其真面目恐怕跟哈羅德一樣,並不是人類。
一眼就能看出雨果是對萊莎的舉動有反應。
「他確實有寫程式的興趣,可是,他應該寫不出像〈E〉這麼高性能的AI。」事實上,如果雨果具備特別突出的才能,職業適性診斷AI也不會推薦他成爲電索官了。「總之,我哥哥好像曾利用〈E〉在討論串上發表陰謀論……」
對於使哥哥陷入自我混淆的知覺犯罪,她想追求真相,否則哥哥賭上一切去電索感染者的努力便形同白費。
「嗯……對不起。」
萊莎的手在盛怒之下高高舉起餐刀,尖端對準了他──不行!埃緹卡幾乎忘我,衝了出去。
就算是現在,肯定也一樣。
雨果就像一尊人偶,坐在牀上。埃緹卡看着他的空虛表情,想起那一天的巴黎──自己爲了進行電索,與身爲輔助官的班諾一起造訪了市內的布兒碧耶加雷醫院。
「〈E〉是妳哥哥寫的程式嗎?」
「別說得好像你很懂。」萊莎煩躁地用餐刀觸及哈羅德的後頸。埃緹卡不知道他的皮膚是不是被刺破了。「我不可能回頭。這麼……這麼可怕的事情被掩蓋……你們卻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是因爲這不關你們的事,因爲你們跟故障無緣。」
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漸漸滲透內心的每個角落。
「謝謝課長。」
埃緹卡一面回答一面偷偷觀察房間內。佛金搜查官在停車場待命,遲早都會趕來這裏。不過,如果他貿然闖入,萊莎有可能會傷害哈羅德。有沒有什麼其他方法……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正在問話。」
埃緹卡熟知這種眼神。
埃緹卡勉強喊道。現在不該刺激萊莎──但他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仍然繼續訴說。
「應該已經沒有必要了。」
哈羅德坐在萊莎的對面,認真地傾聽她的供詞。
哈羅德緊緊抱住她。
「我不知道。」哈羅德干脆地回答。「不過,萊莎顯然有所猶豫。因爲既然事蹟已經敗露,殺死我也沒有意義。」
雨果的情緒漸漸平復,但還是沒有停止呻吟。他仍舊像是害怕着什麼,不願意放開妹妹──埃緹卡靠近哈羅德,將落在他腳邊的餐刀踢開。接着,埃緹卡撿起自己的槍,裝上彈匣。
「我叫你別說了!」
「我對妳說過,思想誘導並不是事實,但妳聽不進去。」
「當然了,我怎麼可能相信那種謊言?」
可是──
整潔的桌面中央──
2
「嗯。因爲我對知覺犯罪的事就是無法釋懷……結果,〈E〉說泰勒進行了思想誘導。我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演算法,纔會得出這種結果……總之,它就像是連上了使用者資料庫一樣,什麼都知道。」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埃緹卡伸出手,但來不及。
──『在我們去搜查其他案件的時候,同事們可是拚死進行電索才找出感染源。』
一直以來,埃緹卡光是面對自己的傷痛就筋疲力盡。
「別擔心,我們會先去醫院。」他這麼說道。「還有,我剛纔接到聯絡,聽說命危的搜查官已經順利恢復意識了。」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你冷靜一點……」
「沒關係,他的機憶一定會告訴我們。」
「別說了。」
萊莎彷彿恢復理智,撫着哥哥的背。她自己也明顯顫抖着。
她握刀的手被激動的情緒支配。
那個時候,班諾用厭惡的眼神俯視着埃緹卡。
哈羅德問道:「萊莎,妳請〈E〉分析了泰勒,對吧?」
「妳哥哥的電索已經開花結果。正因爲他付出的努力,我們才能逮捕泰勒。即使真相遭到掩蓋,這個事實仍然不變──」
萊莎不屑地吐露怨恨。
轉眼間,水滴般的寂靜落在房內。
埃緹卡結束通話──這時哈羅德正扶着萊莎站起來。他打開入口的拉門,在走廊上等待的佛金搜查官便現身了。佛金靈巧地用左手替萊莎銬上手銬。
