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虛構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9319 字

1
〈現在氣溫:二十二度。服裝指數D,早晚準備外套會比較安心。〉
英格蘭──離倫敦愈遠,低垂的厚重雲層便逐漸散開,恢復藍色的天空。載着埃緹卡與哈羅德的休旅車在高速公路上不斷南下。這輛福特酷加是從倫敦分局借來的,搭乘起來頗爲舒適。
「距離弗里斯頓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埃緹卡煩躁地碎念,把能量果凍的包裝拿到嘴邊。「TOSTI的開發者爲什麼要住在那麼偏僻的地方?」
「那裏確實算不上都市,卻是度假勝地,而且附近還有七姐妹巖呢。」
「七姐妹巖?」
「那是七座面向大海的白堊斷崖,也是很有名的觀光景點喔。」
手握方向盤的哈羅德看起來心情相當好。雖說是爲了辦案,能夠再次踏上故鄉的土地,他似乎很高興──埃緹卡轉頭望向車窗外。高速公路的單調景色不斷往後飛逝。
亞倫•傑克•拉塞爾斯。
他出現在萊莎的哥哥──雨果的機憶中,開發了〈E〉──也就是名爲TOSTI的AI。
埃緹卡與哈羅德爲了見到他,今天早上便從里昂出發。
根據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庫,拉塞爾斯是一名未婚男性,今年將滿三十四歲。他的工作是自由接案的程式設計師,但沒有什麼亮眼的成就,畢業的大學也默默無名,更沒有取得特殊的學位。
埃緹卡用YOUR FORMA開啓資料,重新注視着拉塞爾斯的大頭照──沒有什麼突出的特徵,看起來是一個相貌溫厚的善良青年。
埃緹卡想說的是──
「雖然他是程式設計師,感覺不太像是能寫出〈E〉的開發者。」
「有才華的人不一定會留下豐富的資歷。實際上,TOSTI的性能明明令人歎爲觀止,卻沒有特別登上學術期刊。」哈羅德瞄了她一眼。「再說,光從簡介看來,TOSTI本身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平凡AI。」
「確實沒有特別受到矚目的因素。」
而且兩人在那之後才知道,TOSTI現在已經停止散佈原始碼。這下它終於永遠失去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不過,如果除了雨果,還有其他人也安裝了TOSTI,那就另當別論了。」
「十時課長正在調查。即便真的有人安裝,或許也很難找出來就是了。」埃緹卡壓扁空的包裝。「這一點,拉塞爾斯本人應該知道,因爲他會從使用者那裏收到回饋。」
「〈E〉的原始碼怎麼樣了呢?」
比加一定已經向父親傳達自己的想法了。而且,她或許也選擇了新的道路。
「妳不生氣嗎?」他一臉意外。「雖然我這麼說好像有點怪,妳可是一度被萊莎奪走了電索能力呢。」
該地區受到國民信託的管理,雖然開發受限,終究還是YOUR FORMA使用者的居住地區。街上的房屋以淺色的灰泥與燧石砌成的外牆爲特徵。由於是度假勝地,其中似乎包含了專門出租給觀光客的小屋或別墅等等。
「先生謝絕會面。」阿米客思機械化地重複說道。「您請回吧。」
「原來如此。」埃緹卡回過神才發現哈羅德已經來到自己背後。他也親眼見到廚房的模樣,於是眯起眼睛。「這下就變得相當可疑了呢。」
「但還是一間『鬼屋』,拉塞爾斯搬走了嗎?」埃緹卡開始頭痛了。「該不會是看到〈E〉的報導,猜到有人會找上門就逃走了吧?」
