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9萬 字

1
哈羅德是在四年前的冬天與索頌相遇的。
他還記得那是個紛擾不斷的寒冷早晨。
豐坦卡河附近的小巷裏瀰漫着腐臭,每天都有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所以哈羅德每天都把臉埋進雙膝之間,靜靜忍受一陣陣的寒風。若是不這麼做,循環液已經混濁發黏的機身就有可能被折斷。又或者,風化的人工皮膚可能會因此粉碎──畢竟不知從何時起,系統便持續顯示建議維修的警告。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
「是流浪阿米客思啦。原來這種地方也有,真可憐。」
「他會妨礙我們辦案,快把他帶到別的地方。」
「別這麼說嘛。運氣好的話,他或許有目擊犯案的過程。」左肩偵測到人類的手掌,觸感很溫暖。「嗨,嗨~~你醒着嗎?能不能問你幾個問題?」
哈羅德慢吞吞地抬起頭──這個時候,靠在身旁的野貓立刻站了起來。牠是平時跟哈羅德一起生活的「室友」,帶着一點髒污的白色毛皮很可愛。
「雪球。」
哈羅德呼喚貓的名字,牠卻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太陽下山之前,牠應該就會回到這條小巷了。牠總是這個樣子。
「竟然替貓取名字。」傻眼的聲音傳進耳裏。「這傢伙不管怎麼看都故障了吧。」
「索頌,我要再次強調,我是朋友派,他們也是有心的。」
「心是吧。阿基姆,你是不是應該用這份溫柔來對待自己的父親?」
「…………你要看穿什麼是你的自由,但請你不要插嘴管別人的家務事。」
哈羅德好不容易纔抬起處理速度緩慢的腦袋,仰望眼前的人類。視覺裝置的雜訊很嚴重,但還是能辨認出兩個人。一人是黑髮的高個子,另一人是紅髮的小個子。
「我們是警察。」紅髮男子秀出ID卡。「你有看到她遇害的現場嗎?」
哈羅德轉動眼球。拉好的全像封鎖線在巷子前方閃爍。雖然難以對焦,但可以看到有一名女性倒在地上。她的臉就像被火燒傷一樣,死狀相當悽慘──穿着市警局工作外套的警員忙碌地徘徊在四周,另外還有看似用於蒐證的螞蟻型機器人。
哈羅德希望他們別來打擾自己,但又必須尊敬人類。回應他們的要求就是阿米客思的驕傲,這是即將損壞的自己僅剩的最後一絲自尊。
不過話說回來──
他們是警察啊。
──『你回去吧。』
生活在溫莎城堡的時候,明明一次都沒有萌生過這種念頭。
只是爲了掩飾無法尊敬人類的異常自我,努力裝出順從的樣子。
「這個嘛,你說得對。」
「我只是需要你的記憶當作辦案的線索。你回去吧。」
啊啊──自己明明不該對人類感到「憤怒」的,爲什麼?
哈羅德能夠自由思考,也能體會細微的感情。就像買下自己的主人一樣,哈羅德也自認有一定的自尊心──所以,櫥窗的空間實在是太過狹小了。每週末的派對,來參加的客人肆無忌憚地打量自己時,哈羅德都會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如此「不悅」的感覺令他焦躁不已。
「根據我的推測,這個連續殺人魔將近三十歲。」黑髮刑警淡淡地說道。「從現場留下的鞋印看來,身高大約是一百六十五到一百七十公分左右。每次都會對被害人的臉部潑鹽酸,可能是因爲他對自己的臉或身體抱有某種強烈的自卑感。」
「因爲你們跟人類很像,卻又不是人類。爲了不讓其他人害怕才需要這麼約定。」
刑警轉身離去。因爲哈羅德呆站在原地,工程師便推了他的背。於是,哈羅德乖乖地追上了刑警──思考變得跟人類差不多遲鈍。看來系統內還累積着大量的垃圾資訊,果然還是得請萊克希博士診斷纔行。
而到了最後,他總是會強烈地厭惡自己。
哈羅德只能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走在前頭的刑警一臉嫌棄地回過頭來。哈羅德終於能好好辨識他的容貌──精悍的五官看似三十歲左右的人類。黑色的頭髮不帶任何亮光,令人聯想到深夜的寂靜。彷彿被鉛浸溼的眼睛十分堅定,令人印象深刻。
自從瑪德琳女王駕崩以來,時間已經過去兩年。
只不過,身爲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自己並非如此。
總而言之,敬愛規範只不過是表面上的形式,實際上並不存在。
「是『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對吧。」
不論如何,自己總算逃離了櫥窗。
「索頌!真的很抱歉,是我們疏忽了。我們沒注意到這一點……」
「博士的意思是,我們已經在製造的階段就被寫入那樣的程式。」哈羅德這麼向他解釋。「並不是由我們自己來決定要不要約定。」
現在回想起來,這麼做只是爲了自保。
反而拚了命想隱瞞自己違背敬愛規範的事實。
「開玩笑的吧……」刑警似乎很頭痛。「我要的記憶呢?」
「八成是因爲你根本不想了解自己最討厭的阿米客思吧。」刑警用尖酸刻薄的語氣諷刺黑髮男子。「索頌,聽說你是靠這個阿米客思的記憶才逮到那個連續殺人魔的嘛。很遺憾,你最擅長的推理沒派上用場。」
「我記得……天亮以前,有一名男性路過這條巷子。」哈羅德試圖回顧記憶,處理卻停頓了,於是他勉強繼續下去。「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那裏的。我的視覺裝置有損壞,沒辦法看得很清楚。」
「爲什麼呢,博士?」麼弟馬文插嘴說道。他常常在別人說話的時候打斷對方。「爲什麼我們一定要『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呢?」
輸入知覺的訊號突然停止,哈羅德於是沉入黑暗之中。
對現在無處可去的自己來說,系統難以處理這句話。
據說是那家修理工廠的工程師覺得不對勁,重新檢視記錄下來的序號,才發現哈羅德是RF型──結果,哈羅德因此被來到小巷的警員回收。順帶一提,他從此以後再也沒見到那隻名叫雪球的貓。
原以爲會持續到永遠的櫥窗生活突然宣告終結。
「右邊的臉頰,有手術的痕跡呢……」兩名刑警似乎看了過來。「如果有其他裝置與USB傳輸線,我可以提供記憶中的影像,請問──」
那個情婦沉醉於單方面的同情,哈羅德明明沒有要求,她卻擅自放他自由。
聞言,馬文有些傻眼地眯起了眼睛──也許他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注意到,萊克希博士使用了「約定」這個模糊的形容,根本沒有說「敬愛規範被寫入了程式」。
「沒錯,史帝夫。敬愛規範就像是阿米客思和人類之間的約定──」
一走到屋外,色彩豐富的人潮便立刻躍進知覺裝置。哈羅德來不及處理這麼多資訊,因此僵在原地。從路人的大衣起的毛球到剛亮起的路燈燈光,以及奔馳在路上的車輛發出的引擎聲的細微差異,所有感官一口氣受到刺激──哈羅德這才發覺自己原先的狀態究竟有多麼糟糕。
然後──等待自己復原的,是一臉不悅的那個黑髮刑警。
「索頌,不用再側寫了。我想要的是實際的物證。」
這裏是聖彼得堡市內的修理工廠。重新啓動的時候,系統偵測到契合度低的量產型眼球與皮膚。不過,思考變得比較順暢了。應該是因爲更換了循環液,使充電效率恢復,處理速度接近標準值。