埃緹卡靜靜地放下槍口。
「──深受YOUR FORMA青睞的妳應該無法理解吧,『天才電索官』。」
「雨果會跳出來阻止羅賓電索官。」
「萊莎。」哈羅德繼續說下去。「搜查局的行爲確實算不上正當。可是,妳沒有必要爲此承受更多痛苦。」
埃緹卡深深吐出一口氣,在桌子前坐下,望着熒幕。
「羅賓電索官,請妳冷靜。」
沒過多久,中庭的窗戶被猛然敲打──佛金搜查官趕來了。
埃緹卡回過頭──萊莎已經恢復冷靜,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她的臉色依然不太好,但似乎已經沒有反抗的意圖。喪失自我的哥哥竟然挺身阻止了她,想必對她造成很大的衝擊。
「聯絡事務處,叫他們替我和哥哥準備一輛車。爲了防止你們追蹤,要解除GPS,另外還要網路絕緣單元。」
某種東西從旁邊撞上了萊莎。
「閉嘴,你想被我刺穿嗎?」
她似乎已經泣不成聲,用銬着手銬的雙手按住眼睛。
「妳以前不是曾告訴我,他原本並不想成爲電索官嗎?他是不是喜歡阿米客思之類的AI?」哈羅德的語氣很溫和。「妳哥哥其實想從事程式設計師或工程師之類的工作吧。他應該也具備相應的知識才對。」
自己應該介入嗎?
冰冷的兇器正要刺中哈羅德的後頸時──
「………………對不起。」
她在說話的同時,仍然頻頻往哥哥的方向瞄過去──剛纔的騷動好像讓雨果累壞了,他現在正閉着眼睛躺在牀上,似乎已經睡着。陪在一旁的看護阿米客思用擔心的眼神注視着他。
不過──在舉槍之前,哈羅德輕輕伸手阻擋。
「有必要分析〈E〉的原始碼呢。」
其中一名同事就是雨果──待在這裏的他正如字面所述,只是一具空殼。這個狀態幾乎等於死亡。他會變成這樣,當然不是埃緹卡的錯。
阿米客思側眼看了過來。「知道什麼?」
軌跡偏移了。
於是──萊莎被佛金推着背部,慢慢離去。
「……好吧,我該做什麼?」
「也就是說,這表示〈E〉是能力足以跟RF型匹敵的AI。」埃緹卡抓亂自己的頭髮。「看來除了萊克希博士,還有其他天才工程師。」
『我想電索票差不多快下來了……不過如妳所知,雨果引發了自我混淆。這次的電索恐怕會很棘手,妳要小心。』
她安撫着雨果,反覆地輕聲細語。「沒事了。」「抱歉嚇到你。」「我不會再這樣了。」──她眼中的火焰瞬間消失,甚至不留一點餘燼。現在,他們的視野似乎已經容不下其他人了。
「你根本不瞭解我哥哥的感受,不要隨口胡說……!」
「她之所以使用那種手法,除了想湮滅證據,更是因爲她沒有勇氣親自下手。實際上就算雨果沒有出面阻止,她恐怕也很難刺殺我吧。」
確實是可以這麼思考沒錯──但埃緹卡不禁用手撐起臉頰。自己可不像他一樣,可以看穿一切。拜託饒了我吧。
「反正你大概是覺得『被刺傷再修理就好了』吧。」
他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快要破案了,妳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我們明明約好在我抵達前都不能對她攤牌的。結果我一到就看見那個場面。」老實說,不管有幾顆心臟都不夠。「我以前就說過了,你應該多重視自己一點……」
「不用擔心,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
「我纔沒有擔心那種事。」
「應該稍微有一點吧?」
「我看你還是應該被她刺個一兩刀纔對。」
不管說什麼都是雞同鴨講。埃緹卡這次又從鼻子呼了一口氣。不知道哈羅德在想什麼,他那端正的臉龐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不過──即使他如此掩飾,埃緹卡仍然能隱約明白。
他這次毫無疑問對萊莎抱有同情。就像知覺犯罪當時,他開導依賴纏的埃緹卡一樣──他看似將人當作棋子利用,有時卻又會顯露出「人性化」的良心。雖然兩者應該都是真正的哈羅德就是了。
「既然你沒受傷……那就好。」
「是的。」他側着頭。「如妳所見,我沒有受傷。」
