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融雪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6151 字

1
十時課長在里昂總部的辦公室總是整理得井然有序──除了貼滿整牆,可愛到膩人的貓海報以外。
「所以,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的?」
十時在辦公桌上拄着頭,視線定在半空中。她大概正透過YOUR FORMA望着埃緹卡方纔提交的辭呈吧。
「大概從半年前開始。」埃緹卡謊稱。「我覺得自己更適合其他工作。」
「我建議妳維持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關係,妳卻拒絕了。那個謎團現在解開了。」十時隔了一拍說了。「冰枝,不是我要小看妳,但妳有其他適合的職業嗎?」
她被戳到痛處,不禁別開視線。「我接下來纔要找。」
「能夠活用妳的資訊處理能力的業務種類不多,但任何人都能做的工作早有阿米客思和機器人在做了。我不覺得妳有辦法輕鬆找到再次就業的地方,妳有存款嗎?」
十時願意挽留她,肯定是值得感激的事情。雖然曾經懷疑埃緹卡,她對埃緹卡的評價還是那麼高。不僅如此,在這起案件當中,最後負責到處滅火的也是十時。多虧有她,埃緹卡才能逃過停職處分,自己在她面前實在抬不起頭。
距離那個案件大概過了一個月。知覺犯罪的真相纔剛公諸於世,世間便極度動盪了起來。一旦知道所有人的腦袋裏面都有炸彈(纏),陷入恐慌或者憤怒爆發都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利格西堤的股價大暴跌,員工爲了處理客訴而日夜奔波,感染者們也對公司提起訴訟。
伊萊亞斯•泰勒遭到逮捕之後也被起訴,但還沒等到第一次開庭就去世了。然而檯面下的搜查仍繼續進行,從泰勒的遺體取出YOUR FORMA進行資料還原,以及對利格西堤的相關人士進行偵訊的工作都正在同時處理。史帝夫被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接回總公司,一邊接受敬愛規範的調整一邊協助搜查。
話說回來,埃緹卡也已經被調離這個案子的搜查。因爲需要電索的搜查階段早就過去了。
利格西堤在案件後,對YOUR FORMA進行了系統更新,這次真的完全消除了纏。埃緹卡也因此擺脫了幻覺症狀,過着原本的生活。
「我知道了,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吧。妳想辭職,是因爲我那個時候懷疑妳嗎?」
「那件事情,我們應該已經說好雙方都是無可奈何,就此收場了吧。」實際上,十時也只能那麼做。反而是決定逃亡而加深了誤會的埃緹卡錯得比較嚴重。「我很感謝課長。就連我複製的纏,妳也處理得妥妥當當……只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要一段時間來好好思考一次。」
「看來妳的辭意很堅定。」十時毫不掩飾地嘆了氣。「這次,妳可是將案件導向解決之途的英雄。老實說,冰枝要是辭職了,局長可能會氣到炒我魷魚。」
「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我辭職了,分局也還有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在。」
「他是阿米客思,立場上,他的實力不會輕易得到認同。」
「儘管妳對RF型的評價那麼高,是嗎?」
「…………妳聽輔助官說的?」
「聽說他是次世代泛用型人工智慧啊。」
「錯在哪裏?你的觀察眼明明那麼優秀,對自己的心情卻那麼遲鈍嗎?」
「那麼,我還是重新考慮好了。」
「那當然了。還是妳有什麼不滿嗎?」
案件解決了,她的心情也和緩多了吧。接着,她寫到開始和出院的李一起生活,還有也寫了信給哈羅德等等。到頭來,比加在知道他是阿米客思之後,似乎還是無法壓抑對他有意思的心情。
哈羅德帶着一如往常的完美微笑,意氣風發地「擁抱了」埃緹卡。
「我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想到他是多稀有,就無法責怪十時他們那些高層隱瞞這件事。
「妳現在見到的是三個月不見的前搭檔耶。表情應該還要更高興一點吧?」
