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毀滅的盟約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8萬 字

1
〈現在氣溫:零下二度。服裝指數A,今日至明日將有強烈寒流來襲。〉
倫敦──埃緹卡等人抵達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的時候,被夜晚吞噬殆盡的天空已經飄起雪花。過了晚上八點的技術大樓內當然寂靜無聲。
「不只是倫敦的雪,這個時間的訪客也一樣稀奇。」
出面迎接的安格斯室長藏不住臉上的緊張──好像是十時聯絡了他,表示「想立刻找史帝夫談談關於法拉夏島的事」。對安格斯來說,這麼突然的要求大概讓他感到心神不寧吧。
「很抱歉臨時來打擾。」十時以形式化的態度道歉。「我在剛纔的電話中也提到過,情況非常緊急。因爲是搜查機密,請恕我無法告知詳情。」
「是,我明白。我已經叫史帝夫到現場了,請跟我來。」
安格斯立刻邁步走在冷清的走廊上。他當然不知道十時遭到停職的事。埃緹卡與哈羅德也快步跟上他──透過YOUR FORMA接通的多人語音通話,佛金的報告傳進耳裏。
『十時課長,我在諾華耶總公司附近巡邏,目前沒有特別發現異狀。』
「還是不能鬆懈。」十時小聲回覆。「既然爲了通訊而長時間卸除絕緣單元,『同盟』就有可能鎖定我們的定位資訊,並且採取某種行動。」
佛金在總公司前讓埃緹卡等人下車以後,繼續開着共享汽車在附近巡邏。目前似乎還沒有危險的跡象,但不能掉以輕心。
「對了,十時搜查官。」安格斯回過頭來。「請問哈羅德的維修該怎麼辦呢?要先跟史帝夫談完再開始嗎?」
「他暫時離開也沒有問題,請同時進行吧。他在電索的時候勉強自己,發生了嚴重的卡頓,所以我想還是早點處理比較好。」
「安格斯室長,請就你可以處理的範圍來診斷吧,麻煩你了。」
如此說道的哈羅德走在埃緹卡身旁,英俊的臉上面無表情。他將這個舉止解釋爲電索的負荷過大,導致故障惡化,沒有多餘的處理能力可以分配給情感表現──除了埃緹卡以外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當然沒問題。」安格斯一臉嚴肅地點頭。「我會盡我所能,放心吧。」
不論如何,哈羅德必須負責拖住安格斯。
埃緹卡想起先前在開往倫敦的車內對話的內容──得知「同盟」即將召開會議的現在,十時提出嘗試潛入的巧妙方法。不過,爲此向史帝夫求助的主意,對埃緹卡來說有些出乎意料。
『十時課長,雖然這麼問有點晚,妳爲什麼想找史帝夫幫忙呢?』
共享汽車從伯翰姆伍德的排屋出發,行駛在單側三線道的高速公路上,朝倫敦前進。等間隔排列的路燈燈光撫過車頂,向後方飛逝──對於埃緹卡提出的問題,副駕駛座的十時這麼回答:
『他不是有建模方面的知識和技術嗎?要冒充葛雷格的身分潛入「同盟」的會議,不只需要僞造綁定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也需要「葛雷格的全像模組」。』
人數早已超乎想像。
葛雷格是幾號?
「雖然是臨時打造的,以全像模組的精緻度而言應該足夠。」
烏尤尼鹽湖。
埃緹卡身在從內側數來的第二圈,沒有特別移動就已經自動入座。放在桌上的手映入眼簾。這確實是葛雷格的全像模組,有着一雙中年男性的粗糙手掌。
空間雖然寬敞,聲音卻像是從身旁傳來似的──發言者是圍繞着中央圓桌的其中一個「虛擬化身」。沒錯,他們不是全像模組,甚至也不是人類的模樣。圍繞着圓桌的是看似繭或蛹的光滑白色團塊。六個座位中,除了空着的座位以外的四個座位上,都坐着身分不明的虛擬化身。
「史帝夫,我是十時。我們在偵訊的時候見過幾次面。」
靠他的技術,應該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潛入所需的全像模組。
一聽完十時的說明,果不其然,阿米客思毫不猶豫地這麼答道。
「冰枝。」十時的手碰觸埃緹卡的背部。「交給妳了。」
「我知道。」
難以言喻的絕望感湧上心頭。
背景設定爲玻利維亞的觀光勝地,位於安地斯山脈的鹽盤──看來這並不是將對象的全像模組召喚到會議地點,而是透過YOUR FORMA的混合實境來轉換場景的沉浸型線上會議應用程式。
〈冷靜一點。〉十時傳了訊息過來。〈史帝夫正在優先調查字母虛擬化身的連線來源。妳只要儘量拖延時間就好。〉
阿米客思的微溫手掌放開埃緹卡──思想操控系統原本就是史帝夫過去服侍的泰勒所開發的產物。在法拉夏島,他也曾協助查出「同盟」的存在。但是仍然沒能掌握證據,對想要清算泰勒留下的舊帳的史帝夫來說,這應該是非常不如意的結果。
「不,不能在諾華耶公司的裝置裏留下通訊紀錄。我帶了『設備』過來,馬上開始準備。」
「我知道了。」史帝夫的眼神微微改變。「看來案情有什麼進展吧?」
埃緹卡在桌子下緊緊握住膝蓋。
『四十七號、五十號、七十八號同志。』與剛纔相同的中性嗓音──A這麼說道。『請告訴我們,搜查局先前追查的出資者被「肅清後」的發展。家屬的情況如何?』
「事不宜遲,可以馬上提供葛雷格的外表資料給我嗎?」
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寂靜,在會議開始的大約十分鐘前中斷。
只能從對話內容找出蛛絲馬跡了。
「我知道了。」
埃緹卡讓殘留倦怠感的身體沉進沙發裏,用YOUR FORMA追逐一刻刻流逝的時間。史帝夫默默地面對電腦,十時則在一旁看着,有時與佛金通話。充滿會客廳的寂靜愈來愈濃,濃得帶着黏性,漸漸包裹全身。窗外的雪不知不覺開始下個不停。
『原來如此。』哈羅德率先理解。『我哥哥以前確實曾經做過冰枝電索官的全像模組。』
他們果然會監視出資者的親友。埃緹卡感到毛骨悚然,同時也很焦慮。看來每一名與會者都被分配了固定的號碼──然而,桌子或座位上都沒有類似的編號。如果是座位是按照號碼排列,那就能推測到一定程度,但從剛纔回答問題的成員看來,號碼恐怕是隨機排列。
終於逮到查出「同盟」真面目的好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這些人竟然全都是「同盟」的關係人。
從目前的狀況看來,主持這場會議的人正是這些繭。可能是因爲身處「同盟」的核心,纔會隱藏自己的真面目吧──埃緹卡確認與會者名單,發現那四個人都沒有顯示名字,而是以字母的A、B、C、F來代稱。
埃緹卡差點愣住──平時都待在諾華耶總公司的史帝夫果然不可能不知道弟弟的「故障」。
『那麼,我會盡量拖延時間。』
「我在原開發公司利格西堤工作過,馬上就能辦到。」史帝夫的平淡回答聽起來非常可靠。「請問也要僞造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嗎?」
「我們剛纔拍下來了。也有聲紋資料。」十時從外套口袋裏取出USB交給史帝夫。「另外,我也想請你查出與會者的連線來源。」
埃緹卡認爲他拒絕我方要求的可能性非常低。
──專心思考如何維持連線吧。
『搜查局已經祭出報導管制。當初就是因爲妳的監視太鬆散,班菲爾德才會逃到技術限制區域,甚至連病死的事實都曝光了。』
『要怎麼跟安格斯室長解釋?』佛金握着方向盤問道。『不清楚「同盟」關係人躲藏在哪裏的情況下,還是儘量別告訴他詳情比較好……』
「大概是爲了防止機密泄漏吧。他們的資安措施恐怕很牢靠。」
『──各位晚安。今天也先從定期報告開始吧。』
C如此批評。這也是男性的聲音,聽起來隱約有點耳熟──「有點耳熟」?
