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證明,伴隨着痛楚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6萬 字

1
聖彼得堡的街景被染成一片像鏡子般的銀白色世界。道路被埋在一片白底下,上面有路燈與車頭燈共舞。仰望天空,可以看見微藍的嫋嫋輕煙隨風飄蕩。
埃緹卡避開監視無人機逃進後巷裏,但來往的人們意外地多。一間間並排的攤商前有着羣聚而至的顧客,抱着伏特加酒瓶躺在地上的年輕人,與家人或情人挨在一起走着的人們──忽然間,一道「轟」的低沉聲響震盪了她的腹部深處。抬頭一看,夜空綻放着灼熱的煙火。
對喔,新的一年已經來臨了。
四處可見彼此分享喜悅的行人。埃緹卡搓着手臂,瑟縮着身體行走。從剛纔開始,她的牙齒便不停打顫,光是吸氣就覺得喉嚨快要結冰了。
這場雪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看得見,簡直難以置信。
這個幻覺就是這麼有分量。凍僵的臉頰、刺痛的手指與腳趾,感覺全都貨真價實,實在讓人無法認爲是腦中的縫線讓自己看到的幻像。
YOUR FORMA。
無論何時,她都只有透過這個東西接觸現實。這個機械的形狀就是世界的形狀。說不定這其實是非常岌岌可危的事情。看着不知道是從上方飄落還是從下方被吸上來的雪片,她第一次不着邊際地這麼想。
不過多虧這個幻覺,才能甩開十時他們的追蹤。
接下來去找比加,請她注射抑制劑,再思考洗刷冤屈的手段吧。自己那麼被她討厭,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願意幫忙,但是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基於這個想法,埃緹卡剛纔已經用地圖查好比加住的旅店。然而,YOUR FORMA纔剛陷入無法操作的狀態,她就迷路了。即使想拿舊路標當依據,沒有翻譯功能,她也看不懂西裏爾字母。
無意間,她注意到想去的方向有巡邏中的監視無人機。
糟糕了。
埃緹卡改變方向,溜進狹窄的巷子裏。只有這裏積雪特別深,行走時必須一次次拔起陷進積雪的靴子。明明拚命地試圖前進,但從剛纔開始就變得舉步維艱,思緒隱約變得模糊。啊啊,把大衣放在哈羅德家真是一大敗筆。試着搓了搓臉頰,冷得幾乎都麻痺了。
總之,只能憑直覺走了。
離開巷子沒多久,雪變得更大了。風也開始變大,幾乎可說是暴風雪了。街景變得縹緲,模糊的霓虹燈消融在其中。肩膀不時撞到因新年而興高采烈的人們,埃緹卡搖搖晃晃地徘徊。
她原本就喜歡雪。小時候,姐姐經常變出雪來。不過,再怎麼樣她也不想要這麼大的暴風雪。雙手早已失去感覺,難怪感染者們會陷入失溫症。腳也麻痺了,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已經搞不太清楚。
忽然回過神的時候,埃緹卡又待在某條巷子裏了。而且還是坐在被雪蓋住的地面上,背靠着骯髒的牆壁──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地方的。腦袋像淤泥一樣沉重,體內冷得像要燒起來了。然而,身體卻已經不再顫抖。
喧囂聽起來是那麼遙遠,寂靜包圍着她,只有急促的呼吸在耳邊迴響。
好痛苦。
自己都覺得自己做了蠢事。要是死在這裏,肯定是自作自受的最高等級吧。
「電索官。」哈羅德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緩緩放開。「我知道妳不是犯人。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不過『事實』就能夠僞造,也能操弄僞造出來的事實。請不要轉移論點。」
「是的。在抓到妳之前,他們恐怕都不打算放棄吧。」
「請放心。」哈羅德一如往常露出端正的微笑。「我沒有讓課長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爲了避免定位資訊被追查,我也把穿戴式裝置留在家裏了。」
「但是比加,我和電索官『想找出犯人』。只要妳願意,如果能再稍微協助我們一下,我會很高興。」
「輔助官,你……」
「謝謝妳。」聲音沙啞極了。「可是,妳是怎麼把我……」
感覺到有人伸出手臂抱起了自己。
「身體狀況還好嗎,冰枝電索官?」
「我明白,這種事情很花時間,妳大可瞧不起我沒關係。」
終於理解了這一點。
「是的,她的確不是犯人。但是,她知道知覺犯罪的機關。」
守候在一旁的比加客氣地開了口:「不嫌棄的話,我泡個咖啡吧?」
「要證據是有。就在妳手上。」
靠過來看着自己的,是比加。一如往常垂着辮子的她,表情隱約顯露出緊張──比加怎麼會在這裏?自己應該沒能抵達飯店纔對。
心態變得太過感傷了。
「我之所以幫妳,是爲了哈羅德先生。」比加自顧自地這麼說。「我還在氣妳對李做的事情喔…………欸,那個人真的是阿米客思嗎?」
幻覺的雪,停了。
真不想變成這樣的大人。
可是,姐姐就不一樣了。只有她願意擁抱自己,摸自己的頭,握自己的手。
圍着燈罩的吊燈,明亮的燈光在天花板上擴散開來。
埃緹卡頓時整個人緊繃起來。
「無論是把妳找出來,還是用不方便的腳帶妳過來,都相當費事。要是再晚一點,可能就危及性命了。」他用不曾聽過的輕柔口吻說了。「妳能得救真是太好了。」
正準備逐漸放下一切之際。
2
爲了不讓姐姐死得更透徹,只能這麼做。
姐姐不在了之後,在冰冷的家裏,將自己塑造成順從父親的機械。一直以來,都是像這樣保護自己的心。只是隨波逐流,沒有自己的意志,不對任何事物執着、抱持興趣,扮演這樣的自己才總算能夠安心──在表現得冷淡的時候,才能隱藏真正的自己,才能將自己與姐姐共度時的幸福心情、有人由衷愛着自己的那些日子的安心感,緊緊關在重要的小角落。唯有這裏不願讓任何人窺見。無論是父親,還是其他任何人,都別想奪走,別想傷害,別想觸碰。
『來,握住我的手。』『姐姐常用的魔法?』『會不會積雪啊?』『埃緹卡想要的話就會積雪喔。』『其他人全都變得不舒服。』『計劃中止了。』『我又沒有怎樣!』『拜託不要殺掉她!』『冰枝先生的女兒對吧,有封遺書放在我們這裏。』
哈羅德眯起眼睛,像是打從心裏感到放心──這樣啊。把昏倒的自己帶到比加這裏來的,是他啊。埃緹卡想起失去意識之際抱起她的手臂。
怎麼了?她在和誰說話?埃緹卡緩緩挪動頭──看見和比加一起走進來的人,腦袋裏的霧氣立刻消散,整個人一口氣清醒。
「那個……」埃緹卡輕聲擠出話語。「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哈羅德真摯的態度使得比加含糊地點了頭。然而,埃緹卡發現了不對。
順應適性診斷及父親的意見,當了電索官。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工作,但是,與其傷害同事們,令他們受苦,不如關在房間裏什麼都不做,早日凋零要來得好多了。早應該這麼做纔對。爲了身邊的人着想,更早以前就該……可是,自己又不是那麼善良的人。
說着,哈羅德放下咖啡杯。
「彼此彼此。妳不也帶我到修理工廠了嗎?」
「她剛醒來。」比加的聲音傳了過來。「在這邊。」
願意愛自己的,就只有姐姐了。
是哈羅德。他的打扮和之前分開的時候毫無二致,右手上拿着一把傘代替柺杖──爲什麼他會在這裏?難不成十時課長他們也來了?
十時他們還在追埃緹卡吧?還是已經放棄了呢?