「這就是我沒有告訴妳的理由,妳懂了吧。」十時一臉尷尬。「光是曾經被獻給王室就已經夠貴重了,更何況還是市面上沒有流通的次世代規格,這種事情怎麼能隨便說出口。我想妳應該也知道……」
「怎麼可能。」哈羅德的表情看起來誠懇極了。「那是妳的私人問題,我纔不會告密。」
「閉嘴。」還真是一點都沒變。「華生偵探在哪裏?電子犯罪顧問的工作呢?」
冬天即將結束的時候,她去了一趟東京。她沒有去那個沒有任何人在的老家,望着隅田川看了半晌之後就回來了。停留期間只有短短几個小時,連日本食物都沒喫,只是和混濁的河面大眼瞪小眼就結束了。這種用錢的方式真的很蠢──她心想。
「妳在胡謅。可以請妳不要隨便回答藉此報復嗎?」
埃緹卡用力眨了幾下眼。換句話說──
話雖如此,她幾乎都在里昂的家裏過得毫無意義,在牀上懶洋洋地沉浸於書本及電影當中乃至睡去。偶爾會在隆河畔散步,模仿法國人買她並不特別喜歡的巧克力可頌來喫。順便因爲一時興起而開始戒菸。辭去工作之後,她的YOUR FORMA相當安靜,讓她再次體認到自己在私生活當中根本沒有朋友。訊息和電話,全都保持沉默。
埃緹卡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啊?」
不祥的預感在那個瞬間綻開──對了。原本對她那麼執着的十時,居然那麼幹脆地收下辭呈,現在回想起來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聽好了,妳要工作到這個月底。」
*
等到午休時間,就去買信紙來寫回信給她好了。埃緹卡這麼想。因爲她也有幾件事情必須向比加道歉。
在她感到茫然時,開車的人已經下車了。是一個高加索人種男性,年齡是二十多歲後半。相貌端正到令人傻眼,用髮蠟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金髮,後腦杓的頭髮微翹。右邊臉頰上有顆淡痣,瀟灑地抖了一下毛呢大衣──訂正一下,不是高加索人種男性,而是「仿照高加索人種男性製作的阿米客思」。
「與其和我搭檔,妳比較想燒斷其他輔助官的腦神經嗎?」
「謝謝課長。」
當她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想着電索了。想着落入某人腦海當中,那個瞬間的感覺。
「不對,請你承認。你的確很會算計,但相對地就不太擅長面對突發變化……」
「全都是十時課長的謊言。」哈羅德這麼說,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有錯。「首先華生是真有其人,不過並非私家偵探。正在招募電子犯罪顧問的,是聖彼得堡分局(我們)。但是,唯有在接獲名爲埃緹卡•冰枝的人聯絡時,並非以顧問的名目,而是準備僱用爲電索官。」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地點又是聖彼得堡。
他像平常一樣嗆,揮着手像是在趕埃緹卡走──戒指在左手的無名指上閃閃發亮。看來他和那位未婚妻和好了吧。不過,這真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啊啊,真是夠了。埃緹卡精疲力盡地把自己塞進拉達紅星的副駕駛座。車子裏面如同預料,冷到會讓人結冰。她憑着焦躁,用力按下暖氣開關──從各方面來說都爛透了。她原本想這麼抱怨,但不可思議的是,心裏隱約覺得踏實。
「完全搞不懂。」認真覺得莫名其妙。「我不是來見你的!」
兩人注視着彼此,陷入沉默──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理解了箇中原由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一波又一波湧現。
於是她走出辦公室,正好撞見班諾。他好像也有事要找十時。班諾最近終於完全康復,以輔助官的身分回到辦案現場。
2
開玩笑的吧──埃緹卡真心感到傻眼。想到他居然是爲了那種理由而設計自己,就讓埃緹卡覺得愚蠢至極。如果那個時候不要在心裏竊笑,而是老實告訴他的話,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看來,她似乎只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
埃緹卡突然察覺,才低頭看向自己的穿着──還很新的藍灰色大衣,是在這幾個月失去方向的行動當中不小心買下來的。自己只是覺得改變服裝或許可以轉換心情,當然,自己完全忘記了這個傢伙曾經那麼建議自己。是真的。