「一樓沒有任何收穫。」他走到埃緹卡身邊。「好像只有附窗戶的房間會裝上窗簾與燈具呢。」
──看來只能闖進去了。
哈羅德疑惑地歪過頭。「是分局爲了丹尼爾的事叫她過去的嗎?」
「花圃有定期照顧,信箱裏也沒有累積信件。對方應該在家。」
「我會這麼跟她說的。」
「調查阿米客思的記憶吧。」埃緹卡勉強說道。「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
如果事情正如他的猜想,也難怪阿米客思的應答會那麼不自然了。拉塞爾斯並沒有住在這裏。她接到的命令應該是一遇到訪客,就要以生病爲由來勸退對方。
隱匿泰勒的思想誘導,是爲了防止YOUR FORMA已經普及的社會陷入混亂。
拉塞爾斯的住家位於面向丘陵的住宅區深處──獨自矗立在草木叢生的死巷裏面。這棟房子也不例外,有着浮現黑白斑紋的燧石外牆。玄關前附設小小的花圃,薰衣草的花朵正隨風搖着頭。
「那件事已經交給佛金搜查官他們處理了,所以我不知道,但應該不是。」埃緹卡重新看了一次訊息的內容。「她說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們談談。」
埃緹卡深深靠向椅背,轉而瀏覽新聞網站。標題中理所當然地包含了這次的事件。〈陰謀論者「E」的真面目,電索官兄妹特別報導〉──一點開報導,文中便洋洋灑灑地列出了萊莎和雨果的經歷,後半段還附上搜查局發表的萊莎的供詞內容。
萊莎的身體狀況在偵訊的過程中惡化,正在里昂市內的醫院住院。埃緹卡也不知道她的詳細狀況,不過目前似乎沒有生命危險。然而根據比加的說法,她今後應該會爲嚴重的後遺症所苦。
只能用詭異來形容。
埃緹卡編寫回覆的內容,同時隱約明白。
雨果遵從適性診斷的結果就任電索官一職,是基於他自己的判斷。即使本人並不期望如此,在法律上仍然會受到這樣的認定。
「輔助官,不要光明正大地偷看別人的信箱。」
埃緹卡與哈羅德分頭行動,獨自登上樓梯──正面是一間浴室。洗手檯連一支牙刷都沒有,而且帶着不衛生的黑色髒污。浴缸也有裂痕,連換都沒換。
「我也很難說。不管怎麼樣,應該還要再過好一陣子纔會開庭吧。」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神情看起來有些心痛。「萊莎因爲調理匣的影響,目前正在住院,而雨果甚至連服刑都有困難。」
「欸。」埃緹卡腳步踉蹌地往後退。「幹嘛突然停下來……」
埃緹卡瞥了駕駛座上的哈羅德一眼。
這句自言自語幾乎等於嘆息,哈羅德卻好像聽見了。
情況一口氣演變成相當可疑。
充斥在討論串與社羣網站的憤怒和失望沒有一絲平息的跡象。
「好的。」哈羅德用穿戴式裝置開啓全像瀏覽器,展示搜索票。「不好意思,打擾了。」
家政阿米客思帶着笑容,僵住不動。大概是因爲出乎意料的情況,她一時無法處理吧──埃緹卡不予理會,輕輕推開眼前的阿米客思。哈羅德也一起踏入屋內。
但又忍不住在廚房前停下腳步。
「他有感冒或是其他病症嗎?」
「……你覺得萊莎和雨果的刑期會是多久。」
以獨棟洋房而言,這棟房子很小巧,房間數量似乎也不多。玄關旁的客廳有沙發與玻璃桌,還有暖爐等傢俱。包含油燈造型的桌燈在內,每一樣東西都擦得乾乾淨淨。
〈萊莎•羅賓嫌疑人表示「無法原諒搜查局以冷漠的態度對待故障的哥哥,自己也早已對YOUR FORMA的適性診斷深感懷疑」。面對本報的採訪,電子犯罪搜查局裏昂總部表示「其兄長雨果的案例被認定爲職業災害,已在長期照顧制度之下接受最妥善的安排」。因此──〉
換句話說,無論真相如何,只要是自己信得過的對象就好了嗎?
這裏到底是怎麼了?