奇妙的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反而有種溫暖、溫柔的感覺。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父親的懷抱──不對吧,那個男人甚至連抱都沒抱過自己一下。這只是想像,就連母親的溫暖也想不太起來。
「烏里茨基只是被真正的犯人利用了而已,他恐怕真的對知覺犯罪一無所知。在他的電腦裏置入知覺犯罪的病毒,施加頑強的安全防護,都是真正的犯人乾的好事。更何況……」
埃緹卡沒有立刻回答,她甚至想設法將哈羅德趕出這裏。
老實說對埃緹卡而言,這並不是值得開心的發展。
令人緊張的寂靜滲入每個角落。
「妳醒了嗎?」
知覺犯罪的真面目「並不是什麼病毒」。
「烏里茨基不是犯人啊。」
他斷定得實在太過堅決,讓埃緹卡毛骨悚然──這和她在那場風雪當中得到的結論一樣。
「大概吧。」他毫不在乎。「又無所謂。」
「在那之前還有個問題,僞造機憶這件事本身應該是辦不到的。」
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就應該放棄一切了。
可是,偶爾也會感到痛苦。到底該持續這樣到什麼時候?父親早就死了。然而,自己卻依舊是那個時候的機械。不知不覺,這種生活方式已經滲透到身體最深處,無法排除了。這樣簡直就和那個男人一樣。
「好厲害。」忽然間,比加不禁說了。「真的可以像人類一樣喝下去呢……」
多想當個更像比加或達莉雅那樣,任何時候都能毫不矯飾地表達情感的人;當個能夠毫不遲疑地相信別人的溫柔,依賴他人,懂得如何被愛的人。
「那個不一樣。你會倒下原本就是我的……」
埃緹卡把手放在冰冷的額頭上。到處都沒有時鐘,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窗外依然昏暗,所以頂多兩三個小時吧。
「咦?」比加感到困惑。「可是你說冰枝小姐是清白的……」
哈羅德拄着傘走了過來,在牀緣坐下。埃緹卡一時如坐鍼氈,硬是撐起自己的身體。身體像鉛塊一樣沉重,但比起受到幻覺侵襲時已經好多了,腦袋裏朦朧的感覺也已經完全消失。
比加只是苦不堪言地咬着嘴脣,沒有回答問題。她離開埃緹卡身邊,像是想逃離──室內的狀況這時才總算模模糊糊地映入埃緹卡眼中。是飯店的房間,一間狹小的單人房,一個皮製行李箱攤開在窗邊的桌子上。裏面裝滿了手術用具和針筒、小型心電圖監視器、平板電腦等等。看來是她當生物駭客的工作用具。
他是救命恩人。
「是啊。」他一臉歉疚,眉尾垂了下來。「比加,不好意思讓妳嚇到了。我發誓再也不會對朋友有所隱瞞。」
哈羅德平靜地這麼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埃緹卡在桌子底下緊抓着膝蓋。她知道,哈羅德找出擅自感染病毒的她,救了她一命,還相信她的清白。真是難能可貴。
經她這麼一說,埃緹卡的視野確實簡潔得過分。既沒有顯示時間與氣溫,也沒有跳出擾人的通知,即使想叫出新聞頭條和收件匣,也打不開任何東西──只有比加的身影位於中央。原來如此,這就是抑制劑的效果。YOUR FORMA的功能本身停止了運作。
埃緹卡與哈羅德以及比加一起圍着窗邊的桌子。原本擱置在桌上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上了幾杯即溶咖啡。是比加用房間裏附設的電熱水壺爲他們準備的。
崩塌。
「我怎麼會呢。」
感覺得到意識分不清界線,分崩離析地流了出來。毫無脈絡地,過往的記憶飄落、湧現。有如在河面漂盪的樹葉,只是隨波逐流。
她僵硬的視線一直盯着哈羅德手上的咖啡杯。
「如果他是犯人,更找不到不惜僞造機憶也要嫁罪於妳的理由。」
一陣特別強的風吹過巷子裏。埃緹卡承受不了風的狂暴,就這麼被推倒,臉頰貼在地上,陷進積雪裏面。
「找出犯人?這我是第一次聽說,烏里茨基不是早就被逮捕了……」
「我……」比加潤了潤嘴脣。「還無法置信。就是,關於你是阿米客思這件事……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承受……」
「我知道怎麼阻隔腦袋裏的訊號,用不着擔心。」
「那麼十時課長他們還在找我嘍?」
可是,已經爬不起來了。
「咦?」她懷疑自己聽錯。「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妳應該知道吧?」哈羅德以看透一切的視線看向她。「妳已經發覺誰是真正的犯人了。」
「冰枝小姐,我爲妳注射了抑制劑。和用在李身上的相同,是讓體內所有機械停止運作的危險藥劑,每十二小時必須再次注射。」
身受風雪吹襲,心情膽怯了起來,自尊心變得脆弱不已。
看來是她救了自己,錯不了。
「就算你不覺得怎樣,達莉雅小姐也會擔心吧。更何況我一點也……」
「想開導我是無妨,但是妳還有其他更應該說的事情吧。」
「可是,你的系統也有定位資訊……」
「在這種狀況下連你也不見蹤影的話,會被當成我的共犯吧。」
噢,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比加註視着哈羅德,複雜的心情隱約顯露在臉上──他之所以會在這個時候向比加表明真實身分,是因爲她「順利發揮作用」了吧。難不成哈羅德甚至連現在這一刻的這種事態都料想到了,才拉攏比加?不,再怎麼說這樣也太瞧得起他了吧。
「只是直覺罷了。」她撬開快要黏上的喉嚨。「既然沒有證據,也無可奈何。」
即使接下來的事情多麼令人不安,唯有這件事是千真萬確。
你如果不是課長他們派來的,究竟是在想什麼纔會來到這裏?瘋了是嗎──已經湧到喉頭的問題,卻因爲哈羅德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而煙消雲散。
「我沒有轉移論點,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潰散。
埃緹卡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到自己清醒了。帶着模糊的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並沒有凍僵,確實感覺得到觸感。原本已經完全失溫的身體,如今躺在安穩的牀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自己赫然驚覺。
無意間,在讀取病毒時看見的哈羅德的臉掠過她的眼瞼。
像灘爛泥似的。
但是──
埃緹卡無法呼吸──哈羅德連一絲微笑都沒有。結冰的湖面般的眼睛只是一直射出視線,視線當中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懷疑,對一切充滿確信。
這樣啊。他之所以特地背叛十時他們,跟過來埃緹卡這邊,不完全是擔心感染了病毒的搭檔。
是因爲「他知道了一切」。
「電索官,對於妳不惜利用病毒也要逃跑,我一直有疑問。那個時候的妳顯然在害怕接受電索。」
「不對。」埃緹卡開始惱怒。「那只是因爲事出突然而陷入混亂……」
「其實,我有個東西想給妳看。」
哈羅德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是折成很小的一張紙。他小心翼翼地攤開。同時比加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埃緹卡卻是不禁繃緊背脊。
那是將美國的報社發行的電子報裏的報導印刷出來的紙本。
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四月六日。張揚的標題顯得意氣風發。
【利格西堤發表將追加YOUR FORMA的擴充功能「纏」】。
「從報導看來,纏是全世代型的情操教育系統。現代社會充斥着經過量身打造的最佳化資訊,在這樣的環境下容易加強使用者的排他性,而設法讓這樣的使用者找回人類應有的樣貌,就是這個系統的概念。具體來說,是透過混合實境讓使用者與孩童AI相處,激發出具備利他性的愛情。」
埃緹卡茫然注視着報紙。那個時候她反覆看過好幾次,所以很清楚。照片捕捉到的是記者會的狀況,專案成員個個穿得西裝筆挺,排成一列。在中央依然板着一張臉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男人」。
「但是,纏在運用實驗當中發現了致命性的缺陷,最後開發也以此爲由被迫中止。實驗期間是一年,進行到一半都還很順利,卻在第十一個月發生了問題。纏導入了調節使用者的體溫,透過擴增實境改變天候的功能,然而其中產生了程式錯誤。雖然詳情並沒有公開,根據官方發表,所有接受實驗的人都發生了急劇的身體狀況失調,其中一個人因爲處理不及而喪命──因體溫與天候的錯誤引發身體不適……不覺得和這次的知覺犯罪非常相似嗎?甚至可說是完全相同。」
出不了聲。埃緹卡握緊指尖,指甲都陷進肉裏了。
「後來,纏的專案遭到凍結,開發團隊也解散了。」哈羅德接着說。「然而,根據我的猜測,『纏並沒有被清除』。不僅如此,開發團隊的人更不假他人之手,偷偷將纏安裝到使用者的腦袋裏面。」
「那不就是犯罪了嗎?」比加臉色蒼白。「如果真像哈羅德先生所說,他們就是刻意將必定會產生錯誤的危險系統藏到大家的腦袋裏面了吧?」
「不,正好相反。反而是因爲確信不會產生錯誤才藏進去了吧。」
「……什麼意思?」
自己有沒有順利呼吸呢?
「那個人確信纏的錯誤是由於某人的陰謀導致的外在要因而產生。可以推測,產生錯誤的啓動器就是這次知覺犯罪所使用的病毒。換句話說,病毒是設計成可以將藏在腦中的纏解鎖,進而引發錯誤的程式。」
「你……」嘴脣不停顫抖。「對你而言,身邊的人類都只是棋子嗎?」
專案決定中止的時候,埃緹卡詢問父親理由是什麼。但是,父親只是一直重複說「其他接受實驗的人都陷入身體不適的狀況」,不願意告訴她詳情。
埃緹卡緊緊握住藥盒煉墜。
面對無法出聲的埃緹卡,哈羅德繼續說:
「再說你的前提也很奇怪。」即使不想,聲音還是會顫抖。「所有使用者的YOUR FORMA裏面都藏了纏?哪有那種證據?」
「恕我失禮,電索官,妳不是那種對飾品有興趣的人。不過,如果是藥盒型項鍊就很合理了,畢竟那可以收納重要的『寶物』。」
真是個怪物──她心想。能夠在那麼早的階段就推導出這個答案,只能說是異常。
「我不打算多說什麼了。」她隨着厚重的吐氣吐出這句話。「反正用不着我說,你大概也已經全都知道了。」
廣場上有着塔型紀念碑,還有士兵們的銅像佇立在一起。塔上掛着「1941」以及「1945」的數字。現在YOUR FORMA已經停擺,她沒辦法分析這是什麼紀念碑,更沒有人會告訴她答案。大概是關於戰爭的東西吧。
「纏的專案領隊,是你的父親。把纏藏進去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吧。妳應該全都知道纔對。」
「要將這次的知覺犯罪案件與纏連結起來,還缺了那麼一個明確的證據。不過要是犯人的目的正如我所推測,妳總有一天會變成目標。」
專案凍結後,關於纏的資料決定全面作廢。所以父親爲了留下纏,選擇將所有使用者的YOUR FORMA當成隱藏祕密的地方。
開什麼玩笑啊──不對,自己早就知道了,知道他的溫柔只不過是程式,儘管如此還是不禁覺得高興纔是一切的錯誤。是自己太軟弱了。
「的確……我的父親是纏的開發者。我承認。」埃緹卡謹慎地選擇用詞。「家父說過,纏原本是正常的程式,程式錯誤是陰謀。那個人爲了對抗陰謀,將纏藏進所有使用者的YOUR FORMA裏面……遺書上是這樣寫的。」
「不要說那種無聊的謊言。」
不要,閉嘴。
爲什麼?