「要,麻煩你了。除非所有細節都跟葛雷格相符,否則應該沒辦法參加會議。」
『如果你的故障可以順便修復完全,那就更好了。』從十時的鐵面具裏,可以隱約看出後悔與體貼。『總之……我們要加快腳步。光靠林他們護衛葛雷格,總讓人不太放心。』
「我分析了會議伺服器和應用程式。」史帝夫邊操作電腦邊說道。「兩者都不是利格西堤提供的各項服務,看似是法拉夏島特有的東西。」
接下來的時間,自己只能默默等待。
「妳也贊成他的想法嗎?」
這等技術很有法拉夏島的風範。
「我會試試看,但總不能在這裏進行。可以移動到辦公室嗎?」
『奎因的妻子與女兒沒有什麼變化。』被稱爲四十七號的的年輕白人男性全像模組說道。『雖然女兒有懷疑死因的言行,終究只是一時的。』
「史帝夫。」十時冷酷地開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們接下來要拜託你的事,希望你可以在我允許之前對安格斯室長保密。這跟『同盟』有關。」
「冰枝電索官,我調查連線來源的時候,請妳以葛雷格的身分爭取時間。」
〈密碼、使用者資料已通過認證。獲准進入會議伺服器「eed586865893」……〉
『是啊,我只說是緊急的辦案需求。』十時望向哈羅德。『很抱歉,路克拉福特,我要利用你的維修。安格斯室長專心維修你的期間,應該也不會特地來查看我們的情況吧。』
『──班菲爾德的妻子正在要求衛生局調查丈夫病死的原因。』七十八號的中年女性說道。她看似隨處可見的家庭主婦。『她在搜查局的通知下得知檢體的檢驗結果,所以訴諸媒體,試圖釐清丈夫是如何病死的……』
不知爲何,其中缺少D與E。
「幹得好。」十時臉上毫無笑意。「我想要把這個安裝到冰枝的YOUR FORMA,當作她的全像模組來使用。聲音當然也要替換成葛雷格的聲紋。辦得到嗎?」
「電索官,請過來這裏。」
「那個,謝謝你願意臨時協助我們。」
史帝夫先跟十時簡單打招呼,然後纔跟哈羅德對上眼。兩人只是不發一語地對彼此點頭。他們的關係從以前就很淡泊,到現在還是沒變。
──真了不起。
必須窮盡一切手段,成功潛入會議。
「畢竟是安格斯室長的指示。最重要的是,這件事並非與我無關。」
「大家都相信他真的故障了。」埃緹卡壓低聲音叮嚀:「你不要多嘴。」
換句話說──這麼做不只是方便區分,也是爲了揪出「間諜」。
埃緹卡也終於想起那件事──那是偵辦知覺犯罪時發生的事。史帝夫遵照伊萊亞斯•泰勒的指示,私下製作了埃緹卡的全像模組。那是投影用的模組,卻極度精巧地重現了本人的特徵,不管從什麼角度都看不出破綻。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在史帝夫的催促之下,埃緹卡坐到吧檯的凳子上。他將HSB轉接線插到電腦上,然後連接到埃緹卡後頸的連接埠──YOUR FORMA辨識到外部裝置,自動開始進行全像模組的覆寫。同時,自己的通訊狀況也會反映到熒幕上。
十時開始依序說明狀況。史帝夫非常認真地聽着──法拉夏島事件以後,他曾經接受幾次電子犯罪搜查局的訊問。這次能鎖定那些死亡的出資者,有很大一部分是多虧了史帝夫的協助。
建模完成的葛雷格全像模組擺出T形姿勢,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這裏。
埃緹卡勉強藏起充滿敵意的表情。
「我不會說。」他一絲不苟地眨着眼睛。「不過,我有時候真的很受不了他的愚蠢。」
「謝謝你。你能這麼快就理解,真是幫了大忙。」
周圍的座位開始出現一個一個全像模組,所有人都是陌生的男女老少。埃緹卡開啓與會者名單,方便十時他們確認個人資料──不經意地回頭一看,發現連外圍的桌子都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坐滿了人。
考量到準備的時間,恐怕沒有什麼空檔。
既然十時要負責聯絡與指揮,潛入的職責必然會落到埃緹卡的頭上。這是一行人在共享汽車內討論後決定的工作分配──利用全像模組冒充他人的行爲,本來是違反國際通訊安全法的,但是在隱密搜查等特殊情況下可以獲得允許。希望這次也能勉強合法。
看着十時熟練地準備,史帝夫小聲對埃緹卡說:
在埃緹卡反問之前,十時便呼喚他。史帝夫快步走向吧檯,開始確認十時啓動的筆記型電腦。規格好像勉強夠用。史帝夫馬上安裝需要的應用程式,着手進行準備──雖然很在意他剛纔說的話,現在當然不是能促膝長談的狀況。
接着,全像模組們繼續報告。從對話的內容聽來,待在這裏的全像模組似乎屬於「同盟」之中的基層人員──大概就像默默支持神祕組織的同志吧。他們到底是用什麼手段招募到這麼多人的?埃緹卡立刻想到思想操控系統的支配,但是它應該還沒有問世……
「有兩個小時應該就夠了。就算延遲,我也會在跨日之前完成。」
「──很高興妳別來無恙,冰枝電索官。」
埃緹卡點頭回應,然後若無其事地問道:「請問維修大概需要多久的時間?」
在那之前千萬不能被看穿真面目,必須小心再小心。一切會不會化爲泡影,就看自己的表現了。
「他有他的想法。」
於是,安格斯與哈羅德走出會客廳──留下的埃緹卡與十時不約而同地望了彼此一眼。YOUR FORMA顯示的現在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半。距離「同盟」的會議開始,只剩下一個半小時。
成功連線後,會客廳的景象立刻被廣大的天空取代──轉眼之間,埃緹卡已經站在一望無盡的「湖面上」。無風的湖面有如明鏡,映照着蒼穹。流動的雲朵描繪出清晰的陰影,令人有種被關在天與天之間的錯覺──彷彿不存在於人世間的絕景有些似曾相識。
這麼一來,十時他們也能窺探會議的狀況,並且取得實質紀錄作爲證據。
史帝夫的手離開電腦──埃緹卡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向吧檯,跟略顯疲憊的十時一起窺視熒幕。
空無一人的會客廳裏,一具獨自坐在沙發上的阿米客思站了起來。
還來不及欣賞絕景,便有玻璃制的圓桌出現。中央有洞的環形桌圍繞着它,逐漸排列到第二、第三層──到了第四層便停止。外圍的桌子非常大,必須轉頭一圈才能完整看見。
十時走向吧檯,將單手提着的手提箱放到桌上。她從中取出的是在路上的量販店採買的筆記型電腦。比起不確定是否已經受到「同盟」掌控的諾華耶總公司的裝置,這樣至少比較安全。
「──既然是搜查局的請求,我很樂意接下製作全像模組的任務。」
「那麼哈羅德,我們去維修室吧。」安格斯輕推哈羅德的背部。「冰枝電索官,妳上次也監督過史帝夫,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萬一發生什麼事,請用後頸的溫度感測器讓他強制停止運作。」
「話說電索官,哈羅德裝病是爲了跟妳保持距離嗎?」
史帝夫•豪威爾•惠斯登──與「弟弟」哈羅德如出一轍的容貌還是跟以前一樣面無表情。唯一不同的是,他對埃緹卡伸出了一隻手。埃緹卡有些驚訝地與他握手。
埃緹卡將思緒拉回現實──一行人正好抵達技術大樓的會客廳。造型簡約的沙發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可以享用輕食的吧檯桌也很完善。窗外有倫敦的夜景,雪花漸漸被吸入下方的攝政運河。
「沒錯。」回答的時候,喉嚨有種堵住的感覺。「爲了彼此的安全,我們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
──再過不久,晚上十點即將到來。
絕對不允許失敗。
史帝夫眯起乾涸泉源般的眼睛。「我還以爲人類會更貪心呢。」
「幾乎沒有什麼措施是萬無一失的。」阿米客思面無表情。「我會回應各位的期待。」
埃緹卡聽着兩人的對話,爲了舒緩緊張而深呼吸。她轉動凳子的方向,與史帝夫面對面──阿米客思的目光堅定地注視着埃緹卡。他眼裏的色調自然而然地與不在這裏的哈羅德重疊。
對了。
以字母代稱的成員雖然隱藏了外表,卻沒有連聲音都完美掩飾。
『全怪到她頭上可不公平。』B──很適合香水的女性嗓音說道。她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沒能成功阻止檢體的移送,你也有錯吧?』
『能夠趕到無人機運輸路線的同志之中,沒有人是擊落它也不會遭到懷疑的。』C這麼說道。『我收買了當地獵人,但狙擊的技術實在不像話。』
『雖說你順利解決了其他出資者,沒有確實監視十時纔會這樣。』A這麼說。
『聽好了,如果你們要把這件事怪到我頭上,八十號也同樣有責任。』
C不屑地說道,圓桌便頓時陷入沉默。四個繭一動也不動──埃緹卡遲了一刻才發現周圍的全像模組都朝自己望了過來。
──八十號。
這就是葛雷格的號碼嗎?
『他好像沒聽見。你被叫到名字也無所謂嗎,葛雷格?』C用煩躁的口氣說道。『聽說你被十時綁架了,不過看來你沒事。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害怕的事情馬上就發生了。埃緹卡趕緊編了個藉口。「我已經回到伯明罕的郊外。十時等人放我走之後就消失了……」
『同志中的搜查官正透過監視無人機追查你的行蹤。他們還細心地帶走了搜查局的絕緣單元呢。』所幸對方還沒有察覺我方卸下了絕緣單元的事──但是從發言的內容聽來,C毫無疑問與電子犯罪搜查局有關。他到底是誰?『十時問了你什麼?冰枝電索官好像也失蹤了,你有見到她嗎?』
「他們懷疑我跟『同盟』有關,我堅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好像就放棄了。至於叫作冰枝電索官的人,我不太清楚是誰……」
『先前有提過吧?就是一個日本人的女性電索官。』
「啊啊,我好像有見到她。」好像愈說愈牽強了。當初應該多探索機憶,至少了解一下葛雷格與「同盟」的關係。「他們沒有電索我。」
『那還用說。』C的語氣很冷淡,不過應該沒有被他看穿。『不論如何,你都要負很大的責任。首先,你的兒子擅自安排運送檢體的無人機時,你還在自己家的牀上呼呼大睡。』
「非常抱歉。」
『如果個人說教還要持續很久,我要暫時限制連線了。』
A用傻眼的語調說完,坐在周圍位子上的全像模組便一口氣消失──烏尤尼鹽湖只剩下假扮成葛雷格的埃緹卡與字母所代表的四個人而已。
……開玩笑的吧?