「希望她總有一天能有機會去探望雨果……」
「另外也聯絡十時課長吧。我想還是先取得拉塞爾斯的行動紀錄比較好。」
哈羅德的手謹慎地撫摸牆壁──寢室的牆壁全都統一漆成白色。經他這麼一說,雖然同樣是白色,但他所觸碰的那一面顏色確實稍亮了一點。這個差異非常細微,人類很容易不小心看漏。
「花圃與信箱也是一樣的道理。」哈羅德說得一針見血。「也就是說,那個家政阿米客思的作用應該是將訪客拒於門外,並且假裝拉塞爾斯真的存在。」
「會不會是爲了蓋過污漬?像是小孩子的塗鴉之類……漆起來大概就像這樣吧。」
電索的危險性與安養機構的存在幾乎不受關注,且沒有人對職業適性診斷提出質疑,都是因爲利大於弊──事實上,即使有像信徒這樣的人發出不滿的聲浪,這個世界終究還是照常運轉。看似照常運轉。
自從在那座安養機構揭穿〈E〉的真面目以來,已經過了整整兩天。
而萊莎對搜查局犯下的罪行就成了所謂的遷怒。只不過,她唯一的哥哥遭遇悲劇,所以還有同情的餘地。不幸中的大幸是,電子犯罪搜查局對她展現了寬恕的態度。
一點也沒錯。
不知道哈羅德有什麼想法,他只是對埃緹卡露出有點落寞的眼神。
英格蘭東南部──弗里斯頓是一個鄰近七姐妹巖的小村莊。
完全無法溝通。拉塞爾斯有什麼避不見面的理由嗎?或許就是因爲如此,他纔會命令阿米客思趕走訪客。其實有不少做了虧心事的嫌疑人都會做這種無謂的掙扎。
埃緹卡順着他指出的方向,低頭看着地板──這才發現從出入口到窗邊的灰塵都被推向兩旁,形成一條「通道」。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客廳並無法看見這樣的痕跡。
埃緹卡嚇得不禁稍微跳起──哈羅德正站在寢室入口。他就像要掃描整個房間似的,環顧室內的每個角落。
「我們的目的是拉塞爾斯。」埃緹卡仍然站在門口,回頭面向玄關。「寢室在哪裏?『生病』的人應該躺在牀上吧。」
「失禮了。」
「妳看,這裏有路標。」
接着,埃緹卡走向南側的房間。以空間大小看來,這裏應該就是寢室,但裏面同樣空無一物,唯一的東西只有窗簾與燈具。走到窗邊就能眺望後院,地面上鋪滿了發電用的太陽能板。
「非常抱歉。」阿米客思用制式的笑容答道。「先生因病,目前正在靜養,所以謝絕會面。」
兩人這次終於離開寢室,下到一樓。
哈羅德的推理是這樣的──即使拉塞爾斯住在別的地方,現在仍持有這棟房子,也沒必要特地將阿米客思放在無人的家中。無法攻擊人類的阿米客思並不足以發揮保全的效果,而且如果是單純搬家,也會把阿米客思帶走。此外,屋內的家當只擺放在面向玄關且可以從路上窺見的客廳。在有窗戶的房間準備窗簾與燈具,也是爲了在晚上開燈,表現出有人生活在屋內的假象。只要利用庭院裏的太陽能板,電力就能自給自足。
「失禮了,我沒想到妳會這麼害怕。」
但願自己能夠成爲她的助力。
真是的。看到哈羅德遠離郵筒之後,埃緹卡按下門鈴──兩人並沒有等太久。家門敞開,一名女性機型的家政阿米客思現身了。她是隨處可見的量產型。
埃緹卡率先朝樓梯走去。
「看來這棟房子是一棟鬼屋呢。」
埃緹卡看着貼文,想起十時說過的話。
埃緹卡說着,關閉拉塞爾斯的資料──然後開啓〈E〉當初持續貼文的討論串。信徒們至今仍在爭論不休。
「……你爲什麼這麼想?」
這是怎麼回事?