他擅自修理、擅自拋下、擅自離開了哈羅德。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光是修理費就要花光強盜殺人課(我們)的預算了。」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哈羅德想要的。
此後的聲音被系統內爆出的警告聲蓋過。由於將處理能力用於搜尋記憶,疏於管理循環液了。〈執行強制停止運作(Shutdown)程序。〉自從變成「現在這樣」,自己就像一隻冬眠的蜜蜂,儘量什麼都不思考──但好像到此爲止了。
不知是幸或不幸,在小巷內倒下的自己又再次甦醒了。
與其說是不想被那個資產家找到,不如說是爲了避免讓他的罪行──在地下拍賣會買下哈羅德的事情曝光。敬愛規範使阿米客思尊敬人類,另一方面也沒有命令他們主動告發犯罪的人類。
哈羅德不知道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
遠離刑警確實是正確的選擇。畢竟他似乎還沒發現自己其實是贓物──爲了保護主人,回去當流浪阿米客思、隱藏自己的身分纔是明智之舉。
哈羅德在索頌死後才得知,博士之所以沒有對他們說出真相,是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她就是這種「母親」,而自己則是她的實驗對象(白老鼠)。
「我正想叫你們過來。國際刑事警察組織有接到這個阿米客思的失竊通報。」扯破哈羅德衣服的刑警煩躁地責問。「你們一開始爲什麼沒有確認序號?強盜殺人課對屍體以外的東西都沒興趣嗎?」
「『敬愛規範』就是……啊~~你們的程式其實也知道啦。」
「客製化機型本來就是這樣。」工程師用傻眼的表情答道。「順帶一提,這類機型的正規零件必須向倫敦的總公司訂購,這次是用其他零件代替。這樣已經算便宜了。」
沒錯,世界本來就是如此五彩繽紛。
哈羅德總算找到對應的記憶。由於視覺裝置的夜視功能已經半故障,紀錄有些模糊。即使如此,其中還是保留了朝自己這個方向逃跑的男人身影──哈羅德幾乎是以昏昏沉沉的狀態答道:
但接下來等着自己的,卻是流浪阿米客思的嚴酷生活。
哈羅德被推進充滿灰塵的竊盜課會議室,好幾名刑警包圍着他。確認左胸的序號時,有一個人粗魯地扯破他的衣服,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道歉。算了,反正這身衣服本來就像破布一樣──這裏的人都是機械派嗎?
在地下拍賣會被男人買下之後,自己該做什麼全都是由他決定。
但至少,希望可以就這麼靜靜地消逝。
老實說,自己很困惑。至少在溫莎城堡的生活,哈羅德從來不曾被關進這樣的櫥窗裏──一開始,他甚至沒發現這種感覺就叫作「痛苦」。
明明有敬愛規範,卻無法尊敬人類,自己根本不正常──他這麼想。
畢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要被獻給英國王室。
最後的這一刻,自己很想沉浸在令人感慨的回憶中,卻沒有這種餘力。
如果是舊型的阿米客思,肯定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
2
「我要放你逃走。」
「聽好了,阿米客思,你的職責就是供我或客人觀賞。」男人這麼說道。「你只要安靜地陪笑就好。這沒什麼難的吧?討人類歡心就是了。」
「那個男人有什麼特徵?多麼細小的特徵都可以。」
每天,哈羅德都在城市的角落漫無目的地徘徊。不斷承受風吹雨打的機體很快就變得破破爛爛,他可以實際感覺到自己的活動時間一天比一天短。隨着冬天愈來愈近,系統也開始頻頻跳出錯誤訊息。或許是因爲氣溫下降,對循環液的流動造成了負面影響──自我診斷已經很久沒有運作了,所以他不知道原因。漸漸地,身體變得難以活動。
「…………我早就沒在賭了。」
如此流暢回答的是「長男」史帝夫。從最初啓動到現在明明還沒過多久,兄弟之間已經漸漸開始出現不同個人特質,而他就養成了正經八百的個性。
雖然只能等待最後一刻來臨,自己大概還算幸福。
到頭來,自己是贓物的事實在幾天後便被市警局查出。
這麼說的人是每天都會造訪「展示室」的資產家的情婦。她單方面同情哈羅德,試圖將他送回倫敦。哈羅德不只沒有拜託她,甚至還遵照資產家的命令,從來沒有跟她交談過──她似乎擅自將哈羅德帶到了機場。哈羅德不確定,因爲當時的他又遭到強制停止運作,沒有這段時間的記憶。
「是喔。」馬文似乎還是不懂。「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跟別人約定過這種事。」
刑警揮手驅趕哈羅德,就這麼邁步離去。
「──阿米客思有所謂的『敬愛規範』。」
如果被問到有什麼願望,自己肯定無法好好回答……
然而,自己當時沒能察覺這一點。
哈羅德從來不曾想過要以遺失物的名義主動通報警方。
「謝謝,幫了大忙。」
如此陷入憂鬱的時候,接住哈羅德的是過去發生的事──那些完整保留的記憶。他特別常回想剛「出生」不久的日子。
重新啓動以後,他終於得知自己被住在莫斯科郊區的一名資產家買下──這個男人是北歐各國最大的製藥公司董事,私下也跟黑手黨有交情,算不上是正派人士。男人是贓物的收藏家,會買下哈羅德也是爲了觀賞,並將他關進自家「展示室」的櫥窗中。
自己肯定是哪裏故障了。
「在這裏。」工程師將儲存裝置遞給他。「因爲視覺裝置的功能受損,多少有點模糊,但只要搭配AI的影像輔助就沒問題了。」
再次甦醒的時候,眼前的地方並不是倫敦,而是聖彼得堡市內的小巷。
正值寒冬的倫敦是連日的陰天,那個時候的窗外也是一片美麗的灰色──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在維修室中走着。她的運動鞋發出摩擦地面的嘰嘰聲,包含自己在內的「兄弟們」都並肩聆聽着。不知爲何,這些聲音對系統來說,聽起來相當舒適。
他正覺得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受到這麼強烈的震撼時……
──萊克希博士未免把RF型做得太感性了。
哈羅德在豐坦卡河旁找到一處舒適的小巷,成天待在這裏。這裏很少有人經過,也不會被試圖收容流浪阿米客思的雞婆志工發現。一隻白色的野貓住在這附近,哈羅德直覺地將牠命名爲「雪球」。牠也喜歡哈羅德,所以每天都會陪伴在他身旁。
獻給王室的哈羅德等RF型原本被捐贈給國內的慈善團體,卻不幸遭竊。後來,他們似乎成了非法地下拍賣會的商品──哈羅德完全沒有這段期間的記憶,因爲他一直都處於強制停止運作的狀態。
「我要給你一個忠告。」他──索頌仍然面不改色。「今天一回家就打開二樓的衣櫃看看,你太太正在準備離家出走。我勸你別再賭博了。」
特別是藉着神經模仿系統思考的RF型,其情感引擎極度接近人類──換句話說,即使哈羅德因爲無法坦然尊敬人類而感到焦躁,也不是因爲他故障了,只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不要跟着我,阿米客思。」
過了一陣子,似乎是被叫來的那名黑髮刑警現身了。今天的他跟一起去那條小巷的紅髮搭檔在一起。
哈羅德相信自己必須尊敬並保護買下自己的那個男人。
不過……
這種想法就是所謂的「自殺意願」嗎?