喉嚨冷得像是要被灼傷了,滑落的呼吸,彷彿隨時會燃燒起來。
「讓達莉雅告訴妳我的過去,也是爲了和妳更親近。」
「換句話說,你大聲主張的那些像是人類的道德,全都是謊言?」
「然而發生了那個程式錯誤,專案遭到凍結。妳拒絕與纏分開,但始終無法如願。所以……『妳複製了纏的程式,隨身藏在自己手邊』。」
父親母親都沒有愛過自己。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的推理的確是對的。只是,即使證明了YOUR FORMA裏暗藏着纏,要說知覺犯罪和纏有關聯還是跳太快了。比方說,說不定犯人知道纏過去發生的程式錯誤,純粹只是模仿那個症狀而已。」
埃緹卡無法立刻理解,只能茫然地搖頭。
埃緹卡注視着哈羅德,注視到像是在瞪他,甚至拒絕眨眼。如果不這麼做,他就會踏進埃緹卡不希望別人踏進來的領域,明明肯定已經來不及了。
「我的姐姐(纏)並沒有變得異常,卻因爲其他的纏出了狀況……」吐氣動搖着。「我不希望姐姐被殺害,不想和姐姐分開。所以……」
「輔助官……」膝蓋不停顫抖。「究竟到哪裏爲止都如同你的算計?」
「是電子煙的電池。」
埃緹卡緩緩轉過頭──哈羅德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翩翩飄落的雪花接觸到他的髮絲,融化消失。
「親悟•冰枝。」
「爲了證明知覺犯罪的機關,纏是不可或缺的必要因素。但是,即使拜託妳讓我看藥盒煉墜裏面的東西,妳也不會答應吧,除非發生非同小可的事態。比方說,犯人的詭計讓妳陷入困境之類……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先和妳建立起信賴關係,以備那個時刻到來。爲了讓妳在緊要關頭,願意把纏交給我。」
「不,如果是不怎麼認識的無關人士批評妳,妳這個人會聽過就算了。」
回過頭去,追了過來的哈羅德就站在那裏。明明說了想一個人靜一靜,他卻完全沒聽進去。埃緹卡背對着他,像在擁抱自己似的雙手抱胸。
「電索官,妳不是會信賴別人,將自己的心寄託在別人身上的那種人。然而,妳卻對我坦承了自己與父親的關係,坦承了妳討厭阿米客思的理由。那是所謂的精神創傷。那並不是人們會輕易說出口的事情,妳卻以對我表示誠意爲優先了。」
不是對父親的同情,也不是愛情,只是爲了守住自己的祕密而沒有告訴任何人。
遺書裏還留下了相關文句,要埃緹卡爲這個罪行保密。
「就算這樣,我也不見得還把纏帶着走……」
「妳是一個心地善良又纖細的人,卻扮演着冷淡的自己,這是因爲心中懷抱着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被當成冷酷的人可以不讓別人接近,這樣對妳比較方便。即使受到輕蔑,妳也已經習慣忍耐了。」
「……你想說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哈羅德的眼睛打從一開始就是那麼冰冷。
即使是量產型的AI,對自己而言,纏還是真正的姐姐。
沒錯──父親放了一封遺書在自殺協助機構。遺書是寫給埃緹卡,簡短的內容只有坦承自己的罪行。第一次收到父親寫給自己的信就是遺書,完全笑不出來。
「你在說什麼……」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對答案吧。」
是啊,沒錯。就是這樣。
下巴擅自顫抖了起來,是因爲寒冷,還是……
複製已經決定凍結的程式是違法行爲。如果機憶在電索當中被看見了,這次真的會失去姐姐。所以她才故意感染病毒,逃了出來。心想只要憑自己的力量抓到犯人,解決案件,她的腦袋就不會被窺見了。
哈羅德的聲音輕柔地碰撞在她的背上,順勢滾落。
「利格西堤在犯人的監視之下,不要信任比較好。」
到頭來無論掙扎得多激烈,自己也早已無處可逃。
啊啊,總覺得──
哈羅德的視線指向埃緹卡的胸前──藥盒煉墜毫無防備地垂在那裏。
「……怎麼證明?」
換句話說,無論是輕浮的態度還是輕佻的話語,全都是他算計好的。
「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哈羅德將雙手的指尖合在一起,視線沒有離開埃緹卡,彷彿就連一次呼吸都不打算放過。「我說妳『不懂生活情趣,對生活這件事情本身毫不執着』。換個說法,這可以說是表現出妳不抱持任何執着和欲求,藉此保護自己的一種心理。」
靜靜飄下的雪花並不是幻覺。刺膚的空氣緩緩侵襲,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這麼說來,離開哈羅德家之後,身上就一直只有一件薄毛衣。她一邊摩挲上臂一邊環顧四周。隔着道路的對面,有個靜謐的圓形廣場。埃緹卡像是被吸了過去似的,邁開步伐──原本那麼喧鬧的城鎮如今已經籠罩在寂靜之下,只有稀疏幾個人影,也沒有監視無人機的動靜,更聽不到警車的警笛聲。幾個小時前的熱鬧簡直像是一場夢。
哈羅德皺起眉頭,一臉感傷。就只有這樣,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說懷疑太奇怪了,因爲妳不是犯人。」哈羅德口中微微泄出白煙。「一開始產生疑慮,是在搜查利格西堤的時候。結束了電索後,妳顯得相當動搖,見過泰勒之後更是變本加厲。那個時候,我就認爲你們過去應該曾經有共通之處。」
「冰枝電索官。」
冷靜。埃緹卡極盡所能,努力不讓表情有所變化。當然,面對這個聰明的測謊器,這或許只是白費力氣,但是她還不可以放棄。
明明可以忽視他的命令,公諸於世,告發他的罪行,自己卻一直遵守到今天。
真想藏起來──她心想。
然而諷刺的是,事到如今,她還是像這樣被逼到無處可退。
可是,就只有纏。
所以,將她複製到儲存媒體裏面。
「是啊。我知道以你們的感覺,肯定會有這種感受。所以像這樣的真心話,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問題的,我最喜歡埃緹卡了。』
「就算是這樣,你的做法還是表裏不一,欠缺誠意。」
多虧有她,埃緹卡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有家人愛着自己的喜悅。因爲有她握着自己的手,有她擁抱自己,有她認同自己是一個人,願意陪自己聊天。就只是這樣的小事,成了說不清有多珍貴的寶物,多強力的支撐,多深沉的救贖。
「不可以。」埃緹卡像是被踹了一腳似的猛然站起。「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電索官或許沒有發現,不過要形容妳這個不顧生活情趣的人,飾品實在是非常搭不上的要素。於是我認爲藥盒這個形狀可能有什麼理由,裏面必定藏了某種支撐妳這個人不可或缺的東西。」
在他操控之下的,不只有比加。
「泰勒是個怪胎,說不定只是他說了什麼冒犯我的話。」
「沒有那種東西。」
她穿過自動門,來到外面。
「妳說的沒錯。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實際證明纏與病毒的關聯性。」
「……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解決案件而已。」
「只是臆測。」埃緹卡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利格西堤的分析團隊表示,病毒純粹是透過YOUR FORMA的訊號影響大腦……」
就連自己也受到他隨意操弄,之前究竟有沒有機會察覺到這件事呢?