「不準說謊,你這個可恨的策士!」埃緹卡忍不住抓住他的大衣前襟。「一定是你向十時課長提議的吧!課長原本就推薦我繼續和你搭檔,而且她根本不想放我離開,所以肯定會配合你的計劃。簡直難以置信!」
但是這次,她並不是聽從別人的指示,而是自己決定的。
稍微超過了約好的時間。這時,一輛車順暢地滑到埃緹卡面前──似曾相識的紅褐色車身,以及方正的線條。圓形的車頭燈……YOUR FORMA分析着車款。不對,慢着,不用分析自己也清楚到不想再清楚了。
她想起十時給她的信箱,是在某天的下午。
即使埃緹卡這麼說,班諾也沒有驚訝。或許他根本覺得這是玩笑話。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我決定今晚開瓶陳年好酒。」
「假設如你所說,一切的一切都是課長的謊言好了,如果她沒有預先知道我要辭職,應該沒辦法像那樣準備好信箱纔對……」
「我接受妳的辭呈。」
〈之前,我說妳「不是人」,真的很對不起。〉
「我想說的話還有一大堆,不過反正說了也是白說,所以算了。」埃緹卡從哈羅德手中要回自己的手,塞進大衣口袋裏面。「可是,你爲什麼要不時盡心照顧我啊。就算你什麼都不做,想回來做這份工作的時候我自己也會想辦法處理。」

「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的啊,你那是『害羞』。你因爲我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向你道謝而害臊了起來,自尊心也順便被傷到了一點。以上,就是這樣。簡單得很。」
想着和哈羅德互相鬥嘴,在天寒地凍的聖彼得堡度過的那些日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
抵達聖彼得堡的普爾科沃機場時,埃緹卡後悔沒有圍上圍巾再過來。因爲已經四月了而掉以輕心,卻沒想到這個城市確實冷到嚇人。在圓環仰望的天空佈滿厚重的烏雲,看來不久之後就會下雨了。
「案件之後在醫院的樓頂,妳老實到令人害怕地向我道了謝,妳還記得嗎?」
拉達紅星。
可是,這次自己纔不要感謝他。
「是啊,說真的,那太詭異了。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我卻被妳搞得心神不寧。我到現在還找不到理由。所以我想只要和妳在一起,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她抑制不了嘆息。「其實,我知道你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即使是優秀的RF型,身爲阿米客思依舊是不爭的事實。即使『能力』受到認同,『實力』方面恐怕還有得等吧。」十時一邊這麼說,一邊傳了訊息過來。一個陌生的信箱彈現在埃緹卡的視野當中。「其實是這樣的,我認識的人在找精通電子犯罪的顧問。如果妳找不到工作,就試着聯絡看看吧。」
結果什麼也看不見。
離職之後的一個月內,她運用時間的方式是前所未有地自由隨興。
「其實是因爲我還找不到答案,所以想請妳協助。」
「請妳冷靜。」哈羅德拉開埃緹卡的手,並且就這樣順便握住,無論她再怎麼掙扎也不肯放開。「我只不過是提供了選項罷了,回來與否操之在妳。妳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責怪我實在沒道理。」
季節已經是春天了。
「我想見妳想好久了,冰枝電索官。」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幼稚的舉動。」他露出張狂到令人覺得被嘲諷的微笑。「好了,上車吧。到了分局之後,我要先帶妳到妳的辦公桌去。」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是不是提前告訴課長我會遞辭呈?」
哈羅德歪頭表示懷疑。「真的嗎?」
「埃緹卡。」哈羅德把臉貼到她耳邊,所以她不禁整個人一僵。「『妳穿起煙燻藍的大衣一定很好看』。那句話妳還記得啊,真的非常好看。」
「我決定辭職了。」
反而是懷念電索的心情與日具增,簡直瘋狂。
「……………………不對,妳錯了。」
「……啥?」
「這是當然的。」課長都接受她的任性了。她深深低下頭。「感謝。」
開什麼玩笑啊你怎麼會在這裏給我說明清楚──在發泄出湧上心頭的困惑之前,埃緹卡先用力把他從身上分開。她抬頭瞪着乖乖放手的哈羅德說:
