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記憶與機憶,及其桎梏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3萬 字

1
「十時課長認爲沙克……不對,烏里茨基就是知覺犯罪的犯人嗎?」
「不是的話,我何必特地從里昂飛來。」
聖彼得堡分局的會議室裏充滿平靜的緊張感──掛在牆上的軟性熒幕前面站着一個人,是十時課長。在座的人以分局長爲首,還有情報局員乃至電子藥物搜查課的搜查官們,所有人都難掩凝重的表情。
「烏里茨基的下落已經查明瞭。」
十時課長在熒幕上的市內地圖加了標記。
「斯拉維街四十五號的公寓,房間是二十號房。根據情報員回報,他從上個月離開利格西堤之後便使用假名入住。最近以這裏爲據點,從事電子毒品買賣──」
烏里茨基的真實身分是和俄羅斯黑手黨關係密切的電子毒品製造者。到上個月爲止的半年內,他詐稱是俄裔美國人克里夫•沙克,潛入了利格西堤。理由還不清楚,但肯定和電子毒品有關吧。
而不知是幸或不幸,烏里茨基現在人正好在聖彼得堡這裏。
情報局員發言:「國際刑事警察組織情報局從以前就派出民間協助者與烏里茨基接觸。我們爲了查出黑手黨的藥物買賣通路,故意讓那個傢伙自由行動。不過──」
「由於病毒感染的災情正在各國逐漸擴大,我們一致決定以解決知覺犯罪爲優先。」十時這麼說了。「逮捕令也下來了,所以最優先事項就是抓到烏里茨基。」
「那個傢伙的現在位置呢?」「今天早上就回到他住的公寓了,之後沒有外出。」「準備攻堅。」「管制周邊區域。」與會人士匆匆忙忙離開會議室。
看來會議到此結束了。在烏里茨基被帶來分局之前,身爲電索官的自己可說是沒有表現機會──埃緹卡先站了起來。
「冰枝電索官。」還坐在位子上的哈羅德抬頭看着她。「可以的話,要不要在負責的搜查官查扣證據之前,先去確認烏里茨基的房間呢?」
的確,這個意見相當有道理。無論電索再怎麼方便也有無法因應的狀況,比方說故意消除機憶之類。觀察現場,對當事人有所掌握,可說是相對重要的事項。
「我知道了。保險起見,先徵求十時課長的許可。」埃緹卡這麼說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我先去入口大廳等你。」
她就此和哈羅德分開,離開會議室──剛來到走廊上,她立刻雙肩一垮,整個人虛脫。太好了,總算是順利像平常一樣對待他了。從今天早上碰面的時候開始,自己和他都沒有提及昨天晚上的糾紛。爲了避免妨礙工作,自己覺得應該表現得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所幸哈羅德的想法似乎也一樣。
就這樣全部一筆勾銷是最好的做法。
來到入口大廳,一個面熟的德國人坐在沙發上。埃緹卡悄悄地嚇了一跳──是她的前搭檔班諾•克雷曼。沒想到居然連他也來了。基本上也沒人告訴她班諾已經出院了。
班諾也發現了她,臉上明顯表示出他的厭煩。
「都怪某人,我的狀況還沒復原。課長說與其巴着辦公桌,不如來幫忙,就把我帶過來了。」
女人踏步逼近。埃緹卡立刻朝腳上的配槍伸出手──不行,來不及!
怎麼了?埃緹卡驚訝地轉過頭去──看見的是衣櫥敞開,一個人影正好從裏面滾出來。是個穿着單薄洋裝的年輕女人,蒼白的臉上露出陰氣逼人的表情,消瘦的手上緊緊握着露營刀。
「冰枝電索官。」
哈羅德做作地不停眨眼。真是的,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埃緹卡爲了甩開鬱悶的心情,打開車窗,叼起電子煙。
「情報局也沒有掌握到情人的存在,頂多就是偶爾花錢找女人……」
「萬一烏里茨基變造、消除了機憶怎麼辦?」
埃緹卡點頭的同時,瞥了班諾一眼。他以極度狐疑的眼神盯着哈羅德觀察。另一方面,哈羅德即使看着困惑的埃緹卡,也只是保持微笑歪了一下頭──太好了,他好像沒聽見剛纔的對話。
「我的視力確實不錯,但是從俄羅斯看不到法國。」
這時哈羅德突然這麼呼喚,讓她怔了一下──阿米客思沒有閱覽個人資料的權限,然而他卻認得班諾。爲什麼?