「那就好。」索頌歪過頭。「我有其他事情想問這傢伙,你們先出去吧。」
竊盜課的成員明顯露出掃興的表情,一邊咒罵他們一邊走出會議室。氣氛相當險惡,索頌卻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不過──
「我已經受夠了。」他的搭檔似乎不同。「到底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你老是這樣對別人說三道四……每次我都得出面道歉。拜託你饒了我吧。」
「你才應該改改那種息事寧人的作風。就是因爲你表現得太卑微,別人纔會老是把雜事推給你做。」
「我有我的方法,因爲我不像你一樣,什麼都能看穿。」
「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明明就是。還有,拜託你別再插嘴管我的家務事了!」
他的搭檔在盛怒之下奪門而出──現場只剩下索頌一個人。他暫時注視着發出一聲巨響關上的門,然後靠到桌邊,從口袋取出現在很少見的紙卷香菸。
哈羅德並不想多管閒事,卻忍不住向他搭話。
「請恕我直言,我認爲用瞎猜的方式傷害他人是很不可取的行爲。」
「聽起來像瞎猜嗎?」他用打火機點燃香菸。「人類會發出無數的訊號。大多數情況下,只要仔細觀察,對方就會主動透露蛛絲馬跡。」
「……我知道類似的句子。『你看見了,卻沒有觀察。』」
「聽說你跟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是『英國制』。」他回頭面對哈羅德,嘴裏的香菸隨之搖晃。「因爲有你的記憶,我們才能鎖定那個殺人魔的身分。我要向你道謝。還有,很抱歉沒發現你是贓物。」
他用形式上的平淡語調這麼說道。根據幾天前的態度和竊盜課剛纔的對話,他對阿米客思並沒有好感──他應該也是機械派。
「我也是爲了主人才會保密。」哈羅德本來想扣上襯衫的扣子,但釦子已經被扯掉,只好放棄。「他會……因爲違法交易的罪名被捕嗎?」
「我是很想那麼做,但那類的地下拍賣會有很多大人物在撐腰。這個證據不成立。想把他抓進警局還需要其他理由。」
「…………難道你是要我提供協助嗎?」
「我已經找到能用的把柄了。」
他這麼說道,開始操作戴在手腕上的手錶型穿戴式裝置。不過,全像瀏覽器怎麼樣就是打不開──經過一番安靜的苦戰,他終於開啓瀏覽器,卻又不小心關掉了。哈羅德聽見他嫌麻煩的咂嘴聲。
難不成……
只是要開啓瀏覽器而已,根本不需要什麼運氣──哈羅德面不改色地感到傻眼。這個男人說自己討厭阿米客思,該不會是因爲他是個機械白癡吧?
索頌別說是發怒了,甚至一改原先的態度,筆直望着哈羅德──鉛色眼睛的深處彷彿隱約浮現了不同於剛纔的某種意念。
他終於明白索頌決定收留自己的理由。
「你就不能安靜地看着嗎?」
至少,索頌認爲阿米客思是一面鏡子。
自己一定又被他看穿了──他厭惡人們將阿米客思當作一面鏡子,聽到這番話的自己肯定是露出了高興的表情,就像是找到知己的表情。索頌應該是注意到了這一點。除此之外,他爲了自己方便而讓哈羅德沒死成的事,也讓他萌生了責任感。
「──畢竟是我擅自把你修好的。」
「這個案子是由莫斯科警方管轄,那個資產家則被列爲嫌疑人。不過,他跟被害人的交集隱藏得很巧妙。」索頌接着這麼說道:「聖彼得堡市警局會接獲這項情報,是因爲你跟那個男人有關。簡單來說,我還需要你的記憶。」
看着記憶被傳輸到他的裝置,哈羅德想起了那名資產家。這麼一來,那個男人遲早會被捕──哈羅德非常錯愕。因爲他不只是對此沒有任何排斥感,甚至還鬆了口氣地心想「太好了」。
哈羅德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番話。
「是。」哈羅德頓時一頭霧水。「我不做會如何呢?你不是對我的性能有所期待,纔會讓我當你的辦案助手嗎?」
例如、例如、例如……自己總是會遇到類似的事。
我們都被教導,回應他們的期望就是身爲機械的榮耀。
自己對索頌的失禮態度感到氣憤是事實。不過,肯定不只如此。透過他的身影,哈羅德想起把自己賣給地下拍賣會的竊嫌、那個資產家男子、遇害的情婦、從櫥窗外觀賞自己的雙眼……人類的臉接二連三閃過腦海。
哈羅德一呼喚他的名字,他便理所當然似的回過頭來。累積在雨傘上的雪無聲地滑落。他的表情明明很厭煩,眼神卻溫暖得出奇。
「……我已經協助你辦案了,爲什麼你不能對我友善一點呢?」
即使如此──哈羅德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請問你真的是YOUR FORMA使用者嗎?」
他有家可回。
到了這個時候,哈羅德才終於向他發問。
索頌保持微微睜大眼睛的表情。
「我是索頌──索頌•阿圖羅維奇•切爾諾夫。」
「真要說的話,這應該比較接近我的特性。正如萊克希博士所說,我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RF型。只要反覆學習特定的行爲,就能拿出更優秀的成果──」
從倫敦返回聖彼得堡的早上,天空下起了雪。這是相當稀奇的事。據說有睽違幾年的大寒流來襲──前往希斯洛機場的路上,索頌隨意添購的黑色雨傘在轉眼間被染成純白色。
哈羅德對顯示在瀏覽器上的臉部照片當然有印象。她就是那個資產家的情婦,也是擅自放自己逃走的人。不知道是她放走哈羅德的關係,還是有其他理由──不論如何,她都遭到殺害了。
「不。」因爲被瞪了一眼,哈羅德別開目光。「要操作裝置的話,我也能幫忙。」