「我原本要搭傍晚的飛機,但是你完全沒有回覆我,所以我錯過了啦!」比加用半遷怒的口氣說道。如果他再晚一個小時出現,自己肯定已經在訪客用的沙發上呼呼大睡了。「你看過洛伊德的別墅報告書了嗎?如果有問題,我還得重寫。」
「不保證,這是個賭注。」沒想到她也有說出這種話的一天。「總之電子犯罪搜查局內已經被『同盟』污染,別相信任何人。現在要優先確保加德納搜查官的安全。」
『我知道了。我會暫時使用絕緣單元。』
「我會請安格斯室長馬上結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維修。」
『這個人腦袋就是不太好。』B──庫克似乎很傻眼。『之前不是說過只要埃緹卡•冰枝還在,就算十時等人受到思想操控,我們終究也會被抓住小辮子嗎?她身邊還跟着一個異常優秀的阿米客思搜查官呢。』
那是某個國家擁有的機密生物武器。
『他們也不是笨蛋,如果真的那麼容易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埃緹卡總算理解──D指的就是塔爾伯特吧。
──能夠施捨「現在的地位」給加德納的人,只有一個。
至少從字母們的對話可以得知,凱並不是「同盟」的一員。他只是被「同盟」僱用,將那個USB夾在筆記本里,目的是讓埃緹卡等人找到──A說奇美拉病毒根本不是TFC的製造物,而是「國家機密」。既然如此,也難怪在巴哈完全找不到類似的跡象。
──必須從她口中問出一切。
『你到底爲什麼沒有把「蜜蜂」的設計圖處理掉?』或許是因爲沒必要在意他人的目光了,C的聲調顯得更加憤怒。『想報復我們挾持你的兒子嗎?但是追根究柢,賈克伯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多虧我吧?』
『可以保證安全嗎?』
我方對眼前發生的事究竟有多大的誤解。
現在都漸漸明朗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只其中一人。
『很順利,感覺就像建立了自己的王國。』F明目張膽地打呵欠。『但是實用化還早得很。想讓冰枝電索官言聽計從,還需要一段時間。』
『F,我們正談到妳製作的〈機憶屏障〉。』施洛瑟用嫌麻煩的口氣重複說道。『一般的資訊處理能力無法突破它,沒錯吧?』
「比加?」他用緩慢的動作回過頭。「妳怎麼還在?我還以爲妳已經回去聖彼得堡的學院了……」
「史帝夫,雖然你可能也想一起去──」
從狀況看來,可以充分預料到他們不會原諒葛雷格這次的失敗。但是,埃緹卡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可以去想那種事。怎麼會──來自十時的訊息再次跳出。
造訪費城衛生研究所的時候,除了我方以外,待在那個隔間裏的所有人。
『既然如此,先從眼前的問題開始思考吧。』A愈來愈難以掩飾自己的煩躁。『首先,葛雷格的失態需要相應的處置。』
口內極度乾渴,手掌早已因冷汗而發黏。
即使如此,她也是唯一一個共同承擔「祕密」的人類對象。
『我已經着手安排了。』施洛瑟簡短答道。『葛雷格,請你深切反省。』
屈辱與震驚的情緒太過強烈,甚至有點缺乏真實感。
對史帝夫來說,從泰勒手中偷走思想操控系統的兇手──「同盟」竟然跟自己的製作者有所牽連,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溫度就像從體內深處被吸走似的漸漸流失。看着這一幕的史帝夫和十時肯定也一樣吧。因爲,這種事──根本不該發生。
埃緹卡一邊回話,一邊從這一點聯想到葛雷格的機憶──他提供生物武器專用的無人機給「同盟」,卻很害怕成爲殺人的幫兇。但是,可能是身爲他兒子的加德納搜查官受到「同盟」關係人的監視,所以他纔不得不協助,以保護兒子的安全。
『──話說回來,妳到底要假扮葛雷格到什麼時候,「冰枝電索官」?』
『就算如此,他不是也故障了嗎?那我們就應該賭一把。實際上十時等人還沒有放棄。雖然葛雷格躲過了電索,再這樣下去──』
「就算是虛張聲勢,我們的真面目也被看穿了。有必要馬上行動。」
「啊啊,嗯,我看過了,很完美。謝謝妳。」
「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十時的訊息跳了出來──要是對方再提出私人方面的問題,情況會相當糟糕。況且,自己真的能在這個狀態下度過難關嗎?雖然不知道,總之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電子犯罪搜查局倫敦分局──明明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特別搜查組的辦公室仍有幾名搜查官專心地守在辦公桌前。比加也揉着疲勞的眼睛,對剛踏進辦公室的加德納打招呼。
過去曾經「失控」的他若沒有倫理委員會的許可,就不能離開諾華耶總公司。
「好,希望不會有問題……妳逮到本人就告訴我。回程時我會把移送地點傳給妳。」
湖面被無形的風吹過,「鏡子」因此漾起漣漪。
那麼葛雷格與其他同志不同,並不是自願加入「同盟」的嗎?企圖暗殺出資者的「同盟」爲了實現使用無人機注射奇美拉病毒的犯案手法,最近才拉攏他加入?
埃緹卡立刻選擇登出。整齊排列的圓桌和烏尤尼鹽湖等一切景象都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粒一瞬間消失。耀眼的藍天變回單調的會客廳天花板──埃緹卡差點從凳子上跌落,於是史帝夫扶了她一把。十時的手將插在自己後頸的轉接線拔除。
『啊啊,抱歉。你們鬧內鬨的樣子實在太難看,讓我不小心打了瞌睡。』
十時把電腦塞進手提箱,隨便蓋上蓋子便快速走出會客廳。埃緹卡也想立刻動身──卻在無意間跟史帝夫四目相交。阿米客思雖然沒有開口,他的手半伸向空中,試圖挽留埃緹卡。
『就算遭到電索,也還有〈機憶屏障〉。即使是冰枝電索官也應付不來。沒錯吧,F?』
施洛瑟呼喚始終保持沉默的一個繭。F沒有回應。A與庫克煩躁地嘆了一口氣──過了不久,細微的雜音傳出。
自己打從一開始就覺得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眼前漸漸發黑。
「我沒有偵測到非法連線。」史帝夫放開埃緹卡,瞥了畫面轉暗的電腦熒幕一眼。他的眼裏罕見地浮現慌亂的神色。「況且F……她是機器人工學博士。即使有網路相關的知識,她應該也沒有足以騙過我的反探測技術。」
冷汗緊緊黏在背部。
「不,我絕對沒有報復的意思……」
「我沒事。」加德納的聲音很虛弱。「妳也快點回飯店吧。」
「當然可以。」埃緹卡只能真誠地點點頭。「我一定會聯絡你。」
雖然感受到極限,埃緹卡依然勉強自己開口。
──她不是在打瞌睡。
然後,埃緹卡這次真的衝出會客廳。在走廊上奔向維修室的過程中,心裏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向哈羅德說明。思緒亂糟糟的,感覺頭好痛。
發生在費城的事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
還能如何爭取時間?
假設在那個時候,他的兒子遭到挾持,使他無法反抗。
埃緹卡只是茫然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況且,「她」應該正被收容在沒有網路的環境纔對。
『我知道了。』佛金用急迫的聲音回覆。『十時課長打算怎麼辦?』
〈還需要一點時間。再撐五分鐘。〉
『將他們滅口並不實際。』施洛瑟這麼說。『我以前也說過了,一次有好幾名搜查官喪命會讓人起疑。而且冰枝電索官特別出名,死因想必會被放大檢視。』
那段沉默的期間,F恐怕也一直在摸索我方的連線來源。
──「全都是『同盟』的成員」。
埃緹卡咬牙。
「我知道不行。但是如果妳從她口中問出事情原委,可以告訴我嗎?」
『沒錯,你們大可放心。』
『D變成那個樣子的原因不明,不確定是不是十時等人造成的。』C──施洛瑟局長答道。『A忘記冰枝電索官不受思想操控的影響了嗎?』
「我正想拜託妳。」她點頭答應。「只不過,最好避免單獨行動。」
「請讓我去阿士福特的私立監獄一趟。」
埃緹卡無法呼吸,注視着圓桌。有如繭的虛擬化身明明一動也不動,卻能感覺到四人份的目光貫穿了自己──埃緹卡可以在沒有任何五官的表面,想像F露出明確的微笑。她的漂亮虎牙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你終於回來了,加德納搜查官……」
『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請他們消失了吧。像這次一樣再演一齣戲,統一處理掉。最好可以對外宣稱是不幸的意外。燒死或溺死之類的。』
「那你就應該早點回覆我──」
向他們請求協助的,應該是施洛瑟局長本人。
『A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爲了騙過跟搜查局有關的人,這是必要的表演吧?』
最重要的是──
十時迅速闔上筆記型電腦──她的臉色變得很接近蠟黃色。埃緹卡自己恐怕也一樣。包含原本信任的施洛瑟局長在內,所有人都跟「同盟」是一夥的。我方打從一開始就只是按照他們的劇本演出罷了。
『思想操控系統改良得怎麼樣了?』A這麼說。『好像開始測試了吧?』
如果加德納搜查官說得沒錯,局長與葛雷格認識彼此,身爲兒子的他就是靠這層關係才能進入局裏工作。假設局長是爲了應付「萬一」才賣人情給葛雷格……
「我想先逮到已經查出連線來源的庫克和施洛瑟局長。」十時苦惱地閉上眼睛。「但是光靠我們太困難了。我會向倫敦警察廳求助。」
『什麼?』庫克發出高亢的聲音。『F,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
〈查出B與C的連線來源了,是庫克和施洛瑟局長。再稍微撐一下。〉
『爲了避免屍體留下他殺的證據而特地使用病毒是錯誤的決定。』A唸唸有詞地說道。『檢體的運送出乎我們的意料。即使奇美拉病毒被查出,說到底,將國家機密「僞裝成TFC的製造物」還是太牽強了。就算不演那一大出戲,應該也有方法能讓十時等人撿到那個USB纔對……』
佛金切斷通訊──十時回過頭來的時候,埃緹卡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
埃緹卡這次真的停止呼吸。
『早知如此就應該按照我當初的提議,再次將十時等人納入思想操控系統的支配之下。』A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遙遠。『我們演的戲失敗了。即使撤換十時,冰枝等人依然在臺面下繼續行動。下次就換我們變成跟D一樣的廢人了。』
埃緹卡等人當時造訪的是美國國防部管轄的衛生研究所。負責接待的米勒是「感染生物學研究室」室長,而對我方透露奇美拉病毒出自TFC的人則是「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庫克──這麼說來,病毒屬於美國嗎?