他冷靜地再次強調:「如我所料,犯人與妳接觸了。利用烏里茨基嫁禍於妳倒是嚇了我一跳……不過對我而言,無論形式怎樣都無所謂。」
「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能夠忍耐下去,『是因爲這十三年來,纏一直都在妳身邊』對吧?」
「然後就這樣──把她關進那個藥盒煉墜裏面了吧。」
「不要隨便亂說。」
唯有這件事,真不希望他發現。
「『順利發揮作用』了吧?」
她衝出房間,逃避哈羅德與比加的視線,在幾乎什麼都沒辦法思考的狀態下衝下樓梯。明明哪裏也去不了,回過神的時候雙腳已經衝向入口大廳。深夜前的大廳寂靜無聲,入住登記閘門沒有人影。
哈羅德精美的嘴脣間說出令她憎恨的名字。
雪花從還在沉睡的天空飄了下來。
「電索官,我必須向妳道歉。首先,我在離開餐廳的歸途和妳吵架,那是『故意的』。我並不是第一次遭到否定阿米客思的情感的意見攻擊,那不構成令我氣憤的理由。是因爲妳始終對我保持迎戰態勢,我纔想要一個排除這一點的契機。俗話說『不打不相識』,衝突之於人際關係,是一種可以用來加強羈絆的有效手段。」
「這種事情你怎麼知道?」
埃緹卡咬緊牙關,打算藉此磨碎隨着寒意湧現的某種感覺。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緊握着藥盒煉墜的手已經凍僵,以陣陣疼痛抗議着。但是再怎麼痛,現在都不重要。「你一直懷疑我嗎?」
「握有最後一塊拼圖的人是妳喔,電索官。」哈羅德始終是那麼冷靜。「我知道妳和父親的關係稱不上良好,然而妳卻尊重他的遺書,一直保守那個祕密到現在。其中有什麼理由對吧?」
「妳沒有發現嗎?犯人盯上的,打從一開始就是妳。」
「我沒有說謊。」
──『我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
「纏的實驗對象,條件是十八歲以上,妳的父親卻偷偷把纏給了當時五歲的妳。不知道是他表示父愛的方式,還是實驗性的興趣……總之在陰沉的家庭當中,纏是最懂妳的人,也是妳唯一能夠信賴的家人。」
「這樣啊。」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心臟快要被捏碎了。簡直愚蠢至極。「你早就知道犯人的真面目還有目的。陪比加去觀光,也是爲了讓她在我成爲目標的時候願意協助我……因爲要是我拒絕電索,就會需要比加的抑制劑。」
「那條項鍊。」
「妳應該知道吧?」哈羅德沒有笑。「請把藥盒煉墜裏面的東西給我看。」
「這也是爲了洗刷妳的冤屈喔。」
只有這個角落,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讓任何人踏進來。
「妳在幼兒時期與威權式教育的父親一起生活,結果理所當然似的放棄了自己的期望。照理來說,這是罹患精神疾病也不奇怪的狀況,妳卻沒有相關病史,應該不只要歸功於與生具來的精神壓力耐受度吧。我想妳心裏或許有什麼寄託?」
「我就是知道。」哈羅德斬釘截鐵地說。「妳的父親是纏的開發人員,這種事情稍微調查一下就能輕易得知。再加上妳在電索的時候聽見纏這個名字就顯得很驚慌,差點發生逆流。所以,我想妳很有可能以某種形式與纏有所關聯,便推導出接受實驗的人這個答案。」
「不是謊言,我也有良心。在這個前提之下,真要說的話,我只是覺得在必要的時候以人類的價值觀爲重比較容易得到信賴罷了。」
埃緹卡的嘆息從齒縫間泄出──哈羅德是阿米客思,但她現在甚至覺得哈羅德比自己更像人類,懂得體恤別人,溝通能力優秀,能夠愛護家人。實際上,他對達莉雅的愛情想必並非虛假。
但是,他在某方面有決定性的缺陷。
到頭來,他還是機械。
「那麼……」埃緹卡咬破口中的苦澀。「爲什麼你現在要對我表明真心話?」
「因爲我想讓妳交出對妳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他沒有別開視線。忘記是什麼時候了,自己還曾經羨慕過那對冷硬的眼睛。
「身爲人類的妳或許無法相信,不過這並非程式,而是我的道德心。想借用別人的重要事物時,就必須將自己的重要事物……比方說不想被知道的祕密,當成代價。這是我表現誠意的方式,請妳瞭解。」
「少強迫我接受。我還沒決定要交出姐姐。」
「電索官,纏的設計就是會對任何人傾注愛情,程式就是那麼寫的。即使對象不是妳……」
「閉嘴!」
尖叫般的吶喊終於忍不住爆發。埃緹卡捂着雙耳,當場蹲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多孩子氣,也知道姐姐對任何人都會那麼溫柔,知道世界上不是隻有一個姐姐。
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其他存在能夠依靠了。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別遇見姐姐該有多好。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被人摸頭有多舒服,不知道被人擁抱的喜悅;如果一直都只有自己和冷漠的父親兩個人,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埃緹卡感覺到哈羅德緩緩接近的氣息。即使他的鞋尖進入視野,埃緹卡也沒有抬起頭。她抱着腿,輕聲呼吸。
不要再闖進來了。
「你的算計有誤。」眼前變得模糊。「因爲我並沒有信賴你。」
「是啊,或許是這樣。妳似乎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難相處的人。」
「你明明,就有願意愛你的家人。我不一樣,不像你。我一直,只有姐姐。明知道是這樣,你還是要搶走姐姐嗎?」
「是的。」
不斷吶喊着想要想要想要,到頭來什麼都沒有得到。
「但是……那個布偶,應該再也沒辦法救妳了。」
「告訴我。」埃緹卡回握哈羅德的手。「我該做些什麼?」
「你有敬愛規範,無法傷害人類。」
裏面只有微溫的黑暗蒙着每個角落,沒有任何人。史帝夫思考過後,掀起沙發的坐墊,拿出藏在底下的轉輪式手槍。是泰勒用來護身的東西。
「埃緹卡。」哈羅德的手輕輕包住埃緹卡緊握藥盒煉墜的手。對她冷到不能再冷的指尖而言,就連機械的體溫也溫暖得過分。「妳對我說過『應該多重視自己一點』對吧。那句話,應該對妳自己說。」
埃緹卡好不容易撐開眼睛。哈羅德的手在即將碰到藥盒煉墜之前停了下來。
我──
正因爲一無所有,至少也得證明自己對姐姐的愛是貨真價實。
史帝夫默默點頭,輕輕抬起泰勒的頭。泰勒感受着他的手觸碰自己的後頸,忽然想起不久前出門的他回來時的狀況。
「那麼──」哈羅德看似悲傷地皺起眉頭。「你對姐姐的愛,難道是假的嗎?」
正因爲隱約明白自己一無所獲,才無法承認自己拚命關住的回憶只是燒剩的灰燼,無法面對現實。
伊萊亞斯•泰勒的臥室相當昏暗,充滿無機質的氣味。除了照護用的牀以及高濃度氧氣製造機,還有靠在牆邊的辦公桌跟電腦,沒有任何東西,單調無比。多虧了罩住窗戶的黑色窗簾,反射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繁星可以看得很清楚──拱成圓頂型的軟性熒幕上投影出清晰的夜空,簡直就像星象儀。
臥室的門微微開着。
有人來接員工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開的是共享汽車就令人有點在意。然而理由要幾個就想得出幾個,看來是自己有點太敏感了──史帝夫對少女道了歉,離開廂型車。
「看護阿米客思在忙別的事情,不嫌棄的話由我幫您擦身體。」
史帝夫隱約覺得可疑,便輕輕敲了車窗。
他的所作所爲對埃緹卡而言是差勁透頂,然而他也很瞭解這一點。正因如此,他才透過共享重要的事物這種阿米客思所用的方式來表示他笨拙的誠意。如果純粹只是在利用埃緹卡,他既不需要表明真意,自曝祕密也沒有意義。
總有一天,得做個了結。
「你之前不是搬了一個大箱子嗎?還說是要送給他的新觀葉植物。」
通往會客室的門毫無防備地完全敞開着。
「無所謂。即使落到那種下場,也不過是我無法救出索頌的報應。」
「我太懦弱了……自己拿不下來。」
無論如何──
埃緹卡抬起頭──作工精細的機械的臉孔,就在自己眼前。依然澄澈的眼睛冷酷得令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史帝夫反射性地起步奔跑。搭上電梯的時候,左胸裏用來送出循環液的幫浦已經搏動得非常激烈。到底是爲什麼?自己甚至沒有直接見到「他」──這沒道理。希望是想太多了。
自己很清楚。
「……什麼意思?」
埃緹卡與映在他眼中那個看起來快要消失的自己對上了眼──他突然說的這是什麼話?