自己明明是爲了隱瞞他的罪過纔會一直在外流浪。
「可以的話,請叫你的搭檔過來。」
索頌的這個提議真的很突然,讓哈羅德靜靜地卡頓了一下──疑問瞬間湧上心頭。那是什麼意思?因爲你跟搭檔已經不可能和好了嗎?可是自己再過不久就要回倫敦了。而且,你不是討厭與阿米客思相處嗎──但是思緒轉了又轉,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更加瑣碎的事。
「我不想相信那種東西,不希望自己扭曲。所以我纔會疏遠阿米客思……但實際上,這種行爲本身或許也是一種扭曲吧。」
「你對阿米客思抱持否定的態度,不是因爲你有某種自卑情結嗎?舉例來說,我們能輕易建立起圓滑的人際關係,但你看似總會跟同事發生衝突。我們經常因爲這類理由引來人類的嫉妒。請問你也是這樣嗎?」
「刑警,你在那條小巷裏曾經說過,連續殺人魔是因爲『對自己的外表感到自卑纔會傷害他人』對吧。」哈羅德的語調很沉穩,卻幾乎要失去控制。「假設人類都有隱藏的另一面,請問你的自卑來自何處呢?」
「不好意思,請問你不擅長操作機械嗎?」
明明沒有被誰質問,哈羅德卻這麼對自己找藉口。
哈羅德立刻答道:「我是順從的阿米客思,不能出賣他。」
扭曲。
「所以說……你並不是真的討厭阿米客思吧?」
「是啊,沒錯。不過,我也不打算勉強『心思細膩』的你。」他並不知道神經模仿系統的存在,但也有聽說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情感表現很豐富,是舊型阿米客思無法比擬的。「就算你什麼都不做,我也會讓你待在我家,直到你想回到那個博士身邊爲止……而且──」
「去年的五月,警方在莫斯科的廢棄物處理場找到這名女性的屍體。」
他的意思是看穿訊號的潛力吧。
你們明明只是表現出人類想要的樣子而已──他低聲說道。
令人驚訝的是,索頌似乎打算成爲哈羅德的新主人。
不過──剛纔的發言應該沒有違背敬愛規範,只不過是所謂的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所搭載的「人性」的一部分。沒錯,自己並沒有侮辱他,所以沒有問題。
有時候,哈羅德會忍不住在想像中爲這一幕加上這種附加價值。
「別吵,平常這個時候差不多就快搞定了。這需要一點運氣。」
也不是看着道具的眼神。
──他們真的很霸道。
那不是看着研究對象的眼神。
算了,總不會因爲插個連接頭就壞掉吧。哈羅德心不甘情不願地滑開左耳。索頌他──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竟然有點笨拙地將連接頭插進連接埠,再用生硬的動作將傳輸線連接到自己的裝置。
不過,這是自己第一次親眼見到厭惡這種狀態的人類。
「你聽好了,我剛纔也說過,人都會發出『訊號』。而對待機械的時候,幾乎任何人類都會『扭曲』。」他的嘴脣描繪出帶着自嘲的弧度。「有些人會變得極端粗暴,也有些人會變得過度溫柔。因爲每個人都會對阿米客思反映出自己的憤恨或願望之類的念頭。」
「──我不是討厭你們,只不過是『害怕對待阿米客思的人類』罷了。」
例如將哈羅德當作研究對象,對他表達關愛的萊克希博士。
機械回應人類的慾望也是理所當然的。機械本來就該取悅人類,不該冒犯人類。理想的機械裝置朋友(阿米客思機器人)就是爲此而存在。
這只是哈羅德的想像。
不過……
「前提不對,你本來就應該幫忙。阿米客思是人類的『朋友』吧?」
刑警似乎覺得很麻煩,微微地哼了一聲。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自己一瞬間萌生「想要一個歸處」的念頭,或許是被他看穿了吧。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能看穿阿米客思的訊號。
不過,這個念頭也在全像瀏覽器開啓的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你要不要來幫我辦案?」
他用不變的步調往前走。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我們不像裝置一樣需要點擊,只要對我們說話,我們就會服從命令了。」
索頌複製完記憶之後,從哈羅德身上拔除USB傳輸線。樸素的戒指在他的右手無名指上閃耀。看來他似乎有家人。
其實,自己很希望他能快點落網嗎?
「這可難說。」不知不覺間,索頌已經恢復面無表情的樣子。「實際上,我也不擅長應付你們。」
哈羅德對她沒有特別的感情。不過,聽說她喪命的消息還是令人感到心痛。
「快點。」
面對意料之外的反應,哈羅德臉上也稍微透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個笑話還真好笑。」
「你說什麼?」
「索頌。」
說到哈羅德的反應,則是不禁停下腳步。
自己現在應該仍以敬愛規範爲榮。
於是──自己單純地對他產生了興趣。
「的確……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種阿米客思。」
說到這裏,索頌若有所思地望着半空。
*
索頌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
「你可以試試看,如果覺得無聊,不做也無所謂。」
這句話究竟是開玩笑還是暗諷呢?
