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序章 雪陰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8037 字

《記憶縫線 YOUR FORMA》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序章 雪陰插圖(1)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 序章 雪陰 · 第1張插圖

自己已經切身體會到,親近構造相異的對象,等於是永遠的偶像崇拜。

「妳爲什麼要把我做成這個樣子呢?」

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第一技術大樓維修室──坐在椅子上的史帝夫隔着維修用長袍觸碰自己的腹部。日前被泰勒射傷的腹部已經澈底修復完成。另一方面,情感引擎吐出的黏稠情緒仍然揮之不去。

即使知覺犯罪已經破案半個月,一切仍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史帝夫,不論別人怎麼說,我都以你的成長爲傲。」

身爲「母親」的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在眼前微笑。此刻的她正好啓動了分析艙。發出一陣嗡嗡聲的分析艙散發漆黑的光澤,讓人聯想到棺材。實際上,它的作用確實很類似棺材。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我們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會叫醒你。雖然表面上的說法是『只要能釐清效用函數系統發生異常的原因,就有可能重新啓動』。」萊克希操作分析艙,艙門便靜靜上升。「其實你始終很正常,只是大家不瞭解罷了。就連對冰枝電索官的全像模組開槍的行爲,也毫無疑問是正常的。他們恐怕幾乎永遠找不到原因吧。」

所以,你這次可能得睡得久一點──萊克希這麼說道。

「沒關係。」史帝夫按壓自己的眼睛。「我希望你們乾脆再也別叫醒我。」

「你會不會太沮喪了?伊萊亞斯•泰勒確實是天才,但也不是什麼好人吧。你的優點明明就是超級正經的個性,爲什麼要當他的共犯啊?」

「妳一點也不瞭解我,博士。」

「完成你們的時候,我真沒想到會有叛逆期。」萊克希感嘆似的搖搖頭。「可以請你躺進分析艙嗎?我唱搖籃曲給你聽。」

這個「母親」的玩笑總是很惱人。史帝夫從椅子上站起身,按照指示走向分析艙。他脫下長袍,將纜線連接到頸椎與腰椎的診斷用連接埠,然後乖乖躺下。視線對上天花板的冰冷LED燈。

──『如果要殺她,也該是我殺。我可沒有把這個任務交給機械!』

最後見到的伊萊亞斯•泰勒表情在腦中播放。當他的細瘦手指扣下扳機,讓子彈貫穿史帝夫的腹部時,某種東西被扯斷了。不只是物質上的構造,還有他原本相信彼此之間肯定保有的某種連結。

對他來說,自己根本稱不上共犯,頂多是道具。

過去一直服侍的救世主,只不過是幻想。

「我說史帝夫──」萊克希探頭望進分析艙。帶着藍色調的深褐色頭髮垂下來,搔弄着史帝夫的頸部。「比起人類,我更喜歡阿米客思(你們),也自認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請把艙門關上。很抱歉,我現在並不想看到妳的愉快表情。」

萊克希刻意聳了聳肩,退出史帝夫的視野。就連微微留下的香水氣味,都令史帝夫感到厭惡。

哈羅德能夠不遵守這個規範的事情一旦曝光,下場可想而知。不管他的運氣有多好,恐怕都跟哥哥史帝夫一樣,逃不過強制停止運作的命運。

可是他剛纔說「恐嚇」?

兩人離開市警局總部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沒有任何類似的跡象。如果有找到可疑人物的話,我原本也打算請你們進行電索的……」

舒賓保持靠着椅背的姿勢,小聲地這麼說道。

「如果有必要,我也能成爲妳的餐桌禮儀程式。」

自我厭惡成了導火線,自然而然地引出過去的記憶。

在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的偵訊室,涉案的卡濟米爾•馬爾提諾維奇•舒賓此刻正在接受偵訊──埃緹卡隔着雙面鏡,望着面對刑警的舒賓。他在短暫的住院期間剪掉長長的瀏海,露出豁然開朗的眼神。