她明白。
「……難不成,你想改造程式?被發現的話得遭受廢棄處分。」
其實,自己早就發現了。
自己一直關在掌心直到今天的,是早已燃燒殆盡的回憶。
真正的姐姐,在那一天確實已經死去。
「……你在說什麼?」
哈羅德的話語殘忍地散開。
「那可難說。」
埃緹卡以凍僵的手遞出HSB,哈羅德便脫下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兩人對上了眼。融化在他睫毛上的雪花閃閃發亮。他的手再次包覆埃緹卡的手,讓她緊緊握住HSB。
『埃緹卡,妳聽好了。我是妳「唯一的姐姐」。』
自己以幼小的自私複製下來的東西,早已不是「唯一的姐姐」。
「不。」史帝夫感到困惑。「我不知道。」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這就是……」
沒錯,姐姐只有唯一的一個。正因如此,即使其他的纏被消除了,她也不想讓姐姐死去──然而,那是個錯誤。是幼小的心靈對自己說的謊;自欺欺人;藉口。
「這點我當然瞭解,也知道我只能一步一腳印地不斷努力。」哈羅德蹲低身子,單膝跪地。「電索官,這是我第二個重要的事物,也就是祕密……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妳已經太久沒有正視妳自己了,只是一直依賴着姐姐的殘像。請妳快點想通,這有多麼孤寂。」
你說的……
沒錯。他願意這麼做的話,不知道有多輕鬆。埃緹卡緩緩打開沒有感覺的指尖。藥盒煉墜離手滑落,在她的胸前搖晃。
難不成──
他確認另一頭的門。寂靜無聲的通道筆直延伸,還是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即使豎起耳朵,也沒聽見任何聲響──這時他發現了。
那種事……
然而在最頂樓走出電梯時,皮膚的有機電晶體終究騷動起來。
「請放心。」史帝夫帶着平常的撲克臉說了。「那只是搬『人』進來時用的。」
史帝夫回到利格西堤總公司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左右。在濃得已經完全化開的夜色之中,一輛廂型車停在圓環。是一輛沒見過的車,從車牌號碼可以看出是共享汽車。一個北歐系的少女坐在駕駛座上,靠着方向盤。
鬆開釦環,藥盒煉墜掉到掌心裏,像冰塊一樣冰冷,澄澈。未免太過容易了。擰開輕得出奇的藥盒的蓋子,倒了過來──那個東西輕輕滑落。
埃緹卡悄悄地爲之戰慄。正如達莉雅所說,他確實有所壓抑──壓抑着黑暗到令人害怕的衝動。
人造的眼神,大概就連因後悔與憤怒而燃燒都辦不到吧。哈羅德如此低語時依然是極爲平靜。
『我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
又或者,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辦不到。
否則就會變成和那個只愛迎合自己的機械(澄香)的父親一樣了。
「那個大箱子是什麼?打開會客室門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大箱子。」即使是有病在身之後,泰勒仍堅持自己親自確認進房的人,解除保全系統。「你該不會又從醫院帶了多餘的醫療器材回來吧……」
──不。
纏要被解除安裝的前一天。她溜進父親的書房,從書桌偷了一個HSB,插進自己的後頸。剛開始複製程式的時候,姐姐立刻試圖阻止埃緹卡──她是第一次看見姐姐那麼難受的表情。
把手伸到脖子後面,摸到項鍊的勾環。指尖因爲寒冷而麻痺,無法順利捏住,失敗了好幾次。好幾次──現在還來得及。姐姐就在這裏。就這樣跑到某個地方,這次真的手牽手死在一起也是辦得到的。
否定已經湧上喉頭,卻無法轉換成聲音。
不知是幸或不幸,眼前有個阿米客思站在她這邊。
「不會吧,先是壞了『腳』,現在又壞了腦袋嗎?明天要記得請常駐維修工幫你看看。反正你一定是隻顧着照顧泰勒先生,忽略了自己的維修吧。說不定是循環液硬化了喔。」
「你的……推理的證明。」
太可怕了。
可是──
「辦不到。」咬緊的臼齒磨碎了她的低語。「我沒辦法……把姐姐交給你。」
「什麼事?」打開車窗的少女操着格外生疏的英語。「我只是在等還在加班的哥哥。這裏不可以停車嗎?」
「已經是那個時間了啊。」YOUR FORMA的顯示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半。一整天從早到晚待在牀上,時間感難免亂了套。「不好意思,拜託你了。」
「哈哈。」她知道這樣很幼稚。然而,就是停不下來。「破案就那麼重要嗎?無論你有多想重新開始搜查索頌刑警的案子,阿米客思的功勞也沒那麼容易獲得認同。」
4
員工自顧自地這麼說,一邊快步走向外面──史帝夫低頭看了自己的腳。每個環節都正常運作,那個人到底是誤會了什麼……讓思緒運轉到甚至發出些微異音後,忽然間,他想到一個可能性。
「啊啊,史帝夫,泰勒先生高興嗎?」
「我明白了。」哈羅德輕聲說。「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放手,我就如妳所願奪走好了。妳真的願意這樣嗎?」
有如結晶般透明的小巧儲存媒體。
「妳才應該,更重視自己一點。」
浮現在閉上的眼瞼底下的,是那天的記憶。
深深躺在牀上的泰勒精神沉浸在止痛劑當中,徘徊於夢境與現實之間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向他低語。他撐開沉重的眼瞼──是史帝夫,身上穿着平常的白襯衫與背心,一臉擔心地靠過來看着他。
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來自雙親的,來自父親的愛。她希望父親看着、愛着身爲女兒的她,而不是澄香──而纏,確實總是看着、愛着埃緹卡。她非常幸福,非常高興,一點也不想失去纏。
「字面上的意思。」
「小孩子都不想放開布偶,如果沒有其他事物願意保護自己,更是如此。」
「感謝妳的勇氣。」哈羅德刺人的視線前所未有地真誠。「我想好逮捕犯人的計劃了。妳願意聽嗎?」
他所謂的計劃,大概是爲了只靠他們自己挑戰犯人而擬定的吧。現在無法依靠十時他們。因爲如果犯人真是他們料想的那個人,埃緹卡的機憶想必也和烏里茨基一樣被動過手腳,改成對犯人有利的形式了。
自己是個只想被愛的笨小孩。
──姐姐,傷了妳,我很抱歉。
「什麼……」
走進總公司大樓,正好碰上一個似乎正要下班的熟識員工。
「那纔不是愛情,什麼都不是。到頭來,妳只是想保護妳自己而已。埃緹卡,對妳而言,纏不是姐姐,只是會給妳最想要的東西的道具。」
「沒關係。」只憑吐氣推出話語。「我自己……有辦法拿下來。」
「等一下。」
「泰勒先生。」
「無論如何,你都需要姐姐的話……」她以快要麻痺的嘴脣撂下這句話。「就把項鍊扯下來吧。」
「索頌死去的時候,我看着大家在他的棺木上蓋土。其實我很想阻止大家。即使屍體已經徹底腐爛,我也想緊緊擁抱他。然而那是我的任性,索頌不會希望我那麼做。所以我懷着對他的敬意和愛情目送了他,沒有別開視線。接受別離,纔是對自己懷抱的愛情負責。然而,妳卻拒絕接受嗎?」
不對。
還記得那個時候,纏是這麼說的:
不行。
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只能自己做個了斷。
「……你說什麼?」
泰勒皺起眉頭的時候,感覺到後頸的連接埠被插了某種東西。史帝夫連接了HSB。不過是爲了什麼──仔細一看,天花板上的影像也被切換了。熒幕上是極爲世俗的主打內建Bluetooth功能的運動鞋廣告。
來不及別開視線。
揭示出來的二維碼躍入眼簾。
視野當中的時刻顯示隨着「滋滋」聲產生了扭曲,本能地感覺到一陣涼意。泰勒即刻叫出訊息視窗,視窗正常展開。然而,他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再過十五分鐘,像這樣的動作全都會陷入無法運作的狀態。
「史帝夫,你……」
他抬頭看到的史帝夫露出柔和的微笑。那個阿米客思不可能笑,那是完全不同於史帝夫的表情。
「終於見到你了,泰勒先生。」
史帝夫的──和史帝夫有着同樣長相的阿米客思的手,從他的後頸拔出HSB。
「幸會,我是哈羅德•路克拉福特。然後……」
哈羅德行雲流水般移動視線,泰勒也茫然地跟着看過去──這才終於發現站在牀腳附近的人影。
「晚安,泰勒先生。」
那是打扮得像從墨汁出生的一名電索官。
「是妳啊。」泰勒的聲音像落葉互相摩擦的聲音一樣小。「這是違法入侵,冰枝電索官。」
「的確,我沒有搜索票。」
享有革命家之名的天才,如今已是槁木死灰般的老人。頭髮幾乎掉光,代表性的杏眼也變得凹陷。藥物的影響讓他臉色黯沉,鼻子插着氧氣套管。包覆着所有肌肉都已經萎縮的身體的,是吸滿寂寥的休閒服。透過全像模組對話的時候,根本不可能看到這樣的真相。
這就是天才最後的下場嗎?
「泰勒先生,我們來這裏,是爲了逮捕你。」
泰勒緊閉的嘴脣微微鬆開,費力地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你們認爲我是知覺犯罪的犯人嗎?」
埃緹卡與哈羅德的見解一致。
「前幾天,我爲了搜查來到利格西堤時,當然也被監視攝影機拍到了吧。你就利用那些影像製作了我的全像模組,讓模組威脅烏里茨基,爲了將我是主犯的機憶植入烏里茨基腦中。」
『如何?這的確是「貨艙」對吧?』
『那樣還好得多了。』
泰勒與親悟交易,將纏的專案讓給了他。
「他似乎從以前就在構思纏,但是在系統方面的開發做得很辛苦,所以大概是覺得只要有我打好的基礎就會成功吧。」
他的口吻有欠嚴肅,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
「的確,最佳化是配合使用者的喜好提供資訊,可是應該沒辦法做到誘導思考的地步……」
埃緹卡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
然而正如哈羅德所說,事實就能夠僞造,也能操作。
『可以是可以,只是這樣妳就得和陌生阿米客思抱在一起嘍。』
「我無法原諒他。他踐踏了我的自尊,背叛了我。所以我故意讓纏發生程式錯誤,迫使專案遭到凍結,但親悟還是瞞着我偷偷藏了纏……於是我決定,既然如此,我要連這一點都利用來對他復仇,將這個復仇行動當成我的人生最後的一場大戲。」
「是真的。是在妳出生之後,與妻子分開,他才變了一個人。他失去人心,徹底變成一個冷血的人。我全心同情親悟的纖細,甚至感同身受呢。」
「纏原本不是親悟的專案,而是我的。」
「裝傻也沒有意義喔。」哈羅德搖了搖手上的HSB給他看。「你知道親悟•冰枝藏了纏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隻消除了自己腦袋裏的纏。不過,我剛纔已經幫你再次安裝就是了。」
泰勒從鼻子緩緩呼氣。令人不放心的呼吸卻是格外響亮,翩然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他以不太順暢的動作抬起色澤不佳的眼瞼。
我原本很喜歡妳的父親──他如此低語。
埃緹卡不禁從鼻子哼笑。「你在開玩笑吧……」
這些全都是泰勒的穿鑿附會。父親只是個爲了自己的功績不擇手段的醜陋人類,不過如此罷了,其中不牽涉任何一絲父愛。不在世上的人早已無法多說什麼。
「他利用女兒,一開始就設下預防線了是吧。」泰勒的嘴角一歪。「原來如此。果然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一時之間無法相信。他說的這些到底有幾分認真?