2
──這個聲音,自己不可能忘記。
『有可能是凱對冰枝灌輸了什麼觀念。我還以爲他是個視錢如命的男人,但從十時盯上葛雷格的行爲看來,他或許背叛了跟我們訂下的契約。』
『還有其他更大的問題吧?』B的說話方式聽起來果然也很耳熟。『如果班菲爾德病死的事實沒有曝光,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十時等人應該會因爲出資者的猝死而碰壁,不得不放棄思想操控系統的證據。』
比加正想抱怨,這才發現加德納的臉色很蒼白,身體狀況顯然不太好──他有些心不在焉,彷彿想逃離比加似的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加德納今天的行程應該是跟埃緹卡等人一起造訪羅賓飛達公司。
「佛金搜查官,你聽見了吧?」十時透過多人語音通話,用很快的語速呼喚。「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找出加德納搜查官。另外還有林電索官,最好也聯絡比加。我們不能保證她不會遭遇危險。」
老實說令人難以接受。
『既然如此,選項就更有限了。』庫克的語調愈來愈冷。『要是繼續放任十時等人,他們遲早會查出這裏。在他們循線往上查之前,我們得想辦法應對。』
──情況不妙了。
「史帝夫。」十時用僵硬的表情詢問:「我們被F反探測了嗎?」
「呃,我確實要回去沒錯……」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沒事的樣子,但自己跟他並沒有特別深的交情,所以也不方便追問。「無人機的事情怎麼樣了呢?你跟冰枝小姐一起去確認了蜜蜂的無人機吧?」
「什麼也沒查到,好像是她會錯意了。」
「這樣啊……」比加難掩失望。埃緹卡想必也感到十分灰心吧。「冰枝小姐也回來了嗎?」
加德納不再回答。
比加雖然一頭霧水,終究也只能揹着肩揹包走出辦公室。走廊上也沒有埃緹卡的身影。不論如何,自己已經答應她要回到學院,所以不該多管閒事──走在縮減照明的走廊上,靠工作麻痺的失戀情緒便死灰復燃。雖然還有點難受,卻也開始漸漸平復了。
至少自己現在已經不會有莫名想哭的衝動。
也有可能單純是因爲其他煩惱太多了吧。
由於是深夜,電梯間寂靜無聲。從指示器看來,電梯停留在一樓。比加懶得走階梯下樓,於是碰觸操控面板。
〈來自漢薩的新訊息。〉
比加心裏一驚。
肩膀不由自主地繃緊──自己傳送訊息給漢薩這個兒時玩伴,是在里昂的飯店發燒而臥病在牀的時候。他接到自己的請求,只簡短回覆「我有什麼發現再通知妳」,接着就沒了音訊。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實在太離譜了。之所以那麼衝動地採取行動,也是因爲被哈羅德甩掉而意志消沉的關係。
若非如此──自己竟然「懷疑埃緹卡」。
「……我還有其他該思考的事吧?」
比加出於自我厭惡,不禁喃喃自語。而且聯絡漢薩的行爲也非常欠缺考量。彼此明明都還沒有碰觸到那次的告白──不論如何,自己從來不曾把他當作異性看待。因爲從小就跟他朝夕相處,他頂多是個可愛的「弟弟」。毫無疑問,這一點今後也不會改變。
自己必須早點告訴他,就趁這個機會說明白吧。
要儘量選用不會讓往後的關係生變的詞彙。
抱着難免憂鬱的心情,比加開啓訊息。她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拒絕漢薩的告白。
所以,腦袋晚了一點纔讀懂映入眼簾的訊息。
〈我收到HSB之後,用轉接線連接到裝置上調查過了。妳的猜想應該沒錯。〉
「她在外面等待。」哈羅德瞥了獄警一眼。獄警帶着空虛的眼神守在牆邊,並沒有試圖插嘴的舉動。「如果只是要說服妳,我一個人就夠了。」
哈羅德明白地如此質問。即使壓抑着情感引擎,依然顯露了淡淡的輕蔑之意──他將右手放在桌上,戴着手錶型穿戴式裝置的左手則放在大衣的口袋裏。萊克希應該看不見自己爲求謹慎而啓動的錄音應用程式。
「我本來就不覺得遲鈍的葛雷格能逃過十時搜查官他們的追捕……不過也沒想到冰枝電索官竟然會假扮成那種大叔。而且,大家都沒發現。」萊克希忍不住低聲竊笑。「史帝夫的技術還是一樣厲害呢。」
不客氣的鈴聲響徹四周,電梯抵達了。比加反射性地抬起頭──差點將訊息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走出電梯的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留着一頭深褐色捲髮的佛金搜查官。
「咦?」比加一頭霧水。「呃,我很好。你怎麼會來倫敦?」
「是十時課長嗎?是……我人在現場,但他好像已經被『蜜蜂』螫過了。」
「最近是。我一開始接到的是其他指令,要我製作針對機憶的防護繭(Cocoon)之類的東西,我先前一直在忙那個。剛纔的會議也提到過吧?就是〈機憶屏障〉。」
哈羅德一踏進裏頭,獄警便在背後關上門──天花板的LED照明大多已經熄滅,排列整齊的桌椅沉入深深的陰影之中。只有接近中央的一盞燈灑下明亮的光芒。看起來簡直就像照亮舞臺演員的聚光燈。
「而且從對話聽來,博士似乎也干預了他們的思想操控系統。」
「有五分鐘就夠了。」
──『很順利,感覺就像建立了自己的王國。』
這個瞬間,加德納的肢體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
失去法拉夏島這個實驗場以後,「同盟」大概是轉爲利用這座私立監獄了吧。既然如此,也難怪萊克希能夠連上網路。其他受刑人應該無法卸下絕緣單元,所以只有獄警受害嗎?
「──我還以爲冰枝電索官會來呢。」
萊克希用下巴指了指正面的椅子,於是哈羅德走過去坐下──他重新面對「母親」那張正好可以用薄命來形容的臉龐。黑夜般的眼瞳在銀框眼鏡後方,筆直回望着哈羅德。從中看不出任何罪惡感或糾葛。
「局長?」佛金注意到這句話。「你跟那傢伙談過了?」
「總之我爸是無辜的!」他彷彿用盡力氣大叫。「我都知道──」
怎麼會這樣?直到前不久爲止,自己還能跟他正常對話。雖然他看起來確實不太舒服──「看起來不太舒服」?
發生在塔爾伯特與葛雷格身上的機憶混淆似乎就叫這個名字──自己曾推測那是特殊的防衛機制,看來並沒有錯。
「我告訴你,我爸是無罪的,他跟『同盟』一點關係也沒有。沒錯,我們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爲什麼局長要特地……」
埃緹卡與哈羅德抵達阿士福特時,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
一如往常。
總覺得自己開始耳鳴了。
「如果可以,能讓我跟博士單獨談談嗎?」哈羅德沉穩得令人害怕。「『同盟』應該能預測我們的行動,就算切斷定位資訊也不宜久留。我會迅速取得證詞,說服她配合。」
快步走在走廊上,比加這才發現自己正在顫抖。她看着被佛金抓住的手。他的力道雖然強得嚇人,卻神奇地沒有造成疼痛。
──咦?
「是,看來沒錯。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在辦公室。」比加愈來愈疑惑了。「啊,等一下!」
哈羅德早就明白,她的倫理觀念不知道已經被拋到什麼地方去了。不過,那終究是對機器人工學的偏愛所造成的結果,跟充斥在社會上的智能罪犯的慾望有着明確的區別。不過──
既然她能光明正大地參加線上會議,就表示監獄裏也有「同盟」的內應,置之不理肯定沒有好處。
進入私立監獄的土地時,兩人差點被面有難色的警衛阿米客思趕走,但是埃緹卡用ID卡當擋箭牌,闖進了停車場。下車的時候,不知停歇的細雪遮蔽視線。地上已經累積一層淡淡的積雪──希望帶走萊克希的時候,高速公路不會禁止通行。
「比加?我聽說妳回學院了……算了,總之妳沒事吧?」
*
「你別這樣瞪我嘛,我說就是了。反正也沒必要再瞞下去。」她就像捱罵的孩子般縮起肩膀。「我被關進這裏之後,塔爾伯特就來邀請我加入『同盟』了。與其說是他自己的意思,感覺比較像是上頭的指示。」
「你看過剛纔的錄影應該也發現了,F毫無疑問是萊克希博士。」
「你是明知我不會回答還故意這麼問的吧?」她嗤之以鼻。「我也沒見過對方。」
「對,沒錯──加德納搜查官被『同盟』殺死了。」
「他們認爲這座監獄很適合當作新的實驗場嗎?」
「伊凡?」比加不禁大聲叫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算如此。
如果她與「同盟」有關,就表示自己認知有誤。
「冰枝電索官。」
「誰來替他上手銬。」加德納的臉色比剛纔更糟了。「你這個綁架犯,把我爸帶去哪裏了……」
哈羅德問道:「妳打算怎麼將博士帶出監獄?」
「不論如何,如果系統經過改良,變得可以操控我這種資訊處理能力高的人類,那就大事不妙了。」倘若「同盟」獲得完整的思想操控系統,恐怕再也沒有手段能出乎他們的意料。「總而言之,我們得當面問出所有真相。」
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安慰不了他吧。
「沒有問題。畢竟安格斯室長本來就只能調整我的『外殼』。」
燈光之下──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在桌上用手撐着臉。帶着藍色調的深褐色頭髮受到光影的影響,幾乎呈現漆黑色。從受刑人制服裏延伸出來的脖子很赤裸,原本戴在身上的頸煉型絕緣單元已經消失無蹤。
從倫敦市內的停車場租來的共享汽車在斷斷續續的降雪中也毫不退縮,持續行駛着。擋風玻璃的雨刷正奮力撥開飛來的雪片──埃緹卡瞪着前方,重新握好方向盤。距離目的地的監獄,只剩下幾分鐘的路程。
「主謀是什麼人?」
身體頓時發寒,感官變得很遲鈍──離開加德納身邊的佛金筆直朝比加走來。他沉默地抓起比加的手,拉着她走出辦公室。其他搜查官忙着進行急救,沒有人叫住兩人。
「我沒事……」埃緹卡搖搖頭,努力恢復冷靜。「怎麼了?」
──『思想操控系統改良得怎麼樣了?好像開始測試了吧?』
他爲了私下調查「同盟」,自願接受停職處分。在那之後,雖然他曾說過要聯絡十時──佛金身穿便服,罕見地板着一張臉。他好像是從停車場跑來的,羽絨外套上黏着潮溼的雪片。
埃緹卡用單手觸摸後頸的絕緣單元。
兩人輕輕對彼此點頭,這次終於跟上獄警的腳步。
這代表一件事。
意思是──整座監獄都被改良中的思想操控系統支配了嗎?
