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盒子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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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十字站的北部──隔着攝政運河的廣大土地就是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的總公司據點。過去,這個區域似乎完整保留了工業革命時代的穀倉與煤炭倉庫,目前以現代化的總公司大樓爲首,另有工廠設備與統整了阿米客思歷史的資料館,甚至附設供一部分員工居住的「阿米奇堤亞地區」。
「隸屬於特別開發室的工程師有十五個人。」埃緹卡邊走邊彎起手指數着。「其中,住在這個阿米奇堤亞地區的三個人沒有受害對吧。」
「應該說沒有可能受害。」哈羅德掃視周圍。「如妳所見,這裏的保全系統滴水不漏。」
要進入這個地區,就必須穿越好幾道保全閘門。每次通過,居民都要進行生物認證,外來訪客則必須提供個人資料。不只如此,地區內有好幾架監視無人機四處巡邏,彷彿連一隻老鼠都不會放過──據說能住在這裏的人,基本上都是幹部或能力特別優秀的工程師。從這裏就能看出諾華耶公司爲了保護機密情報與人才,不惜投入大筆資金的態度。
「關於馬文的搜索行動,十時課長有沒有什麼消息呢?」
「聽說目前還沒交出什麼成果。他們好像連各國修理工廠的紀錄都仔細調查了……但還是沒找到線索。」
到頭來,在機憶中見到的那個RF型究竟是什麼人,現在仍然不明。
埃緹卡與哈羅德造訪了阿米奇堤亞地區的一角──一棟棟房子整齊相連的磚造排屋。這裏的其中一戶就是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的住宅。玄關門漆成帶着灰色調的綠色,掛在旁邊的門牌與信箱也擦得閃閃發亮。
埃緹卡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
「電索官,妳有在上次的會議見過博士吧。」
「當時是看到全像模組,這是第一次直接見面。」
哈羅德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她跟妳有點像。」
「………………哪裏像?」
過了一陣子,玄關門纔開啓。萊克希露出顯然是剛睡醒的臉──然後一看到門外的人,馬上就要把門關起來。
「請等一下,博士。」哈羅德立刻抓住門把,阻止了她。「我們有事先聯絡過妳,而且妳也答應要協助搜查了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頭髮比透過全像模組開會時還要凌亂許多,簡單說就是睡得亂七八糟。「大概是自動回信功能吧,我在忙的時候就會擅自回覆……」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內容讀起來很生硬。」
「很明顯是我設定錯誤。」她硬是把呵欠吞了回去。「我現在超級後悔。早知道我當初就應該聽那個小鬍子的話,讓你停止運作了。」
小鬍子──她該不會是指塔爾伯特委員長吧?
「我就當妳是在開玩笑。」哈羅德一臉傻眼。「現在已經下午兩點了。就算是假日,過得這麼懶散還是不太好吧。」
「不,也算不上喜歡。」
「妳好啊,冰枝電索官。」萊克希隨便抓起埃緹卡的手,單方面與她握手。觸感比想像中還要光滑。「一想起妳在會議上的活躍,我現在還是覺得很心痛。這麼年輕可愛的孩子,竟然爲了這個陰險阿米客思如此拚命。」
「假設真是如此,他爲什麼能分辨特別開發室的工程師?動機也很不明朗。」哈羅德一臉苦惱。「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系統碼十分複雜。即使是艾爾芬斯頓的畢業生,我也不認爲能輕易找到與博士同樣優秀的工程師。」
「茶水已經準備好了。請問要端到這裏來嗎?」
「小刀啊……」萊克希暫時盯着半空,最後彈了一下手指。「會不會是那個?」
蘋果與肋骨的造型。
「他泡的紅茶很好喝喔,畢竟我常叫他讀歐威爾寫的黃金定律嘛。」
「各位。」
「不好意思──」埃緹卡生硬地拿起茶杯,轉移話題。「請問妳爲什麼要跟我私下交談呢?」
這麼一來,暫時可以確定犯人使用的兇器來自何處了──不過,問題在於如何從這裏交到RF型的手上。
「噢,有了有了,幸好我沒丟掉。」
「這是畢業紀念品。我只打開來看過一次,之後就放着不管了。」
埃緹卡忍不住目不轉睛地觀察萊克希的臉,但她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表情非常認真──對她來說,讚賞自己似乎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怎麼辦?可以假裝沒聽見嗎?
「妳不用隱瞞了,因爲我也知道。」
「天啊,又來這一套。你是明知道我討厭這樣還故意這麼說的吧。」
庭院的空間有點狹窄,但草皮修整得很仔細。倫敦經常降下陣雨,這裏卻罕見地將衣物晾在室外。優雅飄揚的衣服可能是因爲互相染色,帶着偏黑的黯淡色調──這時,萊克希正好打開擺在角落的庭院倉庫。迷你的三角屋頂很可愛,是尺寸較小的類型,裏面塞滿了除草機之類的東西。
「那個RF型沒有痣是吧?」萊克希仔細端詳手上的小刀。「就算如此,我看十之八九是馬文。畢竟艾爾芬斯頓是爲人工智慧研究者開設的學院。」
「嗯~~我想想喔。」萊克希仍然用手撐着臉。「妳想聽哈羅德的丟臉事蹟嗎?」
她拿出的是個長方形的盒子。盒子以白色爲基底,彩繪着黑色與藍色的線條──埃緹卡馬上就認出來了。這應該是艾爾芬斯頓學院的領巾配色。
「博士,請不要自己一個人對話。」
埃緹卡嚇了一跳,但萊克希不以爲意。萊克希把盛着濃縮奶油的小碟子拉過來,用湯匙一挖就送進嘴裏。埃緹卡覺得那應該是要塗在司康上喫的調味料,卻不敢糾正她。
「所以我們得清查所有學院畢業生、竊案,還有網路上的每一筆交易嗎?」
「在我看來,你們的名字全都太裝模作樣了。有需要什麼中間名嗎?」
「所以,把痣遮住是爲了將罪名嫁禍給史帝夫或輔助官?」
某處傳來清亮的鳥鳴,聽起來甚至有點空虛。獨留下來的埃緹卡生硬地看了萊克希一眼──她的臉上掛着非常愉快的笑容,漂亮的虎牙從薄薄的嘴脣間露出。
「剛纔那是阿米客思式笑話。」
「是嗎……」感興趣是指?
「這麼想應該沒錯。」哈羅德這麼說,卻好像還是有點納悶。「唯一的疑問是,對方爲何不畫上假的痣?馬文很瞭解我和史帝夫,沒有理由辦不到。」
埃緹卡深覺前路漫長。不過,也只能拚了。目前沒有其他線索,況且他們必須儘早偵破這起案件。
萊克希說着打開蓋子──出現在盒中的是一把收納完整的「摺疊刀」。從天上灑落的微弱日光輕撫着劍橋藍的刀柄,刻在上面的圖案是──
艾爾芬斯頓學院於一九九○年代中期創立,是劍橋大學最新的學院──九二年的疫情以後,人工智慧與機器人工學領域的需求出現爆發性的擴大。看出時代趨勢的大學爲了培育優秀的研究者與工程師,便重新利用舊有學院的建築,創立了艾爾芬斯頓。該學院仍保留自十三世紀便代代相傳的正統校風,同時也開闢了新天地。
普及於一般家庭的量產型家政阿米客思出面迎接了。他有着模仿高加索男性的外表(建模),臉上的微笑有種明顯的機械感──原來如此,就是他在維持這個家的整潔吧。
他留下禮貌的微笑便離去。
她快步走出客廳。埃緹卡與哈羅德不約而同地跟上萊克希──他們經過飯廳與廚房,再穿越溫室,來到後院。
「你連玩笑都聽不懂嗎?只有臉紳士的傢伙。」
「麻煩妳了,課長。」
埃緹卡聽着兩人的答腔,觀察裝飾在暖爐上的家飾品。上面有薰衣草的擴香瓶、格洛斯特大教堂的書籤,以及打開蓋子的鑰匙盒。盒子裏掛着兩把鑰匙──與其說是有什麼講究的裝飾,看起來比較像是隨便擺上需要的東西。
「呃,等一下……」
糟糕,直覺反應。
這個解釋很有道理。「馬文襲擊達莉雅小姐的時候,聽到輔助官還活着的消息,確實很驚訝……」
他剛纔說的「有點像」是指這一點嗎?埃緹卡聽着兩人的對話,忍受刺耳的感覺──自己也覺得假日就該懶散地度過,而且可以的話,最好一整天都能在牀上耍廢。
「開玩笑的啦,這樣比拐彎抹角好多了。」萊克希揚起嘴角。「說了妳可能不信,哈羅德『剛完成』的時候真的是個好孩子,可是,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那樣……RF型真有趣,對吧。做出他們的人大概是個天才吧。」
「因爲上次的會議沒機會好好說話嘛。難得的機會,我們來聊天吧。」她示意埃緹卡在對面的位子坐下。「電索官,我從哈羅德那裏聽說了很多關於妳的事。我一直對妳很感興趣,結果正如我的期待。」
「另外嘛,就是一定要有設備充足的環境吧,嗯。」萊克希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如果只是要引發一點錯誤,用平板電腦就能搞定,但如果要分析或改寫系統碼就沒那麼簡單了,一定需要專用的維修艙。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既然如此……」
「沒想到妳會這麼輕易地問出失禮的問題呢。」
埃緹卡瞬間愣住──她說陰險阿米客思?博士知道他的本性嗎?
「我就說我沒有流口水了,你到底要我講幾次?」
正如在達莉雅的機憶中看見的圖案。
「我知道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是個很溫順的阿米客思。」
「所以現在是喜歡嘍。」
『所以,搜索範圍暫且像是從全世界的海域縮小到北大西洋了吧。』語音通話中的十時似乎止不住嘆息。『我知道了。我會優先調查學院的畢業生,也詳細過濾網路上的交易紀錄。恐怕會很花時間,忍忍吧。』
「聽說妳很討厭機械?跟那種阿米客思搭檔,真是辛苦妳了。」
「所以──」萊克希這麼說道,搔搔臉頰。「你說犯人使用的小刀上刻着艾爾芬斯頓的盾徽?」
「我會把你轟出去。」
「請妳至少學學電索官,處理一下睡亂的頭髮吧。」哈羅德非常認真地瞥了埃緹卡一眼。「她也是跟博士不相上下的貪睡蟲,但至少會好好整理頭髮。偶爾還是會留下口水的痕跡就是了。」
阿米客思──利伯馬上離去。
「那妳喜歡哈羅德嗎?」
「電索官,妳好像知道哈羅德是個『本性惡劣』的傢伙呢。」
「對了,博士。」哈羅德插嘴說道。「妳的香水喜好變了呢。最近有什麼令妳煩心的事嗎?」
自己原本就很不擅長工作以外的交流。
「大概是因爲馬文和改造他的犯人都不知道你們的運作狀態吧。」博士說道。「可能是不想讓別人認定自己是其中哪一方。」
「利伯,把冰枝電索官和我的份端到這裏,哈羅德的份端去客廳,你就跟他一起喝茶吧。」
「這樣啊……」埃緹卡勉強把茶杯拿到嘴邊。的確,她就是RF型的生母,不知道才奇怪。「請問妳爲什麼要把他設定成那種性格呢?」
「所以有某個畢業生透過某種方式找出了馬文,對他施以改造。不只如此,還把自己持有的小刀交給他,讓他攻擊別人……簡單來說應該是這樣吧?」
算了,進來吧──萊克希這麼碎碎念,往屋內走去。門是不需要鑰匙的掌紋認證系統,雖然外觀老舊,卻採用最新的保全技術。埃緹卡跟上瀟灑地走進屋內的哈羅德,沒來由地感到虛脫──雖然很想趕快問出需要的資訊就走人,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只排擠我真是令人無法苟同。」哈羅德難得表現得如此不滿。「妳打算對冰枝電索官灌輸什麼?」
「好煩喔,你是我老媽嗎?」
「我明白了,萊克希博士。」
那傢伙憑什麼擅自說出去啊──埃緹卡帶着尷尬的心情,勉強在她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我討厭機械是……以前的事,現在已經克服了。」
埃緹卡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咦?」
「撿到的可能性恐怕很低。」哈羅德說道。「要在英格蘭購買刀械,就必須提供個人資料。害怕形跡敗露的犯人自然會想利用不需要證明的畢業紀念品,我不認爲是碰巧撿到的。」
萊克希的爲人容易招來非議。會議上,塔爾伯特委員長曾經這麼說過。如果她天生就是這種性格,想必從學生時代就樹立了不少敵人。若犯人是故意用博士開發的RF型──馬文來犯案,目的就有可能是毀損她的名譽。既然如此,應該優先調查畢業生嗎?