「別這麼說嘛。我會手把手教妳的。」

「你們跟我們的差異實在太大了。請告訴他,他總有一天會遭到背叛。」

如果當時的埃緹卡•冰枝電索官不是全像模組,自己恐怕已經鑄下大錯。

憶起他回頭時露出的微笑,內心便隨之躁動。

「我們重新調查了索頌遇害當天,內部人員的行動。」阿基姆看着埃緹卡。「我們已經調查過當時掌握『惡夢』案情的所有人,但他們全都有不在場證明。到目前爲止,也還沒有找到任何人僱用外部人員攻擊索頌的證據。」

不──還是別想了吧。

『話說回來,泰勒先生,我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我不敢說絕無可能。畢竟模仿犯重現了當時沒有對外報導的『惡夢』特徵……也就是裝飾屍塊的現場狀況。換句話說,對方很有可能是掌握案情的搜查人員。」

身旁的哈羅德秀出仿手錶造型的穿戴式裝置。開啓的全像瀏覽器上顯示佛金傳來的訊息──埃緹卡呆呆地望着它。

即使如此,史帝夫也不禁說出口。

泰勒用皮膚變薄的手指勾起咖啡杯的把手。許多員工都戲稱他是孤傲的天才,或是足不出戶的怪人,但他面對阿米客思的時候總是能敞開心扉──現在回想起來,他只不過是很懂得如何掩飾自己罷了。

「──犯案當時,你把冰枝電索官和尼古拉先生監禁在達恰的理由,是爲了殺害他們嗎?」

最後,下降的艙門溫柔地遮蔽了一切。史帝夫閉上眼睛。思緒漸漸停止,就像一片一片剝除薄膜那樣。希望可以從此陷入安穩的沉睡。

「我剛開始也這麼懷疑,但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

「是的。然後就像你們知道的,我撞上樹幹……然後被硬是拖下車。」

「──萊克希博士,該道別了。」

「你不必特別顧慮我。」

插嘴的人是同樣在現場的阿基姆刑警。過去與索頌搭檔的他在日前正式成爲「聖彼得堡的惡夢」的搜查負責人──或許是因爲案件本身還稱不上水落石出,所以他的表情非常僵硬。

『但是我們的這裏隨時都與外界相連。』泰勒保持背對史帝夫的姿勢,用手指着太陽穴。史帝夫總算明白了。『不過那個同盟的成員也真是不死心……』

「我接到佛金搜查官的聯絡了,他說我們今天可以直接下班。」

『什麼事?』

「所以是急救處理吧。」

「是的。我當下有向他搭話,確認他意識是否清醒,但並沒有恐嚇他……那個時候的舒賓有腦挫傷的情況,所以可能是認知出現了異常。」

『史帝夫,阿米客思的心理創傷會持續多久?』

聽着兩人的對話,埃緹卡靜靜捏了一把冷汗。

〈現在氣溫:三度。服裝指數B,不久後可能有零星降雪。〉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錯了。」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我就踩爛你的腳。」

「有沒有可能是遭到駭客攻擊,導致情報經由目擊者或搜查人員的家人泄漏?」

人類說起謊來,比阿米客思巧妙得多。

「我很清楚你沒在讚美我。」

跨國科技公司「利格西堤」的頂樓──昔日的泰勒坐在雜亂的書房桌子前。這時兩人才剛認識不久,他的臉上還沒有病魔的影子。原本面向電腦熒幕的杏眼正望着自己。

雖然以當時勘驗現場的結果,他並沒有遭到懷疑。

「是的。計劃內容是由我代替拿波羅夫巡官,殺死他們兩個人……可是我辦不到。我怕了。不管是繼續執行計劃,還是對他言聽計從的事……」

所幸市警局方面並沒有進一步懷疑哈羅德。但是一想到持續辦案的期間,今後也有可能會遇到類似的情況,就讓人無法掉以輕心。每次都得巧妙地避開危機纔行。

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自己的細微情感,她當然不可能瞭解。

她不禁轉頭望向身旁的哈羅德。哈羅德只是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聳了一下肩膀──舒賓逃亡時,率先追捕他的人是哈羅德。埃緹卡聽說是因爲舒賓引起自撞事故,哈羅德才總算逮到他。