「放心吧。以我的身高,既碰不到也看不清楚。」
「這個我不知道,真是抱歉。」
上了二樓,烏里茨基的房間前面站着分局的警衛阿米客思。
哈羅德若無其事地站着,然而在他的腹部,「那把露營刀深深陷了進去」。大概是剛纔擋住那個女人的時候插進去的吧。阿米客思無法攻擊人類,即使對方拿着武器攻過來也一樣──或許是發現埃緹卡盯着他的腹部,他「噢」了一聲,在埃緹卡眼前摸了摸刀柄。
連確認個人資料的時間都沒有。
她知道。如他所說,這是必須道歉的場面。可是,道歉有辦法解決任何事情嗎?她讓班諾承受了痛苦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道了歉也只是自我安慰。
「好,我知道了。我們立刻走吧。」
「烏里茨基自己也用毒品嗎?」
「用電子毒品當成裝潢還真是新潮。」哈羅德觸碰吊掛着的卡片。「電索官,再怎麼不小心也不可以直視,會不小心讀取到。」
「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分局的路克拉福特輔助官。雖然不是正式的頭銜。」
「烏里茨基的個人資料裏面沒有酒精成癮傾向的註記。」
「會那麼順利嗎?不過即使全都行不通,還是有其他得到他的自白的手段……」
──今後請你不要侮辱我的搭檔。
「冰枝電索官!」
「我想也是。誰告訴你的?」
「簡單說,你是靠虛張聲勢在威脅他嘍?」
最重要的是,她讓像班諾那樣的輔助官們受苦是事實。
「什麼意思是指什麼?」駕駛座上的哈羅德不以爲意地歪着頭。「搭檔受到辱罵,就該袒護搭檔,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的嘴角看得出挖苦的笑。
「喂,你是怎樣,爲什麼會知道?難不成看見了嗎?」
「我們獲得許可了。」
瞬間的寂靜傳遍室內。
「不知道,得多看一點纔行。」
「即使有那種方法,我想得到的頂多只有違規存取感染源的YOUR FORMA。可是,每個人都沒有遭到入侵的痕跡。簡直是魔術。」
「她非常生氣對吧。不過,你不要那麼意氣用事的話就能跟她和好。戒指還是別丟比較好。」
烏里茨基的房間格局是以出租公寓而言很常見的兩房一廳。兩人先前往廚房,裏面一塌糊塗。桌上散亂着已經開封的即食調理包容器,滿是污漬的地板埋在空啤酒罐底下。水槽到處發黴,塞滿了沒有洗的盤子和腐爛的蔬菜渣。糟透了。中央空調的暖氣讓室內相當溫暖,害得腐敗也進展得特別快,光是沒長蟲就已經算好的了。
「聽好了,我的人際關係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今後你不要插嘴。」
「你纔不是真心道歉。還有,班諾沒有訂婚,倒是有女朋友。」
「對了,聽說妳的新搭檔是阿米客思啊。」
喂,別鬧了喔。
電子毒品是非擴散型電腦病毒的一種,透過這樣的二維碼進行交易。讀取二維碼,刻意讓YOUR FORMA感染病毒,享受因此產生的興奮與解放感。病毒在一定時間後會自我毀滅,所以成癮者會一次又一次付錢給毒販,購買二維碼。在大部分的國家,製造行爲本身就是違法行爲。
不久後,被逮捕的烏里茨基被帶了出來,塞進警車裏。埃緹卡與哈羅德下了車,依照計劃前往公寓。
埃緹卡感到頭痛。哈羅德之所以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怎麼想都是因爲昨天晚上的爭執。哈羅德或許是打算以自己的方式跟她和好,但老實說,全部當作沒發生過還讓她比較輕鬆。
即使是徒具形式的親切,這也幾乎是第一次有人袒護她──那又怎樣。他是阿米客思,反正會那麼說也是他最拿手的程式吧。
「噢,對了,克雷曼輔助官?」
「那麼,就是妳不知道他已經訂婚了吧。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的痕跡。」
「我聽課長說了,妳要操壞就專找阿米客思吧。機械就該和機械在一起。」
「這個潘朵拉的盒子或許幫得上忙。」
「參觀行程當中,他也沒有可疑的舉動。考慮到病毒的潛伏期間,也不會是參觀行程的時候植入的。如此一來,應該是在案發前不久,透過某種包括感染源本身在內的任何人都不會發現的形式傳送病毒,這樣想比較自然。」
埃緹卡秀出ID卡,阿米客思似乎接受了,乖乖收起下巴。
「這樣啊。」埃緹卡瞬間猶豫了一下該回些什麼。「那個……保重。」
烏里茨基的公寓是六層樓建築物,散發出令人聯想到過去的集合住宅(赫魯雪夫樓)的老舊氣息。停成一整排的警車,接連被吸進建築物的電子藥物搜查課搜查官們。被警衛阿米客思禁止通行的路人面面相覷,顯得相當不安──埃緹卡與哈羅德從停在路邊的拉達紅星裏觀望着這次大張旗鼓的行動。
「每次看見這種房間,我就覺得爲什麼可以弄得這麼髒亂。」
「妳沒事吧,電索官?」
「啊啊,是喔。」那一瞬間他能觀察得多仔細啊。太可怕了。「那麼,班諾的祕密是什麼?」
「那是笑話嗎?」
「我知道你的祕密,所以今後請你不要侮辱我的搭檔。」
「啊?」班諾也明顯表現出困惑。「你沒頭沒腦的說什麼……」
「假設烏里茨基是犯人好了,問題在於他是何時、怎麼將病毒植入感染源的。從李等人的機憶來看,可以得知感染途徑不是他最拿手的電子毒品。」
當埃緹卡還在門口卻步的時候,哈羅德已經開始逐一調查室內的每個角落。打開冰箱與櫥櫃,閱讀空罐的標籤,聞水槽的氣味,觸摸桌板的底面,拿起窗邊的觀葉植物盆栽仔細端詳後又放回原位。這種時候,沒有指紋的阿米客思的手實在很方便。
「我明白了。可是,妳有那麼一點點高興吧?」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基本上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名字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他大概是用這個在製造病毒吧。既然如此,裏面可能也記錄了將病毒傳送給感染源的方法。」