「是啊,應該沒有特別改過。」
「利伯。」萊克希向阿米客思搭話。「幫他們倆泡杯茶吧。」
「妳的眼神帶着殺意耶,還好吧?」
埃緹卡等人同時抬起頭──利伯從溫室探出身子。
「有興趣的事情就要追求到底嘛。」
「呃,因爲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是電子犯罪搜查局不可或缺的一員……」
利伯俐落地把盛着司康、果醬與濃縮奶油的小碟子排到桌上。埃緹卡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利伯的右手拇指上,上面單獨印着像是墨水污漬的蝴蝶刺青。
哈羅德沒有理會不知所措的埃緹卡,與利伯一起消失到屋內──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突然變成要與博士兩人獨處的情況?
「歡迎兩位來訪。」
「姑且不論黃金定律,每次聽到肋骨(利伯)這個名字,我就感到毛骨悚然。」哈羅德誇張地摩擦自己的手臂。「幸好替我取名的人是已故的女王陛下,而不是妳。」
「是的。」哈羅德點頭。「我推測是學院提供的物品,請問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呃……」埃緹卡不懂她爲何要如此關注自己。「請問這話怎麼說?」
要是不小心聽到了,他大概會看穿自己聽說過的事,然後碎碎念個不停吧。
客廳整理得井然有序,沙發的靠枕十分整潔,就連化爲展示櫃的暖爐上也一點灰塵都沒有。萊克希的形象容易讓人以爲她家裏很雜亂,事實卻跟想像中不同。正當埃緹卡這麼想的時候──
「我想也是。」他似乎放棄了。「電索官,請不要把博士說的話當真。」
「輔助官,你認爲那個RF型是怎麼取得這種小刀的?」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如果想得簡單一點,應該是他跟畢業生有什麼關聯,但還有其他方式可以取得,例如偷竊、碰巧撿到,或是購買登在網路上的商品……」
埃緹卡結束YOUR FORMA的通話。但願已經看到一絲曙光了──埃緹卡回過頭時,萊克希剛好坐到溫室的椅子上。紅茶還沒上桌,桌面空無一物。
埃緹卡急忙按住自己的眼瞼,這時利伯端紅茶來了。他用熟練的手勢傾斜茶壺,倒出茶湯。裝飾着細膩花紋的白色茶杯漸漸被柔和的橙紅色填滿,牛奶一注入裏頭,便輕盈地混濁了茶湯──好香的味道。
「對不起。」糟糕,又犯錯了。「那個,我無意冒犯。」
「有句古老的格言叫作以眼還眼。」
「如果我說我想留在這裏呢?」
「我記得應該是收進這裏了。因爲我不想把雜物放在家裏。」
埃緹卡問道:「每年的畢業紀念品都是同樣的東西嗎?」
「…………………………那是什麼意思?」
「噢,抱歉。」她似乎回過神了。「……你剛纔說什麼?動機?大概是因爲那個吧,因爲對我懷恨在心?」
利伯一走,某種令人不自在的氣氛便悄悄地竄了出來。
「那當然是你會覺得害羞的事嘍。」萊克希把手臂放到椅背上,揚起嘴角一笑。「我想想喔,要說什麼祕密纔好呢?你就好好期待吧。」
「請慢用。」
「阿米客思應該都有原始的性格設定吧。姑且不論觀察眼,我還以爲他一開始就是那種個性……」
「可惜不是。」萊克希像個孩子般舔起湯匙。「不過還是會保留基礎就是了。因爲是要獻給王室,還得將講話的發音設定得比較高雅,類似的要求一大堆。不過,他的性格改變了。該怎麼說呢?他成長了。」
「……成長?」
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弔詭。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跟自己一起生活的阿米客思──澄香也有性格設定。雖然只是「溫和且理性」之類非常簡略的描述,這類設定通常不會自動產生變化。
「從這部分就看得出來,他們好歹也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
萊克希很快便將碟子裏的奶油喫光,伸手去拿紅茶──埃緹卡這時想起的是以前聽達莉雅說過的話。
『RF型似乎比一般阿米客思聰明多了──妳不覺得哈羅德比一般阿米客思還要接近真人一點嗎?該說是有個人特質吧──那些聽說也全都是最新科技的功勞呢。』
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埃緹卡總覺得有些費解。憑目前問世的人工智慧科技,真的能做出性格像他這麼豐富的阿米客思嗎?
所以埃緹卡直接說出了這個疑問,萊克希便發出「啊啊」的聲音,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放下茶杯。
「其實啊,如果只是要接近真人,根本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術,做起來很簡單。不過我說『簡單』,應該會惹毛大多數同業吧。」想必如此。「簡單來說,只要讓人在跟阿米客思對話的時候,覺得『好像在跟人類說話一樣』就行了。讓使用者覺得對方可以瞭解自己的心情,並感同身受……而且在某方面比人類更突出,又好像有自己的意見,就足以讓他們像是一個擁有自我特質的真人。就這方面來說,做起來跟普通的阿米客思沒什麼兩樣。」
無意間,「中文房間」的話題閃過腦海。
「也就是說──」埃緹卡一時語塞。「阿米客思……只是表面上看似在思考嗎?」
「是不是安格斯灌輸了什麼觀念給妳?」萊克希嗤之以鼻。「大家還真喜歡那個思想實驗耶。就連RF型都被他們說得好像跟量產型阿米客思一樣。可能是因爲這樣,特別開發室的所有人都沒發現哈羅德的本性……什麼?那也沒辦法嘛。畢竟他們以前都不是RF型開發團隊的成員。」
她就跟剛纔一樣,開始與自己對話──從她缺乏餐桌禮儀的地方也看得出來,她有着自己的一套堅持。類似獨白的奇特言行,應該也是她本身的怪癖之一。
「普通阿米客思只是表面上假裝在思考沒錯,但RF型可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我把他們寫得更聰明,哈羅德他們確實會思考。」
埃緹卡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爲什麼呢?即使心裏明白哈羅德的思想是源自程式,她還是希望那並非單純的「符號」。
與過去的自己相比,這可說是一大進步。
「不過,安格斯他們不相信就是了。實際上雖說是在思考,他們跟我們的思考程序有很大的不同。」
埃緹卡皺起眉頭。「怎麼個不同法呢?」
「『我不知道』。」萊克希聳了聳肩。不知道?「理論上當然是可以說明,不過具體而言,他們是如何思考才得出答案的,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博士從警察手中接過手套,毫不猶豫地靠近屍體。她就像剛纔的安格斯等人,蹲下來觸碰手腳,然後檢查軀幹。馬文的身上沒有衣物,完全是裸體。這一點使得這幅景象變得更加詭異。
AI這些不可觀測的部分,就稱爲「黑盒子」。
「我也不清楚。她說她會去能一個人放鬆的祕密地點,開心地兜風。博士每個週末都會在別墅度過。」利伯重複與剛纔相同的句子。「我說可能會遇到歹徒,所以這陣子應該避免外出。但博士不聽我的建議,她說只出去一天不會有事,昨天也出門了。」
「我剛纔接到十時課長的聯絡……好像找到馬文的屍體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
萊克希的亂髮隨着午後的微風搖曳,悠然流轉的細長眼睛即使是在如此明亮的庭院中,仍盈着遺世獨立的漆黑。
「這樣啊。」萊克希的臉頰蒼白得與陽光不太相襯。「好吧……既然妳能這麼想,那就太好了。」
轉頭一看,埃緹卡已經站在客廳的入口處。她似乎是從溫室小跑步過來的,瞳孔明顯擴大──啊啊,這肯定不是什麼好消息。
「原來如此。從平整的切面看來,應該是被銳利的工具切斷的。我認爲他的死很有可能是人爲──」
利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剛纔就不發一語。阿米客思之間的對話本來就是爲了表現「人味」而做出的舉動。既然這裏並沒有觀測自己的人類存在,就沒必要做出那樣的行爲──悲哀的是,他們無法透過對話來享受交流的喜悅。
換言之,根據案件的發展,塔爾伯特率領的國際AI倫理委員會仍然有可能再次呼籲「讓RF型停止運作」。
如果真的演變成那種情況,哈羅德究竟會如何?
「不,如果同樣遭到分屍並沉入水裏,應該已經損壞了。這反而纔是犯人的目的吧。」安格斯說道。「可是,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事情再糟也要有個限度。」
不知道哈羅德有什麼想法,他輕輕解開了埃緹卡的手,然後轉身離去──埃緹卡目送他回到橋上的身影,沒來由地放鬆了肩膀。
埃緹卡無意間看得出神時──
「是啊,因爲我並沒有把他們做成瑕疵品。除非有人動了什麼手腳,否則不可能失控。」她的手拿起茶杯。「不過……倫理委員會要不要相信,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知道發生襲擊案之後,博士的狀況如何。」
「──他的屍體出現在這裏多久了?」哈羅德淡淡地開口說道。他的態度非常冷酷,「就像個機械」。「外表看起來幾乎沒有經過風吹雨打的痕跡。」
埃緹卡無法苟同。
「是的,我非常擔心。」
「那個──」開口說話的人是安格斯。「哈羅德,你暫時離開這裏吧。警方好像要把馬文運送出去……之後再請他們調查詳情吧。」
「利伯。」
埃緹卡本來想反問,但萊克希的視線仍追着蝴蝶,使得埃緹卡終究沒能問出口。所有對話彷彿石沉大海,沒了下文。
哈羅德想起在機憶中窺見的RF型。
到處都找不到頭部。
舉例來說,假設利伯對萊克希提議「我打算煮異國料理當作今天的晚餐」,關於他如此提議的原因,詢問他或許就能得到答案,但具體的思考程序絕對無法直接窺見……就是這麼回事。
「你們怎麼知道這是馬文?」萊克希果然很冷靜,完全不爲所動。「確認過序號了嗎?」
襲擊達莉雅的那張臉──真的是許久未見的那個不成材的弟弟嗎?