上頭──也就是目前仍未曝光的「同盟」主謀嗎?
不知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上頭』主動找上妳的理由是?」
埃緹卡與哈羅德一踏進已經熄燈的入口大廳,便看見一名獄警獨自站在裏面。他用昏昏欲睡的雙眼看見兩人,接着馬上轉身說:「請跟我來。」──埃緹卡不禁跟哈羅德面面相覷。我方並沒有向監獄預告這次的來訪。兩人跟獄警當然也沒有私人的交情。
「我晚點再說明。加德納搜查官人呢?」
「冷靜一點,加德納搜查官。」佛金舉起雙手,卻沒有退縮。「葛雷格平安無事,他想跟你談談。總之你得馬上離開這裏,隱藏自己的行蹤。」
「就算如此,她的專業應該還是機器人工學。我不懂她爲何會負責改良思想操控系統。」
「妳是爲了打發時間才建立『王國』嗎?」
一瞬間,文字彷彿凌亂地滲進思緒,讓大腦停止理解。
──在「同盟」出手妨礙之前,必須加快腳步。
「我總算明白了。」哈羅德一個人點了幾次頭。「日前接受維修的時候,我曾經跟博士透過網路通話,她說自己已經跟獄警『打好關係』。」
難不成……
雖然自己這麼想──還是馬上就發現現實比推測更加糟糕。
「妳是何時加入『同盟』的?」
「監獄的會面時間已經過了。而且我們並沒有重新逮捕的拘票。」
比加感到一陣暈眩。
「你覺得我會對她灌輸什麼關於你的情感引擎的事嗎?你想太多了。」
比加正感到錯愕的時候,辦公室內的緊張氣氛一口氣爆發。其他搜查官紛紛奔向加德納。有聲音指示他人叫救護車──佛金撥開湧向加德納的幾個人,在他身旁蹲下。碰觸他的脖子後,佛金立刻搖搖頭。
埃緹卡起了淡淡的雞皮疙瘩。
「因爲他們需要優秀的工程師。不只是思想操控系統,他們好像還有在作各式各樣的嘗試。」既然「同盟」吸收了法拉夏島的出資者,她的解釋確實說得通。「我今後還要在牢裏待十五年,當然會答應了。整天被一成不變的監獄勞動和無聊的傢伙包圍,實在令人窒息。」
過了不久,坐落在視野遼闊的山丘上的私立監獄出現在眼前。山腳被高大圍牆包圍的陰鬱建築在雪勢的掩蓋之下幾乎是一片模糊──馬達的運轉聲之間,有微微的嘆息傳進耳裏。轉頭一看,便發現哈羅德闔起雙手的手指,抵着自己的額頭。
比起不擅言詞的自已,他的交涉能力比較好。
什麼?
怎麼回事?
幾乎會讓耳朵發痛的寂靜籠罩現場。
「博士,妳的專業應該是機器人工學纔對。」
「總會有辦法的。」埃緹卡確認周圍沒有其他車輛通行,將油門踩得更深。「不說這個了,我中斷你的維修,你沒問題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
單調的會客室讓人聯想到被遺忘的廢棄自助餐廳。
「這樣啊……」埃緹卡有苦難言。「看來他們的交情確實不錯。」
「只能想辦法說服本人和獄警了。不論如何,絕對不能把她留在這裏。」
接着當比加抵達辦公室的門口時,佛金已經逼近到加德納的辦公桌前。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比加不禁倒抽一口氣──站起身的加德納拔出了自己的槍,槍口正對準佛金。
看來她不打算再隱瞞了。
副駕駛座的哈羅德關閉穿戴式裝置的全像瀏覽器。他剛剛纔看過「同盟」的會議影片──那張側臉露出十分嚴肅的表情,似乎已沒有餘力貼上量產型的笑容。
佛金拔掉被高領毛衣遮住的絕緣單元,撥打語音電話。
因爲實在太突然,比加一時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眨眼的時候,加德納的上半身已經撞上辦公桌,然後滑落到地上。從他手中落下的槍越過辦公桌,掉在佛金的腳邊。
埃緹卡本身也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現場的其他搜查官也緊張地站了起來。
佛金拋下一臉困惑的比加朝走廊奔去。到底怎麼了?比加交互看着電梯和他的背影──然後決定暫時關閉漢薩的訊息追上佛金。儘管不清楚詳情,看來非同小可。
「畢竟我是天才,什麼都辦得到。」這句話與其說是玩笑,聽起來更像是在模糊焦點。「都是多虧你們先前在法拉夏島大鬧一場,使得思想操控系統的改良變成第一要務,所以我也被調過來了。」
「那我會在會客室入口看守。要等你幾分鐘?」
埃緹卡瞥了YOUR FORMA的顯示時間一眼,自從脫離那場會議,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正如哈羅德所言,「同盟」應該也採取行動了。
在那之後埃緹卡敲響維修室的門,向安格斯室長告知緊急狀況,硬是將哈羅德帶了出來。安格斯當時一臉錯愕,改天得再找機會向他道歉纔行──總之事情既然已經演變成這樣,接下來就分秒必爭。
「大概是吧。這裏是恰到好處的封閉空間,也不容易被外界的眼光察覺。」
好像不管走到哪裏,都逃不過他們的手掌心。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哈羅德卻感到弔詭。如果萊克希真的是爲了逃避無聊的日子才加入「同盟」,就算在掌控獄警的當下嘗試逃獄也不奇怪。但是她沒有那麼做──哈羅德總覺得這麼做並不像她的作風。
「妳就這麼中意屏障和思想操控系統嗎?」
她挑起眉毛。「什麼意思?」
「因爲妳是個非常任性的人,只會接自己感興趣的工作吧?」哈羅德試圖觀察萊克希。「母親」那張難以解讀的臉龐浮現在眼前,跟以前一樣。「究竟是哪裏吸引妳了?按照我對妳的認識,掌控他人的行爲不會讓妳感受到喜悅。並非阿米客思的『人類』反而是妳最不在乎的對象。」
「人是會變的喔。」萊克希的淺笑緩緩溶解。「啊啊,不過……我剛剛纔想起來,我很討厭你這種地方。」
她用緩慢的動作摘下眼鏡,靠到椅背上──以萊克希而言,她似乎正罕見地思考着下一句話。定睛朝上注視着自己的眼瞳深不見底。
寂靜。
只有空調設備的呼吸正在確實膨脹。
她果然有所隱瞞。但是,自己完全看不穿──哈羅德對萊克希原本就像對埃緹卡一樣,始終無法澈底掌握,現在甚至想不出任何可能的推測。
自己已經漸漸淪落爲一具無能的機械了嗎?
又或者是──看漏了超乎系統預測的某種東西?
「話說回來……你的情感引擎抑制得還順利嗎?」
萊克希把手中的眼鏡放到桌上──她很明顯在轉移話題。哈羅德操作口袋裏的裝置暫停錄音。
──『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不需要情感引擎,到時候再來找我談談吧。』
她日前說過的話在記憶中一閃而逝。
「目前我不認爲有必要請求妳的幫助。」
「你不用這麼逞強。」妖豔的虎牙從嘴脣的縫隙間露出。「如果這裏有鏡子,我就能照出你那張臉了。看看你那拚了命想讓我招供的眼神。能完美控制感情的機械可不能露出這種表情。」
真是廉價的挑釁。
情感引擎的抑制並不完美,這一點連自己都已經深刻體會到厭煩的地步──自從回到工作崗位,自己就一再努力成爲量產型阿米客思。沒有任何感覺或想法,專心執行必要的任務。
然而結果是一塌糊塗。
只對這張笑容抱有強烈的既視感。
這次完全是疏於防備。
哈羅德的嘴脣自然而然地發出疑問。
「難道妳想靠思想操控來拉攏她?」
震驚化爲暈眩,衝擊着大腦。
埃緹卡只好開啓通知。
〈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開發阿米客思/RF型/「神經模仿系統:全系統碼」。〉
〈緊急更新通知。請立刻點擊確認。〉
「你雖然難以理解冰枝電索官,還是忍不住對她抱有執着吧?我很能體會被某種事物束縛的心情,因爲『我也一樣』。」萊克希的臉上掛着沒有溫度的微笑。「如果你願意幫我,我就告訴你我爲什麼要加入『同盟』。我當然也會給你其他好處。你可以理解冰枝電索官的一切。」
在走廊上待命的埃緹卡慌慌張張地推開門,並且迅速地拔出插在腿部槍套的自動手槍──正要舉槍的時候,第二聲槍響傳來。埃緹卡屏息。獄警在陰暗的牆邊射穿自己的太陽穴,於是頹然倒地。
「啊啊,這樣啊。好吧,雖然我也大概猜到了……總覺得好失望呢……」
埃緹卡潛入葛雷格的機憶時,成功抵抗了其中的〈機憶屏障〉。雖然只有很短暫的時間,也正因爲她戰勝了屏障,才能取得「同盟」會議的詳細資訊──哈羅德不認爲那是出乎萊克希意料的情況。
哈羅德一時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在處理上費了一番工夫。可以理解埃緹卡的一切──系統得出非常糟糕的推測。
黑夜般的雙眼重疊,彷彿合而爲一。
──「不對」。
「我一旦告發系統,你就會被關進諾華耶總公司,跟史帝夫一起接受廢棄處分。你會再也見不到達莉雅小姐和冰枝電索官,這樣沒關係嗎?」
會客室中爆出一聲槍響。
不該如此。
半刺進皮膚的指甲很乾脆地放開了。萊克希的視線在空中游移,尋找夜空中的星星似的掃過天花板──伸出的手抓着空氣。不知道是在操作YOUR FORMA,還是看見了某種幻覺。
鮮明的炮火代替答案撕裂了黑暗。
「協助我。如果你拒絕,我就『向社會告發你的神經模仿系統』。」
還不確定這是真的。知道RF型的神經模仿系統的人,只有萊克希和艾登•法曼。造假的可能性也很高。
一開始的異狀出現在埃緹卡在TFC被凱一夥人綁架的時候。認知到她正遭遇危險的那一刻,原本能巧妙控制的情感枷鎖瞬間鬆脫──思緒的處理因此受阻,使自己在預期之外的時機選擇疏遠比加。跟埃緹卡一起行動之後,情況又變得更加糟糕。不管改寫情感引擎的程式碼多少次,它都會自動開始修復,硬是要浮上臺面。
不可能。
非常不合常理的某種思緒讓系統竄起一股電流般的直覺──這並不是思想操控。那麼究竟是什麼?自己看漏了,卻沒辦法立刻導出理論上的答案。
「我馬上叫救護車。」埃緹卡忍着劇烈的心跳,拔掉絕緣單元。雖然有可能泄漏行蹤,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輔助官,你沒事嗎?」
「妳的目的是什麼?」哈羅德忽視她的挑釁。「如果妳想以去除我的情感引擎爲交換條件,要求我放過妳,我不能接受。」
「妳聽得見嗎?」哈羅德重複問道。「電索官,妳究竟是怎──」
「不論如何,冰枝電索官都會將妳帶走。」哈羅德刻意用冷淡的態度回應。「姑且不論逮捕當時,妳現在的機憶沒有經過變造,電索應該可以查出一切真相。」
「電索官?」哈羅德一臉疑惑地呼喚道。「妳怎麼了?」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一旦告發我,妳的刑期恐怕會變成無期徒刑。」
──真是荒謬的威脅。
「博士,就算要虛張聲勢,也還有更好的威脅方法吧?」
呼吸頓時停止。
即使如此──從旁人的角度看來,自己的行爲舉止應該還沒露出破綻。
「隨妳怎麼說。」
頭腦因此一片空白。
即使「同盟」有手段能將刑罰一筆勾銷,萊克希違反國際AI運用法的罪名也會不可避免地廣爲人知。所以對她來說,這麼做沒有任何好處──在根本上具有非常嚴重的矛盾。
忽然間,萊克希從椅子上起身。她的光滑手臂伸了過來,抓住哈羅德的大衣衣領。還來不及掙脫,自己就被她拉了過去──博士以幾乎要撞到額頭的距離,用說起悄悄話的音量低語:
「獄警突然從背後對她開槍。」阿米客思看似正專注於保持冷靜。「他受到思想操控。萊克希博士本身拒絕被我們帶走,所以我想她可能是操控了獄警,企圖自殺。」
──這是什麼?