「不是。」問題不在那裏。「爲什麼……你何必掩護我?」
「我在會議室聽十時課長提的,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
「獲得十時課長的許可了。我們走吧,現在是看攻堅大戲的好機會。」
「任何魔術都有機關。所幸我們能夠窺探他的腦袋。」
突然有人從旁邊撞飛了她。埃緹卡整個人大幅晃動,倒在地板上。揚起的灰塵弄得眼前一片霧濛濛,讓她不禁猛咳嗽──她抬起頭,頓時屏息。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哈羅德正面擋住了那個女人。他抓住女人的肩膀,試圖謹慎地將她從身上拉開。然而,她像是精神錯亂似的激烈掙扎,推開哈羅德的力道反而讓她站不穩,自己一頭撞在牆上。「咚」一個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響起,女人就這麼虛脫倒下。
「大概是某種才能,或是精神狀態不穩定吧?」

她不禁用力咬住電子煙。
「任何人都有一兩件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太危險了。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居然有人躲在裏面。難道是搜查官們看漏了嗎──思緒毫無秩序地運轉起來。不對,這種事晚點再想就好。
「這只是猜測,他大概沒有用毒品。只是,他的心理壓力好像很大。」哈羅德拍了拍雙手上的灰塵。「這些空啤酒罐上的製造日期完全一樣。換句話說,他是一次大量採購了這麼多,然後根據殘留的香味判斷,是在一天之內全部喝光的。」
「嗯。」班諾凝視着哈羅德。「所以說…………你有話想對我說嗎?」
埃緹卡感覺到一陣暈眩。等一下。
「啊?」班諾自己似乎也對此相當震驚。「你是怎樣,在哪聽到我的名字……」
哈羅德像是早就在等待他這麼問似的加深了微笑,然後低語──雖然聲音不大,卻讓埃緹卡也確實聽見了。
「啊、啊啊,好……」
聽見呼喊而轉過頭去──是哈羅德。來到入口大廳的他一臉高興地走向埃緹卡身邊。他甩了甩拉達紅星用的落伍鑰匙給她看。
突然間,響起一個踢破東西的聲音。
哈羅德瀟灑地走向班諾,牽起反射性站起來的班諾的手,緊緊握住。班諾本人則是驚呆了。當然,埃緹卡也是莫名其妙。
「多管閒事。」埃緹卡咬牙切齒。「班諾討厭我是有理由的,而且不對的是我。然而你卻從旁介入,把問題弄得更復雜了。」
「滾出去!可惡……!」
──妳該扮演的角色是什麼?是爸爸的機械。
「我不覺得妓女會特地爲他煮飯。」哈羅德先是沉思了一下,但似乎決定不要急着做出結論。「去調查臥室吧。」
「是的,我是冰枝電索官的新搭檔。」哈羅德看了埃緹卡一眼,然後對班諾笑了。「你昨天晚上和未婚妻吵架了吧?因爲你明明約好和她一起跨年,卻在除夕被派來聖彼得堡。」
「喂。」班諾咂嘴。「妳還有別的話該說吧?」
「請勿進入。一旦負責的搜查官抵達,就要派分析蟻進去了。」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臥室的髒亂也不輸廚房,牀上放着又皺又亂的毛毯,從書桌到地板都散亂着衣物與垃圾。滿是刮痕的衣櫥,蓋着窗戶的布窗簾。最值得一提的──是掛在天花板下的大量卡片。卡片上全都印滿了密密麻麻的二維碼,這幅景象實在很有黑魔術的感覺。
「還是別拔出來好了。循環液噴出來會弄髒房間,之後會被承辦搜查官罵的。」
「不準碰我,我跟你很熟嗎?」班諾滿心厭惡地甩開手。「你是阿米客思吧。」
埃緹卡重振心情,準備邁開步伐。
哈羅德不知何時打開了書桌,取出一臺膝上型電腦。
「或許是近來令他操心的事情變多了吧。」他緩緩轉過頭。「還有,存放在冰箱裏的生鮮食品還很新。看這個房間也知道,他不是會煮飯的那種人。烏里茨基好像還是單身,有伴侶嗎?」
「因爲我們要修理幾次都可以。」
「別胡鬧了。」
「放心。刀子刺得不深,漏液速度也很慢。何況我已經關閉痛覺,所以不痛不癢。先別管我了,她的個人資料呢?」
太誇張了,這個傢伙還正常嗎?明明主張阿米客思有情感,被捅了卻一臉沒事的樣子,太矛盾了吧──埃緹卡在感到茫然的同時,還是依照哈羅德的催促看了女人的臉。顯示出來的都是些可有可無的資料。
「沒有固定職業。說不定是烏里茨基買來的妓女。」
「是啊,而且還和僱主起了糾紛。」哈羅德看進衣櫥裏面。「她的鞋子和衣服藏在裏面,大概是烏里茨基將她藏匿在這裏的吧。」
「總之──」埃緹卡依然在動搖。「我幫她叫救護車,你聯絡修理工廠,然後叫計程車過去把你的損傷修好。現在立刻去。」
「不需要擔心,偵訊之後再去就可以了。」
「別說傻話。」他的神經有沒有問題啊?都插着一把刀子了。「那種狀態沒辦法進行電索吧。去修理。」
「我沒事,不成問題。不過──」他將大衣前襟合起,遮掩插在身上的刀子。「要是有其他像妳一樣過度保護的人就不好了,所以在烏里茨基的偵訊結束之前,這件事要保密,好嗎?」
「好嗎?你個頭。而且我纔沒有過度保護。」
「拜託妳。」哈羅德的手輕輕觸碰了埃緹卡的手臂。「正如妳能夠管理自己的人際關係,我對自己的身體也有最全盤的掌控,完全不成問題。」
「拿那個出來當對比太奇怪了吧?你也太工作狂了。」
「妳要叫救護車吧?我去跟外面的阿米客思報告。」
完全不肯聽。他快步離開臥室,讓埃緹卡呆站了一會兒。阿米客思的身體有多堅固,埃緹卡不是很清楚,但他都說成那樣了,大概真的沒事吧。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她也只能這麼認爲。而且,不小心擔心阿米客思也讓她的自尊心不能容忍──不對,自己根本沒有擔心他,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他掩護了討厭阿米客思的自己。
