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風雪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390 字

真不想變成這樣的大人,這樣的想法有時會像陣風一樣呼嘯而過。
「所以,被害人說『病房的積雪』有幾公分?」
「注入運作抑制劑之前,說是大概有五十公分。風雪好像很厲害,抑制劑失效的話大概立刻就會引發失溫症。」
巴黎市內的布兒碧耶加雷醫院難得沒有消毒水的味道。走在住院大樓的走廊上,埃緹卡看向走在前面的兩個男人──身穿白袍的醫師,以及埃緹卡的同事班諾•克雷曼。班諾二十六歲,德國人特有的有棱有角的面相和整潔的亞麻色短髮,讓他給人很神經質的印象。和他成爲工作上的夥伴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關於班諾的事情,埃緹卡知道的就只有他有個小他兩歲的戀人。
班諾說:「──所以,我們要連接感染者的YOUR FORMA,藉此推導出病毒的感染途徑。」
「我知道,電索對吧。追查記載在YOUR FORMA當中的行動歷史紀錄以及機憶,摸索出是在哪裏如何感染的……但是,會讓人看見風雪幻覺的自我繁殖病毒還是頭一遭啊。」
「華盛頓特區的醫生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還說『這肯定是新型病毒』。」
「華盛頓是開端對吧。我們是第二例算是好運,多虧有前例才能正確處置。」
塞納河在窗外悠然流過。水面在凜冬的冰冷陽光下閃閃發亮,平靜到令人厭煩。
「不過──」醫師強忍着呵欠。「雖然沒有你們那麼誇張,我也沒辦法好好休息。希望你們務必儘快解決。」
「至少在夜晚時段,把工作交給機械裝置朋友(阿米客思機器人)如何?」
「能交給他們的部分我當然會交給他們,可是讓他們過度操勞也太可憐了。」
「可憐?那種東西只是機械吧,該用的時候不用太喫虧了。」
「噢,原來如此,你是『機械派』啊。我是『朋友派』,所以總是會放感情。」
班諾尷尬地聳了聳肩,然後離開醫師身邊,來到埃緹卡這裏。埃緹卡從他的表情判斷,立刻看出他又要開始「千篇一律的忠告」了。
「聽好了,冰枝,潛入深度到表層機憶爲止。推導出感染途徑,找出犯人的蛛絲馬跡。」
不出所料。
「不是我要回嘴。」埃緹卡平淡地說。「控制、抽離像我這樣的電索官(Diver),照理說應該是身爲輔助官(Belayer)的你的工作。換言之,決定該潛入到哪裏的並不是我,而是你吧。」
「即使我想把妳抽離回來,妳也會想把我拖下去一起沉陷,所以我才這麼說啊。妳害我的腦袋負荷過重,差點燒斷神經,算起來都已經三次了。妳想變成殺人犯嗎?」
「我曾經把人送進醫院,但不曾殺過人。」
「克雷曼輔助官!」
即使潛入感染源,也找不到犯人的蹤跡,甚至連感染途徑都不清楚。
醫師帶他們來到的病房意外地奢侈,是單人病房。索然無味的病牀上躺着一名法籍青年,睡得正熟──他就是這次在巴黎傳播開來的病毒的感染源。
醫師的表情像是看見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但埃緹卡不以爲意地離開了病房。
啊啊,「又來了」。
「是我沒說清楚。『在不搞壞搭檔的前提下』交出成果,聽到了沒?」
埃緹卡並沒有特別驚訝,只是站在原地。她原本就覺得班諾也快到極限了,這如她所料──胸口微微刺痛,但她決定裝作沒察覺。
「幸會,奧吉耶先生。」班諾對睡着的青年拿出證件。「我們是國際刑事警察組織(Interpol)電子犯罪搜查局的班諾•克雷曼電索輔助官,以及埃緹卡•冰枝電索官。根據國際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我們將對你的YOUR FORMA行使連線權。」
「沒有問題。正常運作中。」
「夠了。」醫師的眼神早已顯露輕蔑之色。「我都聽他們說了,有個燒斷每個搭檔的腦神經,將他們送進醫院的『天才』。就是妳吧,冰枝電索官?」
喫完之後,他坐進法國車廠的共享汽車裏。總有種心馳神往,興奮不已的感覺。接下來能夠一整天埋首於研究之中,似乎讓他很期待。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充斥着內建藍牙功能的最新運動鞋以及改良型睡眠用耳機、碳纖運動衣等最先進的科技產品的廣告,每一樣都是那麼光彩奪目。對奧吉耶而言,應該都是非常感興趣的商品吧──任憑流進來的他本身的「情感」順流而過,埃緹卡繼續下潛。
