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封閉的研究都市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6萬 字

1
〈現在氣溫:二十九度。服裝指數E,白天建議穿着透氣的服裝。〉
「等一下,不是已經冬天了嗎?」
杜拜國際機場──一走到室外的圓環,沉重的熱風便迎面吹來,讓埃緹卡差點後悔穿着高領襯衫來到這裏。天空晴朗得萬里無雲,即使隔着遮雨棚也很強烈的日光從天而降。昨天還待在有零星降雪的聖彼得堡,巨大的落差讓身體幾乎要發出抗議。
「這種天氣的確不像是十一月底呢,去海灘的話或許還能游泳!」
「我查過了,我們住宿的小屋好像還附設游泳池喔。」
「兩位,我們不是來觀光,是來辦案的。」
活力充沛的對話從埃緹卡身旁傳來──穿着涼爽洋裝的比加,一臉嫌熱地脫掉外套的佛金,穿着夏季夾克的哈羅德。三個人各自提着自己的旅行包。
「對方派的接駁車應該也差不多到了……」
「是不是那邊的廂型車?」
哈羅德指着停在路邊的整排計程車──其中有一臺車身印着蝴蝶標誌的銀色廂型車。佛金等人朝它邁出步伐,於是埃緹卡也跟了上去。雖然她已經儘量縮減行李,但可能是因爲心情憂鬱的關係,波士頓包的背袋深深陷進了肩膀。
受不了,事情究竟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一切的開端要追溯到兩天前。
*
『好消息,TOSTI的「暗門」打開了。』
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的會議室──臨時會議一開始,映照在軟性熒幕上的十時課長便明白地如此說道。
埃緹卡當然受到了差點從椅子上跌落的強烈震撼。不只是熒幕上的他局成員,坐在會議桌前的特別搜查組成員也都靜靜地躁動起來。
──她說什麼?
「真的假的?」坐在隔壁的佛金低聲說道。「沒想到真的打得開。」
「我記得如果能分析伯納德的『暗門』,或許就能查出TOSTI的原始碼……」埃緹卡勉強端正姿勢。「什麼時候查到這個程度的?」
如此說道的她窺視坐在遠處的哈羅德。對方正在跟比加交談,看起來同樣很驚訝──埃緹卡瞬間跟他四目相交,然後「彼此若無其事地別開臉」。
「關鍵果然在於伯納德嗎?」佛金向十時問道。
『我想說的是召集你們參加這場會議,並不是爲了要讓你們隔空推理。』
『是啊。說得更明白一點,拉塞爾斯可能躲藏在杜拜。』
簡而言之。
越過從朱美拉地區延伸到海灣的高架橋,便能看見讓人聯想到畫框的四角形迎賓門。前方是盡頭的高臺,有一座造型看似橫躺葡萄酒瓶的簽到中心。建築物後方與單軌列車的高架車站融爲一體,浮在半空中的軌道延伸至島內──從構造看來,似乎得經過這座中心才能出入法拉夏島。
「真是的,妳又說這種話!」哪種話了?
埃緹卡硬是結束話題。比加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埃緹卡假裝沒有發現。
不過──既然已經查出TOSTI的程式碼,或許能有什麼進展。
「請問那是類似數位複製人的技術嗎?」比加如此問道。
不過在偵辦「惡夢」事件的時候,埃緹卡等人造訪的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有一具名爲伯納德的阿米客思,而他同樣受到拉塞爾斯改造的事實曝光了。伯納德被安裝了比TOSTI更簡易的「暗門」,正如哈羅德當時的預料,應用這些線索的方法確實打破了僵局。
實際上確實「什麼事都沒有」。
埃緹卡不小心踢到其他路過旅客的行李箱,稍微踉蹌了一下。雖然有比加的攙扶,這個預兆卻讓人覺得不太吉利──而且埃緹卡一抬起頭,便跟回頭望過來的哈羅德對上眼。表情自動變得僵硬。
『所有人都知道「法拉夏島」吧?』
「我明白課長想說什麼。」哈羅德插嘴說道。「但是這麼一來,拉塞爾斯就會單純變成一個泄漏機密的瘋狂科學家了。這樣不會有點太過武斷嗎?」
「時髦?」埃緹卡挑起眉毛。「不過是周邊設備而已。」
埃緹卡覺得十時好像瞄了自己一眼,因此心頭一驚。放眼望去,包括熒幕上的各局成員在內,特別搜查組的所有人都挺直腰桿。不只是表情嚴肅的比加,佛金與哈羅德也都已經完全進入狀況。
「妳是第一次出國辦案,或許覺得很好玩,但是我──哇!」
「哈羅德先生啊!平常他都會擔心地問『妳有沒有受傷』,而且應該會緊跟在冰枝小姐身邊纔對……」比加用懷疑的眼神打量埃緹卡。「冰枝小姐也是,對哈羅德先生的態度莫名疏遠。發生什麼事了吧?」
法拉夏島是漂浮在波斯灣的人工島。
自從那一天──從市警局總部回家的路上經歷那番對話以後,兩人之間明明沒有什麼特別的衝突,哈羅德的舉止卻變了。他到了隔天就一改親暱的態度,不再對自己有不必要的接觸。埃緹卡一開始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但現在已經可以確定。
「兩位,我要再次重申,這趟旅程可不是爲了觀光喔。」哈羅德如此告誡。「話說回來,聽說這裏喝得到駱駝奶,請問是真的嗎?」
一行人靠近停在圓環的法拉夏島廂型車,負責駕駛的量產型阿米客思便上前迎接。所有人上車並出發──自從廂型車滑行至主要幹道,種植在中央分隔島的椰子便紛紛在車窗外流逝。這附近的建築物都很低矮。距離前方的水泥叢林還有好幾公里。
在穆賈娜的帶領之下,埃緹卡等四人踏進簽到中心。大廳出乎意料擁擠。杜拜確實是很有名的渡假勝地,但這裏應該是與世隔絕的研究都市纔對。居民也僅限研究相關人士──埃緹卡邊走邊挑選幾個經過身邊的人,閱讀他們的個人資料。從IT企業的CEO到某國的政府官員,甚至連著名投資家與運動選手都有。
埃緹卡很傻眼,一個人靠着最後一排座位的椅背──總之在影響辦案之前,必須找機會跟哈羅德談談。雖然還沒有想到該怎麼開口,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非談不可。
「──各位就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同仁吧。如此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什麼很奇怪?」
「就算這樣,爲什麼是我們雀屏中選?特別搜查組明明就有很多人。」
「請小心一點。」
「我有看路。」
「距離目的地還有約三十分鐘。」司機阿米客思對坐在副駕駛座的佛金說道。「如果各位想靠近觀賞杜拜塔的話,我可以變更行駛路線。」
「太奸詐了,搜查官。」比加探出身子。「比起甜點,請問有推薦的海灘嗎?」
〈穆賈娜•法朱爾•阿爾•迦米迪亞。四十五歲。隸屬於「法拉夏島」中央技術開發部。第一技術開發部部長。隸屬於營運委員會──〉
哈羅德事務性地這麼說完,便追上走在前方的佛金。他的目光一轉開,肩膀的力量就自然而然放鬆──然後再度緊繃。因爲聽到剛纔那段對話的比加正緊盯着自己。
「妳看妳看冰枝小姐!視野真棒……!」
*
毫無疑問是想與埃緹卡保持距離。
這個名稱本身,埃緹卡也有耳聞──它是在二○一○年代,作爲所謂的社會實驗場而興建,沒有對外公開的次世代技術研究都市。埃緹卡記得它是受到國際機構,部分國家與大型IT企業等世界各地的組織出資開始正式營運。根據不時會看到的報導,它一方面推動以YOUR FORMA與阿米客思爲中心的社會系統持續發展,另一方面也將資源投注在保護環境的生物科技,最尖端醫療裝置的設計,以冷凍睡眠爲首的宇宙開發支援技術等各個領域。
「妳好,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佛金。」他秀出ID卡。「我們事前有表明,這次來訪的目的是調查某種程式語言是否源自於這裏──」
佛金向穆賈娜問道:「他們是?」
「一定是因爲課長很看好我們啦。」身旁的比加抱着觀光的心態,興奮得靜不下來。「這不是很令人高興嗎?」
「我是第一技術開發部的穆賈娜,負責帶領各位。我已經恭候多時了。」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不用擔心啦。」
十時操作畫面,開啓新的瀏覽器並放大到整個熒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簾,震懾了埃緹卡。是程式語言。沒有這類知識的自己無法解讀,看起來不過是巨大的暗號漩渦。不過──
埃緹卡等人走下廂型車,YOUR FORMA便跳出歡迎賓客的文字訊息。
「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果然很奇怪。」
比加拉着埃緹卡的袖子──從高臺可以將人工島一覽無遺,而且這並非誇飾。模仿蝴蝶形狀的島嶼四周都被防波堤圍繞,儼然就是一座獨立的都市。擴展在下方的後翅區域有許多小屋林立,建築物就像海浪一般,朝軀幹的島嶼中心逐漸增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聳立的摩天大樓。建築物本身帶着弓形的弧度,彷彿從天而降的新月。該怎麼形容呢?
