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反悔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5348 字

法拉夏島的事件落幕後,三天過去了。
「那麼電索官,我們會再派人去分析配對阿米客思的。」
「謝謝你。要麻煩你了。」
清晨的杜拜國際機場航廈比想像中還要冷清。候機室只有零星的人影,嵌在部分天花板上的鏡子空虛映照出寬敞的空間──埃緹卡與安格斯室長握手道別。看着完全恢復正常的他,埃緹卡就像這幾天安心了好幾次那樣,再度鬆了一口氣。
安格斯率領的諾華耶公司特別開發室技術團隊要暫時返回倫敦。這也是爲了作好準備,正式協助今後的調查──埃緹卡的目光轉向安格斯的後方,看見工程師們在稍遠的地方閒聊。他們小心翼翼地包圍着阿米客思的分析艙。放在推車上的分析艙如果碰到尖峯時段,應該會更加引人注目吧。
「啊啊。」安格斯好像注意到埃緹卡的視線了,於是朝分析艙回過頭。「關於史帝夫的證詞,聽說倫敦分局的搜查官改天會來總公司偵訊。如果冰枝電索官也有需要的話,請隨時聯絡我們。」
結果自己跟史帝夫在中央管理室分別後就沒有再見面了。
從修理工廠回來時,他就已經躺在分析艙內。事情暫時落幕的現在,國際AI倫理委員會基於運用法,認爲史帝夫不應在諾華耶總公司以外的地方維持啓動狀態──畢竟他揹負了失控阿米客思的污名,但這個指示竟然是來自正在接受調查的涉案機構,實在很諷刺。
對史帝夫來說,這次的結果絕非他所樂見的。
但願協助今後的調查,可以讓他的心情稍微平復一點。
「到時候我會再聯絡的。」埃緹卡做出一張笑容。「如果你們回去以後有重新啓動史帝夫,請向他轉達我們的謝意。」
「說到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雖說是因爲『感染病毒』纔會意識不清,但我竟然沒有好好監督他……」
安格斯扶着額頭,打從心底表示抱歉。
目前思想操控系統的存在並沒有對警方以外的人公開。表面上,電子犯罪搜查局也贊同未得知思想操控一事的利格西堤發表的「經由軟體後門感染病毒」的說法。搜查局的高層甚至將思想操控系統視爲「可能性之一」──原因在於證據不足,再加上如果證實這一點,引起的混亂恐怕不是泰勒的思想誘導能夠比擬的。十時等人當然相信埃緹卡的證詞,但在找到決定性證據之前都選擇掩蓋麻煩事的高層決策,實在令人氣憤。
「史帝夫反而幫了我很多忙,我很感謝他。只不過雖說是爲了輔助官,我還是要爲『破壞他手腕』的行爲道歉……」
「但是本人也同意了吧?」安格斯從鼻子嘆了一口氣。「老實說,有電索官監督,我就放心了。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我們或許也不得不放棄史帝夫……他本身明明是無辜的。」
安格斯的話裏帶着身爲工程師的同情──他始終認爲史帝夫是因爲失控程式碼而不禁攻擊人類的「被害人」。
「哈羅德,我會聯絡達莉雅小姐,你也要儘快來總公司維修喔。」
「多虧你迅速安排,我才能順利裝上正規零件。到目前爲止,我沒有什麼特別不適的地方。」
哈羅德在埃緹卡身旁溫和地答道──他的傷勢已經修復得一如往常,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臉頰上的裂痕也消失了,現在正浮現跟平時一樣的完美微笑。
辦案的方向應該沒有錯。
兩人離開候機室,往圓環前進。就算人潮漸漸變得擁擠,沉默也沒有減緩,反而變得更加難以忍受──甚至能感覺到哈羅德的視線正釘在自己的背上。
充滿室內的淺薄喧囂輕輕浮上臺面。