──不能在這裏失去萊克希。
埃緹卡在困惑之中,閱讀不斷灌輸大量程式碼的分頁名稱。
「我原以爲她只是隨口嚇唬……看來她準備得很周到。」
但是,博士竟然不以爲意。
──她是不是也被思想操控系統支配了呢?
她的表情驟變,冰冷得彷彿虛無的具象化。
「她有辦法突破。這也在妳的計算之中吧?」哈羅德眯起一隻眼睛。他憶起剛纔看過的「同盟」會議影片。「妳爲什麼要向『同盟』的夥伴謊稱〈機憶屏障〉萬無一失?」
然後看見倒在桌子後面的那個人影。
「你覺得我會提出那麼小家子氣的要求嗎?你應該看得出我在想什麼纔對。」
不。
「我知道!」
她的眼神,那雙不知星光爲何物的眼瞳朝這裏流轉。
嫌疑人的自殺未遂,明明在拿波羅夫當時就經歷過了。
*
埃緹卡幾乎聽不進去──既然是以緊急更新的名義發送,就表示來源是身爲開發商的利格西堤嗎?但是,一家企業沒道理做出這種事。既然如此,難道有誰駭進了利格西堤的系統──考量到時機的話,會是「同盟」乾的好事嗎?但目的是什麼?難不成他們也知道RF型的祕密?
「不,我有方法能解決更根本的問題。」
──開什麼玩笑。
「如果我用了〈機憶屏障〉呢?」
「──你來幫我吧,哈羅德。」
「你好像以爲我正受到思想操控呢。」萊克希啞然失笑。「看來連你引以爲傲的觀察眼都開始退化了,哈羅德。你變得愈來愈像人類,愈來愈不完美。爲什麼你能變成這個樣子呢?」
「有人駭進利格西堤了。」埃緹卡儘量冷靜地擠出這句話。「駭客掌控管理系統,對YOUR FORMA上傳宣稱是你們的神經模仿系統的程式碼,但這大概是要逼我們就範的假──」
一切都在不斷髮出哀號。
不特別對誰這麼訴說的萊克希放鬆臉頰,表情看起來十分幸福。
──這是怎麼回事?
哈羅德靜靜地感到傻眼。說起來萊克希當初之所以會入獄,就是爲了隱瞞RF型的「祕密」──神經模仿系統。她宣稱史帝夫與馬文的攻擊性源自於自己寫入的失控程式碼,藉由主動認罪的方式讓案件落幕──這些行爲的目的都是要讓警方或國際AI倫理委員會遠離真相。
「──妳『真的是博士嗎』?」
「電索官,快叫救護車。」
「這是最後的機會。協助我吧。」
「我沒有在虛張聲勢。這是你的選擇,已經跟我無關了。」
YOUR FORMA的通知在視野中央跳出──埃緹卡感受到強烈的煩躁。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她想滑動以刪除通知,但好像一定要經過閱覽纔會消失。啊啊,真是夠了!
哈羅德決定充耳不聞,抓着她的手腕站起來。已經取得證詞了。接下來只剩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萊克希用另一隻手的指甲抓着哈羅德的手背,力道強得不像是一名女性。
埃緹卡茫然不解。
──冷靜一點。
簡直像是勝利者的笑容。
這瞬間,來路不明的程式碼忽然湧出。程式碼如同洪水,一口氣淹沒整個畫面。因爲氣勢太強,埃緹卡不禁當場後退──這不是更新通知。是僞裝成通知的病毒攻擊,或是駭客入侵嗎?皮膚頓時起了雞皮疙瘩,但YOUR FORMA沒有當機的跡象。
「你想強行帶我走嗎?我可不管會有什麼後果喔。」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從來沒把他們當作『夥伴』。」
如果對方的目的是出其不意,現在就不是動搖的時候。
「那恐怕是真的。」阿米客思的精美嘴脣明確地編織一字一句。「我剛纔受到萊克希博士的威脅。她說如果我不協助她,就要公開RF型的祕密。」
「我拒絕。」哈羅德再次說道。「博士,妳得跟我們一起走。」
「我再說一次,哈羅德。」
埃緹卡撥打語音電話給報案專線(999)。電話立刻接通,於是她傳達了監獄的地址與患者的狀態。距離救護車抵達,似乎需要十分鐘左右。獄警的傷勢應該已經回天乏術──就連萊克希也不一定能撐到那個時候。目前的出血量相當多。最糟糕的結果閃過腦海,引起一陣寒意。
哈羅德的聲音使得埃緹卡回過神來──她轉頭一看,發現阿米客思正以單膝跪在地上。微弱的燈光照亮了被飛濺的鮮血染紅的桌子。銀框眼鏡獨留在桌上──埃緹卡幾乎是情不自禁地靠過去。
到底是爲什麼?
下半句話彷彿被吞噬,漸漸融解──因爲哈羅德的目光不爲所動地仰望着埃緹卡。湖水色的眼瞳裏沒有慌亂或驚訝的神色。就連一絲絲都沒有。
「我報案了。」埃緹卡掛掉電話,回頭面對哈羅德。「我去外面等救護車抵達。你在這裏繼續止血──」
這個推測忽然浮現。如果萊克希的地位與塔爾伯特相當,可能性或許偏低,但也無法斷言絕無可能──若實際上真是如此,她會表現出這麼缺乏一致性的言行舉止,也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明明應該是如此。
「我拒絕。」哈羅德反過來抓住萊克希的手腕。「我知道妳正在策劃某些事。關於那些事,我也會請妳在新的拘留地點說明詳情。」
「很抱歉,博士,我們一帶妳離開就會馬上調查YOUR FORMA。」
「這句話是什麼意……」
果不其然,她的薄薄嘴脣描繪出弧度。
埃緹卡雖然張開嘴巴,卻沒辦法馬上發出聲音。「什麼──」
「只有被流彈擦過。子彈貫穿了博士的下腹部,再這樣下去──」
她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隱瞞跟「同盟」有關的真相嗎?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感謝的概念,但我依然很『感謝』你。」
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
萊克希以仰躺的狀態昏了過去。無法對焦的眼瞳從微開的眼瞼縫隙之間望着虛空。鮮紅色的花朵在她的腹部盛放──哈羅德努力用雙手按住不斷湧出血液的傷口。
錯愕的埃緹卡腦中,浮現萊克希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如果妳改變心意了,想揭發真相也沒關係。』
埃緹卡一直以爲那是博士的無心之語。因爲從她的立場看來,這樣的言行未免太矛盾了。不過……
──『其實是因爲我在不久前發現,那大概沒什麼大不了的。』
實際上,那是純粹的真心話嗎?