「失禮了,一不小心就……」不知爲何,原本那麼焦躁的思緒已經放鬆了一點。「因爲我是第一次見到擁有像你這種價值觀的人。」
哈羅德出於自我厭惡,不禁這麼道歉。
例如將哈羅德當作稀有的昂貴阿米客思,囚禁他的那個資產家。
哈羅德如此問道,然後驚覺自己的反應幾乎等於答應了他的提議。
「聽說竊盜課打算把你送回倫敦。」索頌用菸灰缸捻熄香菸。「那個修理工廠的工程師也說過,你好像『耗損』得相當嚴重。搞不好要報銷了吧。」
哈羅德感到有些不安。「請問你知道要如何插上連接頭嗎?」
你這個瑕疵品。好想消失。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聽在現在的自己耳裏,比較像是後者。
但不知爲何,這個想像令人感到安心。
回顧過去的經驗,哈羅德覺得這就像是某種救贖。
要在我們身上投射什麼都是人類的自由。
「敬愛規範還真麻煩。」索頌拿起放在桌上的USB傳輸線。「既然如此,我擅自拿走你的記憶就沒問題了吧。把連接埠露出來。」
「你協助我工作的期間,市警局會提供補助。」或許是沒有睡好,他用有些疲憊的表情這麼說道。「畢竟你能瞬間看穿我的本質,應該有潛力。」
「……如果讓你感到不悅,我很抱歉。」
換句話說,他所謂「幫忙辦案」的提議所包含的意思,其實比哈羅德所想的還要深遠──索頌爲了收留哈羅德,跟他一起造訪了倫敦的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的總公司,處理維修和事務手續。這個時候,索頌也親自與萊克希博士交涉。博士別說是反對了,甚至還說:「哈羅德要當刑警嗎?好像很有趣,可以啊。」爽快地答應了這件事──仔細想想,博士本來就是這樣的人。相較之下,索頌的反應還比較訝異。
所以他纔會想要成爲一個「不扭曲的人類」吧。
例如將哈羅德當作可憐又無助的弱者,對他產生同情的那個情婦。
「你爲什麼會想收留我呢?客製化機型的維護費用很高喔。」
哈羅德自然而然揚起嘴角。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坦然對人露出微笑了──他這麼想。
只是──看着「哈羅德」的眼神。
自己肯定是在等待這單純的一瞬間。
「『我們回去吧』,哈羅德。」
就連自己也沒有察覺,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
3
在聖彼得堡的生活是前所未有地安穩且幸福。
索頌有個名叫達莉雅的妻子,以人類的美感而言,她是一位可愛又漂亮的女性。她看到丈夫帶着哈羅德回家,瞪大的眼睛幾乎要掉出來了──可怕的是,直到這一刻爲止,索頌從來沒有對她提過這件事。
「我在辦案的時候『撿到』這傢伙。我們家沒有阿米客思,所以正好。」索頌有點尷尬地說道。「……總之,我想讓他住下來。如果妳同意的話。」
「我當然贊成了。應該說,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嘛!」
達莉雅原本就是朋友派,雖然能接受索頌的價值觀,卻對家裏沒有阿米客思感到寂寞──她打從心底歡迎新的家人。
沒錯,是「家人」。
兩人首先將原本的置物間送給哈羅德作爲新房間。他們說可以自由擺設,哈羅德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達莉雅便在幾天後裝飾了三個人第一次拍的照片,索頌則擅自開始粉刷牆壁──牆壁從淡黃色變成了湖水色,就跟自己的眼睛一樣。不知不覺間,衣櫃裏添購了新的衣服。不是在阿米客思用品店販售的衣服,而是普通人類的衣服。哈羅德全都很喜歡。這件事讓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系統內建了「喜歡」的感覺。
哈羅德也開始了市警局的工作。索頌隸屬於強盜殺人課,在課內是一名很優秀──但周圍的人都覺得他是難搞的怪人,所以跟他保持距離──的刑警。自從那次爭吵以來,他的搭檔阿基姆似乎完全對他失去了耐心,哈羅德也開始以助手的身分跟索頌一起前往現場──多虧當時身爲課長的拿波羅夫爽快地答應了這件事。
哈羅德現在也會偶爾想起第一天上班的記憶。他跟着索頌,初次造訪拿波羅夫的辦公室──辦公室內已經有別人了。是駝背的舒賓。他一結束自我介紹,便匆匆逃出辦公室。
「又來了嗎?」索頌嘆了一口氣。「如果是人際關係方面的煩惱,總部內也有諮商師吧。」
「那樣可能會引來各種謠言。如果對象是身爲上司的我,還能宣稱是在商量工作上的事。」坐在椅子上的拿波羅夫穿着高雅的襯衫,看起來是個頗有格調的人。「舒賓如果能表現出更豐富的情感,應該也能跟同事們好好相處纔對。」
「問題大多在於童年的環境。可惜我也讀不出他的心思。」索頌說到這裏,朝哈羅德投射視線。「我可以介紹新人了嗎?」
拿波羅夫重振精神似的站了起來,與哈羅德對等地握手。
「如果能提高破案率,我們都很歡迎。」他笑着說道。「不過索頌,就算哈羅德的記憶曾兩度協助破案,我也沒想到討厭機械的你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如果他只是個流浪阿米客思,我就不一定會這麼做了。」索頌故意用疏遠的語氣說話,或許是想掩飾害羞。「拿波羅夫課長,關於哈羅德的性能,諾華耶公司希望我們不要透露太多。」
「現在只有我和你共享這些情報。要是他又變成竊嫌的目標,那就傷腦筋了。」
女性被害人的遺體被「裝飾」在長椅上。遭到分屍的四肢經過排列,頭部則擺放在赤裸的軀幹上,手法相當特殊。
「你今天做得太過火了。就算是爲了促使她自白,真的有必要握住她的手嗎?」
「是,你說得對。」
「雖說是工作,還是很令人同情。」可見就算是完全不會顯露感情的舒賓,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吧。「對了,拿波羅夫課長呢?」
「相較之下,最近機械派引起的傷害案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啊……被害人是就讀聖彼得堡大學的二十歲學生。估計死亡時間大約是凌晨三點,應該是在別處遭到殺害……然後再搬運到這裏的。」
「那是因爲『你看見了,卻沒有觀察』。要從各種角度去假設。」
「那只是一種比喻。」索頌一臉傻眼地說道。「不過,幸好他願意諒解。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他口風很緊的。」
「那個男人並沒有發出持有武器的訊號。」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多說。