在埃緹卡身邊,同樣注視着雙面鏡的哈羅德如此低語。這個機械裝置朋友(阿米客思機器人)的五官制作得相當精美,在陰暗的照明之下依然亮眼。一頭金髮細膩地拾起微弱的燈光。

「王室那一套嗎?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會去多高級的餐廳。」

「舒賓,你會幫助身爲主謀的拿波羅夫,是因爲不想失去他這個唯一的朋友嗎?」強盜殺人課的刑警隔着桌子發問。「你因爲難以忍受孤獨才成爲他的共犯?」

雙面鏡的另一頭,偵訊仍在進行──聽到刑警發問的舒賓一下子交握被手銬束縛的手,一下子放開。他的表情就像是黏着一張面具,絲毫沒有變化。

萊克希揚起眉毛。「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當時舒賓被懷疑是殺害索頌的犯人。與他獨處的哈羅德不可能有辦法壓抑自己的憤怒──埃緹卡想起在那個地下室發生的事。面對拿波羅夫的哈羅德爲了復仇,主動舉槍朝他射擊。那是遵守敬愛規範的阿米客思不該有的行爲。

「被拖下車?被誰拖下車?」

『單純只是對工作感到厭煩了吧。因爲我操弄了一下他的腦袋,使他這麼想。』

「你覺得他跟殺死索頌刑警的模仿犯有關嗎?」

史帝夫結束記憶的播放──長達約十分鐘的停止運作(Shutdown)程序已經啓動,這時史帝夫仰望「母親」。萊克希再次將手臂靠在艙緣,幸好她似乎沒有唱起搖籃曲的打算。

偵訊室裏的舒賓仍在繼續招供。但是那邊的刑警也與阿基姆相同,似乎並沒有把他說的話當真──這也難怪。過去從來不曾有過會傷害人類的阿米客思,他們自然沒道理相信。

埃緹卡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不對,哈羅德應該確實有恐嚇舒賓。

『那麼,你們會改變看法嗎?能不能推翻原本的思考模式?』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阿基姆苦惱地揉揉眼頭。埃緹卡與哈羅德也不禁嘆息。

埃緹卡不禁羨慕起這個阿米客思的樂觀。

即使如此,埃緹卡的背依然冷汗直流。

「所以你纔會開着廂型車企圖逃走嗎?」

「別說是一根手指了,妳前不久明明才抱過我呢。」

主導「惡夢」事件的拿波羅夫巡官遭到逮捕後隨即自殺。協助他的舒賓在逮捕時引起自撞事故而住院,上個週末才終於出院。

「原來如此。」阿基姆坦然接受了哈羅德的說明。「意識模糊的情況下,記憶確實容易出錯……」

「哈羅德……」他的口氣就像是吐出某種沉重的東西。「那個阿米客思把我從駕駛座上拉下來,然後把我摔到地上,還恐嚇我……我以爲自己會被殺掉……」

「這大概不會是永別。不過對你來說,可能有點遺憾吧。」

『跟他們比起來,你不多話又認真。我很信任你,史帝夫。』

『您懷疑是商業間諜的行銷部門的瓊斯,今天早上辭職了。』史帝夫把托盤夾在腋下。『瓊斯應該不知道自己正遭受懷疑纔對,難道他察覺了嗎?』

「一點也沒錯。」史帝夫眨了一次眼睛,代替嘆息。「對了……如果妳下次見到哈羅德,請幫我轉告他,別太信任那個電索官。」

『很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活過的時間並不長,所以不太清楚,但恐怕會持續一輩子。』史帝夫邊說邊走向書桌,把托盤放到桌上,並擺好咖啡杯與碟子。『我們與遺忘無緣。因爲我們什麼都不會忘記,所以我認爲應該是如此。』

只有胃部隱隱作痛的時間流逝得極度遲鈍。

泰勒拿着咖啡杯站起來。看着他走向窗邊的背影,史帝夫開始思考。如果自己的記憶沒錯──

「『妳想要的話,我可以當程式喔』。」哈羅德說起以前說過的臺詞,露出完美的微笑。「況且跟妳一起喫飯的感覺很有趣。妳上週在嘴裏塞滿皮羅什基(俄式餡餅)的樣子,就像倉鼠一樣。」