所以他們大大方方地從正面玄關進入總公司。哈羅德變裝成史帝夫,讓埃緹卡躲進送貨用的大型箱子裏,放到他推的推車上。警衛阿米客思和公司員工叫住他好幾次,他都說箱子裏面是觀葉植物,順利化險爲夷。基本上根本沒有人會認爲史帝夫的兄弟會在深夜來到利格西堤,史帝夫身爲泰勒的親信在公司內也得到大家的信賴,所以哈羅德認爲這招一定會成功,事實上也如他所說。
「爲什麼要選在人生最後?」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纏的專案,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凍結了吧?」
「我打造YOUR FORMA最原本的目的,是想要朋友。我討厭人類,但如果是『能夠隨自己喜好改造』的人,總可以成爲朋友吧?所以我一直以來利用YOUR FORMA的最佳化(Personalize),隨心所欲地操控員工們的思考。」
緊張感竄過全身。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堆積在公寓走廊上的櫻花花瓣那淡薄的色澤。
「親悟的直覺相當敏銳。他發現了我的思考誘導,否定了我們的友情,而且還威脅我:『不想因爲操作資訊被逮捕的話,就把現在手上的專案交出來。』」
潛入利格西堤的行動比料想中的還要簡單。後來埃緹卡與哈羅德帶着比加一起離開聖彼得堡,從普爾科沃機場搭上飛機。不過理所當然地,要是埃緹卡大剌剌地登機,立刻就會被十時他們發現所在地,所以比加向機場方面證明了自己的民間協助者身分,將埃緹卡當成阿米客思請他們託運。
『看來妳懂我的心情了,真是太令我開心了。』
「的確,父親做人是有缺陷,但是我不認爲他能夠從你這麼有才能的人手上搶走專案。如果他真的打算那麼做,周遭的人也應該會阻止他。」
埃緹卡閉上嘴。泰勒藏在棉被底下的那隻手顯露到外面──手上緊緊握着一把自動手槍。
「泰勒先生。」哈羅德謹慎地開口。「請你把槍放下。」
『就算是開玩笑,我也要一巴掌扇倒你。』埃緹卡忍着頭痛,疲憊不堪地呻吟。『好想搭頭等艙……』
『不對,我在嬰兒房見過妳。』
埃緹卡忍着喉嚨緊張得要貼在一起的感覺,緩緩舉起雙手。最糟糕的是,現在的自己是被當成比加的「行李」來到美國,所以身無寸鐵。
「『最疼惜的妳』?」她無法裝作沒聽到。「那個人纔沒有疼惜過我。」
之前來到利格西堤的時候,泰勒使用親悟的全像模組驚嚇了埃緹卡。已經死去的父親不可能會出現在眼前。模組的作工之精巧,即使理智上知道是假的,還是很有可能會信以爲真。泰勒說過那個全像模組是透過利格西堤的監視攝影機的掃描資料製造而成。
「你不要說話。這是人類之間的問題。」
泰勒沒有回答,只是緊緊閉着眼睛。
『你沒辦法離遠一點嗎?』
他從年幼時期便發揮才能,年僅十二歲就從麻省理工學院畢業。媒體爭相報導,雙親藉此大發橫財。然而本人卻對此表示反抗,十五歲便以實業家之姿離家獨立。
沒想到他藏了一把槍。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埃緹卡好不容易纔說出來。「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還有妳這個女兒。我原本打算再次引發纏的程式錯誤,拿妳代替親悟,將妳塑造成恐怖分子。妳是深受同伴信賴的優秀電索官,如果妳的真實身分只是一個罪犯呢?」泰勒竊笑。「真想讓妳好好品嚐受到信賴的人輕蔑、背叛的悲傷。」
埃緹卡在利格西堤對四名員工進行了電索。一開始注意到烏里茨基的契機,就是那四個人的機憶當中記錄下來的情感讓她覺得不太對勁。然而,現在她完全想通了──那正是泰勒誘導她的手段。
「我早就決定好了。」泰勒用拇指解除安全裝置,瞄準了埃緹卡這邊。「決定死前一定要對親悟復仇……決定這次一定要將纏貶爲罪大惡極的存在。」
知覺犯罪,是伊萊亞斯•泰勒引發的。
泰勒放下薄薄的眼瞼,泄出長長的嘆息。
「不只是這樣。你也在我的機憶動了手腳。你是YOUR FORMA的開發者,這點小事對你而言易如反掌。」
埃緹卡沒有多想,繼續說了下去。「你揭露了烏里茨基的真實身分,並且以此爲條件,叫他協助你犯案。你不只威脅烏里茨基,在他的電腦裏暗藏病毒,還『爲了讓我看起來像是主犯,讓他和我說話』──正確說來不是和我本人,而是我的全像模組。」
這段對話本身更是毫無建設性。
那個父親,愛過自己和母親?她完全無法想像。重現在埃緹卡腦中的父親總是第一次見面那天的模樣。那個冷酷的表情,以及無情的約定──不對。
的確,泰勒擁有世間罕見的才能,但是論及爲人,即使是客套話也無法說他正常。
「喜歡咖啡的人變得討厭咖啡因,鴿派成了鷹派,虔誠的基督教徒搖身一變成了無神論者……途中開始,比起改造成我想要的朋友,這純粹成了我最好奇的事情。你們每個人似乎每天都隨着自己看到的東西,在改寫自己的腦袋呢。」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意思是說他爲了見埃緹卡一面,還特地跑了一趟醫院。但是,那個男人不可能爲女兒做任何事情。那麼,難道是父親隨口說了謊嗎?
他依然沉默。
「……把柄?」
看着因爲過於狹窄而疲憊不堪的埃緹卡,哈羅德不知爲何顯得很開心──但是最令她不高興的不是惡劣的環境,而是直到航程結束都必須和他黏在一起。畢竟裏面是擠沙丁魚的狀態,無論如何都會緊貼着彼此。
『我覺得抱妳比較好。』
的確,埃緹卡也曾覺得姐姐的「魔法」很不可思議。不過埃緹卡從小隻覺得纏就是這樣的存在,一次也沒有深入思考過。
抵達舊金山機場之後,三人弄了一輛共享汽車的廂型車,前往利格西堤總公司──埃緹卡他們事前就知道史帝夫會外出。哈羅德與安互相聯絡,先問出了史帝夫的行程。
「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有個興趣是窺探別人的腦袋,誘導對方的思考。」
簡直荒謬──埃緹卡這麼想。
泰勒的嘴脣揚成冷冽的角度。「你和史帝夫還真是天差地遠呢……」
「在知道自己被冤枉的時候,我爲了逃離現場,故意感染了病毒。那個時候,看見風雪的我想了起來,姐姐……纏經常下雪給我看。所以我才終於明白,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埃緹卡壓低視線。「我是父親祕密進行實驗的對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告訴你。所以在其他接受實驗的人身上產生程式異常時,他立刻就察覺是你的陰謀。因爲我的纏依然保持正常。」
「那個專案一開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結果開發階段的系統決定流用到纏那邊,親悟出於『善意』保留了部分功能。照理來說,那應該全都是我的功績……如果他沒有插手硬搶的話。」泰勒伸出消瘦的手臂抓住側邊護欄,然後順勢以不甚安穩的動作起身。「電索官,妳理應代替妳的父親接受報應。」
「妳也知道,我討厭人類。」泰勒略顯自嘲地微笑。「建立專案時,我每次都在作業到相當程度後纔會藉助其他人的力量,在那之前完全不會公佈詳情。但是,大家都知道我手上隨時有工作在進行……而親悟利用這一點,抓住我的把柄用來威脅我。」
「是嗎?」泰勒的身體從剛纔就在輕微顫抖,像在承受寒冷似的。「在我剛認識親悟的時候,他還是個極爲普通的溫和男人,愛着自己的家人。」
這聽起來很像那個男人會做的事。在他逼幼小的埃緹卡約法三章的時候,她就知道了。父親會反過來利用所有事情,精明得很,爲了滿足欲求,他會不擇手段。
深受同伴信賴的優秀電索官。
無論他說的是否屬實,埃緹卡都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厭惡感──最近這一天她調查到的伊萊亞斯•泰勒的生平掠過她的腦海。