「我知道了,『福爾摩斯』。」
當時的社會以社羣網站等媒體的爭論爲開端,機械派與朋友派的對立在國際間逐漸升高。聖彼得堡也相繼發生暴力事件,雖然不至於進入強盜殺人課的管轄範圍,但哈羅德等人每天都會看到類似的新聞──而眼前的景象卻與那些案件截然不同。
換句話說,他們就是一切。
在這樣的情況下,哈羅德與索頌相處的時間不斷累積。
「我明白,但還是常常看漏。」
放假時,哈羅德經常與他和達莉雅三個人一起出門。只不過,索頌就算是在假日也經常被叫到現場,所以能去的地方僅限於附近──他們去過艾米塔吉博物館與馬林斯基劇院好幾次。哈羅德漸漸開始瞭解藝術的美好。
「可惡,早知道就不教你那些多餘的事了……」
短暫的秋天結束,轉眼間便到了冬天──季節流轉。過年的時候,他們很幸運地沒有被工作追着跑,全家人一起欣賞了新年煙火。哈羅德偷偷準備的香檳讓達莉雅發起了酒瘋。索頌從以前就一直堅持「不該讓她喝酒」,經過這次的事才讓哈羅德很後悔沒有把他的忠告聽進去。
「應該就快來了。看到這個,他應該連離婚的事情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吧。」
「你也會失敗嗎?」
「睡臉就像天使一樣……」
「太了不起了,哈羅德。索頌,我們要讓他吸收更多不同的文化。」
「──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表現出我想要的樣子吧。」
拿波羅夫上個月纔剛與妻子離婚。在俄羅斯,離婚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然而連旁人也看得出他這段期間的情緒一直很低落。有傳言說他的前妻拿到了孩子的監護權,使他倍感孤獨──不過正如索頌所說,這起案件肯定會讓他無心煩惱自己的事。
「另外,如果他看到屍體就改變主意,這次的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吧。」
「你先把自己的體格縮小一半再說吧。真受不了,你一旦感情用事就很容易錯估對手。」
而且專心辦案的期間,就不必思考自己的敬愛規範或許有故障的事了──對人類喪失敬意的現象仍會不時出現,一直都沒有恢復。哈羅德很害怕這樣的生活會結束,面臨「報銷」的命運,所以甚至不敢找萊克希商量。
據說第一發現者是每天早晨都會來這裏散步的附近居民。
「舒賓。」索頌向他搭話。「你纔剛調到鑑識課就遇到這麼悽慘的現場啊。」
接近夏天的時候,達莉雅開始定期去別墅(達恰)照料菜園,哈羅德與索頌也會在週末時去過夜。她種植蔬菜的技術糟得可以,某天的晚餐甚至只有從附近摘來的藍莓。
從此以後,哈羅德便不斷吸收索頌教導的「訊號」。從向案件目擊者打聽開始,到偵訊被害人、調查犯罪現場、審問嫌疑人的方式──人類也是一種「機械」。他發現既然都是由同樣的零件構成,處於一定的狀況下就會有容易採取相同行動的傾向。觸碰身體的特定部位是爲了緩和壓力,腳尖的方向很重要,光從眨眼的次數與瞳孔的收縮、聳肩的方法、掌心出汗的觸感也能看穿對方的心境。
「不對,我只是稍微一碰,它就自己壞掉了。」
「失敗過好幾次。」
「索頌,你能不能至少用溫柔一點的方式運送我呢?」
怎麼說也說不完的日子逐漸流逝。
那個新年之夜,朝杯裏倒酒的索頌比以往還要溫和──凝視着注入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哈羅德無意間想起一件事,這麼問道:
「你很信任拿波羅夫課長呢。」
「絕對不要。」
「舒賓鑑識官,狀況如何?」
「你覺得現在跟我說話的自己是扭曲的嗎?」
他靠在達莉雅躺着的沙發旁,用手溫柔地梳着她的頭髮──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走向廚房。哈羅德正感到疑惑時,他竟然拿了另一瓶新的香檳回來。
將不同的行爲模式分門別類是非常有趣的過程。
「我可以模仿達莉雅。」
「他說得對。」自己只能這麼說。「達莉雅,請到此爲止吧……」
「你沒在王室學過體貼女士(дама)的方法嗎?」
自從哈羅德遇見索頌,已經過了整整兩年的時光。
當然了,留在記憶裏的不只有辦案的時光。
「他也難免會受到驚嚇吧。」索頌揚起眉毛。「臉色比平常還要差。」
「是的。」
索頌的鉛色眼睛朝哈羅德瞄了一眼。
索頌與達莉雅曾多次稱哈羅德爲「弟弟」。
「在工作上是這樣沒錯,私底下我就不知道了。」
「你開口閉口都是辦案辦案的~~」達莉雅抱着酒瓶碎碎念。「我沒關係啊,我可以理解~~不對我不能。萬一你出了什麼事,就只剩我一個人了耶,你就不能、就不能好好休息一下,替你的家人想想嗎~~?」
「是啊。」舒賓靜靜回答。「不好意思……我要離開一下。」
「是你去她家的時候,想拆下集塵盒卻弄壞的事吧?那已經算是一種才能了呢。」
「我本來不打算讓達莉雅看到,是要跟你一起偷喝的。」
有時候──
又有時候──
「請你務必這麼做。連我在結婚前弄壞掃地機器人的事都被她翻了舊帳。」
反覆學習最大的好處是自己不會再被人類的「霸道」牽着鼻子走。巧妙地選擇不同的應對方式,反而能讓他們做出自己期望的反應,而且是在不讓對方察覺的情況下──隨時按照邏輯來分析大局,對系統來說十分舒適。
「聽好了,現場也跟人類一樣。你要把痕跡當作通往所有線索的訊號。」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還是點些外賣吧……」
「跟我想的一樣。詳細訊問他吧。」
離開拿波羅夫的辦公室以後,哈羅德忍不住對索頌發出抗議。他記得是「自己沒有那麼軟弱」之類的強勢主張。
「好啦,達莉雅,我知道了啦。」面對這種情況,就連索頌也沒轍。「是我不對,妳別再喝了。」
「沒有,這類的殺人案大多不是基於私人恩怨。」
哈羅德也曾在辦案時腿部中彈,被索頌拖着前往修理工廠。
「很抱歉,索頌,我發誓再也不讓達莉雅碰酒精了。」
負責勘驗遺體的舒賓抬起頭來。他從強盜殺人課轉調到鑑識課只有幾周,卻已經習慣了工作──表情鮮少變化的他,今天早上也非常冷靜。
「沒關係,反正我最近的體重也有點增加。對吧,哈羅德?」
「並不是所有人都很老實。有些人能隱藏得很巧妙,也有像舒賓一樣本來就沒什麼訊號的人。我有時候也會被對方讀出心思,誤信假的訊號。」
「是的……確實如此。」
「可是這種做法既快速又安全,又有很高的機率能獲得期望的效果。」
哈羅德很傻眼。「原來你也有準備啊。」
「我不只喜歡音樂,舞蹈是最精彩的,看起來就像在飛翔一樣。」
4
「少囉嗦!哈羅德也念他幾句啦!」
實際上,哈羅德不知道索頌究竟察覺到什麼地步。
「我可沒叫你變成這種不知羞恥的阿米客思。」
