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祕密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4815 字

他恐怕是兄弟之中最早注意到這個祕密的人。
哈羅德有時候會重播令人懷念的昔日記憶。
例如入秋的溫莎堡。
結束了一天的營業,觀光客已經完全不見蹤影。恢復寧靜的護城庭園染上火焰般的楓紅,彷彿要以這層鮮豔的色彩替自己送葬──哈羅德很喜歡這個地方。他經常坐在長椅上,不特別做些什麼,只是享受這段時光。
那天與往常不同,有一隻秋天的蝴蝶翩翩飛舞,降落在他的肩膀上。那對翅膀的顏色令人印象深刻,哈羅德記得很清楚。他之所以伸出手,想讓蝴蝶停在自己的手指上,恐怕是因爲系統判斷這個舉動「很像人類」吧。
然而──
「我幫你抓吧。」
就在哈羅德觸碰到蝴蝶之前,一隻手冷不防地抓住了蝴蝶。正如字面所述,「抓住了」──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他有着與哈羅德相同的臉,正露出微笑。那張臉雕琢得十分精巧,以人類的感受而言,可說是最爲端正的長相。掛在前額的金色瀏海給人有些稚嫩的印象。他的嘴邊有一顆淡淡的痣。
馬文•亞當斯•奧爾波特。
RF型──三胞胎的麼弟。
「馬文──」哈羅德模擬人類倒抽一口氣的舉止。「你這樣會捏死牠的。」
「咦?啊啊……」
馬文放開握住蝴蝶的手指──果不其然,下場悽慘的蝴蝶就黏在他的手掌心。翅膀的鮮豔色彩已不復見,只剩下黯淡的鱗粉與破裂的內臟。
「對不起。」馬文一臉疑惑地說。「我好像選了錯誤的行爲。」
「你有學過要愛護生命吧。如果是人類就會那麼做。」
「如果是人類就會那麼做……」
馬文有些機械式地重複道,然後走向供水處。看着他像個孩子般洗手的背影,哈羅德嘆了一口氣。弟弟有時候很「不像人類」。
「女王陛下週末會回來。」有聲音從背後傳來。聲音來源是靠着樹,正在看書的史帝夫。「在那之前,應該有必要請博士替馬文調整一次。」
「已經調整過好幾次了。我想博士應該認爲這就是馬文真正的樣子。」
「她恐怕是錯的。機械裝置朋友(阿米客思機器人)必須『像個人類』。」史帝夫的手指翻動書頁。「依我所見,他有一點……不成材。」
「就是她。身爲搭檔的冰枝電索官都辭職了,你還要繼續當電索輔助官(Belayer)嗎?」
要找到他簡直是大海撈針。
哈羅德一時停下圍起圍巾的手──她怎麼會知道?
「還是說,你會生我的氣?」萊克希晃動着細長的雙腿。「我把史帝夫放進分析艙之前,他對我說:『妳爲什麼要把我做成這個樣子呢?』我猜他應該很生氣吧。」
不過,隔着玻璃容器的愛是沒有溫度的。
「八卦新聞就是這樣啦。就跟搭配司康的濃縮奶油一樣,塗愈多愈好喫。」
確實,他是個不成材的弟弟。
萊克希從桌子取出一份小報,丟給哈羅德──斗大文字構成的聳動標題躍入眼簾。
換句話說,她算是哈羅德三兄弟的生母。
「我知道。可是老實說,我認爲史帝夫也很正常。」
「換句話說,目前還在調查原因。」
「我覺得那是最簡單易懂的解釋,但安格斯他們還不滿意。RF型的程式碼非常複雜,就算泰勒是個天才,也不見得有足夠的知識能讓史帝夫的系統產生錯誤……總之,大概就是這樣。」
「哈羅德,如果是你就能幹得更漂亮嗎?」
哈羅德不禁反芻關於埃緹卡•冰枝的記憶──在聖彼得堡的寒風中搖曳的短髮、略帶凶相的鳳眼、小烏鴉般的漆黑裝扮。
「敬愛規範很正常,恭喜你。」
「即使如此,仍然不能否認史帝夫的處置有受到那篇報導的影響吧。」
萊克希如此低語的表情有些感傷,與平常難以捉摸的態度相去甚遠──但哈羅德還沒開口回應,便看見達莉雅從會客廳走過來的身影。
「對了,博士,史帝夫哥哥目前怎麼樣了?」
「你的診斷結果出爐了。史帝夫的效用函數系統看起來不太正常,但你完全沒問題,程式碼也沒有竄改過的痕跡……總之,需要口頭轉達的大概就這些吧。」
「怎麼會?我很心痛呢。那句話害我整個晚上都睡得好熟喔。」萊克希撫摸着指甲。「我啊,很高興看到你們成長的樣子。光是看着就很有趣。的確,史帝夫是有點可憐……但只要當成不小心走偏的青春期孩子,就會覺得是人生的必經過程了。」
「直到查出原因爲止,他都得暫停運作。不知道要在分析艙裏面待多久。」