「各位辛苦了。」阿米客思露出和善的微笑。「十二分鐘前已給予病人鎮定劑,目前狀況穩定。病人也已經簽署電索的同意書。」
沒多久,幾名護理師阿米客思拉了推牀過來,把班諾送了出去。大概住院一個星期就可以了事了吧,之前也是這樣。所以她決定默不作聲,硬是吞下洶湧而至的那股不值一提的罪惡感。
埃緹卡說完,班諾便將〈探索線〉連接到青年的後頸,然後將連接頭丟了過來。這條纜線在設計上比〈安全繩〉略粗。埃緹卡接過〈探索線〉的連接頭,接到自己的第二個連接埠──雖然命名得有些隨便,這被稱爲三角連線,是透過電索調查腦海時所需要的基本型態。
她知道對方想要的是怎樣的回答方式。像是「我不是故意的」,或是「沒有人會希望同事受苦」等言不由衷而充滿善意的答案。
然而一旁的醫師卻投以責備的目光,於是埃緹卡靜靜深呼吸。
但是,動聽的詞彙並沒有抹滅事實的力量。對此,她從很久以前就清楚得不想更清楚了。
「冰枝,對病毒感染者用的防護繭(Cocoon)呢?」
對埃緹卡而言,搭檔故障是家常便飯。
冬天的盧森堡公園,草木凋零的景色映入眼中。大口咬下從烘焙坊買來的巧克力可頌,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便籠罩着自己,內心像是要化開了一樣──感染源的名字是湯瑪•奧吉耶,是就讀理工類的菁英養成學院(Grande école)的學生。根據表層機憶──記錄着過去一個月發生的事情──在這個公園解決早餐似乎是他每天的習慣。
在閱覽機憶的同時,追查奧吉耶留在網路上的足跡──從電子商務網站的購買紀錄到影片分享網站的觀看紀錄。前往他的社羣網站,撬開他的基本登錄資料網羅內容,處理上億筆發文。由於志願是工程師,他對科技領域特別關注,在萬聖節(Toussaint)的連假期間前往美國,參加「利格西堤」以及「克里索盧」等企業的參訪行程。但是,找不到和病毒有關的線索。訊息匣裏面主要也都是和家人以及朋友的對話,就連廣告也是極爲健全。
「那就趕快去。」
追查記錄在YOUR FORMA上的資訊,找出解決案件的蛛絲馬跡。
「是克利達嗎?還是奧格倫?塞爾貝爾?還有……」
醫師不禁笑了出來。「他正在熟睡,這樣有意義嗎?」
很遺憾,正如班諾所說,反正這段關係持續不了多久。
「這是慣例,不照做的話偶爾會接到抗議。」
「再來,探索線。」
班諾片面撂下這句話後走回醫師那邊。埃緹卡的嘆息從鼻子泄出。自己被他討厭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話雖如此,她也沒有付出努力去討人喜歡。也就是說,她和班諾的關係日漸惡化,但她不以爲意。
「難怪誰也做不久。」感覺他差點沒吐口水。「聽好了,『天才少女』,在我們去搜查其他案件的時候,同事們可是拚死進行電索才找出感染源。交出成果來。」
在表層機憶的電索已經結束,但班諾並未將她抽離。雙方的處理速度相差太多,監控的進度完全跟不上。埃緹卡一邊加速一邊繼續沉落。不好了,她穿越表層機憶,落入更深的中層機憶當中──這時「噗滋」一聲,她感覺到後頸一陣麻痺。
埃緹卡下巴一縮──下一秒便已經落入感染源的「腦海之中」了。
「我一直都交得出成果。」
室內除了埃緹卡一行人,還有一名阿米客思護理師。外表建模仿照三十多歲的女性,長相端正但不至於引起反感,是經常見到的量產型。
這就是電索官──埃緹卡•冰枝的工作。
「以前,我幫類似症狀的輔助官看診過。」
埃緹卡從大衣內層口袋拿出〈安全繩(Umbilical cord)〉。酷似絲線的那個東西是兩端掛着連接頭的纜線。埃緹卡與班諾分別將連接頭拉到自己的後頸──插進植入皮膚內的連接埠上。
原來如此──埃緹卡這麼心想。和她從華盛頓那邊負責搜查的電索官那裏聽來的一樣。
「班諾會康復,只要使用YOUR FORMA,修復腦神經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埃緹卡乾脆帶着近乎冷酷的撲克臉說了。「那麼,感謝你對這次搜查的協助。」
「開始吧,班諾。接上去。」
電索官與輔助官的能力無法達到平衡時,就會發生這樣的「故障」。他和自己的能力一開始就不對等,卻硬是持續運用下去,久了遲早會出事,這也是必然的。
她聽見吶喊聲,抬起頭。視野頓時從上而下被刷新,變成了病房──正好是連接線脫落,班諾跪倒在地的時候。醫師連忙趕了過來,但他已經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阿米客思帶着急切的表情衝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