感官很遲鈍。就像隔着望遠鏡,操控別人的肉體。跳出的視窗無法關閉,仍在繼續放出RF型的系統碼──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正常理解,並且解讀這些程式碼。
但是,如果這是暫時奪取利格西堤的管理系統所上傳的內容。
如果這一切真的都不是白日夢。
就表示「全世界的YOUR FORMA使用者都在同步觀看這一幕」。
萊克希究竟在想什麼?如果只是要逃避查緝,應該沒有必要將神經模仿系統攤在陽光下。可是──現在不是慢慢推理的時候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最糟糕的結果,有如雷電在腦中奔馳。
不行。唯獨這件事,絕對……
「──站起來。」
埃緹卡幾乎是在本能的驅使之下,抓住哈羅德的手臂。
「不行。」阿米客思的手沒有從萊克希身上移開。「我不能停止止血。」
「就算你們的系統正暴露給全世界的YOUR FORMA使用者?」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快點離開這裏。像是技術限制區域之類的,總之要逃到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否則你──」
「電索官,難道妳忘了我們爲什麼要保持距離嗎?」
難以用恐懼形容的某種情緒緩緩爬升。
──『假如……有一天我的「祕密」曝光了,請妳千萬不要袒護我。』
埃緹卡邊說邊生硬地張開雙臂。因風而鼓起的袖子上有剛纔被哈羅德抓住的時候,沾到萊克希的血而形成的污漬──埃緹卡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不像自己的事。而且,身體或許還在微微顫抖。
比加忍不住在共享汽車內的狹窄空間高聲大叫。她爲了聯絡十時而卸下絕緣單元,但是自從開啓YOUR FORMA剛纔發出的緊急更新通知,便有來路不明的程式碼不斷湧出──分頁上寫着〈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開發阿米客思/RF型/神經模仿系統:全系統碼〉。
「那個…………我希望你能抱我一下。」
實際上,剛結束葛雷格的電索時,自己能夠那麼想。
他彷彿陷入沉睡,正漸漸閉上眼睛。
「就算是,也不至於爲了我們而把所有YOUR FORMA使用者拖下水吧?」佛金也難掩困惑。「這個看起來好像是諾華耶公司的商業機密之類的東西……比加,把窗戶關起來。」
「史帝夫,很抱歉,你需要接受緊急維修。」
雖然有一點時間上的誤差,似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所以,這次也能撐過去。
就連阿米客思的偏低體溫也幾乎感受不到。
「謝謝妳。」他發出的聲音跟表情正好相反,沉穩得有些做作。「我很慶幸能認識妳。」
假設今後要接受關於RF型系統碼的偵訊,自己理應堅稱「不知道」。萬一機憶有受到窺探的危險,就該偷偷將它刪除。
全部都當成回憶,巧妙地放下。
雖然不像阿米客思處理得那麼快速,人類也被設計成總有一天會適應環境的樣子。總是如此。不論有多麼喘不過氣,遲早都會習慣──例如母親拋下自己的時候、父親不愛自己的時候,以及以電索官的身分將輔助官的大腦燒壞的時候。
「沒有時間了。」
明明已經變回單純的同事,他卻又在這個時候提起「朋友」一詞──埃緹卡當然知道他是爲了說服自己,纔會刻意選用這個詞彙。實際上,自己能切身體會哈羅德的心情。如果埃緹卡站在他的立場,一定也會做出相同的事。
相較於那次,現在的他十分慎重。
「沒什麼。」安格斯答道。「單純是我突然想起對你的調整出了一點差錯。雖然有點大費周章,一定得用分析艙好好檢查……」
這個語調虛假得很荒唐。
哈羅德只是保持沉默,輕輕擁抱埃緹卡。環繞到背後的手臂就像害怕着什麼,沒有明確地碰觸,而是模糊地將自己抱在懷裏──明明是在這種狀況下,自己卻想起知覺犯罪落幕後,在普爾科沃機場的圓環與他重逢的回憶。那個時候的哈羅德見到分別幾個月的自己,便送上了一個非常不客氣的擁抱。
「不要這樣。」埃緹卡立刻掙扎,卻一點用也沒有。「不行,輔助官!」
「我明白了。」史帝夫雖然點頭,卻也感到弔詭。「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
埃緹卡等人離開總公司以後,史帝夫就像過去的每個晚上一樣,回到技術大樓內的一間空倉庫──這個房間的用途是關押正處於啓動狀態的自己,設置在此的機器會不分晝夜地蒐集各式各樣的資料。
「很快就好。因爲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即使如此。
埃緹卡就像想起正確的態度,放開哈羅德的手臂。
史帝夫想起在會議上扮演F的萊克希。
庫克確實說過將埃緹卡等人殺害,並僞裝成意外死亡的提議。
在那場「同盟」會議見到的情況,對史帝夫來說也是一大震撼。
哈羅德總算放開埃緹卡的手臂。他用推開的方式放手,讓埃緹卡踉蹌了幾步──與面對面與注視着自己的阿米客思四目相交。
「我是搜查副官阿米客思,妳要我說幾次才懂?」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恍然大悟的他立刻試圖遠離,卻太遲了。
自己現在正對他做出非常失禮的行爲。
這樣就好。
〈來自憂•十時的多人語音電話。〉
「不再繼續將妳拖下水,是我最大的願望。」始終保持淡漠的機械現在皺起了眉頭,彷彿正在忍耐什麼。「如果妳自認是我的『朋友』,請妳尊重我的決定。」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
哈羅德沒能把話說完。強制停止運作程序隨即啓動──身體失去控制的阿米客思朝自己傾倒。埃緹卡勉強抱住這份重量。她沒能完全抵消力道而晃動,同時查看阿米客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端正面容。
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技術大樓,特別開發室──史帝夫躺進放在維修室的分析艙。安格斯室長正在操作連接到分析艙的平板電腦。不知爲何,他的臉色很蒼白,似乎相當焦慮。
「不管是什麼,利格西堤的系統肯定已經癱瘓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電話打來了。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安格斯室長。」
埃緹卡微微咬牙。
那麼──現在離開,就是自己能爲他致上的最後一份敬意。
哈羅德就這麼拖着埃緹卡,朝會客室外走去。
即使如此,如果要尊重哈羅德的意願,自己就什麼都不該做。
對不起。
「我會再告知妳博士的就醫地點,請妳暫時離開現場。」阿米客思的眼神依然很機械化。「目前不能確定這次的告發並不是『同盟』的策略。如果是,他們應該會趁着混亂查出妳的行蹤。又或者,這可能是將你們滅口的第一步。」
她究竟是什麼心情呢?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希望他能逃走。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到底是什麼!該不會是駭客攻擊吧?」
正因爲如此,他纔打算在睡眠模式(Sleepmode)中仔細整理記憶,卻被突然到來的安格斯帶往維修室。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早已回到鄰近總公司的阿米奇堤亞地區的自家纔對。
但是──前提是哈羅德能夠平安地度過每一天。
──已經無法回頭了。
但是,就算這是「同盟」的策略──若將哈羅德留在這裏,他會有什麼下場並不難想像。就連即將抵達監獄的救護隊員,應該也知道RF型的系統碼一事。他遲早會被搬上臺面。
過去一個月內,自己都將所有感情塞進玻璃瓶中,蓋上蓋子。
重新將鬆開的玻璃瓶好好蓋緊。
不知道埃緹卡與哈羅德是否已經順利見到她。博士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加入「同盟」的?不,事到如今這種事情已經不重要──不論如何,既然萊克希有出手干涉思想操控系統,就不可能不知道那是泰勒開發的產物。
爲了對方好,彼此決定分道揚鑣。哈羅德是爲了現在這種時候,不將埃緹卡拖下水。而埃緹卡本身也假裝尊重他的想法,爲的是避免讓他察覺自己的心意──自己下意識地抓住哈羅德的手臂,但這個行爲違反了約定,等於是讓至今的努力化爲泡影。
──已經蓋不住了。
只要──讓他接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就行了。
拚了命抵抗也是徒勞,埃緹卡就此被帶出會客室。兩人返回剛纔在獄警的帶領之下走過的路線,朝入口大廳前進──一走到建築物外,刺骨的寒風馬上撲向埃緹卡的全身。從位於山丘上的監獄,可以將沿着和緩斜坡排列的階梯與停車場一覽無遺。包圍監獄用地的圍牆另一頭──被陣陣白雪模糊的私人道路上,點狀的藍色警示燈正在移動。那應該是自己剛纔呼叫的救護車。
哈羅德微微睜大眼睛。不知是出於輕蔑,還是單純的訝異,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餘力分辨了。埃緹卡想像他拒絕的樣子。也許會被他發現──正在思考的時候,阿米客思朝自己邁出步伐。他的手臂毫不猶豫地伸過來,反而讓埃緹卡感到驚訝。
「……謝謝你。」
「………………我知道了。」
「請妳快走吧,電索官。」
「難不成這也是『同盟』的攻擊?」
哈羅德的冷漠低語將意識拉回現實──阿米客思脫下大衣,以束緊萊克希腹部的方式綁在她身上。他站起來,毫不猶豫地用染紅的手抓住埃緹卡的手臂。絕對甩不開的強烈力道讓心臟一下子發寒。
3
什麼方法都好。
「關上艙門之後,你就會自動停止運作。沒問題吧。」
「我……只有一個請求。」
被他這麼告誡,比加趕緊把車窗關上。加德納搜查官纔剛在倫敦分局被「蜜蜂」殺死。現在還是小心爲妙──光是要壓抑無處宣泄的恐懼,就令人費盡力氣。
「──妳這個人真是沒救了。」
然而──
安格斯一時語塞。他非常不善擺撲克臉,不論好壞都是個老實的男人──從這副神情看來,想必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根據我的自我診斷,所有功能都很正常。」
勉強擠出的一句話被混着雪花的風吞噬。即使如此,阿米客思的聽覺裝置應該也能輕易接住這句話──哈羅德點頭。被風吹亂的金髮撫過彷彿正在忍耐疼痛的那雙眼睛。
等一下。
*
必須讓他逃走。
埃緹卡輕輕踮起腳尖,伸手環繞哈羅德的脖子。阿米客思一瞬間繃緊身體──自己就這麼果斷地「碰觸哈羅德後頸的強制停止運作用溫度感測器」。
即使如此,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看到爲了保護泰勒,最後被關進諾華耶公司這座牢籠的「兒子」。
駕駛座的佛金轉動方向盤,將車子停在路肩。因爲跳出的視窗遮蔽了視線,他似乎認爲即使在半自動的狀態下,繼續駕駛仍然有危險──在深夜的倫敦市區行駛的車輛雖少,依舊能看到前方有緊急停止的幾輛車。喝醉的行人們正在朝空氣怒吼。比加將車窗打開一個縫隙。「喂,不要傳奇怪的東西過來啊!」「這是怎樣,當掉了嗎?」等聲音傳了過來。
要讓決裂後僅剩的信任昇華到最美的境界,這是唯一的方法。
怎麼辦?