「是啊……就算查明原因、交出最終報告書,他還是出不了總公司的範圍吧。」
她確實愛着兒子們。
不論如何,外界認爲史帝夫有問題是不爭的事實。
「因爲她……」哈羅德花了一段時間才得出答案。因爲他又想起了當時那種坐立難安的心情。「跟大多數人不一樣,有時候會做出我意料不到的舉動。」
哈羅德沉默地繫上皮帶。他一方面同情史帝夫,但另一方面也明白阿米客思必須遵守人類社會的法律,違反規則就必須接受懲罰。他們一旦超出道具的範疇,就只會被視爲一種威脅──哥哥沒能理解這一點。
伊萊亞斯•泰勒被捕後,史帝夫的存在暗中點出了一個問題。他不只是協助泰勒犯罪,甚至對人類──正確來說是埃緹卡的全像模組,但史帝夫當時並沒有認知到這一點──拔槍相向。
「冰枝電索官並沒有說她會回來。」
她用完全沒有祝賀之意的口氣這麼說道,轉身揚起白袍。她以破舊的運動鞋在地板上踩出嘰嘰聲,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
維修暫時是順利結束了。達莉雅還在會客廳等待。爲了儘快準備好接她,哈羅德披上了大衣。
「對了,你的工作還順利嗎,『搜查官』?」
但哈羅德一點也不討厭他。
「今天的診斷結束,我就能回到工作崗位了。妳也知道吧?」
「我知道你一直很執着於尋找殺了索頌刑警的犯人。」萊克希看到哈羅德驚訝的樣子,便露出滿足的笑容。「對你來說,冰枝電索官有可能是破案的捷徑。要不是知道她會回來,你也不會理會那些平庸的電索官。你一定會馬上採取別的手段。」
簡而言之,內容如下:『知覺犯罪嫌疑人泰勒所持有的RF型阿米客思──史帝夫在遭受逮捕時反抗,射殺了一名搜查官』──不久前,哈羅德也有在八卦網站上瞄到類似的報導。重新再讀一次,他就更感到荒謬了。
哈羅德忍住嘆息。因爲是生母,萊克希對他的性格與作風瞭如指掌。不過,一舉一動都被看穿的感覺實在不太舒服──哈羅德對自己平時的行爲避重就輕,這麼想着。
「……妳在說什麼呢?」
「妳的意思是?」
「噢,實物在這裏。拿去吧。」
會想起這段往事,是因爲前陣子才和史帝夫久別重逢嗎──哥哥舉起槍,打穿埃緹卡的全像模組。他當時的表情就烙印在哈羅德眼裏。
「我的運算處理能力高過大多數的電索官,所以基本上並不挑搭檔。我目前正在跟隸屬於聖彼得堡分局的其他電索官一起工作。」
「你的吐槽有時候會搞錯重點呢。」
「我還不知道情況會如何發展。」
剛剛明明才說過她不一定會回來。
哈羅德上次見到馬文,是在六年前離開王室的時候。他們遭到偷竊,經由地下拍賣會而失散──從此以後,哈羅德仍然不知道弟弟在何處漂流,直到今天。就連史帝夫都輾轉落腳在加州了,馬文當然也很有可能早已不在英格蘭。
「但是妳『只喫』濃縮奶油吧。」哈羅德放下小報。「那起知覺犯罪事件是國際刑事警察組織(INTERPOL)指定爲重要機密的案件,如果是相關人士泄漏了情報,就必須接受懲罰。」
「是喔,你很少會這樣呢,竟然說『不知道』。」
【獻給王室的阿米客思竟對人類開槍!】
「我們並沒有青春期。」
「畢竟是重要的程序。」
「當然了。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只是聽說了一點小道消息。」萊克希戳着太陽穴。「那個天才電索官(Diver)不是辭職了嗎?討厭機械的可愛女孩……」
「對了。」哈羅德改變話題。「已經找到馬文了嗎?我聽說他也跟我一樣,必須接受維修。」
「博士,明明證明了自己的『兒子』很正常,妳卻好像不怎麼開心呢。」
「聽說已經被懲罰了,放心吧。對方好像是個機械派的基層搜查官。」萊克希在自己的脖子前做出橫切的手勢。「已經順利滅火了。諾華耶公司和AI倫理委員會發表公開聲明,否認那篇無憑無據的報導,而且不知道是哪裏施加的壓力,報社也刊登了更正啓事。」
同爲RF型的哈羅德被強制送修也是必然的處置。
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爲了做出「更像人類」的阿米客思,會使用複雜的方式融合真實人類的容貌。所以爲了對提供這些資料的人們表達感謝與敬意,公司纔會在這裏展示他們的容貌,讓許多訪客都能看見。
「是嗎……」