哈羅德這麼呼喚,家政阿米客思才終於歪過頭。「是,哈羅德?」
「話是這麼說,我其實不太擔心。因爲……」
「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博士過得很好。今天早上的自言自語稍多了一點,恐怕是案件讓她感到沮喪吧。」利伯十分流暢地回答。「另外,博士爲了放鬆心情,每個週末都會在別墅度過──」
『妳才應該,更重視自己一點。』
「我剛纔也檢查過了。」安格斯無法忍受似的說道。「已經夠了,博士。」
埃緹卡緊咬下脣。自己也只能得出與萊克希完全相同的推測──然而如果馬文是犯人,很顯然會引發別的問題。
萊克希伸出手,讓蝴蝶停在手指上。
埃緹卡他們與萊克希博士一起趕到現場的時候,附近已經停着幾輛警車,還有許多當地警察與電子犯罪搜查局倫敦分局的搜查官正在來來去去。禁止進入的全像封鎖線前面有警衛阿米客思看守。
爲了撐起重壓在身上的沉默,埃緹卡又喝了一口紅茶。也許該改變話題了──遲鈍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
她率先從棧橋上走下去,埃緹卡與哈羅德也跟在後頭。
埃緹卡有種喉嚨一緊的感覺。沒錯,他以前就曾經親眼目睹死狀悽慘的屍體,而且不是阿米客思,是人類──索頌刑警的屍體。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沒錯,那就是我們從以前就煩惱至今的概念。」
「找到頭的話,可以告訴我嗎?只要分析其中的記憶,或許就能查出犯人了。」
太殘忍了。一股反射性的嘔吐感湧上喉頭,但埃緹卡勉強忍住──冷靜點,這是阿米客思,不是人類。然而光是看到一部分零件,大腦就會自動辨認爲人的肢體。透過電索的經驗,埃緹卡還以爲自己對血腥的景象已經多少習慣了。
「這麼說來,你很擔心博士會遭到歹徒攻擊吧。」
萊克希博士向警察發問:「所以就像他所說的,是人爲的案件嗎?」
「所有泛用人工智慧當然也都伴隨着黑盒子問題。」萊克希把眼鏡往上一推。「以RF型而言,黑盒子的『範圍』比量產型阿米客思還要廣。而這一點就是他們發展出個人特質且不斷成長的關鍵。」
黑盒子問題──自從人工智慧出現機器學習的概念,這個問題就時常被提起。透過機器學習的機制,AI會藉着大量的資料樣本來進行反覆的學習,建立事物的判斷標準,然後導出最佳「答案」。不過,最重要的標準究竟是經由什麼樣的程序所建立的,人類無從得知。
「就算事情真的變成那樣,妳也會再次保護他吧,電索官?」
「……我明白了。」
「啊,不好意思,請戴上手套。」
馬文出現在倫敦近郊的格雷夫森德──泰晤士河邊。
「是的。」回答的警察眉頭深鎖。「根據安格斯副室長的說法,確實沒有錯。」
「請問……妳認爲這起案件的犯人真的是馬文嗎?」
萊克希問道:「馬文在哪裏?」
由於這也是課堂上會提及的知名論點,埃緹卡多少知道一些。
蝴蝶柔弱地振翅,飛過埃緹卡的鼻尖。然後,牠就像是終於找到出口,毫不猶豫地飛出溫室。
埃緹卡勉強瞄了哈羅德一眼──他的臉色沒有一絲改變,用冷靜得恐怖的表情定睛凝視着兄弟的屍體。
2
沉默籠罩了他們,獨留河川的厚重水聲。
YOUR FORMA開始分析──〈環境美化用機器人,黃星綠小灰蝶。〉
在橋身下方,距離水邊不遠的陰暗沙地──他「支離破碎」地出現在那裏。倒在地上的軀幹沒有四肢,斷掉的一條手臂掉落在附近。半開的手掌就像要抓住天空一般,一動也不動。兩條腿各自散落在不同的位置。
他還「在那裏嗎」?
「我們是聖彼得堡分局的冰枝電索官,以及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她是卡特博士。」
不該再繼續讓他看着這幅景象了。
「別墅?」哈羅德不知道這件事。不過她雖然是那個樣子,卻擁有一大筆資產,會對狹窄的排屋感到不滿足也很正常。「哪裏的別墅?」
「……咦?」害怕?
埃緹卡等人直接往河岸前進──與倫敦市內完全不同,橫亙在眼前的泰晤士河寬闊得令人敬畏。愈是靠近河口,其面貌也難免會有愈大的變化。在突出的棧橋根部,穿着夾克的當地警察以及率先抵達的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的安格斯副室長蹲在地上。
「……黑盒子問題?」
「──是他推了我一把。」
「我也想看,可以吧?」
「請通過。」
她會用如此強硬的手段遠離自己,也是因爲想避免被看穿並指出這一點嗎?
實際上,萊克希也有可能成爲犯人的目標。就算多少有些拘束,她也不該一個人來往阿米奇堤亞地區與總公司以外的地方。
卻遭到YOUR FORMA的通知打斷──又是來自十時的消息。
不論他是什麼模樣,這一點都是事實。
「我不要緊,因爲這是第二次了。」
哈羅德的直覺理所當然地成真了。
「別再說了。」
突然間,一隻蝴蝶翩然飛進室內。樸素的褐色蝴蝶隨處飛舞,最後停在碟子中的司康上──當牠靜止下來,其他人才能清楚看見翅膀背面的顏色。是鮮豔的綠色。
難道靠着阿米客思的情感控制能力,連心痛都感受不到?
隨後,映入眼簾的景象令埃緹卡渾身僵硬。
她輕吹一口氣,蝴蝶便搖搖晃晃地起飛──他是否詭異,埃緹卡從來沒想過。他確實有許多令人難以捉摸的部分,不過……
──什麼意思?
「史帝夫正停止運作,哈羅德的不在場證明也有妳擔保了。」
埃緹卡不禁打斷這番話──然後抓住哈羅德的袖子。埃緹卡知道他轉頭看着自己,但還是無法放手。不要再說下去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刺穿了胸口,然而她無法轉換成具體的語言。
「是啊……」警察難掩錯愕。「這只是推測,應該還不到一天。」
「妳知道他的本性吧,不覺得很詭異嗎?」
「在這裏,正好在橋身下面。」
哈羅德碰都不碰利伯準備的紅茶,在室內慢慢走動──從裝潢到地毯的花紋都深入觀察,仔細到令人傻眼的程度。當然,有一半隻是出於習慣。從房間的狀態看來,暫時可以知道博士最近遭受了一點挫折。
「辛苦了,請提供身分證。」
這樣可以說是不要緊嗎?
「肯定是的。遺體遭到他人分屍,缺少的部分可能已經被丟入河中,所以今後還要繼續搜索……不論如何,這已經構成阿米客思的虐待情事,我們會朝違反機械保護法的方向偵辦。」
「妳不害怕哈羅德嗎?」
「電索官、哈羅德,連博士也在……」
「妳曾說過,他或許被改造過了吧。」
埃緹卡本想開口……
「輔助官──」埃緹卡擠出聲音說道。「你還是去橋上等待比較好。」
「這很像人類會說的話,你回答得很好,利伯。」
「啊,抱歉。因爲我也難以置信……真可憐……」
埃緹卡在橋上呼喊,兩人便抬起頭。安格斯的臉色相當蒼白。
「原來如此。」萊克希先檢視軀幹的左胸,然後緩緩抬起頭。「很遺憾……這確實是馬文。序號相符,而且皮膚的矽膠材質也是RF型專用的特製品。」
一點也沒錯──發生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之後,纔剛將執行者的身分鎖定在馬文,他的屍體就出現了。這樣的發展給人一種受盡嘲笑的感覺。
如果警方的評估正確,馬文的屍體就是在一天以內遭到棄置。
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是在這一週內發生的,而且最新的被害人達莉雅剛好是在一天前遇襲。假設馬文是在襲擊達莉雅之後被捲入某起案件,然後屍體遭到遺棄──這麼想未免太過巧合,實在很牽強。
埃緹卡在不知不覺間捂住眼睛──既然如此,那個RF型到底是誰?如果他既不是馬文,也不是史帝夫,更不是哈羅德……
那到底是什麼?
〈來自憂•十時的語音電話。〉
封閉的視野中跳出YOUR FORMA的視窗──真是夠了,這種縫線讓人連閉上眼睛休息都不行。埃緹卡帶着提不起勁的心情,選擇通話。
『冰枝──』十時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妳已經到現場了嗎?』
「我剛剛纔確認……聽說確實是馬文沒錯。」
『這樣啊。』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調整呼吸。『很抱歉要雪上加霜了,我有個壞消息。』
「……是。」
『既然已經發現馬文的遺體,能夠犯案的RF型就有限了。抱歉……我本來也希望能想辦法處理。』
埃緹卡已經沒有力氣回話了。
『國際AI倫理委員會提出了要求──我們電子犯罪搜查局必須請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在明天早上到案說明。』
「我明白了。那麼,我明天早上會去倫敦分局報到。」
這就是聽到消息的哈羅德說出的第一句話。他還是一樣冷靜至極,連埃緹卡都急得想大叫了。
後來鑑識人員抵達現場,在分析蟻開始運作的同時,小心翼翼地回收了馬文的遺體──這起案件屬於當地警察的管轄範圍,電子犯罪搜查局沒有權力插手,於是埃緹卡與哈羅德決定離開現場。
「我也會搭計程車回總公司一趟,因爲有接到聯絡。」萊克希趕忙說道。「安格斯,你留在這裏。警方好像有很多關於馬文的事想問。」
「我知道了。」
萊克希與安格斯在這個時候分別。埃緹卡他們坐上共享汽車,離開格雷夫森德──太陽已在不知不覺間下山,車窗外的泰晤士河就像黑色的怪物,冰冷地翻騰着。
「饒了我吧。」埃緹卡一點也不願意想像。
他無疑將馬文的案件與索頌的案件重疊在一起了──哈羅德的纖長睫毛乾燥得冷靜。他的眼神深處究竟隱藏着多麼激動的情緒?還是說,他連激動都辦不到?
哈羅德啞然呆立在原地──鋪着整齊石磚的路上鴉雀無聲,只有零星的路燈溫柔地撐起夜幕。
四周杳無人煙,瀰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靜。
對方竟然做到這個地步,實在出乎意料。
坐在對面的哈羅德正拿起品脫杯,喝着淡愛爾啤酒。杯中的琥珀色液體當然含有酒精,但阿米客思不會喝醉,酒對他們來說就跟普通飲料沒有兩樣。
就連閒聊都像在逃避現實,令人喘不過氣──埃緹卡彷彿要將一切都沖掉,喝起了檸檬水。
『……你說什麼?』
突然間,YOUR FORMA跳出來電通知──〈來自憂•十時的語音電話。〉?打電話給哈羅德的人不是十時課長嗎?