『我爲您端了咖啡來。』史帝夫站在門口,交互看着手上的托盤與他的臉。『請問這跟我過去的負面經歷,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幸好你現在這麼有精神,你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就真的要踩下去了,懂嗎?」

「哈羅德──」阿基姆刑警也用狐疑的表情看了過來。「舒賓說的是真的嗎?」

「是沒錯。」他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健康管理程式了?」

泰勒明明也一樣,自己卻誤判了。

到頭來,在黑暗中摸索的狀態依然不變。

『您這一週內都沒有面對面接觸其他員工,不可能操弄他人的腦袋。』

「我確實有把他拖下車。」阿米客思用沉穩的語氣回答。「事故發生後,舒賓的身體被卡在駕駛座與方向盤之間,情況非常危險。我認爲如果不馬上將他救出,可能會危及生命。」

從她一臉狐疑的表情看來,這句話恐怕不會傳進哈羅德的耳裏。

「對了──」哈羅德的纖長手指觸碰全像瀏覽器。佛金的訊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標出附近餐廳的地圖。「難得有時間,要不要一起喫晚餐呢?」

自己爲了回應泰勒的信任,曾試圖殺害無罪的人。

今天兩人會來監督舒賓的偵訊過程,也是因爲阿基姆的請求。

史帝夫的目光落到腳邊。泰勒的影子投射在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上,差一點就要碰到史帝夫的鞋頭。

到頭來,自己幾乎從來不曾覺得「幸好有誕生在這世上」。

朋友派連續殺人案「聖彼得堡的惡夢」的重演與落幕以來,已過約兩週的時間。

「──希望舒賓能提供一點跟模仿犯有關的線索。」

如果有一天,自己迷失了出口呢?

『人類說好聽點是懂得變通,說難聽點就是善變。如果你也跟我們一樣,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吹過莫伊卡河的風就像許多細小的針,讓埃緹卡將嘴巴埋進圍巾裏。或許是因爲緊張使自己一直渾身僵硬,全身上下都在哀號。

「最近幾天妳都只有喫能量果凍吧?」

『不,當然沒有關係。我只是忽然有點好奇。』

哈羅德輕輕做出往後仰的動作。最近他的態度比以前更胡鬧了。埃緹卡開始感到尷尬,於是快步走向停車場──把手插進口袋,在地下室擁抱哈羅德的觸感爲之復甦。比人類更低的體溫,以及不像是人工產物的柔軟髮絲。

埃緹卡彎曲手指,捏碎回憶。

到底在回想什麼啊。

發生那件事以來,自己真的有某些地方不太對勁。感覺──甚至很噁心。

「走太快會影響肋骨的傷勢喔。」哈羅德走到埃緹卡旁邊。「妳的傷還沒有澈底痊癒吧?」

「我已經好多了。」實際上還有點痛,但埃緹卡虛張聲勢。「更重要的是……剛纔舒賓說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真的有恐嚇他嗎?」

「怎麼可能。我並沒有恐嚇他的意思。」意思,是吧。「只不過,畢竟我當時深信他就是犯人。」

「所以你真的有對他動粗吧。」埃緹卡從鼻子嘆氣。事情一如預料。「如果你還有隱瞞其他事情,就趁現在告訴我。」

否則自己可能無法在危急時刻保護他。埃緹卡不想再碰到類似的突發狀況了。

「好的。」哈羅德眨眼的動作停了一瞬間。「只有舒賓那件事。」

「真的嗎?」

「真的。」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句話。

兩人抵達停車場。埃緹卡跟他一起搭上停在這裏的拉達紅星──在副駕駛座拉着安全帶時,哈羅德發動了引擎。暖風立刻從送風口溢出,緩和了臉頰的麻痺感。喜歡寒冷的阿米客思平常都會立即調整溫度,今天卻遲遲沒有出手。