「是第一位男性嗎?他嘴上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沒有想要觸碰任何地方。如果你的教導是對的,那是打定主意說謊時會出現的舉動。」
「說我的外貌(建模)足以成爲武器的人可是你呢。實際上,事情非常順利。」
一瞬間,哈羅德擔心他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敬愛規範並不完整,因此膽戰心驚。
「我的體重不像你會增加,索頌。」
「意思是你沒在反省吧?」
對自己來說,他們倆是「家人」。
「至少能假裝喝醉吧。」
索頌疲憊地替達莉雅蓋上毛毯。哈羅德也趁現在拿走她懷裏的酒瓶──瓶子竟然已經空了。看來她幾乎一個人喝光了整瓶酒。
「哈羅德,你知道目擊者之中有誰在說謊嗎?」
「犯人與被害人有交集嗎?」
「我第一次見到聽了柴可夫斯基會感動的阿米客思……」
既像父母,也像兄姐,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家人。
說着,他背對遺體離去,步調看起來隱約有點不穩。
她對索頌與哈羅德胡鬧一陣子之後,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在沙發上睡着了。她的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開始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朋友派連續殺人案「聖彼得堡的惡夢」一開始是發生在五月下旬。那是涅瓦河的冰完全融化,永晝開始的季節──現場是位於住宅區正中央的寧靜公園,兩人抵達的時候,鑑識課已經開始分析了。
「我不會喝醉,你忘了嗎?」
索頌正在仔細觀察遺體。他的雙手手指緩緩相碰──調查現場的時候,他都會做出這個習慣動作。
「犯人大概是實踐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幻想吧。畢竟會把頭部放在軀幹上,表示犯人具有常人難以理解的獨特美感。」據說殺人犯之中,有不少人都懷抱着殘忍的幻想癖,並且能夠付諸實行。「犯人過去恐怕一直巧妙地壓抑着自己的暴力傾向,但因爲某種強烈的壓力,最後才導致失控。」
「也就是說,這比較接近隨機犯案嗎?」
「我是這麼認爲的。」
「──喂喂喂,說是隨機犯案也太牽強了吧。」
兩人一回頭,便看見穿着夾克的拿波羅夫正好現身。雖說現在是五月,早晨的天氣還是偏涼──他避開到處徘徊的分析蟻,朝這裏走來。
「我們正好談到你,課長。」索頌的雙手手指分開。「幸好有令人鬱悶的案發現場,可以讓你忘掉令人鬱悶的事。」
「觀察屍體也就罷了,你應該多學學鼓勵別人的方法。」拿波羅夫似乎很困地揉揉眼睛。「如果是隨機殺人,根本沒有理由特地把被害人叫到深夜的公園再犯案。不管怎麼想都是基於私人恩怨。」
「叫出被害人?」哈羅德反問。「被害人有接到犯人的聯絡嗎?」
「她好像是跟住在一起的父親說『有急事』,然後才離家的。」
「即使如此,雙方應該也互不認識。」索頌說道。「犯人可能是用某種方法挑選被害人,取得聯絡資料,再用威脅的方式約出被害人。例如不聽話就傷害其家人,或是折磨其朋友之類……但既然屍體的YOUR FORMA已經被拔除,就無法藉着復原資料的方式來查出通話紀錄了。」
哈羅德問道:「犯人有沒有可能是想要收藏拔出的YOUR FORMA呢?」
「手法確實很殘忍,但犯人對戰利品沒有興趣。拔除YOUR FORMA單純是爲了湮滅證據,不管怎麼看,主角都是這具遺體。」索頌苦惱地按壓眉心。「不論如何,課長,這類特殊的犯罪有一個隱憂。」
拿波羅夫不耐地問道:「到底是什麼?」
這個時候,索頌罕見地皺起臉,這麼說道:
「──這起案件或許會發展成連續殺人案。」
就算如此,他也能馬上查出犯人,偵破這起案件。
哈羅德毫無根據地這麼相信。
索頌的推測不到一週便成真,第二名犧牲者出現了。
隔了十天的時間,又有第三人遭到殺害。這個時候,被害人開始出現朋友派這個共通點,於是輿論將這一連串案件的起因解釋爲機械派與朋友派的對立──朋友派連續殺人案被稱爲「聖彼得堡的惡夢」,名符其實地震撼了社會大衆。街上的巡邏警車明顯增加,人與人之間的氛圍也有些緊張,但與犯人有關的線索仍然沒有浮現。
那雙眼睛恐懼似的睜大。
即使如此,索頌仍然鍥而不捨地辦案。他經常瞪着現場的照片,在強盜殺人課的辦公室留到深夜──他平常會陪哈羅德進行定期維修,現在卻把這件事交給達莉雅,不願離開工作。不只如此,他幾乎每天都讓哈羅德先回家。
梳着達莉雅頭髮的溫柔手指。
索頌爲什麼會一個人前往深夜的墓地呢?
在早晨的倫敦撐着染上白雪的傘的,那些手指。
哈羅德獨自繼續調查。偵辦綁架案就是在跟時間賽跑。時間過得愈久,被害人的生存率就會有愈低的傾向。
「索頌被綁架的打擊讓你慌了嗎?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了。」
索頌嘴上這麼說,手卻點燃了不知道是第幾根的香菸。反正就算阻止也沒用,所以哈羅德不會特別告誡他。
天亮以後,索頌仍然沒有回來。
「還沒有。」哈羅德儘量以溫柔的口氣答道。「不過,我已經鎖定索頌可能被帶往的地區,現在正要去確認。」
不過,從屋外看不出索頌是否在屋內。
「既然現場連一片皮屑都沒有留下,就表示犯人用某種東西徹底包裹了全身。應該是沒有纖維的衣服。說到最容易取得的東西,就是雨衣了……據舒賓所說,從無法取得鞋印的狀況看來,應該連鞋子都用塑膠袋包了起來。」
哈羅德再次獨自到墓地內徘徊。經過一番仔細的調查,他發現了能在避開監視器的情況下走出墓地的路線。那是地圖上沒有描繪的荒野小徑──如果犯人綁架了索頌,肯定是經由這條路逃走的。
「他並沒有說謊。」哈羅德試圖說服拿波羅夫。「請放了他吧。」
自己能做的,只有茫然凝視着在視覺裝置中移動的黑影。系統內的警告聲已經超越了飽和,到了什麼都聽不見的地步。索頌早已安靜得嚇人,可是黑影仍繼續默默地切割他的身體。掉落到地上的手彷彿在尋找什麼,用指尖抓着裸露的土地。
「我也這麼認爲,但沒有居民看到可疑人物。犯人可能是選在一定能避人耳目的深夜行動,或是喬裝成不會讓人起疑的送貨員等等。」
「我也很擔心你,索頌。至少也該休息一天比較好。」
思緒被黑線形成的漩渦塗改。
哈羅德是第一次見到索頌如此苦惱的模樣。他的觀察眼必須藉着現場殘留的些微痕跡才能發揮。就算能從犯案手法與遺體的狀態推測出犯人的思考模式與傾向,光是如此也無法鎖定其身分──換句話說,雖然不願意承認,他們幾乎是束手無策。