「──咦?」
「……我一定會破案的。」
埃緹卡在心中鼓勵自己,這時服務生阿米客思把料理端上桌了──是牧羊人派,旁邊附上的蔬菜看起來特別鮮豔。阿米客思也在哈羅德面前放上相同的盤子,留下禮貌的笑容便離去。
「有啊。如果我們以後能搭載喝個爛醉的功能,那就更好了。」
「接下來的事,就拜託妳了。」
「馬文不太像人類,是個不成材的弟弟。」
「我真的知道。妳還是學生時,曾經在畢業舞會上把同學的…………請不要用已經殺死三個人的眼神瞪着我。」
埃緹卡一個人走到店外。冷風吹走了油煙與酒精味,感覺十分舒暢──日落後的倫敦一掃白天的暖春氣息,讓人感到有些寒冷。
有人正在襲擊埃緹卡。
「那真是太可靠了。」
「只不過──那不是他應得的死法。」哈羅德的目光往窗外投射,看着鮮少有車輛經過的幽暗後巷。「我有時會感到害怕,覺得人類(你們)是不是很擅長在心中豢養猛獸。」
「……纔剛看過屍體,你覺得我會有食慾嗎?」她本來想開個玩笑,結果卻變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了。「我是說,就去你想去的店吧。」
「就算如此,你也不是犯人。課長當然也很清楚,所以應該不會做出硬是把你誣陷爲罪犯的行爲……但是……」
「咦?啊啊……」因爲馬文的事,埃緹卡完全忘了。「如果我說是呢?」
「電索官。」哈羅德還是一樣沉穩。「請問要直接回飯店嗎?」
他這麼說道,走向店內的電話亭──對象大概是十時課長吧。或許是爲了明天要到案說明的事,纔會直接聯絡他。
所以埃緹卡忍不住發問:「明明就不會醉,喝酒還有樂趣嗎?」
那個RF型是馬文的可能性已經排除,但小刀刀柄的線索還沒有查明。即使哈羅德去分局報到,還是有可能循着別的管道找出犯人。雖然會花上一段時間,還是不該放棄希望。
這個瞬間,從背後繞過來的手捂住了埃緹卡的嘴巴。後頸的連接埠有被插入某種裝置的感覺。通話應聲切斷。
手背上還有哈羅德的手指留下的觸感。這份觸感太過沉重──使埃緹卡不禁咬牙。啊啊,又想吸菸了。
「至少我……」悲哀的是,自己頂多只能這麼說。「一點也不會想要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冰枝電索官!」
到頭來,自己不也跟他一樣不安嗎?
哈羅德立刻衝向店外,但爲時已晚。對方把癱軟的埃緹卡塞進停在一旁的車子裏,然後直接跳上駕駛座……
我也想成爲你的依靠──埃緹卡其實很想這麼說,說出口的話卻盡是些斷斷續續的言詞。這樣搞不好連意思都無法完整傳達。
轉眼間就駕車離去。
「能量果凍。」
不過──埃緹卡把身體靠在副駕駛座,代替已經枯萎的嘆息。
結果,他們的目的地是一間平價英式酒吧。
哈羅德一邊思索,一邊拉回視線。
直到剩下最後一口派的時候,她才總算擠出聲音。
哈羅德已經先用完餐,正好放下刀叉。他還是老樣子,餐桌禮儀非常完美。
那個冷血的塔爾伯特委員長不知道會怎麼出招──最糟的情況下,他可能會只用一句「馬上讓RF型停止運作」就想了事。那樣簡直是放棄思考,但從上次的會議來看,那個男人確實有可能那麼做。
哈羅德仍然握着方向盤,表現得泰然自若。「是否到案說明取決於當事人,不過拒絕只會加重自己的嫌疑,我遲早必須面對。」
「對了──」他說話的語氣一如往常。「妳從萊克希博士那裏聽說了我的丟臉事蹟嗎?」
酒吧位於布隆伯利的冷清巷弄中,以過去真實存在的公爵來命名。據說共有兩處入口的設計是英式酒吧常見的格局,昔日的勞動階級與中產階級被區隔在不同的空間,這似乎就是那個年代留下的產物。
埃緹卡正要拿起玻璃杯的手停了下來。
「……這樣啊。」
真的能破案嗎?
「我會配合妳的喜好。妳想喫些什麼呢?」
這場綁架行動發生在一瞬間。
「……你真的要去報到嗎?」
他的目光仍然朝向擋風玻璃──有如凍結湖面的眼睛稍微眯了起來。這個舉動讓埃緹卡初次覺得其中似乎帶着某種陰影。
「我只是……」
「……真不知道你這句話到底是褒是貶。」
「我很喜歡妳看似冷漠,其實很體貼的個性。」
哈羅德不知道有什麼想法,暫時陷入沉默。店內的喧囂膨脹得愈來愈大。埃緹卡想掩飾尷尬的感覺,把剩下的派塞進肚子裏。
過不久,他開口說道:
──糟糕,注意力完全分散了。
哈羅德馬上開啓裝置的全像瀏覽器,呼叫十時──但在那之前,她就主動打電話過來了。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邊喫飯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牧羊人派包着馬鈴薯泥與絞肉,應該很美味,但埃緹卡喫不太出味道,只有醬料的酸味特別明顯地殘留在舌頭上──埃緹卡有話想對哈羅德說,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纔好。她沒有自信能好好表達這份心情。
達莉雅遇襲的時候,哈羅德也幾乎沒有顯露感情。
『抱歉一直打給妳。』十時的聲音非常急切。『我正好在調查艾爾芬斯頓學院的畢業生──』
需要思考的問題有很多,例如是誰遺棄了馬文的屍體。
「妳願意的話,我希望能一起喫晚餐。」
埃緹卡沒有優秀的觀察眼。如果沒有他在,就連電索都無法順利進行。
「啊啊……不好意思,剛纔那只是一種比喻。我知道妳是個善良的人。」他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因爲太善良,有時候甚至令我擔心呢。」
接着,哈羅德說出自己在車輛駛離時清楚讀取到的車牌號碼。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冰枝的情況很奇怪。她擅自掛掉電話──』
「不要隨便瞎猜,你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知道吧。」
「我是這麼打算的……有什麼事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時,哈羅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穿戴式裝置。
「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老實說我對他稱不上有什麼牽掛。因爲我們的手足之情和人類不太一樣。」
「因爲從明天開始,我們可能會有一陣子無法見面。」
「妳是在擔心我吧?」哈羅德露出柔和的微笑。「看到馬文的屍體時,妳也有考慮到我的感受呢。非常謝謝妳。」
哈羅德靜靜地感到震驚──那個人怎麼會在這裏?
「不好意思,我有電話……請妳先到外面等吧。」
對方還沒注意到哈羅德,看起來似乎是一個人行動,但這不可能是巧合。哈羅德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被跟蹤。
*
埃緹卡沒能立刻回應──看吧,果然沒錯。
「好吧,還是我來決定好了。」
或者──果然是因爲埃緹卡不太可靠?
「那我就不說了。」
這是他身爲阿米客思的天性嗎?
轉眼間,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你再繼續說下去,就等着變成第四名犧牲者吧。」
埃緹卡不知道。
從電話亭中注視着窗外的哈羅德無意間往斜對面的建築物望去。雖然遠了一點,靠着視覺裝置的放大功能,這點距離不算什麼障礙。二樓有一家餐廳,可以看到人們正在享用餐點的模樣──其中混了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
「課長,電索官被犯人綁架了。」
埃緹卡把頭靠到車窗上──然後心想:「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他不可能不感到擔憂。兄弟遭到殺害,自己也有可能被捕,沒有人能保持平靜。
哈羅德輕輕把手疊在埃緹卡沒能拿起玻璃杯的手上。她沒有立刻把手抽回來,是因爲他的表情太過真誠了。
店內的燈光是蜂蜜的顏色,瀰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圍。等待點餐的客人很守規矩地在櫃檯前排隊──埃緹卡坐在餐桌前,呆呆地望着這幅景象。光線乘着檸檬水,在玻璃杯中盪漾。再過不久,料理應該就要上桌了。
「順帶一提,我知道幾件妳以前的丟臉事蹟喔,妳想聽嗎?」
埃緹卡有些困惑地接起電話。「我是冰枝。」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會洗刷你的冤屈,逮到犯人,也會記得去探望達莉雅小姐。」埃緹卡不自覺地加快語速。「所以,你別擔心……也別在不安時這麼逞強。」
目的到底是什麼?爲什麼連那個人都要緊跟着他們?
「電索官。」
都是因爲太過專注於另一方了。
3
即使恢復意識,埃緹卡的視野仍然被黑暗籠罩。
她察覺自己的眼睛被矇住了。雖然想呼喊,嘴巴卻被迫咬着布料材質的口銜,無法順利發聲。更糟糕的是,全身都動彈不得。從軀幹與雙腳都被繩子勒緊的觸感來判斷,自己似乎被捆綁在堅硬的椅子上。
冷汗緩緩滲出──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埃緹卡用幾乎一片空白的腦袋努力追溯先前的記憶。她還記得自己走到酒吧外面,接起來自十時的語音電話。隨後,有人突然從背後襲擊她。當時她被捂住口鼻,在掙扎的過程中失去了意識──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過,自己暫且還活着。
這裏是什麼地方?
埃緹卡操作YOUR FORMA,發現自己處於離線狀態。她接着確認工作列。原因似乎在於後頸的連接埠插着的裝置。
顯示詳細內容─〈網路絕緣單元〉。
這是處理機密情報的機構或是想進行數位排毒的人,爲了強制進入離線狀態所使用的YOUR FORMA專用裝置。基於安全考量,個人可以在電商網站購買的產品每過幾個小時就會自動恢復連線。
換句話說,只要等待時間經過,自然就能將定位資訊傳送給十時等人。
只不過,自己能不能平安等到那個時候又另當別論了。
埃緹卡想挪開蒙住眼睛的東西,試圖轉動脖子──不行,動也動不了。
啊啊,可惡!
無能爲力的恐懼和焦慮令她忍不住緊咬口銜。
綁架自己的兇手想必是襲擊案的犯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自己太大意了。埃緹卡本身明明也屬於RF型相關人士之一──不過,對方不像過去一樣施暴,而是綁架被害人。目的是什麼?自己接下來會遭受什麼對待?