恐怕是因爲他對於共同承擔「祕密」的事情有了不同的體認。那個時候的自己果然搞錯應對方式。即使知道原因,一見到冷漠的哈羅德時,別說是找他商量了,甚至只能用生硬的態度面對他──真想幹脆倒轉時間。
埃緹卡正在隨意瀏覽YOUR FORMA這段貼心的解說時──
「妳知道回答得太快反而很可疑嗎?」
比加原本是搜查支援課的顧問,在幾周前才正式加入特別搜查組──剛好是偵破「惡夢」事件之後不久。她反覆對重要案件作出貢獻的成績受到肯定,十時便親自任命她加入。話雖如此,她還沒有從學院畢業,所以顧問的頭銜本身並沒有改變。
這就是TOSTI的真面目嗎?
走在杜拜國際機場的圓環,埃緹卡不禁如此抱怨。
事到如今都太遲了。
「──那是中央技術開發塔。總共有九十層樓,就像這裏的心臟。」
「纔怪!」
「他們是法拉夏島的出資者及其家屬。因爲今天有例行聚會,想順便舉辦一場小型派對。」
「不,高樓大廈就不必了。要我選的話,我想問問哪裏有甜點可以喫。」
熒幕上映照着從應用程式裏叫出的3D地圖檔案。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的杜拜擷取下來的衛星影像,朝着一個點逐漸放大──突出至波斯灣的蝶形人工島佔據了整個畫面。
「妳怎麼了?」他的臉上掛着沉穩的微笑。「走路的時候要仔細看周圍喔。」
『這好像是以重現人格爲目的所開發出來的技術之一。』
搜查支援課蒐集到的情報中,似乎包含了都市營運初期建立的未公開資料。據說其中刊登的樣本有酷似TOSTI的程式語言。
只要能好好傳達內心的想法,一定能恢復自然的關係。
亞倫•傑克•拉塞爾斯。
「沒有啊。」埃緹卡反射性這麼回答。
『──我要你們直接前往法拉夏島進行調查。』
『好像跟那個有點不一樣。總之重點在於這裏非常盛行分析AI的研究。』一條毛茸茸的尾巴經過認真談公事的十時面前。那是待在她辦公室裏的機械愛貓(甘納許)。『通常像TOSTI這種高精準度的分析AI會牴觸運用法。但據說這座人工島被排除在取締對象之外。』
十時一從法拉夏島方面取得調查許可,立刻就指名了埃緹卡等人。每個分局都有編制特別搜查組,所以埃緹卡覺得這次大概輪不到自己出場,但卻猜錯了──就算身爲組長的佛金獲選是理所當然的,埃緹卡沒想到身爲電索要員的自己和哈羅德會早早調往現場。至於比加,應該是身爲前生物駭客的專業知識,以及獨特的觀點備受期待吧。
在以開發新技術爲目的的法拉夏島,任何技術似乎都能以「試營運」的名目投入實際運用,而不會受到現行的運用法或國際機構的審查基準所規範。只要是在都市內使用,就不會觸法。各機構也都認可這件事,目的在於傾全世界之力,推動次世代技術的開發。
「好像高級度假區的飯店。」
『是啊。』她擺出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但語調比平時更開朗。『總部的分析團隊與外部專家合作,總算成功了。將伯納德的「暗門」構造應用到TOSTI上……詳情暫且省略,但過程並不簡單。不論如何,我們成功開啓了TOSTI的原始碼。』
這句話會議室中引起一陣更大的騷動。埃緹卡當然也瞠目結舌,跟佛金面面相覷。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竟然連拉塞爾斯的所在地都已經鎖定了。
數位複製人──以AI重現逝者人格的技術已經實用化,作爲創傷照護的一環。這的確是最貼近日常生活的人格重現技術。
「──不好意思,能請各位先完成例行手續嗎?」
2
他局的組長出聲說道:『已經查到了嗎?』
當初明明就是害怕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纔會獨自隱瞞一切的。
比加在耳邊悄聲說道:「那種裝置好像頸煉,很時髦呢。」
原來如此,聽起來愈來愈可疑了。
〈羽化飛向新時代。歡迎光臨次世代技術研究都市「蝴蝶之島(法拉夏島)」。〉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杜拜──過去是一座小漁村的這個地區藉着利用小灣(Creek)進行中繼貿易而繁榮,更因爲發現海底油田而大幅躍進。自從石油資金開始出現枯竭的跡象,政府便設立特區並積極吸引外資至今,而一九九二年發生的全球疫情似乎成了推手。當時的首長們鼓勵對IT企業的支援與投資,於是實現了運用科技的最尖端防疫策略。據說就是因爲其功績受到業界的矚目,杜拜纔會被選爲次世代技術研究都市「法拉夏島」的建設地點。
真是毫無緊張感。
分析型AI「TOSTI」是由亞倫•傑克•拉塞爾斯所創,雖然違反了國際AI運用法,卻一時成爲公開散佈的開源軟體。不同於它的異常性能,其中使用的程式語言和語言處理軟體都很平庸,所以電子犯罪搜查局認爲TOSTI使用了「暗門」將真實的程式碼隱藏起來。但是分析進行得不如想像中順利,自從發現TOSTI到今天爲止的四個月,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這個人實際上是不存在的「亡靈」。他登記在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庫,也在英格蘭的弗里斯頓持有住宅,但兩者都是障眼法。關於他的真面目,到目前爲止仍然沒有任何線索。
埃緹卡注視着與佛金交談的穆賈娜──她的脖子上戴着具備電子迴路的薄型頸部裝置。市面上看不到這樣的設計,是這裏開發的產品嗎?
「我……」糟糕。「應該說,呃,我覺得我們本來就這樣啊。」
自己並不是想要讓他揹負重擔。
「原來如此。」佛金點點頭。「照這個邏輯看來,伯納德的效用函數系統會被改造,也有可能是爲了開發新技術吧。」
『安靜一點。』十時冷酷地告誡。『你們先看看這個。』
聽到這個聲音,埃緹卡轉頭望去。一名身穿西裝的中年女性正從簽到中心現身。她沒有穿戴這個地區的女性特有的希賈布──聽說島內沒有宗教上的規範,應該是因爲如此吧──深邃的五官與扎得十分整齊的頭髮都露了出來。
『目前還只是可能性之一。』此刻的十時正好抱起跳到自己腿上的甘納許。『這類研究都市的保全系統通常很嚴謹,我不認爲外部人員能夠輕易竊取裏面的資料。就這一點來說,假設拉塞爾斯仍在島上……』
『TOSTI的程式語言「恐怕就是出自於這裏」。其實由於夏天發生的〈E〉事件,總部的搜查支援課爲了追查某個信徒,一直在調查這個法拉夏島──』
『據分析團隊所說,使用在TOSTI上的程式語言好像是自創的。雖然是沒有登記在指定機構資料庫的獨特語言,但我們已經查到出處了。』
「意思是──」埃緹卡輕輕舉手。「拉塞爾斯就在這座人工島,使用保管在這裏的程式語言製作TOSTI,然後擅自散佈到外界嗎?」
不論如何,已經膠着好幾個月的案情總算有了變化,當然值得高興。
即便這座島嶼的主要目的是開發技術,似乎還是免不了一定的交際應酬。
埃緹卡等人被帶領到保全檢查站。將行李交給工作人員的時候,埃緹卡不禁被對方的容貌吸引目光──工作人員的長相跟在一旁幫忙的阿米客思「一模一樣」。從有點棱角的輪廓到粗眉毛,全都維妙維肖,只有眼睛的顏色不同。
就算形容爲雙胞胎也不爲過。
「班──」穆賈娜向他搭話。「今天恭喜你了。」
名叫班的工作人員與阿米客思異口同聲表示「謝謝」,並露出微笑──仔細看看周圍,發現到處都是同樣的「雙胞胎」工作人員。埃緹卡接受搜身與行李掃描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幅景象。不知爲何,所有人都特地訂做了與自己相似的客製化機型。
檢查隨身物品的時候,手槍必須交出去。人工島內有槍枝管制,就算是搜查局也不能單憑調查的名義就攜帶槍枝進入。接着要進行生物認證用的掌紋與虹膜的登記,以及位址的輸入。這些資料似乎會用在出入住宿設施等時候。
考量到職員的安全與保密,這些或許是必要措施,卻給人相當大費周章的印象。
正如十時所說,恐怕沒有人能輕易從這裏竊取程式語言。
「話說回來,客製化機型明明是有錢人的奢侈品……這裏是怎麼回事?」
檢查結束的時候,佛金一臉狐疑地低聲說道。他的目光追逐着分散在各處的「雙胞胎」──埃緹卡當然也很在意。
「會不會是安全方面的對策?」
「爲了不被外面的阿米客思調包?」比加小聲說。「那樣的話我還可以理解。」
「就算是,應該也有效率更高的方法。」哈羅德插嘴說道。因爲他是阿米客思,所以除了搜身及穿戴式裝置的位址登記以外就無事可做,正閒得發慌。「阿米客思的外表資料基本上都會融合複數人的外表。」
「──很抱歉嚇到各位了,我應該一開始就說明纔對。」
穆賈娜說聲「請跟我來」並邁出步伐──她領着衆人來到簽到中心一角,某個看似阿米客思銷售店的地方。玻璃櫥窗裏展示着一具具阿米客思,另外也有專用零件與衣服等產品。如果是購物商場就算了,爲什麼會開在這種地方?