一切都揭曉之後,知覺犯罪的真相其實是很像的兩個人一次盛大的任性之舉。
「但是泰勒先生,父親早就自殺了。」
只是,這些招數她都不想再用了。尤其是那個貨艙,絕對免談。
「所以──」泰勒擠出虛弱的聲音。「妳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
「在我拜託你協助搜查的時候。當時,我用了史帝夫準備好的HSB,從後頸的連接埠直接讀取利格西堤的員工個人資料。機憶是在離線狀態下管理,所以要加以干涉只能從HSB直接連線。你就是像這樣趁亂對我的機憶動手腳。我想你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其他員工的機憶動了手腳纔對。」
「是的,沒錯。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
他到底在說誰啊?埃緹卡這麼想。站在泰勒的角度,背叛了他的朋友的女兒看似出人頭地,或許讓他無法忍受吧。但是,那只是旁觀者的幻想。自己的確留下破案的成績,卻不斷折磨許多搭檔,不僅沒受到信賴,還一直被疏遠。
父親與泰勒都只想隨心所欲控制別人的一切,就算用傲慢二字也不足以形容。
哈羅德似乎還有話想說,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
「當然可以,我之前告訴過妳吧?人類的大腦有可塑性,具備迎合接收到的訊息的力量。」泰勒一點都不覺得哪裏有錯。「總之,本人接收到的資訊究竟是配合自己的喜好而最佳化的結果,還是本人由於相信是經過最佳化的結果,而『一心以爲那就是自己的喜好』?只要連使用者本人都分不出兩者的差異,誘導就成功了。」
「你們讓我感染,是想證明知覺犯罪因纏而起是吧?」
「這是事實。妳沒有懷疑過嗎?纏只不過是情操教育系統,爲什麼要附加天候操作以及體溫調節的功能?」
「電索官,我認爲纏是他抵抗過的證據。過於最佳化的人類會變得脆弱。親悟與妻子分開之後,由於過度受傷而關上心房,變得只能夠愛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機械阿米客思。如此軟弱的男人,作爲自己有人心的證據而留下來的,就是纏了。」
「泰勒先生。」哈羅德說了。「你想讓計劃成功,就必須製作冰枝電索官的全像模組,並且對她的機憶動手腳。所以你從參加利格西堤參觀行程的人當中挑選感染源,安排搜查方向。一切都是爲了將電索官引誘到這個地方──引誘到利格西堤這裏。」
她回想起和哈羅德一起被塞進阿米客思用的隔間時的狀況。
「泰勒先生,我想問你的動機。」埃緹卡舔了舔乾燥的嘴脣。「這起案件,和我的父親有關嗎?」
「真是的……我都感覺到自己的衰老了。無論是妳查出感染途徑,反過來利用病毒而成功脫逃,還是來到這裏,甚至還持有纏,全都是我的失算。」泰勒的表情一沉。「看來我始終不敵親悟,真令我火大。他居然連最疼惜的妳都託付了纏……」
他因爲智商過高,被周遭的人孤立,所有人都和他保持距離。
「不,我……」
我曾用這個方法讓好幾名員工的喜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說了。
「泰勒先生,你早就發現我的父親在所有使用者的YOUR FORMA裏面都藏了纏對吧?」
「因爲我討厭人類。我並沒有完全犯罪的才能,卻也沒有自信和衆多囚犯一起關在監獄裏生活。至少我可不想在無法預見自己的死期時就被逮捕,浪費自己的人生,妳不覺得嗎?」
「因爲自己已經無法愛女兒了,他纔想讓AI代替自己去愛吧。爲此甚至不惜放下羞恥,背叛朋友,搶走了專案。真是令人不敢恭維的父愛啊。」
「我原本以爲他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但是……他背叛了我。」
冷靜下來,他不會立刻開槍。埃緹卡深呼吸。泰勒的眼神與槍口都冷靜得過分,卻同時以隨時會咬過來的氣勢封鎖住她的行動。
即使是這樣──那又如何?
「泰勒先生。」埃緹卡輕聲叫他。「你的目的是將知覺犯罪案件的罪行嫁禍於我。爲了避免留下自己的蹤跡,你利用了克里夫•沙克對吧?你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是和黑手黨有關係的電子毒品製造者……烏里茨基。」
機憶無法以無中生有的方式捏造。
「妳這是栽贓。我什麼時候對妳做過那種事情了?」
「果然,是你誘發了纏的錯誤……」
「是的。」哈羅德面無表情地點頭。「既然你都已經想通了這麼多,不如早點自白比較好。十五分鐘之後纔在風雪造成的痛苦中懺悔,未免太悽慘了。」
泰勒十八歲的時候,因爲一篇以《天才不會感到孤獨》爲標題的報導,控告寫出該報導的大衆媒體妨害名譽。之後他便關在自己的房間,避免在媒體上露面,拒絕和別人直接交流。對於經營公司,他也沒有任何興趣,雖然和朋友們一起成立了利格西堤,卻從一開始就安於顧問的職位,埋首於各種開發研究當中。
「已經夠了。」埃緹卡憤慨地說。「泰勒先生,你的自白全都被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記憶下來了,抵抗也沒有用,把你的槍交出來……」
「冰枝電索官,請離開泰勒先生身邊。」
突然間,一道人聲介入。埃緹卡嚇了一跳,抬起頭──臥室的入口站了一個人,是史帝夫。他挺直背脊,端正的雙手舉着轉輪式手槍,槍口毫不猶豫地瞄準埃緹卡。
她感覺到一陣涼意。
可以的話原本想在他回來之前結束一切,看來是剛好來不及。
原本保持沉默的哈羅德輕聲開了口。「史帝夫哥哥,好久不見。總算見到你了,我很高興。」
「哈羅德,我知道你並不高興。以這樣的形式重逢,我也很遺憾。」史帝夫一邊這麼說一邊緩緩走進臥室。「冰枝電索官,請妳現在立刻遠離泰勒先生的牀。」
「你才應該丟掉槍,阿米客思禁止持有武器。」
「史帝夫。」泰勒呻吟似的叫了他。「這是我的問題,你退下。」
「先生,你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電索官、哈羅德,雙手放到頭後面。」
哈羅德默默照辦,並且緩緩後退。然而,埃緹卡沒有動。她偷偷瞄了哈羅德一眼──兩人四目對望。
史帝夫再次重複:「電索官,這是第三次了。請離開泰勒先生身邊。」
「我拒絕。」埃緹卡堅毅地盯着史帝夫。「泰勒利用了你。從僞造病毒解析結果到製作全像模型,他全都叫你做。你卻……」
「他拯救了我。只有先生一個人。沒有對我標價,還給我棲身之處的就只有他。」
「所以你才無法拒絕協助他嗎?」
「不是,我是自願當共犯的。」
埃緹卡咬緊牙根。「這怎麼可能……」
阿米客思的敬愛規範會讓他們承諾對持有者的尊敬與服從,所以史帝夫才選擇了間接傷害除了他的主人泰勒以外的人──這樣太奇怪了。他們應該禁止攻擊人類纔對。
「史帝夫。」泰勒低吼。「夠了,退下。」
「冰枝電索官,請照我的話去做。這樣一來,我就不需要對妳開槍了。」
「妳是指什麼?」
無論哈羅德的心是怎樣的「形狀」,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
「怎麼了?」埃緹卡忍不住一臉狐疑地這麼問。「輔助官?」
「我是說……」噢,果然還是不應該說的。可是,也已經無法回頭了。「其實我心裏也有個角落知道,我不能一直這樣緊緊抓着姐姐不放。但或許是我太懦弱了,一個人總是辦不到。然而,有你像那樣……」
老實說,事後想起這件事的感覺不能算好──史帝夫預計等到天亮之後會被送進修理工廠。頭部沒有損傷,所以應該能順利完成修理吧。
「所以──」埃緹卡靠在欄杆上,吐出電子煙的煙霧。「十時課長怎麼說?」
這樣的話,輔助官,你的敬愛規範就有正常發揮作用嗎?