不過──這是絕對不能忽視的事實。
現在回想起來,那棟房子的寢室牆壁有重新粉刷的不自然痕跡。埃緹卡當時以爲是爲了蓋過小孩子的塗鴉之類的污漬──但實際上應該是清除了德雷珀夫妻遇害的痕跡,作爲二手屋販售。
那天的約定即將消逝。
安格斯這麼開玩笑,所以埃緹卡儘量用開朗的表情點頭──即將開始登機的廣播響起。安格斯雖然依依不捨,還是帶着技術團隊的成員,魚貫走進報到區的門。史帝夫的分析艙也在轉眼之間被吸入門內,消失無蹤。
內容是與保羅•塞繆爾•洛伊德之死有關的舊電子新聞。這篇報導刊登於英格蘭發行的高階報紙(泰晤士報),發行日期是五年前──二○一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這就是自己只以人類的角度來評斷事物的證據。
千萬不能忘記,保羅•洛伊德曾參與法拉夏島的創立。如果尤努斯說得沒錯,洛伊德曾向各種相關機構洽談都市開發的計劃,負責招募出資者──而且不必多說,洛伊德說服出資者贊助的法拉夏島成了思想操控系統的實驗場。
簡而言之──
爲什麼這麼想保護他?
埃緹卡若無其事地別開目光。
別說是摔到溫熱的地面,甚至在說出口的瞬間消失無蹤。
哈羅德獨自邁出步伐,逐漸遠去。他就這麼頭也不回地搭上計程車──聽見車門關閉的聲音,埃緹卡才終於轉頭。計程車慢慢起步,毫不猶豫地駛離。車身愈來愈小,逐漸消失。
阿米客思的眼神捕捉到自己。這種被某種東西刺中的感覺,一定不是因爲多心。
他只用一句話,就把至今累積的一切推翻。
「我也是第二次說這句話,沒有人類會爲機械朋友犯下罪過。」
「拉塞爾斯毫無疑問跟這個保羅•洛伊德有關。繼續追查洛伊德的話,也許總有一天能找到跟他有關的線索。」
「同一棟房子二度捲入案件,鄰居有疑慮也無可厚非。他們應該是想盡量避免惹上麻煩吧。」哈羅德依然保持淡泊的語氣。「不過沒想到有隱情的是房屋而非拉塞爾斯本人……這真是個盲點。」
──『我會努力貼近妳的,電索官。』
哈羅德說得對,現在已經很難從他口中問出真相了。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埃緹卡無法判斷。
「我不顧妳的叮嚀拿起槍,確實也有責任。」
爲什麼對他如此執着?
到了現在,埃緹卡才注意到這一點。
「既然如此……我就無法再與妳搭檔了。」
最後,兩人從航廈走到戶外──一大早就膨脹的暖風吹起埃緹卡的瀏海。圓環上已經擠滿了計程車,車頂反射着還很微弱的陽光。
案發後不久,塔爾伯特在昏迷不醒的狀態下,被送往杜拜郊外的醫院接受治療。他的顴骨有裂痕,也有腦震盪的情況,但沒有生命危險,隔天便恢復意識。然而──原本沒有什麼健康問題的他陷入所謂茫然自失的狀態,現在就像一具「什麼話都不會說的空殼」。醫師推測理由是精神方面的打擊。
現在也一樣,自己一點也不瞭解他,輕忽了眼前的裂痕。
塔爾伯特的症狀與艾登•法曼完全相同。
「我沒有,再說……」每多說一句話,距離好像就愈遙遠。「那就是當時最好的方法。我還以爲你可以理解。」
「還有其他的理由,你是我的朋友──」
爲了不被他發現自己差點屏息,埃緹卡開始深呼吸──那個時候,哈羅德在中央管理室展現的態度,從修理工廠回來以後也沒有改變。不同於先前那種模糊的疏遠,現在是更加銳利且明確的冷漠。埃緹卡已經隱約猜到這個結果,這幾天卻儘量不去想。
對於完全不瞭解的事物,明知不瞭解,卻還是那麼想的話。
不論有多麼可怕。
原因很清楚。
「拉塞爾斯購買的那棟房子本來就是二手屋。應該是發生這起案件之後,他纔買下出售的房子。」埃緹卡想起自己打聽關於拉塞爾斯的事時,附近居民的冷漠態度。「住在附近的人明明應該知道這件事,卻什麼也沒說。」