「這裏是『Project EGO』的註冊站。本來上頭並沒有交代我向搜查局的各位介紹這裏……」
入口附近的櫃檯有待客阿米客思正在站崗,一看見埃緹卡等人便匆匆拿出工具箱。阿米客思打開蓋子,裏面裝着嵌有電子迴路的頸煉型頸部裝置。設計與穆賈娜穿戴的裝置完全相同。
「請問什麼是『Project EGO』?」
「其實法拉夏島從今年開始,正在對全島的人類與阿米客思進行人格同步的大規模實驗。這是因爲──」
比加發出疑惑的聲音。「『人格同步』?」
埃緹卡覺得有點弔詭。自己成爲電索官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另一方面,穆賈娜說過「Project EGO」的大規模實驗是從今年開始。這麼說來──
「如果是在這裏開發的軟體,我想一定會留下紀錄。」
「如果──」待客阿米客思擺出非常機械化的笑容,插嘴說道。「您願意協助這場實驗的話,請戴上人格追蹤器。」
「那你一直都是自動模式嘍……」比加發出大受打擊的聲音。
「在能力測驗上榜的時候,我有查閱過去的紀錄,而且在更早之前……妳成爲電索官的時候,我也有看到新聞報導。」
「………………咦?」
「那個,該怎麼說呢……我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難道配對阿米客思還能跟原版共享機憶嗎?」
埃緹卡不禁目瞪口呆。
「騙、騙、騙人的吧,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要道歉呢?」
「我只是實話實說。那麼我還要準備派對,所以先告辭了……尤努斯,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該怎麼說呢?調查的一開始簡直順利到了極點──這當然是諷刺。
「只不過『我』一定也很想出現在這裏。」這時尤努斯回頭面對埃緹卡,露出燦爛的微笑。「很榮幸能見到妳,埃緹卡•冰枝電索官。」
「哎呀。」穆賈娜意外地眨眨眼睛。「既然如此,請務必試試看。對我們來說,有愈多案例的資料愈好。」
「不好意思。」佛金似乎也很疑惑。「他不是阿米客思嗎?」
她先把手放到胸前,然後匆匆忙忙搭上單軌列車。
哈羅德問道:「請問你跟令堂在同一個開發部工作嗎?」
「正是如此。配對阿米客思的規格與量產型不同,不僅能重現細膩的技能,也能感受獲得『完美的自我』的喜悅。」「完美的自我」?「人格方面也能以自己爲基礎,稍微進行修改。只不過因爲目前還在實驗階段,所以大家都不想持有與自己差異太大的『自己』。」
「很抱歉讓各位見笑了。」尤努斯一臉尷尬。「那個,我媽就是所謂的傻父母。」
一瞬間,厚重的沉默籠罩四周。
一名少年匆匆來到現場。令人印象深刻的白色裘尼克服包裹着嬌小的身軀。稚氣未脫的臉上鑲着深琥珀色的眼瞳,正望着一行人──原來如此,看來他是配對阿米客思。
「──很抱歉我來遲了。歡迎各位來訪。」
「這裏的居民會將阿米客思改造成自己的外觀,但外部人士通常是使用既有機型。」穆賈娜繼續說明。「完整的人格同步大約會花上一天的時間,不過剛纔的快速掃描就可以反映大致的性格了。」
面對獨自感到可惜的他,埃緹卡與比加沉默地面面相覷。她的臉上掛着混合安心與失望的複雜表情。埃緹卡也感覺到一陣莫名的胃痛,於是用手按壓腹部。肋骨的裂痕應該已經澈底痊癒了,爲什麼呢?
啊啊──這是完全沒有當真的反應。
能夠像這樣巧遇資訊處理能力高的對象──儘管是間接──可是相當稀奇的事。
「因爲我也很喜歡妳。」哈羅德的端正五官只擺出一如往常的完美微笑。「不過,我原本認爲這只是類似數位複製人的技術,所以很驚訝。如果我也是人類的話,真想親自試試看呢。」
埃緹卡爲之語塞。身爲一個燒壞多位輔助官大腦的人,自己難以坦然接受這份讚美──更重要的是,與阿米客思共享機憶的系統本身實在太令人震撼了。既然目的是重現專業技能,機憶也就自然成了不可或缺的要素。
「太好了,謝謝妳!看到這種東西,我就是忍不住熱血沸騰。」
「她──」開始陣陣顫抖的人正是比加。臉頰染上一片通紅,然後又馬上轉爲蒼白。「她、她、她說、她說什麼……」
「所以本人……你的原版也待在同樣的部門嗎?」佛金問道。
現場彷彿響起空氣結凍的刺耳聲音。
體會過地獄般的感受以後,一行人總算抵達三十樓的資料保存中心。來來去去的員工都是穿戴人格追蹤器的人類,以及他們的配對阿米客思。就連一臉好奇地觀望埃緹卡等人的眼球動作都一模一樣,讓人本能地感到詭異──如果將來「Project EGO」在一般社會普及,這樣的景象就會成爲日常嗎?恐怕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習慣。
比加抱怨:「感覺好像有人正在從三百六十度拍攝我這張沮喪的臉……」
埃緹卡用無言以對的心情轉移視線──卻硬生生跟旁邊的哈羅德對上視線。因爲無法明目張膽地別開臉,所以眨眼的動作頓時停止。
穆賈娜還沒有說明完畢,比加的配對阿米客思便綻放開朗的笑容──然後奔向哈羅德。阿米客思迅速握住他的手,埃緹卡被嚇得不禁後退。這是怎麼回事?
「妳還是別放在心上比較好。輔助官大概只是沒聽懂那句話的意思而已。」
她剛纔說了什麼?
「太、太靠近了啦!」阿米客思慌慌張張地往後仰。「我『最喜歡你了』,你這樣我會很害羞的。」
「幸好輔助官比想像中還要遲鈍。」
〈尤努斯•優思裏•阿爾•迦米迪。十四歲。第一技術開發部程式設計師。「Project EGO」特任顧問。第十四屆國際資訊處理能力測驗第九名──〉
她用驕傲的眼神注視着尤努斯少年──以面對阿米客思而非親生兒子的眼神而言,實在稍嫌怪異。因爲是「分身」,所以也等同於本人嗎?
於是埃緹卡等人在尤努斯的帶領之下走向電梯。電梯內的牆上播放着波斯灣的影像,讓人有點平衡感失靈的錯覺。就算電梯開始上升也完全沒有飄浮感,只有指示器的數字不斷增加。
尤努斯靦腆地這麼說,這讓埃緹卡愈來愈想逃離現場了。因爲少年的表情與眨眼的動作都太像真人,使得尷尬的感覺更加強烈。如果真要形容──就像是面對RF型一樣自然。
從簽到中心到中央技術開發塔,搭乘單軌列車只需要不到十分鐘。人工島內的主要交通工具似乎是這種單軌列車與共享汽車──在空中穿梭的軌道直達塔的五樓,於是埃緹卡等人直接在建築物內的月臺下車。天花板吊着好幾層裝置藝術,外觀類似小小的繭。每一個繭似乎都是面向各個角度的監視器。
突然間,面對哈羅德的配對阿米客思就像失了魂一樣,立刻停止行動。她的臉維持笑咪咪的表情,重複眨眼的動作──似乎是在等待比加的下一個指示。這個純真的微笑看起來甚至有點恐怖。
「目的是什麼?」埃緹卡向穆賈娜發問。「如果是要減輕勞動負擔,普通的阿米客思應該就足夠了……目的是交辦專業領域的工作嗎?」
具體而言,人格追蹤器會透過YOUR FORMA的監測功能,蒐集使用者腦部的電子訊號資料。建立基礎模式並與配對阿米客思共享,就可以重現與本人(原版)相同的行爲舉止──阿米客思的行動受到敬愛規範的約束,所以應用領域會有所限制,但還是一種革命性的技術。
「她被大誇特誇耶。」佛金用手肘推了一下哈羅德。「不錯嘛。」
佛金的這句悄悄話沒有什麼安慰作用。
「不不不不對!也不是不對啦但就是不對因爲那不是我──」
比加整個人僵住,埃緹卡也頓時啞口無言。扶着她肩膀的手不禁滑開──他剛纔說「高興」?