──冷靜一點。
哈羅德肯定已經發現埃緹卡被擄走的事了。
他會與十時等人合作,找出埃緹卡的所在地。
突然間,開門的尖銳聲音傳來。埃緹卡的肩膀反射性抖了一下。是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本能敲響了警鐘。不要過來──隨後,矇住眼睛的東西被扒了下來。
「我沒事,只是被劃了一下。」埃緹卡沒發現自己正任由他擺佈。「該不會……在我傳送定位資訊之前,你們就已經找到這裏了?」
這東西就是從後頸脫落的絕緣單元。
也許自己和其他人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最根本的前提。
犯人緩緩走進視野──那副容貌正如埃緹卡在機憶中看見的RF型。他的臉上果然沒有痣,可是包含金髮在內,他的五官與哈羅德十分神似。
埃緹卡一瞬間忘了呼吸。
「拜託妳,不要反抗我。」
他的手同時靠了過來。
「是的,我們已經查到了,但現在比起這個──」
男人用嚇人的低音這麼說道,重新握緊摺疊刀。然後他抓住埃緹卡的頭髮,就像要把頭髮扯下來,力道相當堅決──忍耐,他不會殺了我。不論如何,再撐一下就好,直到十時等人找到這裏爲止。
埃緹卡忍不住萌生不合時宜的安心感。
──就是現在。
而且還跟自己一樣,插着絕緣單元──阿米客思的連接埠通常不會設計在後頸。雖然連接埠的位置會依機型而異,但爲了與人類有所區別,這一點是共通。
他的後頸「有連接埠」。
這是什麼──看到接下來的文章,埃緹卡感到恐懼的同時,無法隱藏自己的困惑。
畢竟誰想得到這個結果呢?
〈艾登•法曼。三十二歲。隸屬於機器人清潔公司「樂衛爾」維修課。〉
「是啊……」男人的聲音從上方落下。「我差點忘了,妳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她陷入混亂──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輔助官……」埃緹卡開口說話,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犯人並不是RF型,而是提供外表資料給你們的……」
然而,眼前的RF型並非如此。
怎麼回事?這傢伙在說什麼?
成功了……!
說完,他把杯子拿到埃緹卡的嘴邊。
「電子犯罪搜查局似乎會遵照我的要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上則握着那把摺疊刀。「到了天亮,妳就能重獲自由了。」
後頸再次被插入絕緣單元。不過,定位資訊已經成功傳送,接下來只要爭取時間就行了──男人用粗魯的動作把埃緹卡連同椅子一起搬起來。他帶着極度煩躁的眼神,跟埃緹卡四目相交。喀嚓一聲,他打開了原本收起的摺疊刀。
所有人一直都誤會了。
他用手取下口銜,同時將平板電腦拿到埃緹卡的眼前。熒幕的光驅散了黑暗,把眼睛燒得冒出點點金星。上面似乎寫着一段簡短的英文。
埃緹卡勉強點點頭。
不會吧。
「放下武器,法曼。雙手置於腦後!」「快救出人質。」「解除警報!除了法曼之外沒有任何人。」「電索官,妳有受傷嗎?」
我會等到早晨六點──RF型這麼說道。通話對象大概是電子犯罪搜查局,或是十時課長吧。
埃緹卡朝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杯子從他手中掉落。嚇一跳的男人想把手抽回來,但埃緹卡奮力抵抗。在一陣掙扎中,椅子大幅傾斜──接着倒下。全身感受到令人麻痺的衝擊,同時某種東西應聲掉落在眼前。
YOUR FORMA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兩點。
「妳平安真是太好了。」是哈羅德。他的體溫明明比人類低了許多,此刻卻溫暖得令人驚訝。「我來晚了,真的很抱歉。」
RF型轉身背對埃緹卡,往廚房走去。埃緹卡不經意地望着他的背影……
「哈哈。」不知爲何,埃緹卡忍不住笑出聲。感覺有點想哭。「不愧是你。」
快啊……!
他口中的自由正如字面上的含意嗎?還是──埃緹卡拚命保持冷靜。找出破綻吧。對方似乎已經不打算再矇住自己的眼睛了。總而言之,只要能去除後頸的裝置,就能把定位資訊傳送給十時……
埃緹卡當然有考慮到對方惱羞成怒的可能性。不過,他應該不會在天亮之前殺死自己。正因爲這麼想,埃緹卡纔會採取行動──實際上,這麼做幾乎等於賭博。
住宅區的狹窄巷弄擠滿了聚集而來的警車,藍色警示燈把四周照得像白天般明亮。全像封鎖線對面有一羣看熱鬧的民衆,應該是被這陣騷動吵醒的當地區民吧。
「是我太蠢纔會對妳好。」
可能是因爲眼睛被長時間蒙着,視野非常模糊。埃緹卡看不清四周──好陰暗。這裏是室內嗎?照明似乎沒有打開。
「但是,妳的行動是最後的關鍵。」他輕推埃緹卡的背。「救護車來了,去請人看一下吧。」
被壓制在地的RF型──被誤認爲RF型的男人仍繼續抵抗。警察按住他的頭,金色頭髮便脫落,露出黯淡的褐色頭髮。銳利的視線四處遊移,最後停留在埃緹卡身上。
〈正在搜尋可連線的網路……已連線。您已恢復連線模式。〉
先入爲主地認爲犯人一定是阿米客思。
「念出來。」對方重複說道。「如果妳敢說多餘的話……」
埃緹卡終於明白是誰站在背後──是「RF型」。雖然無法回頭看到對方的臉,但聲音與哈羅德相同,錯不了。
「不用那麼大驚小怪,我沒──」
──這是怎麼回事?
啊,不過……
刀鋒筆直朝臉部襲來。啊啊,快來吧。埃緹卡不禁閉上眼睛。一股冰冷的觸感劃過臉頰──
〈資歷──劍橋大學艾爾芬斯頓學院畢業。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開發研究部,RF型開發團隊副主任。「RF型外表資料提供者」。〉
這麼一來──哈羅德就不必到案了。
「我幫妳拿掉這個。」警察替埃緹卡取下後頸上的絕緣單元。「救護車已經抵達外面,請接受診斷,以防萬一──」
「埃緹卡•冰枝電索官。」聲音在耳邊響起。「念出這個。」
埃緹卡正在思考的時候,又再次被迫咬住口銜──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開始能看清屋內的環境。這裏是某層公寓的客廳,附近有用舊的可躺式沙發與軟性電視,桌子上放着從埃緹卡身上搶來的自動手槍(芙蘭瑪15)。她往窗戶一瞥,調光玻璃已經切換成霧面模式,看不到外頭的情況。
兩人正在對話的時候,剛纔的警察呼叫的救護隊員就靠了過來。埃緹卡拒絕了,卻眼睜睜地跟哈羅德一起被推向救護車──哈羅德一邊走着一邊打開全像瀏覽器,與十時課長聯絡。另一方面,他的手緊握着埃緹卡的手不放,埃緹卡本身也不自覺地回握他的手。
「我們已經鎖定特定的地區。」
「……啊……」埃緹卡一開始無法發出正確的音。「『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埃緹卡•冰枝。若想讓我重獲自由……就請分析哈羅德•路克拉福特的……』」
刀刃的冰冷消失了。
與理智的頭腦正好相反,身體頓時失去了血氣。
「你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萊克希?他是指博士嗎?
是球狀的HSB裝置。
「『如果沒有在天亮以前進行哈羅德的分析,我將……』」嘴脣擅自開始顫抖。「『我將永遠無法回到你們身邊。』」
搭上救護車之前──埃緹卡突然不經意地回過頭。
「不要多嘴。」
犯案手法愈來愈激進早已在警方的掌握之內,但沒想到對方會停止單純的施暴,轉而以挾持人質的方式威脅搜查局──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埃緹卡努力驅動因恐慌而遲鈍的大腦。既然他想要哈羅德的系統碼,目的是盜用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嗎?如果是,到目前爲止的襲擊又是爲了什麼?實在令人摸不着頭緒。
萊克希博士和諾華耶公司從來沒有說過,RF型的外表是來自唯一一名人類──哈羅德他們恐怕也不知道這件事吧。
埃緹卡感覺到男人迅速遠離,茫然望着客廳的入口。一羣持槍的警察出現在屋內。竟然能無聲無息地攻進這裏──埃緹卡的緊張一口氣解除,原本發冷的身體就像重新燃起火焰,被一股熱氣包圍。
「慢慢喝,不要燙傷了。」
之所以不想立刻放開,都是因爲剛纔經歷了非常恐怖的事。
他從廚房出聲問道──一改剛纔的態度,語調聽起來有點客氣。如果只看他這個樣子,實在不像是會威脅人質的嫌犯。
距離時限還有四個小時。
埃緹卡被帶出公寓,深夜的濃烈晚風輕撫她的臉頰。
可是,看到逼近自己的利刃,還是令人背脊發涼。
「確實沒錯,不過埃緹卡──」哈羅德的手觸碰埃緹卡的臉頰。他那張端正的臉龐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要緊張。「妳流血了,請馬上接受治療。」
某種冰冷的物體抵在脖子上──不必確認也能知道那是一把刀。糟透了,開什麼玩笑……
「冰枝電索官!」
個人資料跳了出來。
遠處可以看到艾登•法曼被架上警車的身影。
「初次見面,冰枝電索官。」
「我會負起責任。」他這麼喃喃自語。「萊克希,這下是妳輸了……」
平板電腦消失在啞口無言的埃緹卡面前。接着,犯人的聲音響起。「聽到了吧?如果你們還想要冰枝電索官的命,就馬上叫卡特博士分析哈羅德的系統。她一定會試圖掩蓋真相,所以你們要確實監視她。」
過不久,男人拿着裝有飲料的杯子回到埃緹卡身邊。杯裏裝的可能是紅茶或咖啡,正飄着淡淡的蒸氣。他就像剛纔那樣繞到埃緹卡背後,取下她的口銜。
──也就是會被殺死。
別人說的話幾乎進不了耳裏。
等一下再思考吧──不論如何,必須改變現狀。
「不準動,『艾登•法曼』!」
「請在這裏稍等。」陪伴在旁的警察這麼說道。「我現在就帶救護隊員過來──」
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若想讓我重獲自由,就請分析哈羅德•路克拉福特的系統碼。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對國際AI倫理委員會說了謊,RF型其實是非常危險的阿米客思。』」
聽着此起彼落的對話,埃緹卡被趕到現場的警察鬆綁。重獲自由的瞬間,她差點因爲虛脫而從椅子上跌落。在警察的攙扶下,埃緹卡好不容易纔站起來──轉頭一看,其他警察正壓制住那個男人,給他上手銬。
然後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妳要喝些什麼嗎,電索官?」
嫌犯並不是RF型。
埃緹卡抱着僅存的一絲希望,開始操作YOUR FORMA。她將定位資訊傳送給十時──接着立刻被猛然壓住脖子根部,呼吸差點停止。
之所以不想把他推開,大概是因爲自己真的鬆了一口氣吧。
──趕上了。
埃緹卡正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就被某種東西迅速阻擋了視野。身體可以清楚感覺到環繞在背後的手臂。她晚了一刻才發覺自己被擁抱了。
4