即使是敬愛規範(程式)讓他那麼做的,埃緹卡還是壓抑不了湧上心頭的苦澀。
無論如何,都得叫救護車纔行。在他之前應該以人類爲優先,對吧。
2
「我不清楚。我只是被拖下水的。」
隔着偵訊室的冷硬辦公桌,烏里茨基與班諾面對面。烏里茨基將被銬住的手擱在桌上,從剛纔開始就瞪着班諾。
她頓時清醒。
「這不是綁架。曼雅是自己逃到我這裏來……」
「振作點……」
而且即使有什麼萬一,哈羅德的腦袋被燒斷了,她也無所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爲什麼得這樣說服自己啊?太愚蠢了。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融了鉛在裏面的沉重空氣侵襲胸腔。
埃緹卡跪在地上搖晃着他。沒有反應。嘴裏越來越幹。是自己,還是刀子?原因是哪一邊?如果是刀子還沒關係,身體應該再怎麼樣都有辦法修理。可是如果是纖細的頭腦部分燒斷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對吧。像之前一樣,這樣想就對了。
哈羅德怎麼看都像沒事的樣子。不知道能相信到什麼地步,但是想確認也不能提到刀子。十時和班諾正隔着雙面鏡看着這邊。
「咦?」這時,埃緹卡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臉湊上去看着他。「沒事。」
「好像會很花時間。」一旁的十時從鼻子泄出嘆息。「根據回報,技術小組試着接上了儲存裝置(SSD),但是檔案全都經過加密,打不開。無法強制解除,即使想解密,輸入密碼之前都必須先解開復雜的密碼錶纔行。」
埃緹卡點頭。十時與哈羅德哪邊說的對,只要進行電索,瞬間就可以查清楚。當然就像不久前說過的,前提是烏里茨基沒有消除機憶。
『我聽不懂,不舒服是什麼意思?我又沒有怎樣!』
『我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
「那種話先好好回顧自己犯過的罪再說吧。」班諾不斷列舉。「製造及買賣電子毒品,詐稱身分,偷竊企業機密,與黑手黨有金錢往來……無論是多麼天真無邪的小孩,也不會相信你說的話。」
「──冰枝!」
「沒有……怎麼了嗎?」
哈羅德的臉頰像陶器一樣白。
「早就交給技術支援小組了。」班諾冷淡地說。「聽說安全防護很頑固,要打開沒那麼容易。你有意願告訴我怎麼解除嗎?」
妳這個騙子,分明渴望過頭了吧。
──騙人。
十時抱起哈羅德的上半身,但班諾的動作很遲鈍。他大概無法理解十時爲什麼要爲了區區阿米客思如此拚命。但是,埃緹卡知道。哈羅德很特別,無可取代,無論是機體的性能還是他本身作爲搜查官的能力。
聽見這句話的姐姐──姐姐,到底說了什麼來着?
快說沒什麼大不了啊!
然而當埃緹卡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坐立難安地開始幫忙搬起哈羅德了。手不停顫抖。像個傻瓜。平常用力壓抑的情感逐漸膨脹,滲了出來──都是自己害的,沒發現哈羅德在逞強。明明應該採取強行手段說服他,叫他去修理纔對。
「欸,輔助官…………哈羅德!」
姐姐一臉擔心地看着這邊。埃緹卡的雙手現在正在翻找父親的辦公桌,然後,終於找到了想找的東西。父親擁有一大堆的美麗的半透明儲存媒體(HSB)。大小隻和小指尖端差不多的那個東西接觸到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有如冰的結晶閃爍着光芒。
「抱歉。」嘴脣幾乎是反射性地道歉。「對不起,是我……」
「就此斷定太危險了。」待在背後的哈羅德插了嘴。「在我看來,他實在不像是在說謊。」
不想看。
『埃緹卡,妳在做什麼?』
「你現在就在這裏自白的話,我可以考慮減輕綁架妓女的罪。」
「輔助官,有沒有什麼問題?」
烏里茨基咬牙切齒,然後不情願地照辦。哈羅德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帶他到放在偵訊室角落的簡易牀架。他讓烏里茨基趴上去並壓制住他後,埃緹卡沒有多問什麼便注射了準備好的鎮定劑。
噗一聲突然中斷。
這句話清晰地插了進來。不是烏里茨基,是埃緹卡自己年幼時期的聲音──逆流。又來了。弄錯該碰的地方了。
脫落的是〈安全繩〉?不是〈探索線〉?
確認烏里茨基放鬆之後,他們接好纜線,建立三角連線。
但是──
父親的大手抓住她的肩膀,即使試圖甩開也逃不掉。手指觸碰到後頸。好可怕。不要。住手,住手!
得回去纔行。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
他的身體狠狠摔在堅硬的地板上,簡直像飛出去的人偶。他就這麼失去力氣,完全不動,像物體一樣。沒錯,阿米客思是「物體」。她很清楚。
沒什麼大不了。
『埃緹卡,妳聽好了。我是──』
『快道別,埃緹卡。』
回過神來,十時以瞪視的眼神從高處看着她。班諾也在,他一臉啞然地望着哈羅德──埃緹卡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氣;不對,好像是吐氣,搞不清楚。
「沒錯,可以對付解碼AI。所以他說不知道根本不可能,大概是覺得捉弄我們很好玩吧。」
回不去。
「啥……?」烏里茨基的臉色倏然轉變。「可惡,我明明叫她躲好的……」
「要怎麼辦,十時課長?要照他所說,先調查電腦嗎?」
不能不承認。一直將情感壓進心底的那個不負責任的自己,一定有那麼一點高興。身爲一個折磨了許多輔助官的人,真是太差勁了,太自私自利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是被抽離的」。
她再也不想看見搭檔倒下的模樣了。
「開始吧。」
映入變得鮮明的視野當中的──
不曾因孤獨而困擾?一個人比較輕鬆?