「比加,冷靜下來深呼吸。」
「嚮導來了。」穆賈娜抬起頭。「他是我的兒子。尤努斯,我們在這裏。」
*
「比加──」哈羅德用沉穩的語氣開口。「關於配對阿米客思剛纔說的話……」
這恐怕就是十時說過的「人格重現科技」。
埃緹卡察覺這一點,不過──
「『Project EGO』也有跟個人資料中心合作。爲了進行實驗,我們將本人的資料設定成可以透過配對阿米客思閱覽的形式。」穆賈娜如此答道。「這孩子很完美,真的是理想的兒子。」
「身爲搭檔,我的確以她爲榮。」
就算埃緹卡如此鼓勵,「嘿嘿」比加也只是發出有氣無力的笑聲。不行,她還是對剛纔的事情耿耿於懷──埃緹卡望向哈羅德,發現他正跟佛金一起與穆賈娜交談。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比加的異狀纔對。
據尤努斯所說,這個資料庫以都市開發階段的資料爲首,網羅了人工島內至今所使用的軟體等各種檔案。

「關閉自動模式!快點!」比加悲痛地叫道。「拜託妳不要再說話了!」
「那個……對了。」埃緹卡爲了緩和尷尬的氣氛而開口:「你知道諾華耶公司有提供系統給這裏嗎?」
「我非常高興,謝謝妳。」
「──好厲害!這真的是我的分身嗎?」
「沒有啦,因爲……」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會這麼生硬?「那個……」
「平常是的。現在的『我』正在放長假,所以只有我一個人。」
「妳剛纔說阿米客思的規格不同。」哈羅德如此說道。「請問配對阿米客思採用了什麼特別的系統嗎?」
「妳又這樣!」比加插嘴說道。「請你別介意。她這個人就是有點容易害羞。」
比加差點腿軟,於是埃緹卡趕緊扶住她的雙肩。原來如此,自己沒想到這個可能性──既然要重現人格,就表示本人的興趣與偏好會澈底泄漏。
「哇啊~」比加歎爲觀止。「請問要怎麼控制?」
「話說回來,這種技術還真厲害。」佛金非常驚訝。「只花幾分鐘就能將人格複製到這種程度,該說是詭異還是什麼呢?」
「現在是自動模式,所以阿米客思會依據自己的判斷加以行動。使用者想下令的時候──」
「不會誇耀自己的成就這一點,我也很敬佩。這種事可不是誰都辦得到。」
「很高興您如此感興趣。」待客阿米客思突然開口。他似乎將比加的反應認定爲詢問。「只要將這種人格追蹤器戴在身上,就可以分析使用者的人格。與配對完成的阿米客思共享分析資料,便能將阿米客思當作『另一個自己(Ego)』,也就是所謂的分身使用,是種劃時代的系統。」
埃緹卡不禁頻頻眨眼。彼此毫無疑問是第一次見面纔對。
比加發出興高采烈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不知從何時起,穆賈娜已經帶了一名女性阿米客思來與比加配對。阿米客思穿着胸口繡有序號的成衣,眼睛是平淡的琥珀色。外表當然不像比加。
「是喔。」根本連問都不必問。「呃,抱歉。」
「妳認真的?」佛金一臉爲難。「不好意思,我們的顧問好像有興趣……」
不知爲何,他竟然跳出了與人類一樣的個人資料。
應該是因爲她以前曾經當過生物駭客吧。比加露出興奮的表情,立刻拿起人格追蹤器。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戴起人格追蹤器,覆蓋後頸的連接埠──穆賈娜與待客阿米客思開始無微不至地帶領她進行設定。看來會花上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這裏也保存着使用在TOSTI上的程式語言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媽,拜託妳別再說這種話了。」
「是的。她從『我』還小的時候就在這裏了……『我』一開始是待在醫療開發部,但自從當上『Project EGO』的特任顧問以後,我們就開始一起工作──」
只不過──單論由阿米客思來扮演活人的這一點,就比複製死者的數位複製人還要先進許多。
「是的,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有協助我們。畢竟是要複製並重現人類的人格,所以也需要進行更復雜的處理。」
他的回應很明顯是客套話,讓埃緹卡幾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那個,我會把比加小姐的阿米客思送到住宿設施的房間。」穆賈娜一臉尷尬地清了清喉嚨。「那麼,我來帶各位前往中央技術開發塔吧。」
配對阿米客思回答得自己彷彿就是尤努斯本人。雖然很奇妙,但有鑑於穆賈娜剛纔的發言,這座島上的「分身」都會被當作本人看待──他的年齡應該還在就學,卻好像已經以跳級的方式完成學業。根據個人資料,尤努斯本人具有優異的資訊處理能力,這樣的孩子大多比較早出社會。埃緹卡本身也是在十六歲的時候就當上電索官。
「不敢當。」哈羅德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把臉湊近比加的阿米客思。「表情很細膩呢。雖然以重現人類的非語言(Nonverbal)行動而言稍嫌微弱,但已經足以傳達情感──」
接下來明明還得調查,這麼悠閒真的好嗎?
「是的,經由人格追蹤器進行有線連接就能完成同步。我跟尤努斯本人分享了從六歲到今天的機憶。」少年阿米客思有些害臊地觸碰鼻子。「『我』很崇拜妳。妳在上榜者之中特別活躍,還偵破了各種困難的案件,真的很厲害。」
「你今天也好帥喔!你真的總是很溫柔,又很紳士。」
「我不知道。」哈羅德回答得很流暢。「萊克希博士和安格斯室長應該知道,但身爲阿米客思的我不會收到如此詳細的資訊。」
穆賈娜勸退待客阿米客思,這時埃緹卡發現比加似乎躍躍欲試。她的手幾乎要伸向人格追蹤器──打從剛纔就很中意那個裝置,想必很有興趣。果不其然,她戳了佛金的手臂一下,用無聲的嘴型說着:「不行嗎?」
「啊,你好!」
「沒有那個必要,因爲他們是很特別的客人。」
尤努斯帶領埃緹卡等人來到資料庫前。少年理所當然似的用入口處的生物認證裝置對照虹膜。於是對開的門立刻恭恭敬敬地敞開,讓埃緹卡靜靜地愣了一下──原版與配對阿米客思的外表雖然一致,但在保全系統方面,無法辨別兩者就太奇怪了。大概是刻意將阿米客思列爲生物認證的對象吧。即便是「分身」,光是具備相同的人格就能被視爲如此值得信賴的對象,老實說很令人驚訝。
這或許也跟出現個人資料的狀況一樣,屬於實驗的一環。
資料庫內是圓筒狀的空間,天花板相當高。覆蓋整面牆的層架上塞滿了薄如紙的資料記憶體。尤努斯站到中央,感測器便啓動,在他的手邊開啓全像瀏覽器──島外很少見到這麼嚴謹的系統。
「搜查官,可以讓我看看你們要找的語言樣本嗎?」
「好,就是這個。」佛金將一臺平板電腦交給他。
尤努斯用全像瀏覽器讀取顯示在平板電腦上的部分TOSTI原始碼。有五根手指的機械手臂立刻從天花板附近下降,以俐落的動作搜尋層架上的資料。它用手鏡般的讀取裝置靠近資料記憶體,像是在讀取裏面的內容。
「──找到了。」
只花不到一分鐘,機械手臂便停下動作,而尤努斯說出這句話。
全像瀏覽器顯示從資料記憶體讀取的程式語言樣本。與TOSTI類似的地方被檢出,以多個圖釘記號標示──大部分特徵都一致。刊登在未公開資料的語言無疑就是這個。
「這是程式語言『Gb』。」尤努斯開啓註解。「開發時期是……將近十年前。那是法拉夏島剛開始營運不久的時候。」
「現在也在人工島內使用嗎?比如說『Project EGO』。」
埃緹卡這麼一問,尤努斯便滑動全像瀏覽器。他似乎是在瀏覽「Gb」的註解,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不……這種語言過去一次也沒有被使用過。」沒有被使用過?「看起來好像是作廢了。」
「理由是什麼呢?」哈羅德問道。
「我不知道,有可能只是數量龐大的廢棄資料之一。這裏時常有許多新語言和處理軟體誕生,但不可能全部採用,所以有九成會被保存起來。」
尤努斯一邊開口,一邊叫出開發者資訊。
記載在上面的名字靜靜浮現。
〈保羅•塞繆爾•洛伊德〉
這是過去從來沒聽過的人物。
「這個人有出現在都市內的雲端相簿裏。他是創始團隊的其中一人。」尤努斯歪着頭,似乎是在回想。「他好像已經退休了,我記得……他從都市的企劃階段就參與建設,招募出資者的時候也有幫忙。他來自英國,呃,好像是機器人工學方面的專家。」
「因爲倫理委員會有監察營運的義務,我有時也會來訪。」這時塔爾伯特開始仔細打量埃緹卡的裝扮。「妳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比加穿上禮服以後,好像恢復了活力──希望不是強顏歡笑──於是對走過來的兩人使勁揮手。他們好像也被迫穿上晚禮服。如果自己也能選擇那種男裝,至少可以輕鬆幾十倍。
「保羅•洛伊德五年前就死了。他不是拉塞爾斯。」
一踏進大廳,就能看到許多在簽到中心見過的賓客,以及打扮正式的居民到處走動的模樣──已經到櫃檯完成手續的人們在服務生阿米客思的帶領之下入座。這裏也有一半的面孔是配對阿米客思──跟原版打扮成相同的樣子。他們真的什麼地方都跟人類一樣──埃緹卡如此心想。
「話說,冰枝喫壞肚子了嗎?臉色怎麼這麼差。」
「……冰枝電索官?」
至於自己的打扮──埃緹卡根本不想再看一眼。
不用想也知道──所謂的服裝規定豈不是相當棘手的東西嗎?
這究竟是第幾次反芻了?
夕陽漸漸沒入波斯灣,使海面染上柔和的硃紅色。
──這也是工作,我要忍耐。
用擔心的眼神仰望埃緹卡的比加已經解開平時的三股辮,放下一頭栗色長髮。淡色晚禮服襯托她的氣質,就像戚風蛋糕一般可愛。她的腰上繫着緞帶,象徵代表「前蛹典禮」參加者的蝴蝶標誌。
「這個嘛,我記得報導中應該沒有寫到關於我身分的資訊。」
「請着正式服裝。」尤努斯高興地微笑。「我們也有準備專門出租給外部賓客的禮服,請放心。至於女性的更衣,『我媽』會來幫忙。」
尤努斯開朗地這麼說道,於是埃緹卡等人面面相覷──的確,參加典禮或許對辦案有幫助。如果穆賈娜說得沒錯,出現在簽到中心的那些客人應該都會參加派對。在島內工作的職員大概也會出席,所以不必等到明天,就有可能找到與保羅•洛伊德有關的老員工。
萬一「祕密」曝光,明明她自己也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她真的明白自己會失去電索官的職位和周遭的信賴等一切事物嗎?