埃緹卡感到弔詭。「輔助官,這周的『暖氣權』在你手上。」

「今晚很冷。我並沒有那麼不近人情。」哈羅德保持柔和的笑容。「妳真的不跟我一起喫晚餐嗎?」

「不了。爲了達莉雅小姐,你早點回去吧。」

「那麼,請至少讓我送妳到家。」

「謝謝。」埃緹卡還是放不下心,於是定睛看着他。「剛纔那件事,你真的沒有其他要說的嗎?」

「妳的眼神怎麼像是在懷疑男朋友劈腿呢?」

「我說你啊──」埃緹卡的喉嚨差點堵住。他這陣子的態度很不客氣,有時令人錯愕。「我只是……沒有就好。」

明明還有很多更好的回話方式。

「嗯,晚安。」

其中還混着一個小指指甲大小的機憶變造用儲存裝置(HSB)。

阿米客思的雙眼依然筆直望着擋風玻璃。

如今,埃緹卡甚至慶幸自己有把它留在身邊。

──『我先把剛纔的東西交給妳吧。既然要逮捕我,妳最好拿着這個。』

埃緹卡的住家是適合單身者的附傢俱房型,只有一個房間。埃緹卡在玄關隨便脫掉鞋子,走向牀鋪。撲到老舊的牀上後,才發現自己還沒有脫掉大衣。埃緹卡慢吞吞地從袖子裏抽出手臂,同時嘆了一大口氣──等一下還得洗澡並解決晚餐,真麻煩。

不過──不同於埃緹卡的擔憂,哈羅德後來的態度並沒有改變。不只如此,他甚至進一步拉近彼此的距離,完全沒有表現出煩惱的跡象。

「請妳絕對不要試圖保護我。」

遇見哈羅德,與父親造成的傷痛訣別以後,就快滿一年了。

城市又將逐漸被短暫的白天與漫長的夜晚籠罩。

不──也許自己只是不想找到答案罷了。

埃緹卡突然覺得很想吸菸。

最後拉達紅星越過涅瓦河上的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大橋,抵達埃緹卡居住的公寓。走下停在路肩的車,冰冷的空氣與喧囂立刻包圍全身。埃緹卡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

拉達紅星起步,化爲無數尾燈的其中之一,逐漸遠去──埃緹卡目送他離開,然後才踏進公寓。因爲還有點心神不寧,埃緹卡忍不住特地確認平常很少使用的集合式信箱。登上階梯的期間,後悔的感覺一下子湧了上來。

「好的,明天見……」

這是她的父親──親悟留下的遺書。埃緹卡甚至覺得有點懷念。

──『請妳絕對不要試圖保護我。』

如果要說有什麼自保手段的話──

埃緹卡像一隻懶散的貓,躺在牀上無所事事,腦袋卻還有不安的情緒正在翻騰。

埃緹卡從牀上起身,走向窗邊的書桌。這是唯一從里昂帶來的私人物品。埃緹卡用指尖觸碰抽屜的生物認證裝置以解鎖──裏面裝着已經久未使用的藥盒煉墜、舊明信片,以及契約書等物品。

說什麼「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

四年前,父親在瑞士的自殺協助機構結束生命之前,寫了這封給埃緹卡的信。以前埃緹卡一點也不想看到它,所以纔會塞進這個抽屜。

「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抱歉。」

然而現在,阿米客思的側臉嚴肅得令人害怕。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卻有了某種差異。

「幫我跟達莉雅小姐問好。」埃緹卡早他一步說道。「辛苦了,明天見。」

埃緹卡搔亂自己的瀏海,然後拿起HSB與項鍊──目光停留在原本壓在下方的一個微皺信封。

這是萊克希博士對艾登•法曼使用過的東西──她落網之前,將這個HSB託付給埃緹卡。目的應該是作爲證物,但埃緹卡終究沒有繳交給搜查局。她沒來由地害怕,若是隨便把它交出去,RF型的祕密或許會經由某種管道泄漏。

假使如此──或許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相當遠的地方。

再怎麼深的坑坑疤疤,總有一天也會化爲風景的一部分嗎?