家政阿米客思正好關上了玄關門。她沒有回答埃緹卡的問題,靜靜地駐足在原地──這下只能自己去找了。從格局看來,應該在二樓吧。
沒有窗戶的廚房很陰暗,「裏面空無一物」。別說是餐桌,連廚具或餐具都沒有。吊掛式的櫥櫃裏面完全是空的。就算遠觀也看得出來,水槽已經徹底乾透,其中甚至飄來微微的塵埃氣味。
「TOSTI的精確度超乎常理,確實有可能違反國際AI運用法。可是從這棟房子的狀態看來,我不認爲他是最近才逃走的。」他說得很有道理。「那個阿米客思並沒有打掃客廳以外的房間。即使如此,她每天早晚還是會開關各個房間的窗簾。」
「我纔沒有害怕,只是嚇了一跳。」
「這棟房子很有可能是拉塞爾斯購買的二手屋呢。」
電子犯罪搜查局向媒體公開表示,〈E〉是一種分析型AI,而且在討論串發文的電索官兄妹已經遭到逮捕。社會上掀起的風波自然不言而喻,信徒們受到的打擊甚至更大。畢竟他們認同〈E〉的反科技思想,但〈E〉的真面目卻是他們最痛恨的AI,代爲發聲的人竟然還是電索官,當然免不了一場混亂。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埃緹卡想起來了──沒錯。抵達機場的時候,比加傳了訊息過來。
「因爲是舊房子,重新上漆也很正常,但只有部分上漆就有點令人在意了。」
「不要靜悄悄地走上來啦。」
不管怎樣,關於她最大的動機──泰勒的思想誘導,恐怕不會在法庭上被觸及。
家政阿米客思依然露出整潔的牙齒。「先生無法與您談話。」
「而且還差點被她殺掉。我當然不打算寬恕她的罪過,可是……」埃緹卡沒來由地用手撐着臉頰。「我們……搜查局做的事確實不正當。」
他興味盎然地觀察室內,同時走向窗邊。從鋁窗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見屋前的小徑與圍繞四周的樹林。
「我忘記回覆了。聽說她今天早上又來了聖彼得堡一趟。」
「──對了。」他轉換話題的聲音柔和得令人感激。「妳說剛纔比加有聯絡妳吧,她說了什麼?」
除非自己碰壁,否則這一切永遠都是正常的。
『雖然我們向媒體公佈了事實,要不要相信還是取決於個人。』期待信徒立刻解散就太樂觀了──她這麼說道。『〈E〉已經是他們的「信仰對象」,應該也有信徒仍然堅信它不是AI,而是人類,繼續把它當作救世主。我們今後也必須保持一定警戒。』
「……也確認一下其他房間吧。我去二樓看看。」
埃緹卡與哈羅德互相使了眼色。拉塞爾斯的個人資料中並沒有特別記載什麼病歷。
哈羅德離開窗邊,於是埃緹卡也跟了上去──隨後,他又馬上停下腳步。因爲太過突然,埃緹卡輕輕撞上他的背。
「我們有準備搜索票。」埃緹卡刻意展現強硬的態度。「妳明白嗎?告訴拉塞爾斯先生,我們想跟他談談〈E〉的案件。如果他不希望我們硬闖進屋內,就請他現在馬上出面。」
「我們要到明天才會返回聖彼得堡呢。希望她不介意等。」
「這裏好像有重新上漆過。」
「聽說還在分析。到目前爲止,好像還沒找到什麼特別離奇的地方……」
與客廳截然不同,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
【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們被騙了。】【那個準確率的確不是人類能達到的。】【怎麼可能是AI,我看是搜查局想掩蓋電索官的醜聞纔會說出這麼蹩腳的謊吧。】【我支持搜查局想找藉口的說法。】【我覺得是AI。】【到頭來,全部都是爲了妨礙〈E〉才編出來的故事啦。】【我愈來愈討厭YOUR FORMA了。】【〈E〉,下次什麼時候要發文?】【快點回來吧。】
「我在想,『對方的目的會不會是假裝有人住在這裏』?」
「他好像不喜歡繪畫、照片或植物呢。」哈羅德說道。屋內確實沒有能明確看出個人興趣或回憶的擺設。「日用品搭配得很諧調,就像樣品屋一樣。」
「我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埃緹卡出示搜查局的ID卡。「請問我們能見拉塞爾斯先生嗎?」
家政阿米客思依然呆站在門口。
2