萊克希這麼開口發問,正好是他們走出第一技術大樓之後──從二樓往入口前進,走下扇狀階梯的途中。圓形大廳的天花板在遙遠的上方,打通的樓層之間掛着螺旋狀的裝置藝術。
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
「妳是指冰枝電索官吧。」
哈羅德不禁皺起眉頭。
──『那個,謝謝你……哈羅德。』
爲了將贗品做得像真品,簡直不遺餘力。
哈羅德想說自己是故意的,但又把這句反駁吞回肚子裏──博士對他們RF型確實表達了關愛。不過,她的感情與人類母親肯定不同。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觀察白老鼠的感覺。
「那很好啊,我很感興趣。」
「簡直是加油添醋。實際上他只有打中全像模組,並沒有殺死任何人。」
入口大廳的整面牆壁都是軟性熒幕,上面有各種人臉不斷淡入又淡出。各式各樣的人種、性別、年齡都有──這些人全都是外表資料的提供者。
「很可惜,沒有線索。因爲他的定位資訊一直都是關閉的,而且就算我們耐着性子尋找,能分配的員工人數也有限。」萊克希聳了聳肩。「在那場地下拍賣會之後,警察當然也有持續搜索。但也如你所知,已經有好幾年一無所獲……就算現在擴大搜索規模,應該也沒什麼用吧。」
所幸,自己剛纔得到了正常的診斷結果。
「『原因』是伊萊亞斯•泰勒竄改了系統嗎?」
倫敦,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這裏位於第一技術大樓特別開發室的維修間,不只散亂的器材,室內也關着冰冷的空氣。油氈鋪成的地板十分潔淨,連一點塵埃都沒有。
「可是啊──」萊克希翻弄起自己的嘴脣。「這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爲的是給高層和倫理委員會一個交代……大家真的很喜歡場面話呢。」
她獨自一人完成了RF型的系統碼,是個機器人開發工程師。
聽到這聲呼喚,哈羅德在維修艙中睜開眼睛──艙門立刻開啓,一名熟悉的年輕女性往裏面窺探。看似薄命的面容很適合銀框眼鏡,帶着藍色調的深褐色頭髮四處亂翹,披散在瘦弱的背上。她今天早上肯定也沒有梳頭髮吧。
哈羅德就這麼與萊克希道別。
「下次有機會的話,讓我跟冰枝電索官見個面吧。一定很有趣。」
「人都需要不會事事如願的對象……我以前也有這樣的朋友。」
突然間,系統告知維修已經結束了。
「哈羅德。」
「要不然就是已經死了吧。」萊克希低聲說道。「如果他還活着,我當然是很高興啦。不過就算找到了,萬一有問題,不是會落得跟史帝夫一樣的下場嗎?畢竟馬文不像你一樣有搜查局當後盾……」
「……妳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什麼時候洗完手的馬文跑了過來──這次他的手裏並沒有抓着蝴蝶,而是握着一把花。他露出高興的表情,把散落的花瓣灑到哈羅德的頭上。然後不知怎地,他放聲笑了出來。
「就算聽到他這麼說,妳應該也沒有任何感覺吧。」
偵破知覺犯罪以後,時間過了約一個月。
她的這番話幾乎就像自言自語。
她的態度很固執,讓哈羅德帶着不知該作何反應的心情起身。他拔除連接在頸椎與腰椎上的纜線,並關閉皮膚上的診斷用連接埠。
除此之外──
「原來如此。」
或者是即使理解,仍決定要跨越那條界線。
哥哥立刻被移送至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的總公司。根據萊克希博士的診斷結果,他的效用函數系統似乎存在嚴重的錯誤──效用函數系統主掌阿米客思的價值觀,是極爲重要的器官(模組)之一。
那位天才電索官復職的日子是在幾個月後──進入春天的時節。
「可是,你做了某些會促使她回來的事吧?」
「這種早就知道的結果沒什麼好開心的吧。」萊克希一臉無聊,操作着顯示診斷結果的平板電腦。「而且你是知覺犯罪的破案功臣,跟史帝夫不同,根本沒有人覺得你有問題。」
「哈羅德、史帝夫!」
「那麼,冰枝電索官什麼時候會回來?」
哈羅德踏出維修艙。他脫掉維修用長袍,拿起放在推車上的毛衣穿上。「我在網路上看到那則八卦新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