到底是何時變成這樣的?爲什麼當初沒有看得更仔細?不,自己一直看着。可是自己沒有理解,錯估了彼此之間的裂痕深度。
這毫無疑問是自己最害怕的一件事。
哈羅德的目光緊緊盯着埃緹卡不放。那雙眼睛掃過埃緹卡的表情與輪廓,彷彿想從中尋找些什麼──最後,靜靜地別開。光是這個舉止,心臟就痛得像是被掐碎。
埃緹卡小聲說道,轉身離去。哈羅德保持沉默,晚了幾步纔跟上來。明明沒有特別爆發爭執,肩膀還是不自覺地用力──往候機室的軟性熒幕望去,就可以看到早晨的地方新聞。當地的女性記者正在大肆報導發生在法拉夏島的「事故」。
「那個……」得談些跟工作有關的話題。「輔助官,關於開發TOSTI的程式語言的保羅•洛伊德,你看過十時課長分享的資料了嗎?」
埃緹卡咬牙,磨碎不甘心的念頭。
埃緹卡這時不禁閉上嘴巴──她正面承受哈羅德的目光,因此感到錯愕。湖水色的眼瞳非常陰暗,就像被蘊含冬日氣息的大顆雨滴拍打般黯淡無光。在地下室取回的平靜早已被沖刷殆盡。
埃緹卡不經意地停下腳步,哈羅德便站到她身旁。
哈羅德明顯扭曲眼角。
「那你爲什麼──」
「但我並沒有爲了救妳而做出犧牲自身清白的行爲。」
「就算那樣……也只能腳踏實地地繼續辦案了。」
所以──
「冰枝電索官,也請妳幫我催他一下。畢竟他這個人有點工作狂的傾向。」
現場恢復寂靜。
他的苦惱一定超乎想像。
這句低語零碎地崩解。
埃緹卡單純只想刪除機憶,卻招致更糟糕的結果。
〈──二十日清晨,位於東南部弗里斯頓的民宅發生刺殺案。被害人是屋主德雷珀夫妻,居家看謢業者發現兩人陳屍於寢室。根據兇刀殘留的指紋,犯人是在同室自殺的保羅•塞繆爾•洛伊德工學博士。鑑定的結果指出,嫌疑人洛伊德的遺體被驗出大量的酒精。當地警方推測嫌疑人藉着酒意,闖進夫妻家中犯案。此外,夫妻與嫌疑人互不認識──〉
──『雖然和人類的感覺稍有不同,我們也能談戀愛。』
「……我知道我做錯了。」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可是那都是爲了保護你和我。事情演變成那樣,就沒有其他的──」
「妳想偷換論點嗎?」
「妳說得對,正因爲如此──」哈羅德的話一度停頓在這裏,然後馬上潰堤似的湧出。「我先前也說過了,妳的執着很不尋常。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你不是單純的機械。」
埃緹卡確實想過,法曼的狀態或許是機憶變造用HSB引起的──但是她沒想到塔爾伯特也會呈現相同的症狀。畢竟事態緊急,她沒有考慮到那麼多。
只不過──自己對一個人的人生造成了決定性的破壞,這是不爭的事實。
「洛伊德可能跟那個『同盟』有關。」
如果能拿到思想操控系統的證據,事情或許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埃緹卡重新開啓十時提供的資料。
「……我們回去找十時課長他們吧。」
「因爲──」埃緹卡舔了乾燥的下脣。「你以前救了我。」
明明到現在都無法跨越這個鴻溝,卻還是懷抱那種感情的話。
那全都是──這個世界上最骯髒、最孤獨的妄想。
到處,都找不到。
「……埃緹卡,我就是不懂妳的心情。」
最後看着自己的湖水是什麼顏色,埃緹卡不記得了。
到處都找不到。
『──造成約五千人受害的這起事故,原因在於全島實施的「Project EGO」發生系統方面的故障,電子犯罪搜查局表示案件尚在調查中,因此未公佈詳情。YOUR FORMA的開發公司利格西堤透過社羣網站的官方帳號表示,本案屬於「經由軟體後門感染病毒」的案例,並公佈將在本週進行修正漏洞的系統更新──』