『拉塞爾斯確實住在弗里斯頓,昨晚還有去伊斯特本的超市買東西。只不過……店內的監視攝影機並沒有拍到他,GPS的紀錄當然也無法取得。』
在哈羅德用裝置開啓的全像瀏覽器中,十時課長眉頭深鎖──她身在總部電索課的辦公室,甘納許一臉幸福地窩在她的腿上。
自從收到愛貓的新機體,十時便決定每天都帶甘納許上班,以免再次被裝上爆炸裝置。看來她的心理陰影相當大。
埃緹卡問道:「拉塞爾斯是什麼時候買下那棟房子的?」
『兩年前,也就是散佈TOSTI的半年前。』
據不動產業者與事務律師所說,所有人都是透過線上交易的方式與拉塞爾斯進行買賣。就連交屋的時候,雙方都沒有直接見面──話雖如此,這樣的交易型態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例子。再加上他提出的文件並沒有遺漏之處,所以沒有任何人抱持疑問。
『家政阿米客思的記憶怎麼樣了?』
「根本沒有任何紀錄。」哈羅德答道。正如他所言,結果一無所獲。「我打算暫時將阿米客思送往諾華耶公司,但她的系統似乎已經被改造過,所以不會留下記憶。既然拉塞爾斯是程式設計師,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但這已經明顯違法了。冰枝,附近居民怎麼說?』
「沒有查到線索。很多居民連那棟房子已經賣出的事都不知道……」
埃緹卡想起自己四處打聽時,居民們的態度相當冷漠。弗里斯頓是個與喧囂無緣的村莊,搜查官大張旗鼓地跑來問話,居民當然不會擺出好臉色──結果,兩人只取得了極少的情報。
「以前住在那裏的人好像是一對老夫妻。聽說是因爲夫妻倆都過世了,房子纔會被賣出。」
『我會調查那對夫妻跟拉塞爾斯是否有關,以防萬一。不過你們最好別抱太大的期待就是了。』十時大嘆一口氣。『不論如何,這樣就搞懂一件事了──「拉塞爾斯並不存在」。』
雖然很嚇人,但也只能這麼想了。
只要上網追蹤,就能透過電子支付等使用紀錄查出拉塞爾斯留下的足跡。可是他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這些痕跡全部都是假造的。就連登記在使用者資料庫裏的個人資料也是──簡直就跟亡靈一樣。
「這表示他駭進資料庫的系統,動了手腳嗎?」
『那是其中一種可能。我是不覺得有人能夠突破那麼嚴密的防護,但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不管怎樣,創造出「拉塞爾斯」的目的應該是爲了獲得身分證明,以便透過開源AI的形式散佈TOSTI吧──爲此購屋雖然顯得有些大費周章,但目前這麼思考是最合理的。犯人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TOSTI的性能會違反國際AI運用法,纔會爲了自保而隱瞞身分,將罪名嫁禍給拉塞爾斯這個虛構的人物。
然而──埃緹卡總覺得事有蹊蹺。
「以同事的身分一起工作的期間,確實是我比較長沒錯。」
在海岸邊散步的觀光客並不多,只能看見遠方有幾個零星的人影。
「話雖如此,工作剛纔就告一段落了。回到分局之前都是『自由時間』。」
被拆穿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
「妳忘了嗎?我今年才『九歲』喔。」
「是的。」哈羅德一臉不解地走了過來。「我確實有察覺到,但爲什麼要突然問起這件事呢?」
哈羅德將自己當作「朋友」看待。
埃緹卡邊說邊邁出步伐,若無其事地追過哈羅德。
無意間,這種自以爲是的想法閃過腦海。
萊克希博士那天的眼神在腦海中復甦──別說是信賴關係了,哈羅德甚至有可能離去。膽小的自己仍然這麼想。
在分局的電梯裏,他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自己對埃緹卡的推測經常失準。埃緹卡實在沒想到,他竟然爲此煩惱到害怕的程度。
「……感覺有點冷。我現在才發現氣溫降到十九度了。」
「〈E〉的案件確實是解決了……但總覺得不太舒暢。」
他對殺害索頌的犯人懷抱的復仇之意,能不能就這樣昇華成別的形式呢?