回過神來,已經在「那一天」了。
冷靜,只是過去的殘渣。該看的東西不是這裏──父親的身影遠去。沒錯,這樣就對了。回去烏里茨基那邊。可是,無論怎麼掙扎都會被吸過去,都會逆行。
只能行動了嗎?
「授權令下來了。」埃緹卡說了。「我們要調查你的YOUR FORMA。站起來。」
「起來,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沒有理由擔心他──她在心中如此默唸。
『「不要殺掉她」。』埃緹卡如此呻吟,淚水奪眶而出,沾溼臉頰。『拜託不要殺掉她!』
明明就沒什麼大不了。
「帶他去修理工廠,這是最優先事項!班諾,幫忙搬他,你抬腳,動作快!」
拉達紅星有如滑行般行駛在聖彼得堡市內──因爲是除夕,街上熱鬧得很。興高采烈地出遊的人們灑下無數影子。經過聖三一橋前面的時候,只見人們拿着香檳蜂擁而至,迫不及待新年的到來。
埃緹卡立刻走向哈羅德。眼瞼微微開着,沒有呼吸。不對,阿米客思的呼吸原本就是模擬動作。大衣前襟敞開,插在腹部的刀子露了出來。毛衣溼成一大片黑色。是循環液的顏色。以人類而言就是血液──什麼叫作刺得不深?簡直是瞞天大謊。爲什麼要那麼逞強?爲什麼要相信他說的話?
「我不知道你們在懷疑什麼,但我只是因爲之前負責的工作被叫過去而已。」
他是阿米客思,只要交換零件就能立刻復原。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這麼覺得?不對,她總是壓抑住這種想法,只是假裝沒有任何感覺,一直停止思考而已。
只想着電索就好。
「開玩笑的吧。」班諾喃喃自語。「這傢伙就這樣插着刀一直活動嗎?」
是緩緩倒下的哈羅德的身影。
不過是偷走一個,一定不會被發現。
『埃緹卡。』父親冰冷的眼神從高處望着埃緹卡。『計劃中止了。其他人全都變得不舒服。』
可是,即使是程式使然的溫柔,那也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那麼說。
背脊像在燃燒似的逐漸變冷。
「平常也可以靠到這麼近,沒關係喔。」
烏里茨基看見他們,嚇得瞪大眼睛。「妳該不會是……」
哈羅德的狀況,目前和平常一樣。他一直穿着大衣,還爲求萬全而雙手抱胸,沒有人發現他身上插着一把刀。不過,埃緹卡還是很掛念。這並不是擔心,只是對於他那個狀態會不會對電索造成妨礙而感到不安。
「……不要動不動就胡鬧。」
埃緹卡隔着雙面鏡看着兩人的狀況,同時按摩着頸項。烏里茨基否認涉入知覺犯罪,不過看起來也很像是用粗暴的態度矇混。他是不是犯人,老實說她判斷不出來。
「很好。你昨天前往已經離職的利格西堤,理由是什麼?」
在這麼說的瞬間,她落入熟悉的電子世界之中,逐漸沉入表層機憶──清晨時分的機憶。走上昏暗的公寓階梯;迎接回到家的烏里茨基的,是那個妓女;對她感覺到熊熊燃燒的執着。兩人之間不是交易關係,而是彼此相愛嗎──不對,不是這裏,要查知覺犯罪。要查的是他如何將病毒傳送給感染源。先從昨天造訪利格西堤的機憶開始。
──今後請你不要侮辱我的搭檔。
『不要!我絕對不給!』
即使是這樣,也是她最討厭的阿米客思。她沒有任何理由爲之動搖。
「據說她陷入錯亂,攻擊了我們的搜查官。現在她在醫院接受處置,體內也驗出了電子毒品。你抓走她有什麼用意啊?」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埃緹卡與哈羅德走進偵訊室,班諾似乎也想通是什麼狀況,便立刻離開座位,與兩人擦身而過,走出房間。
「我是被拖下水的,是被威脅的。」烏里茨基如此重複。「我的電腦在書桌裏面。你們愛怎麼調查請便,調查過就可以釐清一切了。我什麼都……」
綻開的光線回到眼中。身體想起了重力,被拉回偵訊室──埃緹卡立刻摸了摸後頸。〈安全繩〉脫落了。思考好遲鈍。父親和姐姐的聲音還在腦袋裏面迴響。
「我倒是覺得他怎麼看都像在說謊。」十時這麼說的同時,忽然注視着半空。這是YOUR FORMA接收到訊息時的動作。「時機正好,電索的授權令下來了。冰枝,去連接烏里茨基。」
自己的聲音莫名遙遠。
離開修理工廠已經是深夜的事情了。
「走吧,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那是怎樣。「是烏里茨基自己設計的安全防護嗎?」
3
「爲什麼沒有立刻報告!要是他有什麼萬一就無法挽回了!」
好像有人打開了偵訊室的門。不知道是十時還是班諾,又或者兩個人都來了。怒吼聲響起。聽不清楚,聲音好模糊。
「等新年一到,大家就會一起朝着結冰的涅瓦河噴軟木塞。」
埃緹卡看向副駕駛座──哈羅德將手臂擱在窗框上,開心地注視着外面。現在的他和剛出貨的阿米客思一樣,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高領衫。他原本穿的毛衣和大衣都被循環液弄髒,不得不作廢。
先說結論,哈羅德的頭腦沒事。
負責修理的人──面對他和量產型天差地遠的規格,難掩困惑──表示哈羅德之所以失去意識,是因爲電索導致負載暫時升高。當時他的系統爲了儘可能減少循環液因損傷而外泄,限制了使用迴路。造成的影響使得他的效能低下,最後因過載而陷入功能限制狀態纔會倒下。
哈羅德悠哉地說:「我們也買瓶香檳,參加跨年倒數如何?」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準。」