地方專欄的一角報導了某起殺人案。
「我不知道萊克希博士對妳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把那個HSB交給妳。但是妳應該要知道那個人缺乏道德觀念。」哈羅德的語調非常冰冷。「我可以很明確地這麼說──妳作了錯誤的選擇。」
「聽說因爲出了什麼差錯,所以這件事沒有記錄在洛伊德的個人資料裏。」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盡早向搜查局請假的。」
「…………你不懂也沒關係。」
到目前爲止,自己不知道面對了幾次「感覺的不同」。他永遠都待在沒有門的小房間裏。他有時讓人這麼想,有時卻又會露出與人類相似的一面。自己總是被他耍得團團轉。不知不覺間,自己確實曾有過把他當作一個人類青年看待的瞬間。
一切開始環環相扣。
「我可以理解。如妳所說,爲了隱瞞妳自己的罪過,妳有必要那麼做。」
已經太遲了。
他的口氣幾乎可以用不屑來形容。
「但是就算要追查『同盟』,變成『那個狀態』的塔爾伯特也無法接受偵訊。希望徹查所有出資者的期間,關鍵的共犯不會趁機逃走。」
──『可是……即使如此,你也是第一個讓我想去了解的人。』
目前情報嚴重不足,當然還沒辦法推測具體的關聯。
這個事實咬穿了埃緹卡的內心深處,形成一個深深的洞。
爲RF型提供外表資料的法曼也被萊克希博士使用了機憶變造用HSB,因此喪失自我。他在偵訊室裏一句話也沒說,到了法庭上也依然保持緘默,自然讓相關人士傷透腦筋。
「我沒有那麼說,你當時只能那麼做。我也是不得已的。」
自以爲是的詭異情感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是的,實在太巧了。」
「昨晚看過了。」哈羅德回以平淡的聲調。「很遺憾沒有在他的住家找到保存資料的痕跡……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死法相當可疑。」
「開發TOSTI的程式語言的洛伊德死後,拉塞爾斯就買下了那棟房子,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偶然。」
──不行。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還沒有直接替你診斷,總是有點擔心。」
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只不過──
在他的話語落地碎散之前,必須同樣用話語連接下去。必須接住。但是埃緹卡什麼也說不出口──感覺就像被迫面對過去拚命逃避的感情,喉嚨深處漸漸發熱。她吞下不知是吸氣還是吐氣的呼吸。
自己對弗里斯頓這個地名記憶猶新。那裏是案件的核心人物,亞倫•傑克•拉塞爾斯置產的城鎮,埃緹卡與哈羅德也曾在夏天造訪過一次──而且電子新聞中附上的被害人住宅照片,就跟當時勘驗過的拉塞爾斯家「一模一樣」。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但是自己不能繼續讓他受苦。
最重要的是,自己無法原諒自己的感情。
所以不管怎麼想,那都是最妥善的一句話。
明知如此──
埃緹卡莫名感覺到一陣暈眩,緩緩蹲在原地。當她蜷曲背部,開始一點一滴增加的人潮就像散落的糖果般從天而降。終於忍不住的一滴淚落在鞋頭。
它就像流失的透明湖水,在豔陽下淡淡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