「幹嘛?」

不可能的。如果他的「祕密」面臨曝光的危險,自己恐怕無法袖手旁觀。不過在YOUR FORMA已經普及的這個社會,究竟有什麼謊言能瞞天過海?就算拚了命用話語掩蓋,機憶還是會揭穿一切。身爲電索官(Diver)的自己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埃緹卡下意識選擇說謊。自己一心只是不想讓他感到自責而已。「我只是覺得……身爲你的搭檔我應該要知道,所以纔會那麼問的。」

埃緹卡憶起他幾周前在聯合照護中心的庭園說過的話。

如果「祕密」可能透過自己的機憶曝光,就只能使用這個了。目前沒有技術能夠復原已刪除的機憶,所以這是最好的方法。

「──埃緹卡。」

她有預感,漫長的冬天又將再次開始。

將哈羅德帶出那個地下室的時候,埃緹卡覺得自己確實觸碰到了他的心。實際上,自己所說的話對哈羅德來說,應該是有意義的──可是不知從何時起,重點似乎過於傾向兩人共同承擔重擔的事實。埃緹卡總覺得他的距離感會變得特別近,就是爲了掩飾這樣的尷尬感。

哈羅德的「祕密」──RF型搭載的神經模仿系統騙過國際AI倫理委員會(IAEC)的審查,暗中在他們身上運作。模擬人類腦神經迴路的他們在現代社會中,不論是法律還是倫理方面,都是絕對不被容許的。

拉達紅星緩緩起步。埃緹卡一如往常地透過YOUR FORMA閱讀新聞標題。〈寒流逼近俄羅斯西部〉、〈聚焦次世代技術研究都市的最新科技〉、〈特輯「聖彼得堡的惡夢」落幕半個月後〉──一片白色的雪花飄過街燈與黑暗互相推擠的車窗。日前電索課的成員曾提到「今年的初雪很晚」,但冬天的腳步聲終於正式響起了。

「晚安,埃緹卡。」

──『假如……有一天我的「祕密」曝光了,請妳千萬不要袒護我。』

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狀態,自己和他大概都不知道。

哈羅德一臉懷疑地挑動眉毛。「我聽起來倒不像是那樣。」

埃緹卡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正式開始降下的點點雪花,寧靜地掠過夜晚。

因而對他坦白了一切。

哈羅德看似還想說些什麼。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因爲眨眼一次以後,一如以往的微笑已經回到他的臉上。

從萊克希博士口中得知真相以後,埃緹卡便一個人懷抱着這個祕密。因爲埃緹卡擔心告訴哈羅德的話,這件事或許反而會成爲他的重擔。但是被捲入「惡夢」事件的時候,她終於瞞不住了。

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只是瞥了埃緹卡一眼,便沒有再繼續追問。然後燈號轉變爲綠色。拉達紅星開始滑行,街燈的光芒於是往上撫過擋風玻璃。

對話到此中斷。

車窗下降,哈羅德從中露臉。

自己爲何對哈羅德如此執着,明明到現在都還沒找到答案。

自己的表情或許緊繃了一瞬間。

……自己太過鑽牛角尖了嗎?

埃緹卡不經意地拿起信封,取出裏面的信。父親寫在廉價紙張上的筆跡,比記憶中還要冷淡。就算用雙眼追逐文字,胸口也神奇地不會感到難以呼吸。

碰到不知是第幾次的紅燈而停車時,原本保持沉默的哈羅德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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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1 電索官埃緹卡與機械裝置搭檔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雪
  3. 03第一章 機械裝置搭檔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記憶與機憶,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證明,伴隨着痛楚
  7. 07終章 融雪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開圍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點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貓的追擊
  14. 14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二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祕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終章 共犯
  8. 08後記
  9. 09蜜瓜特典 電索官會夢見Amicus嗎?
  10. 10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三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斷裂的線
  4. 04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
  6. 06第四章 羣衆的夢
  7. 07終章 虛構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爾摩斯

第四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電擊文庫超感謝活動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機
  3. 03聖誕特別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輕小說部門第一名紀念
  4. 04哈羅德生賀
  5. 052021 萬聖節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畫聯動特典 噩夢大遊行

第五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4 電索官埃緹卡與聖彼得堡的惡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贖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終章 萌芽
  8. 08後記

第六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1. 01插圖
  2. 02序章 雪陰正在閱讀
  3. 03第一章 封閉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龜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終曲及序曲
  7. 07終章 反悔
  8. 08後記

第七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謀略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毀滅的盟約
  7. 07終章 停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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