「我不是那個意思。」真是的,他在奇怪的地方就是特別遲鈍。
過了不久,十時發出的電索票來了。
站在雨果的牀邊時,埃緹卡感到有些緊張。看護阿米客思剛在他的手上注射鎮定劑,然後離開牀邊──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午後日光在雨果的清秀面容上留下深深的陰影,一根一根的睫毛投射在臉頰上。
「我很高興能再次跟妳一起潛入。」
面對面的哈羅德柔和地微笑。可是,埃緹卡無法好好地回以微笑。
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潛入的時候,她很想重新回到這裏。
但又一下子中斷。
以深度學習、理解自然語言、情緒分析爲主,廣泛蒐集目標的詮釋資料。建構符合需求的資料庫,進行更優異的語意搜尋。可供企業分析目標客羣、顧客情感,或供醫療機構掌握患者的性格傾向等等。
比加比誰都清楚。
『我原本沒想到妳們很熟。調查冰枝電索官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妳們的關係……不過,我覺得妳只是被利用了。』他用有氣無力的語調說着。『如果那個電索官失去能力,被調到別的單位,妳或許就能解脫了……我覺得應該這麼做,纔會幫忙。』
爲什麼呢?自己對他人的感情好像變得比以前還要敏感許多。
埃緹卡的心持續抵抗雨果的感情,此刻卻突然深陷其中。以〈E〉的身分影響大批信徒的他感受到極度扭曲的喜悅──
然後,埃緹卡漸漸看見──他邂逅〈E〉的機憶剛好是在一年半前。剛當上電索官不久的雨果在平常使用的雲端資訊網站上收到一則訊息,內容是開源AI的最新散佈情報。『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訊息。』雨果這麼想着,埋怨起YOUR FORMA。自己都放棄程式設計了,最佳化卻還是會繼續推薦這種諷刺的資訊。
開發提供者:
壓抑語調的提問明明有傳進耳裏,父親卻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黑暗溫暖得令人眷戀。
『雨果,聽說你有電索官的資質?』『這種才能比程式設計師厲害多了。』『薪水也很高。』『你要孝順父母啊。』──雙親的聲音就像溶出的墨水,漸漸將內心塗滿,就連滲出眼眶的淚水都彷彿被染黑。
開發者當初有考慮到這種情況嗎?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是民間協助者的?』
埃緹卡一瞬間想起前幾天體會到的灼熱痛楚,心中湧現些微恐懼。
因爲有一滴透明的淚珠正從他的眼瞼朝太陽穴滑落。
按照她的要求,奪走埃緹卡的電索能力。
──不。
──我根本不想當什麼電索官。
可是──
埃緹卡清楚地複誦自己在機憶中看見的名字。
然後屏息。
只剩下黑洞般的不安。
當時刊登在列表中的AI只有一套。
埃緹卡撐開眼瞼──伴隨着幾乎要引起耳鳴的寂靜,牀鋪的皺褶回到眼前。哈羅德從後頸拔除〈探索線〉的手掠過臉頰。
爲了接受偵訊,父親會暫時被移送至當地的警局。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父親低下頭,閉口不語──比加努力保持冷靜。他們生物駭客所影響的人並不只有埃緹卡,就跟她一樣,恐怕有許多人曾遭受惡劣的對待。埃緹卡並不是特例,但只因爲自己認識她,使得比加感到氣憤難平。
從母親還在世的時候開始,父親就是最關愛家庭的人。
「是的。」阿米客思慎重地收起下巴。「也就是說,只差最後一步了。」
沉重的身體不需要思考便脫落。
『明明是自己的將來,爲什麼不能自己決定?』
「……這個人就是TOSTI的開發者。一定有必要追查他。」
真的回來了。
即使如此,雨果仍然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於是點開訊息中的連結,前往那個網頁。
「隨時都可以。」
是自我混淆的影響嗎?