「法曼,我再問你一次。你犯案的目的是傷害卡特博士的名譽嗎?」
電子犯罪搜查局倫敦分局──偵訊室裏,艾登•法曼坐在冷冰冰的桌子前。重新看着燈光下的他,會發現他的五官雖與哈羅德他們一模一樣,卻更年長。黯淡的褐色頭髮與古板的眼鏡讓人乍看之下不會聯想到RF型的外表資料提供者。
「聽說你跟博士就讀艾爾芬斯頓學院的時候,就已經是彼此熟識的關係。」分局的羅斯輔助官坐在法曼的對面,繼續說道:「你和她一起進入諾華耶公司就職,曾在專門製作RF型的開發團隊中擔任副主任。不過,因爲與博士產生意見分歧,你在RF型完成之前就離開了團隊……你是因爲單方面對她懷有恨意纔會犯案嗎?」
法曼那形狀漂亮的嘴脣仍然緊閉。
「我聽說你們是朋友關係,你對她是否抱持什麼特別的感情?」
他還是一樣只回以空虛的目光。
「根據過去的紀錄,你曾以虛構的罪名告發博士。你從以前就對她懷恨在心嗎?」
法曼沉默地垂下視線──他始終維持這種態度。隔着雙面鏡觀看整個過程的埃緹卡不禁嘆氣。
「看來他打定主意要保持緘默了。」
「真是傷腦筋。」身旁的哈羅德也嘆了口氣。「博士接受偵訊時是怎麼說的?」
埃緹卡想起剛纔旁聽萊克希的偵訊時發生的事──她的偵訊是在分局一樓的會議室進行。博士面對搜查官的態度就像個捱罵的孩子。埃緹卡當時站在牆邊,旁聽了偵訊的內容。
「所以卡特博士──」搜查官以事務性的語氣發問。「妳的意思是,妳從來沒想過艾登•法曼可能是襲擊案的犯人嗎?」
「從來沒想過。」萊克希似乎不太服氣。「畢竟艾登給人的印象根本不像RF型那麼亮眼……而且,誰想得到有哪個笨蛋會特地裝扮成阿米客思?」
「實際上確實發生了那樣的案件,我們纔會傳喚妳過來。」搜查官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冰枝電索官爲了追查犯人的兇器,到妳府上拜訪的時候,妳也沒想到這個可能性嗎?法曼明明跟妳一樣,屬於艾爾芬斯頓學院的畢業生。」
「很遺憾,因爲我對他已經沒什麼興趣了……所以忘了這回事。」
「但是,法曼是RF型的外表資料提供者吧。妳真的一點也沒有想到會是他嗎?」
「你或許覺得我很笨,但我『真的一點也』沒有想到。」
阿米客思的外表通常是混合好幾名人類的容貌所製成。之所以採取混合的做法,當然是基於倫理方面的原因──爲的是防止產生所謂的「分身」。不論是誰,看到神似自己的阿米客思正忙着打掃或做家事的樣子,內心肯定不會感到高興。
不過,萊克希博士直接將艾登•法曼的容貌使用在RF型上。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也很清楚這一點,卻由於法曼本身表示同意,也因爲他屬於開發團隊的一員,於是認可了這個特例。
而諾華耶公司也跟博士一樣,沒有察覺法曼與犯人的關聯。
然而仔細想想,邀請自己去那間英式酒吧的人就是哈羅德。店面位於人煙稀少的巷弄,監視無人機的巡邏也稱不上頻繁。他並沒有解釋選擇那個地點的理由──當時,哈羅德尚未洗清涉案的嫌疑,不得不在隔天早上到案說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也能清楚知道他已經無路可退。
突然間,被抽離的感覺來了。
埃緹卡心裏覺得他有點過度保護,但現在回想起來,他也跟十時一樣擔心自己──突然間,在公寓外被他緊緊擁抱的記憶又復甦了。
身體無聲地墜落。這個瞬間,頭腦感覺到繁雜的思緒一掃而空──視野迅速展開。電子之海張開雙臂。
首先映入眼簾的,當然是昨晚綁架時的機憶。被綁在椅子上的埃緹卡本身出現在眼前──緊繃的壓迫感覆蓋着腦袋,使埃緹卡不禁皺起臉。就像是壓抑了所有感情,令人喘不過氣──法曼的內心有某個部分正在哀號。罪惡感?兩難?『對不起。』彷彿能聽到這樣的低語。『我並不想傷害妳。』『我別無選擇。』『我到底在做什麼?』『這是必要手段……』『非得這麼做不可。』
十時考量的是埃緹卡昨晚遭到綁架的事。埃緹卡本身並沒有想太多,但被歹徒挾持可說是相當壯烈的經歷,不少被害人甚至可能因爲當時的恐懼而出現心理創傷的症狀──但幸運的是,自己並沒有產生類似的反應。具有電索官資質的埃緹卡在遺傳因子方面有着很高的精神壓力耐受度,她就是因此受惠。
可是,當埃緹卡把〈探索線〉插入他的後頸時──
埃緹卡完成三角連線,面對面仰望哈羅德。
「輔助官,準備好了嗎?」
「我也持相同的意見。只不過……關於外表資料提供者的事,博士至少也該告訴你們這些當事人。」
可是,夢裏的世界明亮得出奇,就像星星一樣。
埃緹卡清了清喉嚨,從一臉狐疑的哈羅德面前別開臉──阿米客思對任何事物都是過目不忘,所以只能祈求他至少不要想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動用天才電索官是有點奢侈,不過就拜託妳了。』
『是嗎……千萬別勉強了。』
這是怎麼回事──埃緹卡無法隱藏自己的驚訝。
逆流的徵兆。
看到哈羅德點頭後──埃緹卡閉上眼睛。
『握住我的手。』
話雖如此,當時真心感到恐懼也是事實。
『萊克希。』
那是報導史帝夫一案的小報所刊登的八卦新聞──一看到這則新聞,法曼便暫時無法呼吸。『爲什麼?』『事到如今才……』他的心就像有水滴落入,慢慢擴散出漣漪。這是──決心嗎?他下定決心犯案。爲了掌握線索,他直接接觸了撰寫報導的記者,取得特別開發室相關人士的個人資料。
〈探索線〉被應聲拔出,埃緹卡回到了偵訊室──哈羅德似乎認爲沒有必要繼續潛入了。他們確實已經掌握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取得動機與犯案的證據。不過──唯獨感情,仍然留有疑點。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完全沉浸在〈中層機憶〉之中。埃緹卡最後抵達了「源頭」的機憶,一個熟悉的東西躍入視野。
原來如此。想要訴諸情感,尋求減刑的機會嗎──當然,自己可不喫這一套。
「拜託妳追溯到遙遠的過去。」
總而言之,現在的重點是法曼。好不容易纔找到嫌疑人,必須集中精神纔行。
「妳沒有必要照做。」哈羅德從旁說道。「他或許是想讓妳看到更多機憶,藉此博取妳的同情。即使他表現出達觀的態度,從他保持緘默的行爲來看,應該還不能接受自己被捕的結果。」
「怎麼可能。」萊克希有些煩躁地聳肩。「我跟他是舊識,總之就是爲了表達敬意,另外就是單純的喜好。那張臉放在人類身上太可惜了。」
機憶持續流入──是那家英式酒吧。店門正好打開,埃緹卡走到戶外。法曼從停在路上的車輛中仔細注視她的一舉一動,腦中思考着『現在應該能擄走她』。
滲透在他心中的是更加沉重的情感──每晚,他都會在睡前思考一件事。如果當時自己有那麼做,或是這麼做就好了。刺痛胸口的後悔讓他輾轉難眠,一次又一次。然後在夢中,他見到了她。
「……不用因爲那種小事就抽離。」
於是埃緹卡與哈羅德走進偵訊室。羅斯輔助官一見到他們便像是得到老天爺的幫助,立刻開始着手準備。他將法曼帶往簡易牀架,讓他躺在上面。埃緹卡替他注射鎮定劑,他也完全沒有抵抗。
「妳對嫌疑人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嗎?」
「因爲關係到商業機密,不太能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平凡又無聊的理由……在我看來。」
「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樣的糾紛,可以請妳告訴我們嗎?」
簡而言之,就是那則八卦重燃了法曼心中的某種火苗。
所以埃緹卡當時露出的破綻對法曼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夢境內容僅止於此。
「我完成的時候,法曼已經退出開發團隊了。既然是不歡而散,也難怪她連談到這個話題都不願意。」
──不會吧,怎麼可能。
來到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的機憶了。聽到被害人接二連三發出的慘叫,埃緹卡很想捂住耳朵──『還沒嗎?』法曼一方面襲擊被害人,一方面在網路上不斷搜尋案件的資訊。『還是沒有嗎?』他檢查新聞影片,連當地的小報都看過了。『爲什麼沒有報導?』煩躁與焦慮的感覺就像悶燒的火勢,逐漸蔓延。『這樣還不夠嗎?』『只針對相關人士是不行的,也得攻擊一般人。』然而即使刺傷了達莉雅,他犯下的案件仍然不見天日。『只能改變做法了。』『找到了哈羅德。』『下次要更狠。』──埃緹卡無聲地呻吟。隨着犯案手法愈來愈激進,他就更壓抑內心的動搖與罪惡感,彷彿要將自己的心敲打成扁平的形狀。什麼都不要感覺。不要感覺。不要感覺。
「因爲計劃失敗而燃燒殆盡……之類嗎?」
況且,對諾華耶公司來說,先前那則八卦纔剛引起惡夢般的騷動,搞得他們焦頭爛額,會因此失去冷靜的判斷能力確實無可厚非。
『如果潛入法曼可以查出他的動機就好了。』以全像模組通話的十時有些擔憂地說道。『冰枝,如果妳覺得太喫力,我會請其他電索官來幫忙,儘管開口沒關係。』
『請妳先到外面等吧。』
一時之間,埃緹卡莫名地害臊起來。而且自己當時別說是放開,甚至還一直握着這傢伙的手,就在衆目睽睽之下──太扯了。仔細想想,自己真是不爭氣。好想消失。
突然間,機憶產生了亂流。埃緹卡感到毛骨悚然。她很清楚這種扭曲的原因。
「原來如此。」搜查官只有動了一下眉毛。「可是……法曼在RF型完成以前,就因爲與妳意見相左而退出了開發團隊。據說他一次也沒有直接見過完成的RF型呢。」
「……這跟案情有關係嗎?」
羅斯輔助官稱之爲「怨恨」。但是,埃緹卡不明白。在他的機憶中,完全找不到任何類似怨恨的意念。別說是恨了,甚至有種淡淡的──該怎麼形容纔好呢?感覺更像是溫柔得輕輕一碰就會崩潰的情感。
埃緹卡毅然決然回答:「我能潛入,沒問題。」
姐姐那銀鈴般的聲音──好久沒有聽到的呼喚實在太令人懷念。她揚起豐盈的秀髮,回頭望過來,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成熟的微笑。
「對啦對啦,是事實。」萊克希自暴自棄地靠到椅背上。「艾登辭職之後也繼續找我麻煩……大概是看我很不順眼吧。」
騙人的吧?這陣子明明都能控制,怎麼會。是因爲剛纔一瞬間感到不安嗎?不該這樣,太脆弱了。那根本──
「這也是他保持緘默的原因嗎?」
理解到這裏,埃緹卡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自己會在那個情況下單獨行動,根本的原因是傻傻地走出了那家店。沒錯,因爲哈羅德要接電話。
「那麼,妳將法曼的外表資料完整使用於RF型的理由是什麼?」
那個時候的萊克希帶著有些同情的眼神──至少不像是對曾經鬧翻的對象會露出的表情。
「我們以線上偵訊的方式詢問了當時在團隊中的其他成員。」
【獻給王室的阿米客思竟對人類開槍!】
「天啊,也太多嘴了吧,看來他們真的很討厭我……」
埃緹卡吐出一口氣。
「──開始吧,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他的心理狀態究竟是怎麼了?