「電索官,這裏是俄羅斯。十九歲的妳,喝酒也不會被問罪。」
「我不是那個意思。」埃緹卡瞪了他一眼。「你暫時要完全靜養,聽到了沒?」
「我已經不要緊了,一點事情都沒有。」
「不可以,在『二次手術』結束之前,你都要乖乖待着。」
其實哈羅德的修理尚未完全結束。他的機體原本使用的電線似乎和量產型的阿米客思不同,要完整修理,必須從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所在的倫敦調貨纔行,今天做的不過是暫時性的修補。所幸時間似乎不會花太久就是了。
「如果不想被課長殺就乖乖聽話。還在修理你的時候,她都打過兩通電話來了。」
「兩通都是報告搜查進展吧?」
「當然也有,現在好像是分局的電索官代替我們潛進烏里茨基的腦海。只是,那個人擔心你也是真的。」
「大概是愛貓人的情誼吧。」哈羅德隨口搞笑,但笑容立刻變淺。「抱歉,給妳添了很多麻煩……我原本不希望我的不小心成了延宕搜查的原因,卻造成反效果。」
埃緹卡沒有說話,把凍僵的手放到方向盤上──哈羅德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她的責任。明明只要稍微思考就會知道應該立刻向十時報告,自己卻信了他若無其事的行動。更進一步說,他明明保護了自己,自己卻因爲堅持不想擔心阿米客思這種無聊的驕傲,才導致這種事態。要是哈羅德這次發生什麼致命性的故障,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其實早在從餐廳回家的路上被他看透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明白了。
自己一直以來都堅稱討厭阿米客思,好不容易保住了渺小的自尊心。像這樣將最合理的理由當成麻醉,注射在父親造成的傷害上,掩飾傷痛。
她隱約有所覺察。
澄香一點錯也沒有。
「沒錯,看不出來吧?外型建得那麼漂亮。聽說他叫『RF型』,好像是致贈給英國王室的阿米客思,很特別的。」
埃緹卡快要碰到茶杯的手停了下來。「……撿回來?」
哈羅德換上自己的襯衫,坐在牀上。至少也躺着吧。不對,阿米客思無論任何姿勢──即使是立正不動──都可以進入睡眠模式吧。
「我沒有那種東西。」虛張聲勢的話語脫口而出,明明實際上就如他所說。「是十時課長交代我照顧你,我纔像這樣幫你。」
他的家在五樓的六十八號房。埃緹卡按了門鈴,懷着冷靜不下來的心情等待。她在靴子裏面屈伸腳趾時,忽然間,剛纔關閉了瀏覽器這件事掠過她的腦海。
「…………」埃緹卡咬着嘴脣,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是有那麼一點擔心你。」
「無論幾次我還是要說,我不要緊。趁現在告訴妳,我明天也會去上班喔。」
「吵死了。聽好,這也是課長的命令。你就老實一點……」
「敝姓冰枝。」對喔,面對民衆的時候必須自我介紹。「我太晚說了。」
「當警察的人經常這樣,別放在心上。」
「而且會一直在牀上滾到中午對吧?像只怕冷的貓一樣。」
「明明是除夕卻只有這點東西,真是抱歉。最近我不太煮飯了……」她在對面坐了下來。「哈羅德給妳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聽埃緹卡這麼說,達莉雅愣得杏眼圓睜。纔剛這麼以爲,轉眼間她又笑逐顏開,放聲笑了出來。
「電索官?請進。」
真不習慣在工作以外的情況和陌生人交談。埃緹卡以生硬的動作拉近茶杯,這時不知爲何,達莉雅露出微笑,冒出可愛的酒窩。
「我原本也這麼覺得。」達莉雅格格笑。騙人的吧,真的嗎?「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但是調查過當時的新聞報導後發現是事實。好像是紀念之前的女王陛下在位六十週年的禮物。據說哈羅德是『三胞胎』,看來還有另外兩個和他一樣的機型。」
她發現是史帝夫。也就是說,他和哈羅德共事過的地方就是英國王室。
「呃,是啊,何止一點……」
「很冷吧。」哈羅德的手打開了暖氣的開關。「不需要顧慮我。」
「是啊。外子是市警局的刑警,聽說是在查案的過程中遇見的。他還說我們家沒有阿米客思,所以正好。」
她所知道的「家」還要更形同陌路,更冷硬。
達莉雅的表情生動無比,充滿了活力。面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也能友善地聊天,埃緹卡認爲那是一種才能,至少若非理所當然地知道愛與被愛的人,就無法如此善待他人。她有點羨慕。
「我纔沒有說謊。」她是說謊了。「真的只是忘記了。」
「別這麼說,真的不用客氣。」
達莉雅讓埃緹卡坐在餐桌旁,端了紅茶以及糖煮草莓過來。
不過桃色的嘴脣勉強維持着弧線。
埃緹卡知道,是因爲自己拒絕他過度打探個人隱私。所以他即使表現得過分親暱,原則上還是保持着該有的分際嗎──她喝了一口紅茶,嚐到最順口的滋味,總覺得胸口痛了一下。
達莉雅立刻展開手臂擁抱哈羅德。埃緹卡連忙退開。
是怎樣?埃緹卡難掩困惑。再怎麼樣,這個距離也太近了吧。這樣與其說是持有者和阿米客思,簡直更像是──
「好的。爲了太太妳着想,今後我也會留意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妳真不會說謊呢,電索官。」