佛金的悄悄話把哈羅德從思考程序中拉了回來。
「暫時分頭打聽線索吧。」「好的,晚點再會合。」「知道了!」
「你在說什麼?」
哈羅德這麼回答,埃緹卡日前的寧靜眼神卻在思考程序中復甦。
「畢竟你長得一副天生就是要穿西裝打領帶的臉嘛。」這句話大概介於玩笑與諷刺之間吧。「我們跟冰枝她們是要在餐廳入口會合嗎?」
「好厲害,完全就是富家千金耶。」
豈止如此,她甚至抱着要在危急時刻拯救哈羅德的念頭。
走在種植人工樹林的海岸邊,佛金一臉疲憊地調整領結的位置。他身上穿着租來的正式晚禮服──哈羅德將目光轉回前方。前方有一棟建築物,造型彷彿漂流到海邊的太空船。據說那就是舉辦派對的餐廳。
埃緹卡一點也不瞭解自己的擔憂。
「既然如此,使用帶走的資料寫出TOSTI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哈羅德用手觸碰下巴。「不過如果是開發者本身,程式碼的寫法都記在腦袋裏。假設保羅•洛伊德就是拉塞爾斯,做出TOSTI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可能的情況是──」埃緹卡繼續說道。「已死的洛伊德本身靠着自己的記憶,寫出程式語言的檔案,然後保存在自家之類的地方。也許是拉塞爾斯將這份檔案偷走並加以利用,又或者是洛伊德本身將檔案賣掉……」
「說得也是……受不了,上次穿這麼悶熱的衣服還是參加親戚婚禮的時候。」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着可愛的禮服,還會露出這種想死的表情。」
──『……我應該沒有把你當成姐姐的替代品。』
「我會把保羅•洛伊德的個人資料傳給十時課長,請總部調查。」
3
那是長相刻薄的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塔爾伯特委員長。他將混合白髮的頭髮剃短,上脣的山形鬍鬚依然整理得頗有格調──埃緹卡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春天,爲了偵辦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而造訪英格蘭的時候。當時塔爾伯特懷疑RF型,企圖讓哈羅德遭受停止運作的處分。
埃緹卡點點頭,同時舔了下脣──目前挖掘這個線索似乎是最可靠的方法。當然了,現在看來洛伊德本身不太可能是拉塞爾斯。換句話說,拉塞爾斯是躲藏在都市內的職員的假設很快就被推翻。
「那是本地居民的興趣。請當作是一種餘興節目吧……」
「你果然還是很引人注目,哈羅德。」塔爾伯特別說是回應他握手的邀請,甚至立刻擺出兇狠的表情。「關於『聖彼得堡的惡夢』,我看過新聞報導了。據說搜查局的阿米客思對逮捕犯人頗有貢獻,那應該是指你吧。」
「話說回來,拉塞爾斯到底還要耍我們多久啊……」
「我是來工作的。雖然原本沒有參加派對的計劃,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可怕的是埃緹卡看似一點也不在乎這種事。不知爲何,她認爲比起自身清白,保守「祕密」更爲重要。哈羅德在她袒護射傷拿波羅夫的自己時,就已經隱約預料到這一點──現在轉爲確信。
其中包含正在等待兩人的埃緹卡與比加的身影。
埃緹卡勉強說服自己,把煩躁的心情趕出大腦。
「真是盛裝打扮。」佛金一走過來就用佩服的語氣說道。「我都要認不出來了,還以爲是哪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呢。」
但是塔爾伯特更早看見埃緹卡──他跟原本的交談對象道別,帶着極度懷疑的表情走了過來。埃緹卡當然沒辦法叫他假裝沒看見自己。
「好久不見了。」埃緹卡的臉頰差點抽搐。「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您。」
就算與埃緹卡保持距離,彼此已經是共犯的事實當然也不會改變。
「有辦法鑽漏洞嗎?」
「所以,這個人有可能是拉塞爾斯嗎?」比加如此說道。
佛金等人朝四面八方解散,埃緹卡也轉換心情並邁出步伐。她一邊閱覽個人資料,一邊尋找可能長年在這裏任職的員工──卻因爲看到正在跟某國政府官員交談的初老男性而不禁停下腳步。那張臉實在太眼熟了。
她對自己很執着,甚至到了異常的地步。
這就是哈羅德發覺自己必須與她保持距離的瞬間。
不過,他察覺了一件事。
「我也好久沒有穿正式服裝了。」哈羅德確認袖釦。效忠王室的時候,自己倒是每天都穿着晚禮服。「偶爾這樣也不錯呢。」
不能聽從這個聲音。
──『如果你還有隱瞞其他事情,就趁現在告訴我。』
「線索還太少了。」佛金搖搖頭。「就算開發程式語言的是洛伊德,這裏的任何員工都有可能從資料庫帶走廢棄資料。」
哈羅德這麼一問,他便往前方投射視線──餐廳的建築物已經近在眼前。身着正式服裝的人們登上優雅的扇狀階梯,接二連三湧入餐廳。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埃緹卡只能發出乾枯的聲音。
「不,這只是一般的調查,請放心──」
不過──至少比較容易避免她被問罪。
哈羅德露出爽朗的微笑,對塔爾伯特伸出右手。
「是啊,你說得對。」哈羅德也對比加微笑。「真的很可愛呢。」
即使如此,這也算是一項成果。
*
即使共同承擔「祕密」,哈羅德原本也打算與埃緹卡維持一如既往的關係。她在地下室的那個擁抱與話語,對自己來說就是如此深刻的救贖。另一方面,自己爲了壓抑罪惡感,忍不住一再表現出過度親暱的態度,但也勉強算是相安無事。
「反正我們今晚也打算在這裏過夜,所以沒關係……不過你剛剛說的『準備』是指什麼?」
「不好意思,這是定時通知。今天該開始準備了。」尤努斯匆匆忙忙地關閉全像瀏覽器。「關於洛伊德先生認識的人,可以明天再介紹嗎?」
突然間,一陣肅穆的鐘聲響起──聽起來好像是從建築物內的喇叭播放的錄音。彷彿以鐘琴(Carillon)演奏的旋律既莊嚴又厚實,撫過腹腔底部。到底怎麼了?
「如果能破壞電源設備,手動打開資料庫的話或許辦得到。可是那樣也會被其他人發現。」
也就是說,這句話只是粗糙的謊言。
「光是能得知保羅•洛伊德的存在,就已經算是有進展了。」
「呃,那個,謝謝誇獎。你們兩位也很帥!」
「聽說是的。我想她們應該也差不多換好衣服了。」
「請讓我們參加。」佛金說。「有服裝規定嗎?」
既然他出現在這裏,就表示倫理委員會也跟研究都市有關。考慮到這座島本身是在各國際機構的認可之下營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身爲一個懷抱「祕密」的人,實在不想跟這種對象碰面。
埃緹卡立刻連結到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庫,然後輸入人名,根據尤努斯提供的資訊,縮小搜尋範圍──製作TOSTI的亞倫•傑克•拉塞爾斯也持有英國弗里斯頓的房屋。那當然是障眼法,所以還不能斷定拉塞爾斯本身就是英國人。不過考慮到他改造伯納德這名阿米客思的事實,應該精通機器人工學。
「恐怕很難說。沒有工程師不知道泄漏情報會引起多大的問題。」尤努斯一臉疑惑。「很難想像有人會刻意做出破壞自身信用的事……」
「派對的準備。各位可能已經從我媽那裏聽說了,今天晚上有『前蛹典禮』。」穆賈娜說過那是類似例行聚會的活動,也許是某種慶祝典禮吧。「對了,不嫌棄的話,各位要不要一起參加呢?」
「好久不見了,委員長。您似乎別來無恙。」
對照時間順序就能明白──AI「TOSTI」是在前年的年底才成爲公開散佈的開源軟體。這是〈E〉事件當時,潛入雨果電索官所獲得的線索。至於伯納德的改造,則是發生在洛伊德死亡的五個月後。時間剛好對不上。
就算用非常保守的方式形容現在的心情,自己也很想馬上跳進波斯灣,化爲海中的藻屑。
「難道有什麼案件發生?我沒有從事務局那裏聽說任何情況。」
少年或許是很高興埃緹卡等人願意參加,快步走向資料庫的出入口──自動門一打開,便能看到一名女性的配對阿米客思正在等待。她的長相跟穆賈娜一模一樣,一眼就能看出是她的「分身」。尤努斯是什麼時候叫她過來的?