埃緹卡努力穩住方向。
「隨時都可以開始。但如果妳的臉色有異,我會馬上把妳抽離。」
埃緹卡想起了塔爾伯特委員長在先前的會議上說過的話。
身爲輔助官的哈羅德並不會接收到包含在機憶中的感情。能感覺到這些情緒的,終究只有身爲電索官的埃緹卡。他會如此判斷也無可厚非。
「我反倒想問──」萊克希一臉倦怠,把頭髮往上撥。「這起案件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調查史帝夫失控的原因。正常來講,最可疑的就是馬文了,會先想到艾登的人才奇怪吧。」
「換句話說,我連他在哪裏做些什麼都不知道。他目前在做什麼來着?清潔公司的維修人員?那可不是擁有博士學位的他該做的工作呢……」
『埃緹卡。』
等等。打從一開始,法曼就已經鎖定自己爲下一個目標了嗎?
他是什麼意思──埃緹卡皺起眉頭。對嫌疑人進行電索的時候必須遵守義務,通常只會挖掘與案件有關的機憶。即使對象是嫌疑人,也應該保障其基本人權與隱私,這就是搜查局奉行的普世價值。
「沒有啦我好得很真的沒什麼。」
法曼的眼神稍微恢復生氣,看着埃緹卡──現在埃緹卡能明白,他的雙眼已經遭到鏽蝕,與哈羅德那對湖水般的眼睛一點也不像。
法曼退出開發團隊,以不實的理由告發了博士,卻因爲證據不足而不起訴。騷動平息以後,雙方這九年來似乎完全沒有聯絡。
然後修正軌道,往法曼的機憶前進──一股來路不明的嘔吐感湧了上來。她拚命追溯機憶,同時將手伸向網路上的足跡。電商網站的購買紀錄包含了零星的犯案道具,例如假髮、粉底等化妝用品,再加上角膜變色片,以及絕緣單元與繩子。埃緹卡確認他的電子信箱,發現數十則未讀的訊息,全都來自他所任職的清潔公司。他爲了犯案,已經無故曠職了一陣子,公司正打算放棄他──他很清楚再這樣下去會被開除,就乾脆不回覆了。對他來說,犯案比工作還重要嗎?
前往法曼的〈表層機憶〉。
埃緹卡向哈羅德轉述到這裏,不禁用鼻子嘆氣。「她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可是,我畢竟沒有像你那樣的千里眼。」
「這件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最令埃緹卡在意的是──
胸口開始躁動。
「可能就像你說的那樣……但我覺得有點奇怪。」
「如果我也能旁聽就好了。」哈羅德因爲與萊克希博士的關係太過親近,不得參與她的偵訊。「可是,目前我想不到博士有什麼包庇法曼的理由,所以我們應該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很難說呢,我也沒有確切的根據。」哈羅德注視着雙面鏡,眯起眼睛。「可以確定的是,他抱着相當達觀的心態。雖然被捕的嫌犯有時候會出現類似的情形。」
針對RF型的開發內容,法曼與萊克希之間發生了爭執。
法曼一呼喚──她那對黑夜般的眼睛便望了過來。
『聽說製作RF型的時候,開發團隊內部也鬧得烏煙瘴氣嘛。團隊解散之後還遭到告發的主任,妳大概是史上頭一例吧。』
……那個時候,他是怎麼說的?
艾登•法曼因爲鎮定劑的作用,就這麼閉上眼睛。
這一點也不像是犯下連續襲擊案的嫌疑人會抱持的感情。
雖然原由完全不同,試圖扼殺感情的做法就跟過去的埃緹卡一樣。正如努力成爲機械的年幼的自己──爲了犯案,他不得不做到這個地步。他犯案的意志非常堅定,理由是什麼?他的「源頭」在哪裏?
「他下定決心犯案的契機似乎是那份小報呢。」哈羅德的聲音讓埃緹卡回過神來。「他恐怕是看到那則八卦,認爲可以利用這一點讓萊克希博士失勢吧。事實大致上都符合羅斯輔助官的偵訊方向。」
「妳似乎曾受到他的告發,請問這是事實嗎?」
因此,他決定跟蹤埃緹卡。他一直跟着兩人在飯店、搜查局、諾華耶公司等地到處跑,但就是找不到埃緹卡落單的瞬間。
過了幾十分鐘後,十時課長髮出電索票──這時羅斯輔助官還耐着性子,持續對法曼發問。
「冰枝電索官。」
不對,我應該已經揮別這段回憶了,已經不要緊了。就是因爲決定一個人走下去,纔會放手。已經沒事了。沒事──我得回去纔行。啊啊。
「妳怎麼了?心情還是不太好嗎?」
夢境十分清晰,幾乎就像是現實中發生的事──一名少女坐在樹蔭下。從帶着藍色調的深褐色頭髮及銀框眼鏡,可以看出她是大學時代的萊克希•薇洛•卡特。
埃緹卡感到困惑,開始確認他的想法與事實的關聯。法曼竟然在襲擊達莉雅的隔天就找出了哈羅德,並將目標鎖定在一起行動的埃緹卡身上。不對,當初他很猶豫?他也同時考慮過擄走哈羅德的計劃,但認爲很困難──阿米客思的系統與YOUR FORMA一樣,搭載了定位資訊。想切斷定位資訊的話,必須命令阿米客思將它關閉,如果辦不到就只能使其停止運作了。可是,完全停止運作的程序大約需要十分鐘,這段期間仍會持續傳送定位資訊,所以要綁架他們並不容易。
法曼的機憶之中,沒有記錄任何一絲對萊克希的仇恨。
「這話怎麼說呢?」
「他並不恨萊克希博士。」埃緹卡取下〈安全繩〉,同時看了一眼躺在牀上的法曼。鎮定劑很有效,他還在沉睡。「真要說的話……該怎麼形容呢?我總覺得他是基於責任感之類的感情才犯案。」
「妳的意思是他的行爲與感情不一致嗎?」
「對……也許我該追溯到更早以前的事。」
「或者,要不要暫時申請精神鑑定呢?」
這麼說確實也有道理──假設嫌疑人的精神狀態有某種異常之處,有時候不會基於恨意犯案。因爲扭曲的愛意,或是沒有理由的使命感而犯下殺人罪的案例確實存在,所以他們也無法排除法曼具有類似問題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先申請鑑定吧。」
「我說電索官──」突然間,哈羅德擺出擔憂的態度。「剛纔發生了久違的逆流現象,妳的狀況果然還是……」
「我沒事。」埃緹卡打斷了他。「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身體不舒服而已。」
或許是因爲自己堅決不對上眼,他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然而,在機憶中領悟到的事就像疙瘩一樣,緊緊黏在胸口。
無論如何都不會輕易脫落。
結束電索的埃緹卡與哈羅德下到一樓的時候,萊克希博士正在會客廳的沙發上操作平板電腦。她一注意到兩人便站起身,悠閒地走了過來。
「你們兩位好啊。」
「博士,原來妳還沒回去。」
「因爲我聽說你們要電索艾登,覺得有點好奇嘛。」
埃緹卡想起自己在艾登•法曼的機憶中感受到的情緒。他對萊克希抱着與憎恨相去甚遠的某種淡淡意念。
哈羅德說道:「因爲偵查不公開,我們不能透露電索的內容。」
「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想問問……他過得還好嗎?」
這句話與其說是刺探遭到警方逮捕的嫌疑人,更像是關心謝絕會面的朋友是否平安,口氣聽起來與現況有些不搭調──萊克希在剛纔的偵訊中堅稱她對法曼沒有特別的感情,但還是放不下心嗎?
埃緹卡回答:「他的身體看起來沒有什麼異狀。只不過……我們已經申請精神鑑定了。明天早上,他就會被移送到市內的醫療中心。」
「你在說什麼?」不知爲何,自己的臉抽搐似的笑了。「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搭檔嗎?搭檔本來就該互相商量……」
「電索官,妳有聽到剛纔的偵訊吧?他是我朋友。啊,應該說前朋友。」
埃緹卡想起自己剛纔潛入法曼的機憶時看見的情形──他爲了綁架埃緹卡,換乘好幾輛共享汽車,一整天尾隨兩人。具體來說,從埃緹卡離開飯店並與哈羅德會合,拜訪萊克希的住家──然後進入那間英式酒吧爲止,他一直都跟着。
「──好吧,我承認。」他冷靜得無情。「我確實將妳當成了誘餌。正如妳的猜想,電話那件事是我的謊言。」
「那可真糟糕我明白了我會小心而且慢慢休養的。」
埃緹卡想起這件事,伸手觸碰臉頰──被法曼的摺疊刀劃傷的地方貼上了免縫膠帶。所幸傷口很淺,留下疤痕的可能性似乎也很低。
「這樣啊。」他似乎把嘆息吞了回去。「真希望我也能參與搜查,那樣總比交給當地警察好多了。」
這一面恐怕纔是「真正的哈羅德」。
「你真的那麼想嗎?」
發生逆流時萌生的念頭膨脹得愈來愈大,幾乎要炸開了。
「先下手爲強。」埃緹卡定睛看着前方。「等到她進入那個模式就太遲了。」
即使包含肆意跳出的MR廣告,這幅景色依然很美。
不知不覺間,埃緹卡已經很信任哈羅德了。
「抱歉,我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去探望了……讓我靜一靜。」
5
「算了,他沒事就好。」萊克希的微笑看起來有些寂寞。「我要回去了。從明天開始,我還得協助調查馬文的事呢。」
「妳何必那麼急呢?」哈羅德不禁失笑。「課長再怎麼樣也不會連這種時候都要傳貓的照片給妳吧。」
「怎麼了嗎?」
他也一定不這麼想。
天空在不知不覺中入夜,街道被燈光點綴得十分繁華。泰晤士河好似乘載着星光,閃閃發亮──途中經過的千禧橋也在夜景中浮現藍色的輪廓,遠方可以看見莊嚴的聖保羅大教堂。
然而,哈羅德不可能沒有察覺。
「我敢說你還會做出同樣的事,因爲你根本不考慮我會怎麼想。不管我多生氣,你也覺得只要跟平常一樣說些甜言蜜語就能矇混過去。」啊啊,想停也停不下來。胸口陣陣抽痛,就像要裂開了。「我都明白。實際上就是多虧有你的計劃,我們才能逮捕法曼。而且我需要你的存在,當然是爲了工作。就算如此……我也想整理一下心情。」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我當然明白,那只是我個人的願望。」
「不要裝傻,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而與埃緹卡牽着手的他究竟有什麼盤算,埃緹卡一無所知。
聞言,萊克希立刻露出狐疑的表情。
──自己根本就只是個大笨蛋。
「這是個天大的誤會,我當時也沒有發現法曼在跟蹤我們。」
埃緹卡停下腳步──哈羅德晚了幾步才停下來。
「對了,電索官。」他忽然瞥了埃緹卡一眼。「妳的傷口還好嗎?」
「我知道你什麼都能看穿。」喉嚨不由自主地使勁。「既然如此,其實……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十時課長出現在哈羅德的裝置所開啓的全像瀏覽器之中──就跟以前一樣,愛貓甘納許窩在她腿上,緩緩地搖着尾巴。
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價值觀與身爲人類的自己有着莫大的差別。
『這就對了。如果有什麼不適,隨時都要接受心理諮商喔。』
「電索官──」哈羅德發問了。「剛纔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呢?」
但是──
『有什麼消息的話,我一定會通知你們。』十時這麼安撫。『冰枝,妳也千萬別勉強,知道了吧。』
她相信哈羅德等人一定能找到自己,才冒險傳送了定位資訊。
因爲自己確實被他拯救了。
哈羅德沒有馬上開口,端正的臉龐浮現的困惑逐漸消融──轉變成冷酷的面無表情。埃緹卡知道這張臉。知覺犯罪之際,他拆穿埃緹卡的藥盒煉墜裏面裝着什麼時,也是這種表情。
哈羅德用柔和的語氣勸道:「不論如何,博士都不需要擔心。」
他是機械。不論設計得再怎麼像人,甚至能理解人類的感情,他也不可能在真正的意義上體會人的心境。這是當然的。所以自己從來就沒有抱持任何期待──如果能這麼坦然接受一切,不知道該有多好。
眼頭沒來由地開始發熱。內心漸漸感到羞恥,甚至想消失。
不甘心的是,自己沒有發現任何跡象。
埃緹卡緊抓空虛的胸口。
「其實不是更加親密的關係嗎?」
「博士──」埃緹卡忍不住開口發問。「妳不用勉強回答我……請問妳跟艾登•法曼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沒什麼大不了,而且也不會痛了……」
「電索官,請聽我說。我──」
「我沒有想到這個方法。」
啊啊──埃緹卡的腳步開始搖晃。爲什麼自己一次也沒懷疑他,對他深信不疑呢?不對,根本就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另一方面,一半的頭腦莫名地冷靜。自己從知覺犯罪的時候開始就很清楚這傢伙是會採取這種手段的機械,所以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爲什麼?」嘴巴擅自動了起來。「爲什麼你一開始不跟我商量?你明明不必做出那種像是欺騙的行爲。如果你說要用誘餌戰術引出法曼,我也願意配合啊。」
「我什麼問題也沒有。」埃緹卡望向瀏覽器。「課長,請不要過度擔心。」
可是──另一方面,眼前的阿米客思都想了些什麼?