「──亞倫•傑克•拉塞爾斯。」
然而──事情演變得太過複雜,實在很難坦然感到高興。
亞倫•傑克•拉塞爾斯
「──開始吧。」
鼓勵研究。使用狀況將自動回饋予開發者。
不是這裏。
雨果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放棄程式設計。他安裝了這個名叫TOSTI的AI,取名爲〈E〉,靠自己的力量不斷調整。雨果的技術似乎還不成熟,但TOSTI在轉眼間嶄露頭角,以分析型AI的姿態飛快地成長。結果,一開始幾乎等於瞎猜的陰謀論竟然到了足以得出真相的程度。
回溯到引發自我混淆之前的時間了──雨果的視野映着某處的病房。知覺犯罪的感染者躺在眼前的牀上,連接好的纜線不停搖晃着。身旁的電索輔助官正在說些什麼,但他聽不進去。連日的電索使他的意識嚴重模糊,轉不過來的頭腦深處浮現零星的念頭:『情況不妙。』『要是現在潛入,可能會回不來。』『我得平安回家纔行。』『可是,萊莎就算沒有我在身邊,大概也能過得不錯吧。』『我根本不想當。』
她恐怕再也無法跟父親一起去任何地方了。
小小的陰影橫越牀上。好像有鳥從窗外飛了過去。
一口氣穿越吧。
相信比加吧。
埃緹卡有意識地深呼吸,感覺到哈羅德的視線正俯視着自己的髮旋。緊貼世界的色彩一一剝落,多餘的事物漸漸被削去。
可是比加也知道父親有父親的堅持。
TOSTI無疑具有超乎想像的高性能。
在午後的病房裏,比加這麼質問父親──從牀上坐起身的丹尼爾始終低着頭。父親平時的堅決態度已經不見蹤影。
現在應該已經沒問題了。
埃緹卡繼續追逐機憶──雨果每天的例行公事非常簡單。在電子犯罪搜查局結束一天的工作後,他會回到與萊莎一起生活的公寓,日復一日地改良〈E〉。放在他房間裏的電腦就跟安養機構的那臺電腦一模一樣──原來如此,是萊莎在他入住的時候搬到這裏的。儘管雨果本身無法操作,她應該是想把電腦放在哥哥看得見的地方吧。
看不清楚。
雨果的大腦已經喪失語言能力。
──原來如此,這就是〈E〉的真面目。
就算沒有資質或才能,這也是自己的人生。他希望至少能有一次挑戰的機會,希望能隨心所欲地追求夢想。如果YOUR FORMA沒有說過那種話,爸爸和媽媽也不會──區區的「縫線」到底又懂我的什麼了?
埃緹卡點頭,無意間低頭望向雨果的臉──
這些聲音幾乎要剝下埃緹卡的思緒,於是她咬緊牙關。原來如此,情況確實跟十時說的一樣棘手。就像夢境的機憶,所有資訊都很混亂且抽象。又或者,這本身就是他所見的夢境嗎?埃緹卡無法判斷。
YOUR FORMA的職業適性診斷以雨果的資訊處理能力偏高及人才稀少爲由,建議他走上電索官之路。不合的父母也只有這種時候會以孩子爲榮,於是雨果和萊莎成了「才華洋溢的兄妹」,受到衆人的祝福。然而,說不出口的煩躁幾乎要將他逼瘋。
埃緹卡縮起四肢以免被纏繞,垂直往下墜落。終於離開氣泡了。她從〈表層機憶〉沉入〈中層機憶〉──好不容易纔抓住幾個沒有雜質的機憶,這些機憶全都映照着萊莎的臉。『沒事的,哥哥。』『你一定會好起來。』『等你痊癒,我們再跟克蕾三個人一起──』妹妹那溫柔的手輕撫着雨果的背。心裏某種令人作嘔的疙瘩開始緩緩萎縮。感覺輕飄飄的。類似幸福的白色情感如氣泡般浮起,飄過身邊。好想一直這個樣子,想被她守護着。
埃緹卡隨着不存在的重力墜落,飄浮感纏繞着四肢。她游泳似的前往深處──粗糙的雜訊掠過臉頰。噪音很多。埃緹卡撥開侵蝕自己的這些刺耳聲音。隨後,彷彿巨大氣泡的機憶吞噬了她,撲通一聲的耳鳴響起。