「委員長,這次又要上演那種令人不悅的人偶劇了嗎?」
「啊,妳看,佛金搜查官和哈羅德先生來了!」
「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在晚餐開始之前,我們快進去打聽線索吧。」
「這個『Gb』並沒有被帶出資料庫的紀錄。」尤努斯確認全像瀏覽器。「資料庫有自動掃描與標籤附加系統在運作,閱覽或帶出資料的行爲都會馬上曝光。」
「──的確,如果他『還活着的話』。」
話還沒有說完,塔爾伯特的視線便移動到埃緹卡背後。埃緹卡不經意地回過頭,因此差點愣住──哈羅德正朝這裏走過來。爲什麼要特地選在這個時機現身?考慮到目前的狀況,明明應該敬而遠之纔對。
自己過去對埃緹卡的判斷曾再三出錯,現在也差不多該承認了。試圖親近她的行爲果然是最大的錯誤──這麼思考的瞬間,情感引擎吐出某種沉重的東西。哈羅德至今仍然不瞭解這份感受的真面目。不過它企圖讓自己的努力化爲烏有,低聲催促自己快點放棄,然後盡情墮落。
埃緹卡一個轉身,快步登上階梯。步調比穿着便服的時候更笨拙,高跟鞋也很難走路──一旦靠近入口的玻璃門,即使不願意也會跟倒映在門上的自己對上眼。單薄的身材穿着的是彷彿用夜空碎片縫製而成的鈷藍色晚禮服。頸部被布料遮蓋,綁在後頸的蝴蝶結優雅地從背部流瀉而下。
看着把手放到胸前的穆賈娜的阿米客思,埃緹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論如何──」哈羅德說道。「我們應該詳細調查洛伊德。」
所以埃緹卡打算悄悄遠離現場。
「我來替各位帶路,請跟我來。」
「拜託妳了。」佛金點頭,然後看着尤努斯。「資料的事情已經查夠了,謝謝你。另外如果有直接認識洛伊德的職員在這裏工作,我們想打聽詳細情況……」
〈死亡日:二○一九年一月二十日〉
不,這不是重點。
四人的目光集中到埃緹卡身上。埃緹卡透過YOUR FORMA,看着個人資料的搜尋結果──上面顯示着一臉憂愁的英國男人大頭照。顴骨清晰地浮現在削瘦的臉上,年齡明明才四十多歲,卻已經白髮蒼蒼。一連串的資歷最後,只記載着簡潔的結尾。
「人家說有其母必有其子,你這種吊兒郎當的態度跟卡特博士一模一樣。她很想見你呢,看了案件的報導讓她很介意。」
……他說什麼?
「您跟獄中的萊克希博士見過面了嗎?」埃緹卡忍不住如此問道。
「是啊。針對『惡夢』事件,聖彼得堡市警局拜託我去辦一點『雜事』。」
埃緹卡的背脊瞬間發涼──等一下。市警局應該沒有相信舒賓說「自己被哈羅德拖下廂型車」的供詞,可是爲什麼?
「所以您透過報導得知關於我的事,便特地聯絡了市警局嗎?」哈羅德心平氣和地微笑。「請恕我失禮,插手干涉辦案可不是什麼高尚的興趣呢。」
「這也是我們的工作。這次好像是誤認嫌疑人,不過──」塔爾伯特的目光就像經過研磨一般銳利。「即使諾華耶公司已經證明RF型的安全性,也別忘了倫理委員會到現在還盯着你。」
他如此低聲告誡,然後轉身離去。馬上就有受邀的投資家向他搭話──差點愣在原地的埃緹卡被哈羅德若無其事地拉了一下手臂,這纔回過神來。埃緹卡勉強假裝平靜,跟他一起離開現場。她走着走着,卻仍然心有餘悸。
塔爾伯特率領的國際AI倫理委員會確實從史帝夫失控的當時就對RF型沒有好感。只不過沒想到他們至今都還在刺探哈羅德的動向。
真是出乎意料。
於是兩人逃到大廳之外──圍繞建築物半圈朝海面突出,人煙稀少的露臺。喧囂遠去,比白天清涼的風撫過臉頰。當海水的氣味充滿肺部,腦袋才終於冷靜下來。
「抱歉,我可能表現在臉上了。」
「委員長剛纔忙着瞪我,應該沒有發現。」哈羅德輕輕放開埃緹卡的手臂。「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才趕過來,看來是正確答案。」
真是的──自己這副德性,反而會扯他後腿。爲了維持撲克臉,埃緹卡又興起了定期購買醫療用HSB調理匣的念頭。
「如果我能像你一樣靈活操控表情就好了。」埃緹卡把手放到額頭上,發現自己正在微微冒汗。「這表示萊克希博士順利瞞過了委員長嗎?」
「恐怕是的。我們得好好感謝她。」
──『如果妳改變心意了,想揭發真相也沒關係喔。』
萊克希以前曾經這麼說過,這句話果然只是玩笑嗎?埃緹卡依然無法理解她的真意,但不論如何,哈羅德也是多虧有她才能平安無事。
埃緹卡被難以言喻的疲勞感襲擊,同時看着阿米客思──他將手臂放在露臺的欄杆上,眺望着開始變暗的水平線。那頭金髮似乎抹上比平常更多的髮蠟。就連側臉的造型都如此完美,令人感到有些可恨。
事到如今,埃緹卡才發覺自己正在跟哈羅德獨處。
「我記得他是計劃的特任顧問,應該有一定的地位……」
啊啊,真是的。
「我們應該談談。」
「她確實很沮喪,但我認爲由我主動攀談反而會羞辱她。」他面無表情,語調卻很溫和。「正如我當時對本人說的,我也很喜歡比加。只要她明白這一點,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失禮了。」他的目光又轉回來。「因爲今晚的妳太迷人,我沒辦法直視。」
埃緹卡很想抓亂自己的頭髮,卻硬是忍了下來。混亂的感情深處好像隱約露出某種非常骯髒的念頭,讓她毛骨悚然。
「戀愛?」哈羅德的視線疑惑地投射到埃緹卡身上。他的表情就像是聽見這世上最奇怪的問題。「我的意思只是我想跟她維持友好的關係。我不打算定義這份感情,也沒有那個必要吧。」
埃緹卡忍着背部的痛楚,察看自己懷中的比加。她靠着埃緹卡的胸部,一動也不動。只見她的眼瞼微開,跟其他人一樣完全失去意識。心臟頓時發寒。
尤努斯一開口,臺上的四個人便各自開始操控懸絲人偶──人偶是一對對雙胞胎,似乎代表了原版人類與配對阿米客思。他們形影不離,過着和樂融融的生活,不論去哪裏都在一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明白了。」哈羅德很冷靜。「我會請主辦方廣播,呼籲賓客不要取用食物。」
──這是什麼情況?
埃緹卡等人自然也站起身來。
「爲了初次到訪的貴賓,我來解釋何謂蛹期。」
在臺上跳舞的人偶之中,代表原版的兩個人偶被絲線拉進繭狀的藝術品中。接着拉起的時候,人偶已經染上乾燥血漬般的暗色。裏面好像裝着染料,人偶流着彷彿眼淚的黑色水滴,漸漸走下臺──另一方面,代表配對阿米客思的人偶背上長出彩虹色的翅膀,朝反方向華麗退場。
「冰枝小姐──」比加也一臉疑惑地說起悄悄話。「那個男生是個這麼了不起的人嗎?」
「您第一次來嗎?」坐在附近桌位的居民小聲安撫他。「這只是一種表演方式,代表人從蛹重生爲蝴蝶的獨特……」
哈羅德依然保持別開臉的姿勢。「妳在說什麼呢?」
「這實在說不上是好的表演。」
哈羅德轉過身,於是埃緹卡緊咬下脣。她按住被觸碰的肩膀,喉嚨深處莫名有種堵住的感覺──他剛纔是想說「不要阻礙我的處理」嗎?
埃緹卡的腦袋幾乎一片空白,急着觸碰她的臉頰。雖然能明顯感受到體溫,卻沒有反應。手掌擅自開始發抖。剛纔明明還很清醒,爲什麼會這樣?
「比加?比加,妳醒醒。」
埃緹卡也不禁皺起眉頭。
埃緹卡與比加同時說道:「當然是餐後。」「我反而想問你覺得什麼時候會來?」
墜落並垂掛在空中的是──有點粗糙的手工懸絲人偶。
隨着麥克風的回授音,尤努斯的聲音響徹四周。
「恐怕是面子問題吧。」哈羅德開口。「從剛纔的表演內容看來,人類會感到不悅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如佛金所說,就算今天沒有收穫,明天也要想辦法找到線索。
「不,不是那樣的。」哈羅德的目光輕輕轉向埃緹卡的禮服。「剛纔沒有機會說,妳穿起來非常漂亮。」
「聽說島內沒有宗教方面的規範,應該沒問題吧?」哈羅德回應。
不論如何──必須把哈羅德的事趕出腦袋,專心在辦案上。
法拉夏島的休斯營運事務局長站在位於牆邊的臺上,向賓客打招呼。他的背後架着一座更高的臺階,裝飾着像繭一般的藝術品。高度及腰的藝術品被水平切開,內部看似一個甕。
「我已經決定這輩子再也不去有服裝規定的餐廳了。」
「他是機械派嗎?」佛金低聲說道。「真佩服他願意特地贊助『Project EGO』。」
自己爲什麼要思考這種事?