如果不能保守他的「祕密」,什麼意義也沒有。
所以自己不該像現在這樣,高舉這份自私得無可救藥的感情。
埃緹卡的雙腳彷彿凍結般,離不開原地。只有明確的預感緊抓着內心的邊緣──現在離開這裏的話,自己恐怕再也無法跟他在如此沒有隔閡的地方說話了。
這就是現在的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史帝夫──」
埃緹卡吐出純白色的氣息,試圖安撫膽怯的心跳。
自己做出了踐踏哈羅德感受的惡劣行爲。
埃緹卡用力咬着嘴脣內側。鐵鏽的味道淡淡地擴散開來。
史帝夫等待安格斯的回應。然而他始終苦惱地緊閉雙脣,不願意回答──他的手突然作勢關上艙門。速度快得就像害怕落入陷阱的猛獸,急着要把這個威脅關到籠子裏。
「埃緹卡──」
所以史帝夫迅速伸出手臂阻擋艙門。
「別這樣。」安格斯發出哀號般的聲音。「我得讓你停止運作!」
他的態度如實說明了一件事。
看來有人向安格斯透露了RF型的真相。
史帝夫提高人工肌肉的效能,強行將半關的艙門往上撐開。安格斯不知所措,後退到牆邊──從艙內起身的時候,他已經舉起雙手。不過,他沒有逃走的舉動。安格斯不只是老實,責任感也很強。
「室長。」史帝夫毫不猶豫地踏出分析艙。「我並不打算傷害你,只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
「是誰『告訴你關於神經模仿系統的事』?」
安格斯投降似的緊緊閉上眼睛。他的嘴脣用幾乎只是吐息的聲音擠出一句「我不知道」──不知道?
「有駭客入侵,對YOUR FORMA的更新通知動手腳。」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包含我們過去維修的,你們表面上的系統碼,再加上神經模仿系統的程式碼……我很熟悉那個怪癖。那是萊克希博士寫的,不是造假……就連要怎麼開啓你們的神經模仿系統,也寫在裏面。」
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解讀,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全世界的YOUR FORMA使用者……應該都看到這個了。」
史帝夫極度無動於衷地聽完這番話。沒有驚訝或慌亂,什麼感覺也沒有──不論犯人的目的是什麼,自己早就明白事情不可能永遠這麼順利。過去曾經涉險那麼多次,能夠隱瞞到現在反而是奇蹟。
如果可以,自己很想見證思想操控系統的消失,達成收拾善後的願望。
但是──內心也已經有所覺悟。
「剛纔國際AI倫理委員會聯絡我們了。」安格斯的臉色愈來愈差,就像個死人。「他們要求讓RF型停止運作,立刻進行分析……史帝夫,你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我明白這麼說對你很殘酷。可是現在,你們的存在違反了這個社會的規範。」
無意間,不在現場的「弟弟」閃過腦海。
哈羅德跟自己不同,還抱有留戀。他尚未查出殺害家人的犯人。豈止如此,就連埃緹卡•冰枝的事也還沒有結果。
──彼此心中並不存在所謂的手足之情。
至少不會以人類認爲的形式存在。
「冰枝小姐會不會跟十時課長一樣,都是被陷害的呢?」比加也能感覺到,自己說話的速度變得很快。「我想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她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比加像是在哀求什麼,抓住自己的胸口。
十時與佛金髮問的聲音重疊了。比加的嘴脣維持在半開的狀態──不該說出來。這只是自己的猜測,一旦說出來,好像就會真正轉化爲對她的懷疑。自己跟埃緹卡之間雖然發生了很多事,她現在仍然是很重要的朋友。哈羅德也一樣。
「把我停止運作也沒關係,但請你們放過哈羅德。」
『不論如何都要找到冰枝和路克拉福特。』
『比加?』「妳怎麼了?」
停在倫敦市區路肩的共享汽車內──比加與佛金正開始跟十時進行多人語音通話。她一開口就這麼問道,因此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課長。」比加雖然知道十時看不見,還是挺身向前。「那個,我──」
『沒關係,妳別慌。所以……妳把那條項鍊還給冰枝了吧?』
不是的。因爲什麼事也沒有,因爲是清白的,他們纔沒有說。哈羅德根本不是什麼違法機型。可是如果埃緹卡早就知情,爲什麼他們兩個人……
*
──這難道不是十足的動機嗎?
比加只能隱約理解她的言下之意。「請問那是什麼意……」
史帝夫抓住連接到分析艙的纜線,輕而易舉地扯斷它。他將纜線如同繩子般拉到手邊,安格斯的表情便漸漸染上恐懼。
比加一臉茫然地注視着擋風玻璃外的街道。始終亮着的頭燈照耀不斷降下的雪花,使純白道路上的胎痕原形畢露──哈羅德是違法機型?
『有可能是「同盟」找上他們兩人了。』十時的緊張語調銳利地刺進比加的心臟。『另外關於那些系統碼,剛纔安格斯室長聯絡我了。』
「冰枝小姐他們不是去找萊克希博士了嗎?」
「是不是還沒逮到人,所以沒有卸下絕緣單元?」佛金雖然嘴巴上這麼說,還是面露緊張。「啊啊,不對,連哈羅德都沒有回應就太奇怪了……」
──我不懂。
但是,自己幾乎是樂觀看待。
──什麼?
『你們兩人都還平安吧。知道冰枝和路克拉福特在哪裏嗎?』
比加費盡力氣才把內心發出的哀號吞回去。
如果她真的知道哈羅德有可能違法。
「沒辦法。」安格斯馬上搖頭。可想而知。「我們也在找他。定位資訊已經中斷了,但是如果不把他找出來,諾華耶公司就會──」
──『妳的猜想應該沒錯。』
「室長,我要收回先前說過的話。我接下來可能會傷害你。」
「那個──」比加繼續說道,深怕會被不安壓垮。「那是裝在冰枝小姐項鍊裏的東西……我覺得有點奇怪,所以就用限時包裹寄給我從小認識的生物駭客,請他幫忙調查。結果──」
『我也沒有聽說詳情。爲了確認事實真相,安格斯室長說要分析同型的史帝夫……關於這件事,路克拉福特有跟你們說過什麼嗎?』
但是。
然後看見被逼急的安格斯快速拔出藏在腰間的槍。
「我現在才知道。」佛金也一臉懷疑。「他原本就是次世代型吧?我只知道他的性能非常強……就算說他是違法的,我也沒什麼概念。」
「看來談判破裂了。」
厚重的沉默充滿車內。
『安格斯室長說他們是違反國際AI運用法的違法機型。』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比加喘息似的回答。「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因爲──」
所以,自己單純是對相同型號的對象產生了膚淺的自我投射。
不好的預感開始湧現。
「對。因爲我覺得那是她很重要的東西,早點還給她比較好……」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十時這麼問道,所以比加詳細回答了。『妳爲什麼沒有說?』
佛金似乎咬着牙。「我知道了。」
十時用前所未有的壓抑語氣,下達明確的命令。
比加總認爲是自己誤會了,甚至到了現在也這麼想。
「是『同盟』乾的好事嗎?」佛金問道。
比加將機憶變造用HSB換成市售的同型HSB,裝在項鍊裏還給了埃緹卡。若等待漢薩將東西寄回,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如果什麼問題都沒有,比加本來打算誠心向埃緹卡道歉,再將真正的HSB還給她──只不過,由於內心的一絲不安,比加不敢對她明說這件事。
不,別這樣,不要懷疑他們。
如果那不是什麼誤會。
──咦?
『是啊。』十時冷酷地應付過去。『冰枝呢?你們覺得她知道嗎?』
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佛金碰觸比加肩膀的手明顯變得更用力了。
「我沒有說要殺死你。我只會想辦法讓你坐上談判桌。」
『已經夠了,比加。』十時委婉地打斷。『她還戴着那條項鍊的事,我確實也覺得有點奇怪,但好吧……』她用自言自語的方式說道。『我正在跟倫敦警察廳商量,暫時走不開。最糟的情況下,可能得忙到早上。』
「比加。」佛金的手碰觸到肩膀,比加這才發覺自己剛纔憋住了呼吸。「喂,妳沒事吧?」
「沒有。」比加只能搖頭。
比加從佛金口中聽說,「同盟」似乎有意將包含埃緹卡在內的我方成員滅口。實際上,加德納就在辦公室中喪命了──不好的預感一口氣湧上心頭,於是比加努力壓抑。冷靜點,現在還不確定。
──我不想懷疑他們。
可是──到頭來,他們兩個人什麼都不願意告訴自己嗎?
內心有一股難以壓抑的惶恐襲捲而來。
『佛金搜查官,你把比加送到安全的飯店後,就去阿士福特的監獄看看。我會視情況,向倫敦警察廳請求支援。』
突然間,果然應該繼續隱瞞的強烈後悔在心中萌芽。
真是莫名其妙。
『還不知道。只不過,這個好像是路克拉福特他們的系統碼。』十時有點急切地說道。『有必要馬上找到他,把他帶回諾華耶公司。』
『是啊。照理說他們應該已經逮到人了,但我聯絡不上他們兩個。』
「呃,這不是很奇怪嗎?」比加的嘴巴擅自開口。「如果真的是那樣,維修的時候應該會發現吧。先前明明什麼問題都沒有,爲什麼會突然──」
史帝夫緩緩邁出步伐。
「別這樣。我們一直照顧你到今天,就算你在這裏殺了我──」
「如果冰枝小姐知道,她應該會先向課長報告纔對。因爲她是很認真的人……」
「…………『機憶變造用HSB』。」
自己或許不該說出來,但──
比加無意間想起漢薩剛纔傳來的訊息──埃緹卡是正直的搜查官。如果她發現哈羅德有可能違法,絕不會默不作聲。她是個忠於職務的人,就算會多少帶入私人感情,也不會知法犯法。
「我沒事。」比加吞下僅有的口水。因爲太過煩惱,眼頭正在發熱。「這大概是……我的誤會。那纔不是冰枝小姐的東西──」
『妳冷靜一點,比加。』十時的聲音很溫柔。『妳說冰枝有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