爲什麼自己一提到關於他的事,就會變得如此齷齪呢?
「她就另當別論了,畢竟我跟她並不像跟妳這麼親近。」
究竟是爲什麼呢?
「輔助官,我們是來工作,不是來觀光的。」
埃緹卡對陣陣打來的海浪有些遲疑,試着一步一步向前走。
「我可以請問妳當初究竟是爲何而煩惱嗎?」
正如他所言,現在只能等待冒用拉塞爾斯之名的人落網了──爲了揮別複雜的心情,埃緹卡抬起頭。
「我覺得有稍微好一點。怎麼說呢?這次發生很多事……我好像想通了。」
埃緹卡彎下腰,把鞋子脫掉。赤腳踩在沙灘上,冰涼的觸感便滲進腳趾之間,輕撫腳背的海水比想像中還要冷。
橫亙在彼此之間的鴻溝,剛纔是否稍微縮小了呢?
延伸在沙灘上的影子變淡,幾乎不留輪廓。
埃緹卡不禁揉了揉脖子。話說回來──調查完拉塞爾斯的住家之後,說想來這裏的人是哈羅德。他們先前確實有在路上提到類似的話題。
哈羅德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曾經透過比加取得醫療用HSB調理匣。事情演變成那樣,自己也不得不告訴他──不過,埃緹卡仍然隱瞞着造成這件事的「祕密」。哈羅德應該還沒有察覺。
「那對我來說可不好。」
『就這麼辦吧。你們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沒有停下腳步。埃緹卡呆呆地望着慢慢遠去的背影──她知道哈羅德的內在有某種東西正在漸漸改變,現在還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不是好的變化就是了。
「如果我能跟以前一樣,看穿妳究竟有沒有在逞強就好了。」
「想通了。」埃緹卡反射性地往後一仰。「總之,你別再擔心我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已經做好了該做的事。接下來就等待好消息吧。」
他毫不心虛地走在水邊,雙腳甚至赤裸裸的。阿米客思童心未泯地──姑且不論這個形容是否適用於機械──將長褲的褲管捲起,靈活地踩着一波一波的海浪。平常穿的皮鞋被他單手拎起,正無所事事地晃着。
「……對了。」埃緹卡無意間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來。「那個時候,你有察覺我失去電索能力的原因吧。就是那次,我們在醫院的露臺說話的時候。」
埃緹卡發現時,哈羅德已經回過頭來。那張端正的臉龐浮現無憂無慮的微笑──湖水般的眼瞳中帶着微微的光芒,遠比玻璃工藝品更加純粹。
最重要的是,自己還是不想讓他感到自責。
哈羅德伸出手,於是埃緹卡做出將雙手插進口袋的動作。
事到如今,竟然又一口氣碰上了更多謎團。
自己好像又開始懷抱醜陋的感情了。
自己已經沒有後盾。
「他們兩位是我的家人,不太一樣。」
「怎麼樣,很舒服吧?」
──『妳該不會是擔心說出來會破壞你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吧?』
「對你來說反而不夠冷吧?」
「妳要不要也一起來?」
「一想到又要跟你吵暖氣的事,我現在就覺得好煩。」
「現在也會嗎?」
又或者,自己應該鼓起勇氣坦白嗎?