「──什麼意思?意思是阿米客思高我們一等嗎?」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她談戀愛嗎?」
「可是人家也只是用人偶來講解而已,不必那麼生氣吧……」
「輔助官。」
「──那麼,祝福四位『羽化』成功!」
「有人下毒嗎?」佛金望向附近的桌位。「別讓其他人碰料理。」
埃緹卡等人在服務生阿米客思的帶領之下,走進餐廳──餐廳內已經有許多人正在品嚐餐前酒,華麗的氛圍讓埃緹卡更加心煩意亂。以白色爲基底的裝潢看似簡約,但蝴蝶造型的燈具、地毯、包裹椅子的皮革,以及桌布的刺繡等細節都是如此精緻,再再顯示這場派對有多麼奢華。
「感覺有點詭異呢。」比加點頭。「也不必把人類弄成那種黑漆漆的樣子吧……」
「什麼意思?」埃緹卡也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這麼狼狽的聲音。「什麼叫作她明白就沒問題……」
「──有請已經成功維持自動模式一個月的尤努斯上臺。」
──等一下。
埃緹卡倒抽一口氣。
遠處有人發出短促的尖叫。衆人轉頭一看,發現正打算走出會場的投資家昏倒在地──別的桌位也有一名賓客從椅子上滑落。不,不只一個人。環顧四周,有十名以上的賓客接連失去意識。有人趴到桌上,弄倒玻璃杯,也有人的肩膀重重摔向地面。
明明是自己提起這個話題,胸口卻瞬間有種被挖出一個洞的感覺。
「用刀子切,用叉子扠起來,再放進嘴巴里。」
雖然原因不在於此,但一入座,除了哈羅德以外的三個人便忍不住交頭接耳。
「──電索官!」「喂,妳們沒事吧!」
──現在這個時機,能不能跟他談談呢?
「剛纔明明就故意轉頭不看我。」
「非常感謝各位貴賓今天在百忙之中前來參加──」
聽說尤努斯本人也正在放長假,可見這也是實驗的一環。雖然是實用化之前的必經過程──但真的有必要特地表演這種人偶劇嗎?
不久後,侍酒師來到桌邊,推薦了餐前的香檳。哈羅德很得體地替其他人點了酒精濃度低的種類。如果是喫能量果凍,光用踏進餐廳並坐到椅子上的時間就能解決一餐了──正當埃緹卡有氣無力地攤開餐巾的時候,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周圍的桌子同時爆出一陣掌聲。
──真的好噁心。
「那麼,請容我爲各位介紹這次要進入『蛹期』的四位成員。」
「等一下該不會是要喫法國料理吧?要怎麼喫來着……」
「這個國家不是禁止偶像崇拜嗎?」佛金小聲說道。「他們好像要表演什麼。」
「反正還有明天嘛。」佛金鼓勵衆人。「總而言之,我們快入座吧。」
「對了,請問各位知道蝴蝶羽化的期間,蛹內會發生什麼事嗎?」尤努斯的眼睛似乎朝埃緹卡瞄了一眼。「幼蟲會一度融化得『面目全非』。有些人會以浴火重生來形容。經歷這樣的過程才能獲得完美的姿態,成爲截然不同的生物。」
埃緹卡這麼開口,卻因爲幾乎是脫口而出,所以馬上就語塞了。另外也是因爲回過頭來的他比平常還要專心地注視自己。
尤努斯透過麥克風呼喚名字,便有四名男女老少登臺。其中一個人是在保全檢查站見過的工作人員,名叫班。他們登上較高的臺階,然後緩緩張開抱着某種東西的雙臂。
「我去叫醫療小組。」佛金一個轉身。「冰枝,不要隨便移動她!」
坐在埃緹卡等人附近的一名賓客從椅子上起身。他是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性,脖子上還戴着人格追蹤器。他是剛纔跟塔爾伯特委員長互相寒暄的那名投資家──其他人的注意力幾乎都還放在臺上。
「你以爲我會相信嗎?這是你的慣用手段,每次想模糊焦點的時候就會講些甜言蜜語。」
「冰枝,比加想問的應該不是這種事吧。順便問問,甜點什麼時候會來?」
哈羅德放開手。埃緹卡在不知不覺間憋住呼吸。在遠處看海的幾位客人被鐘聲吸引,紛紛回到大廳。
再次響起的鐘聲蓋過下半句話。
「拜託妳,不要再這樣阻礙我的處──」
「客套話就不必了。」
──什麼?
他這次終於離去──埃緹卡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剛纔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意思是他以朋友的身分喜歡比加嗎?既然如此,他果然還是傷害了比加,難道他不懂嗎?
埃緹卡沒想到他會連溝通都拒絕。
埃緹卡勉強壓抑鬱悶的心情,跟哈羅德保持距離並返回大廳。兩人跟佛金與比加會合,互相報告打聽的成果,但誰也沒有收穫──自己和哈羅德根本無暇打聽,但總不能對他們兩個人這麼說。
無以名狀的焦慮與煩躁混合在一起,漸漸湧上心頭。
「我去找相關人士。比加,妳跟我一起──」
肩膀的力道一放鬆,這件事便閃過腦海。
少年的手用不習慣的動作舉起玻璃杯,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我們回去吧。該跟搜查官他們會合了。」
哈羅德輕輕抓住埃緹卡的肩膀。因爲太過突然,埃緹卡嚇得僵在原地。阿米客思特有的偏低體溫透過手掌傳遞過來──湖水般的眼瞳機械化地注視自己。就連一根根纖細的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態度會改變,應該是因爲那個『祕密』吧。」埃緹卡強忍焦躁,儘量慎重地挑選一字一句。「我早就知道說出口會對你造成負擔。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再維持這種疏遠的關係了。」
「所謂的蛹期,就是在都市內服務至今的職員們所享有的長期休假。這四個人休假的期間,他們的配對阿米客思會以自動模式持續活動。這並非普通的休假,而是『Project EGO』的長期自動實驗──」
比加的纖細身軀癱軟無力地倒向地面──埃緹卡下意識地伸出手。雖然勉強抓住她的手臂,卻沒辦法完全支撐重量。埃緹卡在千鈞一髮之際以護着她頭部的姿勢,抱着她倒下。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沉重的聲音在會場內迴響。
現場響起如雷的掌聲,卻有一部分的賓客面面相覷。
「總之我覺得很不舒服。我要回去了。」
「……幹嘛?覺得我的打扮很奇怪就直說啊。」
「這是我的真心話。妳果然很適合藍色。」
埃緹卡頓時啞然失聲。
然後掌聲再次響起,事務局長下臺──接着上臺的是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拿着玻璃杯的他被燈光照亮,居民們便立刻挺直腰桿。所有人一致將手放到胸前,一心一意地凝視着少年。到處都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傳過來。「他是我們的希望。」「他一定能『羽化』的。」「是啊,而且是完美地羽化。」
投資家顯露煩躁的態度,離開桌邊並朝會場出口走去。服務生阿米客思奔向他,卻被他粗魯趕走。
「對我就算了……你應該沒有理由對比加也那麼冷淡吧。」自從在簽到中心發生那件事以來,她明明很消沉,哈羅德卻一點也不在意。「你知道她對你是什麼想法吧?那你何必那麼說?」
「很抱歉讓妳誤會了,我並沒有疏遠妳的意思。」
現場爆出一陣尖叫。原本很陶醉的居民們慌慌張張奔向昏倒的人們身邊。有人透過麥克風發出呼籲,卻被驚濤駭浪般的喧囂蓋過。包含服務生阿米客思在內,好幾名害怕的賓客衝出會場。
「什麼事?」
「埃緹卡。」
揚起嘴角捉弄埃緹卡的他,臉上已經沒有持續幾周的疏遠──但也只是一瞬間。他就像突然發現彼此正在互開玩笑,於是立刻別開眼神。那雙眼睛逃向黑暗的大海。
埃緹卡用壓抑的聲音叫住他──正要邁出步伐的哈羅德回過頭。但是他的雙眼只捕捉風景,並沒有對焦在埃緹卡身上。
「那個時候真應該當妳的餐桌禮儀程式呢。」
「埃緹卡,請冷靜一點。」
哈羅德在一旁跪下,用手掌觸碰比加的頸部。過了幾秒才點點頭。
「她還有脈搏。如果是中毒,應該會有嘔吐或痙攣的症狀纔對。」
「她剛纔什麼都還沒有喫。爲什麼會發生這種……」
如此說道的埃緹卡抬起頭,再次陷入茫然──不久前還瀰漫着奢華氛圍的餐廳已經截然不同。到處都有昏倒在地的人,以及守在一旁的人。護理師阿米客思趕到會場。擔架抬了進來,求救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傳出。
臺上空無一人,尤努斯等人已經消失無蹤。
「──沒事的,她一定會得救。」
震耳欲聾的混亂之中,只有哈羅德那祈禱般的低語清晰地傳進耳裏。
4
「在會場昏倒的人共有十五位。所有人都是『因腦神經的損傷而陷入昏迷』。」
人工島中央區域。島內醫療中心即使到了深夜,依然籠罩在一股高壓的氛圍之中──埃緹卡跟哈羅德一起站在加護病房(ICU)前的走廊上。隔着嵌在牆壁上的厚重玻璃,可以看見並排在裏面的一張張病牀。護理師阿米客思忙碌地來回奔波,又有一位剛結束手術的患者被送進加護病房。
『所以原因跟冰枝他們的推測不同,並不是中毒吧。』
哈羅德用裝置開啓的全像瀏覽器映照着十時課長的嚴肅表情。身穿西裝的她,到了這個時間還留在里昂總部的辦公室。愛貓甘納許窩在她身後的沙發,睡得十分香甜。
「主治醫師說原因在於YOUR FORMA的當機。如果要比喻的話,狀態很接近被我的電索燒壞腦袋的那些輔助官。雖然所有人好像都是輕傷……」
埃緹卡一邊這麼說,同時感到胸悶。
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比加的情況怎麼樣了?』