槍聲順着牆壁奔馳而上。
史帝夫的槍口接觸到熒幕的亮光,微微閃了一下。和哈羅德極爲相似的眼睛不知何爲凍結,熊熊燃燒着。
「她好像正好在普爾科沃機場查到比加的登機紀錄了。」
「能夠成爲妳最後一個搭檔,我很榮幸。」
在那個廣場,哈羅德是這麼對埃緹卡說的,說得非常明白。
「不過,妳爲什麼要憐憫史帝夫呢?他試圖殺害妳耶。」
沉重得讓人耳鳴的寂靜瞬間降臨在現場。
哈羅德一邊這麼說一邊拖着右腳走向泰勒,輕輕踢了某個東西──在地板上滾了幾圈的,是白頭鷹雷射無人機。
「怎麼了?」他依然注視着遠方,這麼問了。「在想什麼事情嗎?」
「爲什麼,妳……」被壓制住的泰勒如此呻吟。「妳剛纔,確實中了槍……」
多虧這樣,事情大致上都照他們的計劃進行──除了史帝夫闖進來的部分。
站在醫院的樓頂,可以將舊金山灣一覽無遺。海面反射着剛迎接黎明的天空,藍紫色的細浪波動着。往來於鄧巴頓橋上的車輛車頭燈已經開始失去顏色,但整個城市依然還沒甦醒。無人機的數量也還不多,空氣帶着柔和的透明感。
「那個,謝謝你……哈羅德。」
最重要的是──
「不要動。害你骨折了,我可不管。」
哈羅德一直沒有說話。不知爲何,他現在是難得地安靜,讓埃緹卡戰戰兢兢地偷看了一眼──只見他僵在原地,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她爲之戰慄。這不可能──不對,難不成……
「史帝夫對人類起了殺意,還扣下扳機……他所說的『敬愛規範的真相』是什麼?利用那個就能讓敬愛規範失效嗎?」
啊啊,真是的,這樣做也太不像自己了吧。
「打從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就冷漠得一點也不像阿米客思。莫非泰勒改造了你的敬愛規範?」
「全像模組做得太精緻也不是什麼好事呢,畢竟連製造者都無法察覺虛實。」
史帝夫的手槍毫不猶豫地放聲嘶吼。槍火驅散了黑暗,射出的子彈不偏不倚貫穿了埃緹卡。她過於纖瘦的身體大幅晃動。
「該保護什麼,我自己決定。」
對手無寸鐵的埃緹卡而言,自衛手段是必要的。所以在前往泰勒的寢室時,他們先從會客室拿走白頭鷹雷射無人機,藏到他的牀底下。意識矇矓的泰勒沒有察覺,一心以爲全像投影是埃緹卡本人。真正的埃緹卡一直躲在黑窗簾後面──泰勒他們爲了表現烏里茨基與埃緹卡的共犯關係,前幾天纔剛投影過全像模組。臥病在牀的泰勒應該不會頻繁使用無人機,所以無人機還在儲存着埃緹卡的模組的狀態下被置之不理的可能性很高。哈羅德如此預判,實際上他也猜中了。
5
「我都叫你退下了!」他的聲音激動到不能再激動。「這是我的復仇。如果要殺她,也該是我殺。我可沒有把這個任務交給機械!」
「這就是我們的兄弟之愛。而且我不僅是他的弟弟,更是一名搜查官。」
「泰勒對史帝夫開槍真是出乎意料。」
埃緹卡輕輕摸了胸前的藥盒煉墜。當然,裏面是空的。HSB放在利格西堤了。她原本以爲自己一定會心痛欲裂,心情卻是出奇地平靜。
「以人類而言,這不過是『信仰心』。我『發現』即使不信仰人類也能活下去。」
「這樣的話……」埃緹卡忽然猶豫了,把問題吞了回去。「算了……沒什麼。」
「妳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原本還以爲已經將妳玩弄於股掌之間了,卻出其不意地偷襲我。」
「他協助犯罪行爲,讓許多人類面臨危險,這是應得的報應。」哈羅德說得冷淡。「這還讓他知道了泰勒的本性,反而是好事一樁吧。這下他總算也該清醒過來了。」
哈羅德並不驚訝,只是眯起眼睛,隱約顯得有點落寞。
即使可以輕易潛入人類的腦海,也無法窺探阿米客思的想法。
「說一切就太誇張了吧。不過的確,全像模組的部分是很成功……」
「不,辦得到。」
「接下來是你,哈羅德。」
「我是說,妳爲什麼要現在對我打開心房?這和我的計劃不同。」
所以,她想先離開這個職位一次。她想要多點時間讓自己慢慢思考。
「少說那種違心之論。」埃緹卡原本想嗤之以鼻,奈何他一直盯着自己,所以不太順利。「那個……是你讓我察覺到的。」
「泰勒先生。」
泰勒又重新舉起手槍,將槍口對準哈羅德。可悲的老人咬緊牙根,激奮地顫抖着虛弱至極的身體,拚命瞄準目標。
哈羅德的真面目究竟是順從的機械,還是扮演順從的機械的某種存在。
她偷偷瞄了一下哈羅德的側臉。他用冷如冰的眼睛望着舊金山灣。冷風輕撫着他的金髮,讓他看起來簡直像是隨處可見的人類青年,是那麼沒有防備。
對她而言,現在光是這樣就夠了。
他們的努力有了收穫,證明泰勒是犯人的材料都已經湊齊了。然而,走到這一步的路上,他們也觸犯了好幾條法令。具體來說,像是身爲人類卻僞裝阿米客思搭乘飛機,或是沒有搜索狀卻闖進利格西堤等等……十時知道後頭痛應該會發作,今後肯定還得盡力滅火纔行。
「……你在說什麼?」
埃緹卡就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她說可能明天就會過來這邊。她姑且先相信了我的說詞,也撤銷了妳的嫌疑。計劃完全成功了呢。」
鼓膜劇烈震盪。「腹部從正面被射穿的史帝夫」帶着呆愣的表情彎下膝蓋,當場癱倒在地──牀上的泰勒正好抖動着衰弱的手臂,把槍放下。
但是──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抱歉,你在提哪樁啊?」
「我並不是憐憫他。只是……覺得沒辦法隨便責備他。」
「是嗎……」埃緹卡無法真心感到高興。「說不定只有現在能夠這麼覺得。」
說起來可怕,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一般而言,阿米客思的安全性在送到顧客手上前會經過再三確認,但是進行確認的不過是人類,也不是完全沒有由於人爲疏失,導致史帝夫的敬愛規範並不完整的可能性。
「不是。」這個傢伙在說什麼啊?「我纔不管你的計劃,也沒有對你打開心房。」
「總之,請妳不要這樣做。」
「她睡在交誼廳,神經緊繃似乎令她相當疲憊。」
就拿逮捕泰勒這件事來說也是,只有埃緹卡的話恐怕很難辦到。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有他的協助才能順利完成──所以……
「這樣啊。」他揚起嘴角露出平常的微笑。「這樣就真的證實了知覺犯罪是纏搞出來的──冰枝電索官?」
自己真正想當的到底是什麼。
「先生……」
「啊啊……嗯。」埃緹卡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口。說出來給別人聽,自己也一定比較不會搖擺不定。「多虧你,讓我下定決心了。」
埃緹卡爲了掩飾自己的難堪,抬頭仰望天空。黑點似的鳥羣正朝着晨曦飛去。
「『不需要對我開槍』?史帝夫,阿米客思『無法』對人類開槍。」
原本明明那麼害怕放手的,真是不可思議。
她想保留話語的重量,咬住了嘴脣──原本就只是順應適性診斷以及父親的意見,選擇了這個職業。但是,受到父親支配的那個不成熟的自己已經和姐姐一起消失了。如今她就連有什麼理由緊抓着這種無聊的適性都不知道。
「工作狂到了這種地步也值得尊敬了。」
或許只是遣詞用字比較強烈,或許只是重要的人被奪走的悲傷無法昇華,讓他只能那麼說──但是看過史帝夫的行動之後,現在她開始覺得或許無法斷定哈羅德還保有對人類的忠誠心。她真的不知道。
「泰勒,在對我開槍之前,請告訴我一件事情。」哈羅德淡然站着,平靜地問了。「現在『在下雪』嗎?」
身旁的哈羅德這麼說──他纔剛借用比加的平版電腦,和十時講完電話。
「咦?」
「輔助官,比加怎麼了?」
「我很正常,我只是知道了敬愛規範的『真相』罷了。」
後來埃緹卡他們叫了救護車,將快要陷入失溫症的泰勒送到醫院。根據醫師表示,多虧有運作抑制劑,他的症狀已經穩定了。
哈羅德微微歪了頭。
或許她其實一直都只是想要有人給她一個契機。
「只論道理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埃緹卡帶着苦澀的心情關掉電子煙的電源。「但他好歹是你的兄弟吧。你嘴上叫他哥哥什麼的,卻沒有兄弟之愛的概念嗎?」
不過有一件事情,她可以確定。
史帝夫原本還有話想說,但就這麼臥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漸漸滲出的循環液將大理石染成一片黑。
「我決定辭去電索官的工作。」
埃緹卡再次俯視過去的天才,清楚地宣告:
「他的說詞,我也不是很清楚。」哈羅德還是那麼冷靜。「如果泰勒真的沒有改造他,應該當成是他原本就有缺陷纔對吧?」
考慮到史帝夫的遭遇,泰勒對他而言應該就像救世主吧。會對他傾心也是難免的事,這樣一想就更無法不覺得心痛了。
「沒事。」他長嘆了一口氣,在凌亂的頭髮上亂抓了一陣。他究竟是怎樣啊?「電索官,爲什麼是現在?」
泰勒轉向背後與躲在黑色窗簾後的埃緹卡撲向他幾乎是在同時。埃緹卡從奮力掙扎的泰勒手上搶下手槍,扭轉他消瘦的手臂,最後爬上牀,將他以俯臥的姿勢壓制住。
泰勒凹陷的眼睛像少年一般逐漸瞪大。
「你是知覺犯罪的嫌疑人,現在依法逮捕你。」
「就算是這樣,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也是事實。」
「是啊……」泰勒憤慨地說。「早就在下了。」
給了她契機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我也不太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我開始後悔向你道謝了。」
「沒關係,反正妳原本就沒有道理感謝我。我只是想要解決案件……」
「好啦好啦。」到底是怎樣啊?「不過無論你是指什麼,爲什麼那麼不想被我『偷襲』?」
「那是因爲──」他眉頭深鎖,表情未曾見過地凝重。「我也不是很會形容,總之被妳偷襲的話,我會…………無法保持平靜。」
……難不成,這個傢伙只是沒發現自己在害羞?
但是要是點出這件事,感覺事情會變得更麻煩。還是聽過就算了吧。
不過,最後也算是有點收穫。原來哈羅德也有計算不到的事情。
「妳在笑什麼?」
「哪有,沒有啊。」
埃緹卡放開欄杆,留下不知道開始沉思什麼的他,邁開步伐。收拾善後之類必須煩心的事情還有一大堆,腳步卻是輕盈得不可思議。
總覺得,一切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