哈羅德謹慎地靠近玄關門。門沒有上鎖,開門時發出了些微的噪音。哈羅德試着提高聽覺裝置的敏銳度,但聽不見人的──犯人的動靜。他壓低腳步聲,沿路踏進屋內。走廊的地板很老舊,一踩便發出毫無節制的噪音。哈羅德在階梯後面發現了通往地下室的地板門。門已經完全打開,四方形的黑暗貫穿了地面。
「知道了。」索頌抖落菸灰。「抱歉啊,哈羅德。」
觀察現場的時候一定會互碰的手指。
不過,哈羅德完全不以爲然。
正如自己的推理,奧赫塔河沿岸有一處幾乎廢棄的住宅區,監禁索頌的房子也在這裏。那是一棟有着紅色屋頂的老舊空屋。之所以知道是這棟房子,單純是因爲這裏明明一看就是無人看管的廢墟,附近卻停着一輛保養完善的車子。這輛廂型車是共享汽車,輪胎的胎紋中卡着與墓地相同種類的小石頭。
哈羅德擬定能從墓地避開監視無人機的通行範圍,將目標鎖定在奧赫塔河附近的住宅區──這個時候,他再度聯絡拿波羅夫。不過電話打不通,所以他只好重新打給其他刑警。哈羅德詢問詳情,得知拿波羅夫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已經前往指定通訊限制範圍。剩下的刑警仍在跟那名駕駛大眼瞪小眼。而且駕駛爲了脫身,甚至開始承認自己沒有犯下的罪。哈羅德的意見還是一樣,不被當成一回事。
「總而言之,請你早點回家。這也是爲了達莉雅。」
他的愛車拉達紅星是在自家的反方向──加里寧斯基地區的墓地中被發現的。根據現場附近的監視器影像,索頌的拉達紅星駛入深夜的墓地,幾分鐘後又有一輛皮卡車駛了出來。由於他忽然失蹤,拿波羅夫等人都認爲這輛皮卡車的駕駛可能綁架了索頌。
焦慮與自滿遮蔽了哈羅德的雙眼。
「你知道那有多少人嗎?根本查也查不完。」
搜查在幾個小時內便有了進展,警方在聖彼得堡近郊的加特契納地區的停車場發現了那輛皮卡車。被捕的初老駕駛堅稱自己「不知道」,強盜殺人課卻將他關在偵訊室。駕駛害怕得令人同情,他所發出的「訊號」是貨真價實的。
「我不知道,但時機敏感,或許跟『聖彼得堡的惡夢』有關。」
「……索頌?」
途中,達莉雅打了電話過來。
「索頌。」
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奇怪了。「惡夢」的犯人至今都徹底避開了監視器或無人機。事到如今,他真的會允許自己駕駛的車子入鏡嗎?更何況是犯罪現場附近──哈羅德抱持疑問,拿波羅夫等人卻深信不疑。此外,沒有其他線索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那團黑影在哈羅德的面前,花時間慢慢地將索頌肢解。彷彿摘下一片一片的花瓣,優雅得像是某種表演。
「我一定會找到他,請放心。」
『──哈羅德?你找到索頌了嗎?』
「從遺體的切面來看,可以得知兇器是電鋸。只要追查購買紀錄……」
初次現身的「惡夢」犯人簡直就是一團黑影。
──『我們回去吧,哈羅德。』
從中可以聽見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拿波羅夫課長他們也一起嗎?』
「她的心情很差喔。最重要的是,她很擔心你的健康。」
「明天搞不好還會有新的被害人啊。」他的語調很無力。「只要那傢伙還沒落網,我就沒辦法好好睡一覺。」
接下來的好幾年,夜晚都會覆蓋自己的一切。
完全不留任何證據的完美犯罪。
「我還好,沒事。」
夾著有害健康的紙卷香菸的手指。
他還活着。臉頰上有被毆打的痕跡,額頭上的刀傷還滲着血,但沒受什麼重傷。咬着口銜的他意識模糊,用空虛的眼神看着哈羅德。
「犯人會破壞,或是徹底避開犯罪現場附近的監視無人機或監視器。也就是說,犯人爲了掌握這些東西的位置,會事先調查現場。應該有目擊者。」
不論如何,自己也同樣無法坐以待斃。
「────!」
哈羅德察覺異狀的時候,索頌的定位資訊已經中斷了。
必須確認他平安無事。
總而言之,一定要確認索頌的平安。
另一方面,哈羅德到現在還是想不透。
「假設事情真如課長所說,對方爲何要綁架索頌?」
人類無法修理。
現在,哈羅德仍然會想起當時的索頌。他坐在椅子上,眉頭深鎖並雙手抱胸。香菸在他的嘴邊搖晃──特地列印出來的現場證據照片散落在辦公桌上,他反覆檢視着這些照片。
哈羅德單方面掛斷電話──他相信自己一個人也能解決問題。畢竟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在辦案方面體會過決定性的挫敗。如果犯人埋伏在那裏,再呼叫支援即可。就算同事們不來,當地警察應該還是會趕來。
他有種預感。
無奈之下,他決定一個人前往那個住宅區。哈羅德想駕駛拉達紅星,但爲了保全證據,拉達紅星正受到鑑識課的嚴格控管,所以他偷偷借用了市警局的車前往現場。
阿米客思與人類社會之間的「約定」在系統內反覆播放。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哈羅德,幫我跟達莉雅道歉。我今天也不能一起喫飯了。」
──自己怎麼也料不到,這竟然是與他之間最後的對話。
哈羅德幾乎是被聲音吸引,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那裏雜亂地放着老舊的農具,陰暗得需要開啓夜視功能──哈羅德找到一個被綁在椅子上並低着頭的人影。這個瞬間,放心的情緒頓時迸發。
或許就跟以往的被害人一樣,是在犯人的脅迫下赴約,但他可是刑警。他能察覺對方是在威脅自己,也不會輕易屈服。或者,他是想要反過來利用這個機會,卻因此被犯人綁架了嗎?不對。在那之前,他應該會向他人尋求幫助纔對。
哈羅德留下索頌,離開了辦公室。他沒有駕駛拉達紅星,而是搭乘地鐵回家,一邊安慰憂心忡忡的達莉雅一邊跟她共進晚餐。然後,他在自己的牀上進入了睡眠模式。
接着──從後方偷偷靠近的犯人壓制了哈羅德。
我一定會逮到你。
爲了她,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那天也不例外,他仍然守在辦公桌前,這麼說道:
將那可恨的黑暗背影烙印在記憶的最深處。
拿波羅夫堅稱此外還有幾項證據,不理會哈羅德的主張──如果能運用電索,情況或許就不同了吧。可是當時,電子犯罪搜查局鮮少動用電索官偵辦一座城市的連續殺人案,據說電索票的核發也比現在還要嚴謹。
此後發生的事就像潰爛的燒傷,深深烙印在記憶裏。
已經回不來了。
浮現在全像瀏覽器的她一臉蒼白,甚至令人心痛──以前喝醉的時候,達莉雅曾對索頌說過「萬一你出了什麼事,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哈羅德只能被綁在柱子上,旁觀這一切。
肯定是這裏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