簡單來說,她不知道該去哪裏。她還以爲不當電索官之後,一定可以找到其他的道路。以爲只要離開這份工作,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浮現。
在整理公寓房間的時候,她順便清理了一下YOUR FORMA的收件匣,那個信箱便輕輕蹦了出來。老實說她猶豫了很久,思考到底該不該丟掉。心裏沒來由地覺得,要是留下這個,好像又會回到老樣子。但是,窗戶正好敞開着,像是要軟化她固執的心似的,一陣輕柔的氣味從窗口吹了進來。
「記得啊。我的道謝老實到令你害怕真是抱歉喔。」
實際上她是無法否認。埃緹卡差點就要忍不住點頭──不對,等一下。
埃緹卡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看見一個信封已經送到她這邊來了。信封來自比加,是她的第一次定期報告。埃緹卡打開信封,攤開傳統式的信紙。文書是以薩米語寫成,但YOUR FORMA準確地幫她翻譯──在簡潔的報告之後,還附上私人的訊息。
〈現在氣溫,八度。服裝指數B,建議穿厚大衣。〉
什麼跟什麼啊。埃緹卡已經過了生氣和困惑的階段,只想放任自己虛脫──原本以爲自己走上人生岔路的這幾個月,到底算什麼啊。自己根本從一開始就只是被關在魚缸裏游泳嘛。開什麼玩笑啊……
「沒有不是我現在纔想起來而且我再也不穿了!」她連忙對哈羅德怒目相視。「你這纔是在報復我吧?」
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她是很好奇,但也沒有特地聯絡的理由。所以,她儘可能不讓自己想起來。
「而且──」哈羅德認真到不能再認真。「回到這份工作應該是妳的期望纔對。我們彼此的利害關係一致,對吧?」
之前寄信聯絡到的人,是自稱華生的私家偵探。原本想用全像電話先面談過的,但華生似乎有電話厭惡症,所以才決定像這樣直接見面。
感受着日子順流而過,她思考着今後該過怎樣的人生。一開始,她覺得自己想當什麼都可以。比方說,活用她與生具來的資訊處理能力,考幾個證照之後朝IT方面的企業邁進也可以,或是當個遺世獨立的人,蒐集賣不出去的紙本書籍開間二手書店也好。不過,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哎呀,妳開始戒菸了啊?而且似乎相當緊張呢,在飛機上居然只點了一杯咖啡。還特地帶鏡子來整理頭髮嗎?」
「首先你預設我沒有不滿就已經令我不滿了。」
「不對,妳記得很清楚。這只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爲什麼?」
幾個月前在這裏度過的日子回到腦海裏。遇見哈羅德,動不動就被他耍得團團轉,又單方面接受他的幫助──總之發生了許多事情。原本以爲那起案件讓自己有了決定性的改變,回過神來又像這樣,打算參與電子犯罪的偵辦。
「還問爲什麼……這次的輔助官還是你對吧?」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課長也是爲了妳好才這麼提議的。」哈羅德溫柔的口吻令人厭煩。「而且,妳自己也開始懷念電索了吧?」
拿這個出來比較太卑鄙了吧──埃緹卡咬牙切齒。十時不知道他的本性。爲達目的可以平心靜氣地將人心當成棋子利用,冷酷到令人害怕的機械的那一面。
哈羅德坐進駕駛座之後,埃緹卡斜眼看着他說:「所以,到頭來華生是誰?」
「喔喔,是我啊。」他隨口回答。「和史帝夫一樣,我也有個中間名。哈羅德•華生•路克拉福特。換句話說,唯有這一點不是謊言。」
「中間名應該會用名字纔對。」
「阿米客思的中間名都是用姓氏,妳不知道嗎?」
「總而言之無論如何你都是個大騙子,而且比起華生,你還比較像福爾摩斯吧。」
她投以荒唐無稽的挖苦,但哈羅德一點都不以爲意。不僅如此──
「像這樣鬥嘴,妳回來了的感覺就更真切了。」
他還邊這麼說邊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見對方那麼高興的模樣,再怎麼想回嗆也只能把話吞回去了。反正,那個表情也是計算好的吧。
真是的。她嘆了不知道第幾口氣。
「你還真是個了不起的『搭檔』啊。」
「我很榮幸。今後也請多多關照,電索官。」
哈羅德伸出手,所以埃緹卡也不情願地和他握手。乾燥的人工皮膚的溫度,不知爲何感覺比之前還要溫暖。自己會這麼想,不知怎地讓她覺得很好笑。
像是特地等到兩人鬆開手似的,紅星隨之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