埃緹卡想起那個時候,眼前的阿米客思說出的這句話。
說着,他伸出精緻的手──埃緹卡接過他手中的東西,原來是一塊小小的貝殼碎片。形狀不規則,白色的光滑內側裝着一點點海水,裏面封印着夕陽餘暉。
「是啊,我已經開始懷念冬天了。」
最簡單的解釋是「犯人想利用TOSTI的回饋功能,獲得不特定多數人的個人資料」,但這並不合邏輯。如果對方是足以駭進使用者資料庫的高手,根本不需要透過TOSTI來竊取資料。
埃緹卡很傻眼。「我都不知道你還有在海邊玩水的童心。」
「能察覺到妳是我的朋友,是這次的事件中唯一的好運。」哈羅德在這個時候望進埃緹卡的眼睛。「對了……關於纏的事情,妳真的已經想通了嗎?」
他不該因爲殺害人類而遭受處分──埃緹卡這麼想。
不知爲何,相較於以前──希望縮小鴻溝的心情變得更強烈了。
「沒有啦……你明明知道我能恢復電索官的身分,有必要特地說我是你的『朋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像法曼那時候一樣傷害妳了。」
──『妳是個很特別的人,埃緹卡。』
埃緹卡的雙腳再次被釘在原地。
埃緹卡不禁挑動眉毛。「你不是還有索頌刑警跟達莉雅小姐嗎?」
可是對哈羅德來說,這並不是能輕易放下的單純問題。
『總之,你們已經盡力了。』十時摸着甘納許,還是忍不住嘆息。『搜查局會繼續追查拉塞爾斯。我這邊一有發現就會聯絡你們,但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纔會有進展。』
哈羅德只說了這番話,便一個人向前走去。
廣闊的英吉利海峽橫亙在眼前,水平線帶着一點微微的弧度。太陽正在漸漸西沉,白天閃着純潔光輝的海面即將進入靛藍色的夢鄉──稍微移動視線,就能看到靜靜矗立的七姐妹巖。白堊巖形成的海蝕崖以裸露的肌膚吸收夕陽,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別說是沖刷殆盡了,胸口反而感受到更強烈的苦悶。
「以製造年分而言確實是這樣。」世界上哪有這種九歲兒童啊。
與哈羅德鬥嘴的期間,埃緹卡不知不覺握緊貝殼。
埃緹卡不禁停下腳步。
「我覺得接觸大自然的話,或許可以稍微消除疲勞。」他沒有感到不悅的樣子,只是微笑。「當然,效果可能比不上那種調理匣。」
「我上次也說過了,『我爲什麼要跟你兩個人在海邊散步』?」
全像瀏覽器關閉──細小的浪花立刻躍進視野。鞋頭被海水溫柔地衝刷着。
「你不是能正常觀察羅賓電索官嗎?」
現在,自己還不想面對陷進掌心的痛楚。
哈羅德也停下腳步,放眼望着佈滿小石頭的沙灘。
「當然有必要。」說到這裏,他把手伸進海浪中,似乎撿起了什麼。「真要說的話,這件事甚至比推理更重要。畢竟對我來說,妳是第一個朋友。」
「沒什麼大不了的。」埃緹卡虛張聲勢。希望即使沒有調理匣,聽起來也不會讓他起疑。「姐姐已經不在,有時候還是會讓我感到不安。我只是因此覺得有點負擔。」
「溫度已經很夠了。」
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散佈TOSTI,犯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別這麼說嘛。」他噗哧一笑,但那張笑容馬上又變得有點曖昧不明。「老實說……我現在有點害怕觀察妳。」
「我知道了。我們預計明天返回聖彼得堡。」
啊啊,真是的──好想把一切都沖刷殆盡。
某種情感彷彿焦痕,附着在喉嚨深處。
所以,埃緹卡不忍心說出會讓他痛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