若非如此,它也無法發揮等同於哈羅德──甚至超越哈羅德的「觀察力」。
必須離開這裏。
終於回來了。
他每到偶數日,就會使用〈E〉在討論串上發表相關的陰謀論──雨果的自尊心短暫地得到滿足。『我果然比較適合這種工作。』『沒錯,是這個世界太奇怪了。』『YOUR FORMA都在說謊。』『如果只有阿米客思就好了。』──另一方面,對他來說,就連〈E〉的討論串也不是多麼舒適的地方。聚集而來的信徒對科技當然抱持否定的態度,不時有人批評他心愛的阿米客思。即使如此,雨果仍然爲了撫慰自己,爲了證明自己具有程式設計師的才華,更爲了宣泄對YOUR FORMA的仇恨而繼續發表陰謀論──『其實我不想再這麼做了。』『誰來阻止我吧。』『我當初不該安裝〈E〉的。』『萬一曝光就會被逮捕。』『也會給萊莎添麻煩。』
「迎接的人差不多快來了。」
簡介:
還來不及害怕自己會被拒於門外,全身就被吸入其中。猛然噴出的資訊漩渦就在眼前,清清楚楚──啊啊,是電子之海。
奧斯陸大學醫院的圓環到了傍晚,陽光仍然燦爛。
他一直在吶喊,喊着無法拼湊成語句的某種聲音。
『你早就知道我跟冰枝小姐很熟了嗎?』
3
埃緹卡閉上眼睛。
散佈目的:
能將精確度提高到這個水準,真的是多虧雨果的調整嗎──埃緹卡並沒有程式設計方面的知識。即使如此,她仍然能透過雨果本身的困惑得知,這並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才能。『我可沒有調整到這個地步啊。』『〈E〉可以完全自己學習嗎?』『好厲害。』『這傢伙會「自己改寫自己」。』──具有這種功能的AI確實不少,不過……
到頭來,人能選擇的手段總是有限,所以殘酷。
埃緹卡朝深淵下墜,前往資訊的保存是以年爲單位的〈下層機憶〉──按照到目前爲止的機憶,真相幾乎都如同哈羅德的推測。雨果從小就立志成爲程式設計師,他的家庭並不美滿,與妹妹萊莎一起在名叫克蕾的家政阿米客思的養育之下長大──他希望能在將來克蕾故障的時候修好她,並且設計出能拯救自己這種小孩的阿米客思。這就是他的「夢想」。
埃緹卡從看護阿米客思手中收下連接着雨果的〈探索線〉,插入連接埠。埃緹卡抱着懷念的心情,望着哈羅德滑開其中一邊的耳朵──然後用〈安全繩〉連接彼此。三角連線無聲地建立。
比加緊閉雙眼,回想昨天發生的事──甦醒的父親或許是改變心意了,又或者是經歷生死關頭而學到教訓,他主動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說自己是因爲認同〈E〉的思想,纔會自稱「使者」,自發性地展開啓蒙行動。
自己被抽離了。
原本受到重重束縛的機憶,一口氣恢復鮮明的狀態。
──安裝〈E〉?
當然,比加無法同行。
根據簡介,TOSTI原本似乎是爲了使用在行銷等領域所開發的AI。然而,其性能顯然逾越了合理範疇。經過調整,它就能像YOUR FORMA一樣,鉅細靡遺地掌握使用者的一切──隱私權簡直蕩然無存。
不要被雨果的感情絆住了。
──『這也是爲了妳好。』
這原本應該是機憶──現在卻截然不同。資訊被攪得亂七八糟,全都融化在一起。就像無數絲線互相纏繞,形成一個巨大的繭。連那究竟是景色、夢境還是人物都難以分辨。聲音正在撞擊着,不成句的語音響起。『──啊。』『──了?』『──是──把──』『──啦!』『──想。』聽不清楚。可是,這些話如利牙般緊咬自己。就像迷路的孩子,有種想哭的感覺。
可是──
這果然不是雨果製作的AI。他是從哪裏取得的?