不久後,達莉雅回到玄關,帶她到廚房。並不算寬敞,但整理得頗爲潔淨,就連冰箱上的磁鐵看起來都像寶物。牆上貼着落葉樹的壁貼,翠綠的樹葉翩然散落。
「的確是不能大聲張揚的事,尤其是王室的部分。因爲哈羅德可能又會被壞人盯上……不過,妳是他的搭檔。」達莉雅嫣然一笑。「那孩子也真是的,真不知道他爲什麼沒告訴妳。」
面對放開手的達莉雅,哈羅德露出前所未見的溫柔笑容──埃緹卡開始覺得怎麼也待不下去了。
埃緹卡真心感到傻眼。「如果是我,我會樂於休息到零件抵達。」
這裏是哈羅德的「家」。
她忍不住試圖轉移話題,一邊放下茶杯一邊這麼說──但是,她後悔這麼問了。因爲達莉雅的笑容明顯變得僵硬。
「啊啊,等一下。」達莉雅出言挽留。「進來坐一下嘛,我得向妳道謝。」
一被帶進玄關,就聞到裏面盪漾着柔和的室內香氛。籠罩在北國室內特有的加熱到暖洋洋的空氣當中,被凍僵的身體逐漸放鬆。
兩人就這麼消失到裏面,所以埃緹卡一個人脫了鞋,把大衣掛在衣帽架上。眼睛對上掛在牆上的鏡子,不由得用手指順了順頭髮──這是在做什麼,別傻了。是因爲事情突然變成這樣纔會這麼緊張。
「呃,那麼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我就此告退……」
「沒關係,別客氣,我該走了。」
她對阿米客思不是很熟悉。假設真的用了「最新技術」,就算這樣,在目前公開的人工智慧技術的範圍內,有辦法打造出像他那麼接近人類的阿米客思嗎?
「幾年前,女王陛下過世了吧?這我是聽哈羅德說的,RF型在當時遵照陛下的遺言被捐給了慈善團體。但是妳懂的,他們是非常昂貴的機型……」達莉雅難以啓齒,將自己的茶杯往嘴邊送。「就是,被偷走了,被幾個不太好的人偷走。之後就是被帶去地下拍賣會之類……後來又經過各種風波,哈羅德就孤零零地在聖彼得堡徘徊。」
埃緹卡不知道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她回想起在利格西堤聽泰勒提過史帝夫的遭遇──史帝夫不斷被人類轉賣,過得很痛苦。看來哈羅德也經歷過一段痛苦的時期。
不久後進入莫斯科夫斯基地區,拉達紅星停在一棟漆成淡色系的公寓──在日本相當於大樓──的前面。
「偶爾聽一下我的話嘛。」達莉雅推着哈羅德的背。「好了,往這邊走。」
「這件事,我可以知道嗎?妳現在說的這些……」
「冰枝小姐的事情,我聽哈羅德說了。他說妳這個人有趣又可愛。」
「不好意思。」太丟臉了。「那個,我說話太失禮了。」
「纔不是呢,他比較像是我的寶貝弟弟,而且我已經結婚了。」
感覺哈羅德好像微笑了,但自己怎麼也沒辦法看他的臉。
「是我留妳下來的,呃──」
之前,埃緹卡完全以爲他是歸分局所有的阿米客思。聽說哈羅德有家人是在離開修理工廠前不久,不過幾十分鐘前的事。由於一直避談個人隱私的話題,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她相當驚訝,也有點受到打擊。
「電索官。」他的聲音落下。「不需要因爲我而抱持罪惡感。」
但是就連哈羅德也說出這種話。可以的話,她是很想推辭,不過繼續拒絕也讓她於心不忍。最後,埃緹卡也只能點頭了。
不會吧。「所以說,他原本是流浪阿米客思嗎?」
「達莉雅怎麼了?」
「他被捲進朋友派連續殺人案當中,遭到殺害。」
真不敢相信──埃緹卡過於驚訝,只能一臉傻愣地注視着達莉雅的臉。的確,無論是哈羅德還是史帝夫,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惜重金打造的阿米客思……不過,沒想到竟然是贈與王家的東西。
再怎麼不情願,心中也湧現了一股苦楚。
只是──
「聽說他叫妳不要提刀子的事情?有時候那個孩子會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傻事。他太熱衷於工作了……」
「在這裏把鞋子脫下來吧。」達莉雅指着腳邊這麼說。「哈羅德,你還是快點去休息吧。她由我來招呼。」
「我一定會回來的。之前有哪次不是這樣嗎?」
埃緹卡不禁用力縮起下巴。他說的確實沒錯,自己原本是想來談公事的。然而被他點出這件事的時候,首先掠過她腦海的卻是剛纔聽達莉雅說的那件事。
要回去的時候,埃緹卡前往哈羅德的臥室。其實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多說了,像這樣給了阿米客思自己的房間,達莉雅也可說是相當友好的朋友派吧。
「哈哈。」埃緹卡冒出乾笑。達莉雅或許沒發現,他的評價怎麼想都是挖苦。
「這個嘛……我想是因爲搜查工作太緊湊了,我們沒什麼機會聊到彼此的事情。」
無法冷靜。
這裏原本也是他的私人房間。
這時玄關的雙重門開啓,截斷了她的思緒──露臉的是一位纖瘦的可愛女性。五官惹眼,一對大眼有着淡薄的瞳色。波浪般的髮絲,圍在脖子上的頸圈──是爲了兼顧遮掩後頸的連接埠與享受打扮樂趣的流行時尚。
就連這瞬間的感傷,也被外牆全像廣告的反應抹滅。讀取了二維碼,自行展開的瀏覽器──真是的,就連這種時候也這樣。
「對了,妳先生也調職到我們分局了嗎?還是現在還在市警局?」
「不會。」幸好達莉雅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哈羅德是我丈夫帶回來的,大概是三年前吧。有一天,他突然就撿了那個孩子回來。」