「噢,這麼說也對。」
『我拜託對方一有進展就通知我,既然沒有收到聯絡……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裏,埃緹卡才領悟──他想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情緒的浪潮就是停不下來。
埃緹卡對哈羅德使了個眼色──他輕輕點頭。也就是說,從哈羅德的角度來看,萊克希並沒有說謊。既然這樣,也許她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埃緹卡坦然地相信了這一切。
「那就讓我看你裝置裏的通話紀錄。」埃緹卡眯起眼睛瞪着他。「在酒吧裏的那個時候,『你的電話並沒有響』。爲了讓我落單,你說了謊。」
「電索官,請容我澄清一點。」哈羅德的口氣非常自制,無法從中讀出情緒。「我一點也沒有要讓他綁架妳的意思,我的敬愛規範根本不會容許我使妳暴露在危險之中。我只打算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引誘法曼,然後由妳親手逮捕他。」
此刻的哈羅德臉上是什麼表情呢?埃緹卡無法正視。她低着頭,以小跑步的速度沿着原路走回去──擦身而過的人們散發着陌生的味道,彷彿要擴大自己的傷口。迎面而來的晚風是那麼溫柔,溫柔到狠毒的地步。
注意到埃緹卡被綁架的那一天,艾登•法曼在跟蹤他們兩個人。
「沒有啦……只是我個人想確認。」埃緹卡莫名無法正視他的臉。「等一下還要去探望達莉雅小姐吧,我們也差不多該出去了。」
「就算是那樣,你把我當作誘餌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
「精神鑑定?」她似乎嚇了一跳。「他確實有認真得讓人覺得詭異的一面……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是啊。」哈羅德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對了,馬文的案件怎麼樣了?」
哈羅德靜靜地睜大眼睛。
會認爲這麼說就足以解釋,實在像極了機械。
一股莫名的氣憤湧上心頭。
哈羅德微微皺起眉頭。「……妳在說什麼?」
自己明明絕口不提──爲什麼你要這麼問?
『話雖如此……既然達莉雅小姐還沒恢復意識,你們大概也沒有心情放鬆吧。』
埃緹卡原本認爲那樣也無所謂。
在河岸邊散步的人羣就像影子般,逐漸遠去。
自己應該相信他的反省。不論過程如何,他們都成功逮捕了法曼。這麼一來,被害人就不會再增加了,埃緹卡本身也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應該接受他的道歉。
「咦咦?不是不是。」她困惑地搔搔臉頰。「硬要說的話,算是摯友吧。能跟我對等相處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不過,我們已經決裂就是了,他還恨我恨得要犯下這種案件呢。」
『雖說是在思考,他們跟我們的思考程序有很大的不同。』
埃緹卡回想自己從公寓獲救的時候,那股難以形容的安心感──想起哈羅德跑過來擁抱自己,以及他那機械特有的幽微體溫。
『這麼一來,你們的工作就暫時告一段落了。根據法曼的鑑定結果,可能還有電索的必要,但明天應該可以休假一天。』
「你的眼力確實能派上用場──」埃緹卡在一旁說道。自己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既然是管轄範圍之外的案件就沒轍了。「可是電子犯罪搜查局再怎麼厲害也很難兩度搶到搜查權,況且馬文的事跟法曼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要逞強了,就連動物也會產生心理創傷。像我家的甘納許,只因爲我很久以前不小心讓牠誤食真的貓食──』
可是──她還是辦不到。
「我很抱歉。」阿米客思的聲音將埃緹卡拉回現實。「的確,妳說得一點也沒錯,我應該找妳商量的。我絕對不會再做出這種──」
埃緹卡說着,逃也似的邁出步伐──哈羅德的視線在背後望着她,相當刺人。
遭到法曼綁架的時候,自己只能聽天由命地等待救援。
哈羅德應該也早就察覺埃緹卡心裏的想法了。可是不知爲何,他一直假裝不知道。如果是平常,他明明會很厚臉皮地馬上拆穿埃緹卡。
不知爲何,呼吸漸漸變得困難。
但是──她似乎到了現在才初次體會到他的可怕之處。
自己爲什麼會如此受傷呢?
於是,她快步往出口走去。途中,她親切地對站在一旁的警衛阿米客思打了招呼──萊克希自己應該也對法曼有什麼想法吧。畢竟是二度遭到老友背叛,她再怎麼豁達,內心也不可能沒有任何波動。
突然間,臉頰上的傷口發熱似的隱隱作痛──對他來說,達莉雅是重要的家人,自己能理解他爲何會積極投入搜查。應該說自認爲可以理解。正因如此,埃緹卡纔想努力分擔他的憂慮,成爲他的依靠。
隨着全像瀏覽器關閉,過度保護的上司留下殘影后消失──離開倫敦分局的埃緹卡他們沿着泰晤士河走着。從分局前往達莉雅住院的綜合醫療中心只需步行約十五分鐘,距離相當近。
說着說着,下巴就是忍不住顫抖。
因爲對哈羅德來說,人類只不過是「棋子」,並不是能互相商量的對等對象。其中不包含惡意或輕蔑,只有純粹的判斷──這種事,自己應該早就看透了。因爲連埃緹卡放下纏的事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達莉雅小姐被捲入的時候,你一定心想無論如何都要逮到犯人。」埃緹卡下意識地將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可是,因爲發現馬文的屍體,你不得不到案說明。再這樣下去,你就不能繼續辦案了……所以,你決定跳過按部就班的搜查方式。早已察覺法曼正在跟蹤的你『決定把我當成誘餌,透過我來逮捕他』。」
即使埃緹卡已經開始將哈羅德視爲搭檔。
「……是的,一點也沒錯。」他委婉地垂下視線。「我很抱歉。」
萊克希說過的話頓時在腦海中復甦──RF型與量產型阿米客思不同,確實具有獨立的思考迴路。不過,那仍然是黑盒子,沒有人能窺知其中奧祕。
到了現在,她才察覺自己是這麼想的。
原以爲彼此能成爲對等的搭檔。
但不論覺得距離有多麼靠近,他與自己之間仍然有着決定性的差別。
今晚,綜合醫療中心的加護病房也充斥着監控生命徵象的電子音。
達莉雅還是躺在牀上,昏迷不醒。蓋住口部的氧氣罩有柔和的霧氣出現又消失,不停反覆着。這微弱的呼吸是唯一的希望──哈羅德握着她的手,專心數着反覆的次數。
達莉雅是自己最想保護的人,也是必須保護的人。
索頌下葬的那一天,哈羅德如此發誓。
正因如此,他絕對不能因爲不白之冤而退出搜查。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慢慢蒐集謎題的拼圖了。基於這個想法,他確實採取了強硬的手段。
也就是將埃緹卡當作誘餌。
實際上,艾登•法曼綁架她的行爲出乎哈羅德的意料。
當時他被法曼以外的另一個尾隨者轉移了注意力,晚了一步才察覺到異狀。再加上埃緹卡本身也正在跟十時通電話,露出了很大的破綻。
她剛纔離去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哈羅德的記憶中。那副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顯然非常受傷。循環液的溫度微幅上升──只要埃緹卡沒有察覺自己的企圖,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哈羅德早已向她暴露自己的作風,她會直覺有異也不奇怪。
自己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因爲過於心急。
『如果你說要用誘餌戰術引出法曼,我也願意配合啊。』
埃緹卡的主張,哈羅德真的連想都沒想過。畢竟他到目前爲止始終不會讓對方察覺到真相,一個人用這種方法走到今天。這麼做比較確實。況且自己很清楚,對大多數人類而言,這種做法既不誠實也不受歡迎──即使對象是曾一度坦承祕密的埃緹卡,這一點仍不會改變。
所以這次也一樣,哈羅德原本打算獨自解決一切。
然而,結果卻是這副德性。比起被綁架本身,埃緹卡看起來更像是對哈羅德什麼都沒有透露的行爲感到憤慨。
爲什麼?
自己愈來愈不明白了。
倫敦分局持有的多輛汽車分別在不同地點引起交通事故,其中也包含了移送艾登•法曼的車──在這陣騷動中,法曼趁機逃逸。
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選擇什麼方法纔是正確答案?
『讓我靜一靜。』
該怎麼辦纔好?
根據系統的推測,埃緹卡很有可能提議拆夥──啊啊,真的搞砸了。可以的話,自己明明不想再放開她的。
哈羅德無意間心想,也許自己一點也沒能看穿埃緹卡。
*
結果,他仍然找不到答案。
隔天早上,一則消息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