而且他也協助了隱瞞身分、以信徒之姿接近自己的萊莎。
心裏應該是開心的。
正因如此,他纔會對〈E〉萌生盲目的信仰之心。
謝多夫搜查官說道──比加重新仰望站在身旁的父親。丹尼爾抬頭挺胸,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昨天才剛恢復意識的樣子。他的雙手被銬在背後,其中一條手臂還被謝多夫抓住。
【TOSTI】
埃緹卡無法順利忽略這個銳利的念頭。
最後,他用沙啞的聲音低語:
『……父母的眼光可不像妳想的那麼遲鈍。』
爲了讓心情穩定下來,比加小心翼翼地吐氣──睜開眼睛,大學醫院的圓環便回到眼前。一輛警車正好出現,反射陽光而閃耀。
啊啊,已經沒有時間了。
「比加,幫我向克拉拉問好。」
父親露出尷尬的表情,只說了這句話。
自己非說不可。可是,喉嚨就是沒辦法如願發出聲音。
比加是第一次覺得說話竟然如此困難。
「爸爸……」聲音聽起來好遙遠,甚至不像是自己發出的。「我…………」
警車緩緩停在眼前。駕駛座的車窗降了下來,露臉的警員與謝多夫搜查官正在簡短交談。
「我啊……」
突然間,與父親一同度過的這十九年化爲一股熱度,從內心深處湧現──那是理論無法解釋的某種感情。比加突然好想拋下一切,擁抱父親;好想順從衝動,放聲哭喊,正如孩提時代。
驀然回首,自己就長大成人了。
彷彿流星墜落,只在轉瞬之間。
所以現在──必須自己做決定。
「我…………不會再當生物駭客了。」
嘴脣就像是屬於其他陌生人的東西,靈巧地編織一字一句。
「我要一個人活下去。」
父親的眼神沒有任何動搖,只是靜靜地俯視比加──謝多夫原本想催促他上車,卻又察覺父女間的氣氛,於是靜靜等待。
不時路過的患者與阿米客思好像也刻意別開目光。
失去母親的比加很清楚,流轉的季節會將一切弭平──所以只要隨波逐流就好。正如馴鹿,不論是漫長的冬天還是短暫的夏天,都能平淡地度過。
警車開始往前行駛。
說了。
與用字遣詞正好相反,他的語調很溫柔。
──沒事的。
父親並沒有回答比加的問題。
真的說出口了。
「可是,爸爸還不是一樣。」所以比加也忍不住回嘴。「明明冒着生命危險用了晶片,結果……還是沒有逃走。」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吧。
慢慢遠去的車身逐漸模糊,融入街景之中。
否則,自己一定會在這個複雜過頭的世界中迷失自我。
接下來要回到凱於圖凱努,整理行李,然後……
只說了一句話:
丹尼爾之所以利用晶片,無疑是爲了逃走。即使沒能順利控制晶片的情況是在意料之外,他也有獨自待在病房的時間。當時的情況並非完全逃不掉,他卻……
一半是真心話,另一半是……
「妳……不要再回家了。」
即便自己不願其消失。
「──隨便妳吧。」父親嘆了一口氣,輕輕轉頭背對比加。「我一開始就覺得妳不適合當生物駭客。妳老是自作主張,缺乏覺悟和認知。」
任何傷痛,總有一天都會消失。
比加掩飾般擦拭雙眼。一股熱流漸漸溜進心臟──她確認了舊式的手錶。若不反覆眨眼,便無法消除視野的模糊。她好不容易纔知道現在是正午,那個溫柔的表姐妹差不多要來奧斯陸中央車站迎接自己了。
比加一個人重複着零碎的呼吸。
他沒有再回望比加的雙眼──謝多夫終於走上前,推着他的背。丹尼爾乖乖坐進警車的後座,謝多夫也跟着上車,毫不猶豫地關上車門。比加隔着車窗與他四目相交。自己原本很討厭的搜查官默默地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