「診療纔剛結束,已經轉到加護病房了。」哈羅德答道。「藉助YOUR FORMA的治療好像很順利,聽說再過幾天就會恢復意識。」
『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哈羅德轉動裝置的鏡頭,讓十時觀看加護病房的狀況──比加躺在最靠近走廊的病牀上。雖然臉上裝着氧氣導管,但沉睡的表情很平靜。聽說留下後遺症的機率非常低的時候,埃緹卡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不過──問題當然一個也沒解決。
佛金用擔憂的表情瞥了穆賈娜的脖子一眼。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依然把人格追蹤器戴在身上。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不,不可能改造。如果配對阿米客思有什麼問題,我們一定會馬上發現。」
埃緹卡仰望哈羅德。「普通的程式錯誤會造成當機嗎?」
不論如何,「Project EGO」跟這次的當機之間想必有某種關聯,而身爲搜查官的自己不應該對此視而不見。
「那是虛張聲勢。」果然沒錯。「爲了比加,我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佛金毅然決然地說道:
她堅持己見。可能是因爲被害人僅限於賓客,而且她身爲開發部長的緣故吧。但在事情的全貌尚未明朗的狀態下,普通人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懼纔對。她的執着不免顯得有些異常──從前後脈絡看來,「羽化」似乎是配對阿米客思的長期自動實驗獲得成功的意思,不過也因爲先前那出人偶劇的關係,隱約給人詭異的印象。
被問到的穆賈娜,臉色非常糟糕。整座都市共同推動的計劃不只是被烏雲籠罩,甚至產生人爲的傷害,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昏倒的人全都是『Project EGO』的參加者吧。」
「又或者,這次可能會得出RF型的程式碼真的有缺陷的結論吧。」
「有點不切實際。如果不是程式錯誤,而是改造的話,可能性或許還比較高。」
說完話的委員長似乎透過YOUR FORMA接到什麼消息。他朝半空中投射目光,然後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邁步離開──穆賈娜一臉不情願地說聲「我來替各位帶路」接着轉過身。佛金用手勢吩咐埃緹卡與哈羅德待命,並跟上她的腳步。
埃緹卡等人同時轉頭──一臉疲憊的塔爾伯特委員長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案發當時他也在現場,但因爲沒有配戴人格追蹤器,所以並未受害。他身爲營運監察員,大概是來詢問被害人的情況吧。
「不論如何,我們會在這裏繼續工作。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申請搜索票的。」
「而且,穆賈娜開發部長的非語言行動讓我有點在意。」
「犯人利用了人格追蹤器的漏洞,駭進被害人的YOUR FORMA嗎?」
「不論原因爲何,還是暫時脫下那個裝置比較好吧?」
埃緹卡與哈羅德不禁面面相覷──RF型會藉由神經模仿系統來思考,但這個事實是絕對的祕密。換句話說,塔爾伯特口中的RF型系統碼是對外公開的資訊,只不過是所謂的「外殼」。
埃緹卡與哈羅德抬起頭──一臉嚴肅的佛金搜查官正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他已經卸下外套與領結,目前是輕便的背心裝扮。臉色蒼白的穆賈娜跟在他的背後。
簡而言之,他們也稱得上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
『冰枝,被害人的YOUR FORMA有遭到駭客入侵的痕跡嗎?』
「你說得對。」她保持用雙臂抱着自己的姿勢。「開發部方面懷疑是配對阿米客思的程式錯誤。如果是阿米客思,理論上也能透過人格追蹤器,對被害人的YOUR FORMA造成影響。」
『我也持相同意見。我會從總部派人過去支援,你們就繼續留在當地調查吧。』十時的目光轉向畫面外。『還有……我正在調查關於保羅•洛伊德的事。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佛金邊說邊把「Project EGO」的外部註冊者名單分享給兩人。埃緹卡用YOUR FORMA,哈羅德則用穿戴式裝置接收──一打開名單,確實就能看到上面列出這次陷入昏迷的被害人姓名。比加當然也包含在內。
「啊啊,不好意思。我剛纔一個手滑,不小心就傳送訊息給諾華耶公司了。」哈羅德用誇張的動作晃動穿戴式裝置。「既然配對阿米客思的系統碼跟我相同,管轄單位就是特別開發室……聯絡安格斯室長就可以了吧?」
以法拉夏島的角度而言,他們應該希望儘量別把事情鬧大。受到全世界贊助的研究都市有人爲傷害波及外部出資者,想必會引來媒體炒作,成爲衆矢之的。「Project EGO」明顯是最重要的計劃,萬一中斷,恐怕會造成難以估計的損失。
「請別擔心。」穆賈娜板着臉,按住自己的頸部。「現在停止同步的話,或許就會離羽化愈來愈遠。我不能擅自擾亂計劃。」
「這並不是詛咒,是人爲的傷害案。」佛金罕見地用強硬的口氣斷然說道。「我們電子犯罪搜查局會啓動調查程序。明天總部派出的支援人手就會趕到現場。」
「輔助官。」埃緹卡看了哈羅德一眼。「你真的有聯絡諾華耶公司嗎?」
塔爾伯特瞪着哈羅德,阿米客思卻依然面不改色。在一旁看着的埃緹卡反而比較不知所措。
阿米客思的改造──埃緹卡吸了一下嘴脣內側,立刻想起拉塞爾斯。他竄改伯納德的效用函數系統,試圖賦予危險的自律性。如果阿米客思方面具備攻擊人類的意圖,似乎有可能造成當機。
那個時候,自己真應該阻止她對人格追蹤器出手。
「不,有關係。」塔爾伯特對哈羅德投射陰暗的目光。「這裏的配對阿米客思所使用的系統碼『跟RF型相同』。」
「那恐怕不容易。」哈羅德搖搖頭。「以連結阿米客思爲目的的人格追蹤器,在分類上應該屬於IoT裝置。就算能從YOUR FORMA進行非法連線,反過來也很困難……我說得對嗎,穆賈娜開發部長?」
「經過史帝夫的失控事件,重新審視『Project EGO』的聲浪也一度浮上臺面……但諾華耶公司重新保證其安全性,再次審查的結果也沒有疏漏。」塔爾伯特看似相當頭痛。「我怎麼想都覺得你們被詛咒了。」
「妳認爲這麼牽強的理由說得通嗎──」
YOUR FORMA發生自然當機是非常罕見的事。同一間餐廳的好幾名使用者同時發生這種事,實在很難說是單純的巧合。所以理應將它視爲使用某種人爲手段誘發的電子傷害案。
但是,我方已經有比加遭到牽連了。
「──實際上,你的推測好像沒錯。」
埃緹卡本身看見被害人們的個人資料時,也隱約有這種預感。
埃緹卡默默地皺起眉頭。阿米客思若有所思地望着穆賈娜等人離去的背影──最後回過頭的湖水色眼瞳中,有寧靜的確信正在燃燒。
「您是什麼意思?」埃緹卡覺得他的論點很跳躍。「這次的事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目前很難下定論。」哈羅德也用擔心的眼神注視着比加。「只不過被害人之間的共通點已經很明顯了。」
「我請穆賈娜開發部長幫忙,向這裏的事務局取得情報。說到那十五名被害人的身分,所有人都是專程來參加派對的賓客,而且有使用人格追蹤器。」
「那就這麼辦吧。」埃緹卡不退讓。「我們會從原本調查的案件出發,延伸調查這次的案件。這樣一來也不必等專家找到痕跡了。」
不過即便只是外殼,它也是一部優秀的系統,足以解釋RF型的自律性。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尤努斯等配對阿米客思能學會不遜於人類的自然舉止,就是因爲他們擁有跟RF型相同的根基。
「搜查官,這樣未免操之過急。」穆賈娜一臉不悅地瞪着佛金。「我會先聯絡諾華耶公司的負責人,請他們檢查配對阿米客思。如果有找到改造或其他的痕跡,再立案調查也不遲吧。」
「並沒有可疑的連線紀錄,但恐怕不能完全排除滅證的可能性。」
「是。」老實說,因爲一連串的騷動,埃緹卡完全忘了這回事。「麻煩課長了。」
攏絡事務局長的工作就交給他吧。
「請讓我們詳細調查人格追蹤器與配對阿米客思。」埃緹卡如此說道。「如果那些阿米客思已經被改造,事情非同小可──」
自己同樣待在人工島內,可不能坐以待斃。
「我當然也這麼想。」
他的目光看向放在牀邊的醫療用淺盤上的頸煉──嵌有電子迴路的人格追蹤器。
「……總之,你們應該跟休斯事務局長報告,而不是我。懂了嗎?」
「他們恐怕對我們有所隱瞞。」
「是的。而且不是島內的居民,很有可能僅限於來自島外的賓客。」
「輔助官,你認爲這起當機事件跟拉塞爾斯有關嗎?」
埃緹卡用臼齒咬碎湧上喉頭的後悔。
通話完畢──埃緹卡再次望着玻璃窗裏面的比加。緊閉的眼瞼讓胸口不禁隱隱作痛。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或許不該帶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