「達莉雅,我和人類不同,不休息也不要緊。」
「在用全像電話和一羣朋友通訊,好像是被拉去參加倒數派對了。也爲了不讓她擔心,你就乖乖躺在牀上如何?」
「英、英國王室?」接連受到像是被一拳打在頭部的衝擊。「開玩笑的吧?」
「託妳的福,這次纔沒怎樣,但我總是提心吊膽,擔心他哪天會丟掉小命。」
「不會,那個,我才該道歉。」說起來,他之所以會受傷,追根究柢也是她害的。「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馬上告辭。」
那溫暖的顏色不知爲何令她滿心焦慮。
十時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擅長,更不想要過於熱切的交際。何況她還只是讓事情惡化了,根本沒有任何值得感謝的地方,所以她纔想堅持拒絕。
「真是老愛逞強……就不能稍微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嗎?」
她突然覺得點和線連了起來。
「電索官,可以接受她的請求嗎?稍微待一下就好了。」
穿過入口大廳進了電梯,即使不願意,沉默依然渲染開來。哈羅德的手臂掛在肩上,感覺格外沉重。
下了車的哈羅德走起路來十分不順暢。電線用了代替品造成的影響,導致傳導率下降,尤其是對右腳的動作影響特別大。埃緹卡撐着客套拒絕的他,走了起來。抬頭看着公寓,無數窗戶泄出看似幸福的光芒。
她敲了敲半掩的房門。「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是我。」
〈達莉雅•羅曼諾芙娜•車諾瓦,三十五歲。職業,網頁設計師。〉
她深呼吸,不虞匱乏的溫柔香氣便滲了進來。
埃緹卡推開房門──裏面是以海軍藍與暗褐色爲基調的雅緻房間。整面牆做成壁龕書架,上面放着翻閱過無數次的紙本書籍以及觀葉植物,還有拉達紅星的模型。窗邊的書桌整理得井然有序,排着幾個實體相框。相片裏是達莉雅,還有一名俄裔男子。他身上穿着和哈羅德一樣的毛衣──對了,拉達紅星和那身衣服,所有東西都是達莉雅的亡夫的持有物啊。
不知不覺間,自己一心以爲他也和自己一樣,是隻身一人。
「那些聽說也全都是最新科技的功勞呢。很厲害對吧。」
「好像還是『暫時出院』,不過不要緊了。」哈羅德也像理所當然似的對她回以擁抱。「達莉雅,抱歉讓妳擔心了。」
「噢……我忘記開了。」
糟糕──埃緹卡後悔自己的失言。都怪哈羅德昨天晚上提到人類與阿米客思的情侶,他和達莉雅看起來又那麼親密,害她完全以爲他們是那種關係。
「啊啊,哈羅德,分局打電話告訴我了。歡迎回來……!」
也就是說,哈羅德與史帝夫雖然是相同機型,個性卻在光譜的兩端,也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恩惠嘍──達莉雅好像很能認同,不過埃緹卡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妳應該是有話想對我說吧?」
「修理結束了吧?已經沒事了吧?」
「至少在我受傷的時候,妳可以老實一點吧?」
「外子……過世了,在一年半前。」
「RF型似乎比一般阿米客思聰明多了。那個叫什麼來着,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說是投入了大量資金打造的實驗性機型……妳不覺得哈羅德比一般阿米客思還要接近真人一點嗎?該說是有個人特質吧。」
哈羅德的過去。
她遭到殺害的丈夫。
總覺得不慎得知的尷尬感沿着背脊滑落。
「電索官。」他眯起眼睛。「妳聽過達莉雅提我的事情了對吧?」
「沒有。」她反射性地否認。「我什麼都沒有……」
「不需要掩飾。不如說,我反而覺得幸好她告訴妳了。畢竟只有我知道妳的私事,不太公平。」
埃緹卡忍着不嘆氣──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將事情瞞過這個阿米客思呢?
達莉雅表示哈羅德很仰慕她死去的丈夫。她的丈夫索頌是一位擁有敏銳觀察眼的優秀刑警,培育哈羅德「眼睛」的也是他。
一年半前,索頌負責調查發生在聖彼得堡市內的朋友派連續殺人案。
她有模糊的記憶。一開始的契機不明,不過那個時期在各國發生了多起朋友派遇害的案件,其中又以聖彼得堡的朋友派連續殺人案特別獵奇,其殘虐性更隨着「聖彼得堡的惡夢」這個別稱成了全球新聞。埃緹卡也是看過新聞報導的人之一──四名受害人當中,三名是平民百姓,剩下一名是負責查案的刑警。
索頌遭犯人綁架,行蹤成謎。
當時哈羅德的身分是索頌的搭檔,在市警局的強盜殺人課任職。他憑藉現場遺留的少許線索,獨自進行搜查,比同事們更快查出索頌的所在處。但是當時,衆人以哈羅德是阿米客思爲由,不承認他的實力,沒有任何人聽信他的意見。
結果他隻身一人闖進犯人的根據地。
『那個孩子還不成熟。』達莉雅的聲音在腦中重現。『他一心以爲自己一個人也能設法解決。』
犯人將索頌監禁在空屋的地下室。哈羅德打算救他出來,結果自己也被抓了起來。隔天,警察根據哈羅德的定位資訊趕到,發現的是茫然若失的哈羅德,以及四分五裂的遺體──那正是索頌最後的下場。
之後哈羅德的證詞揭開了真相。犯人花了半天拷問索頌,活生生地切斷他的手腳和頭顱,殺害了他。最後,爲了湮滅足以成爲犯罪證據的機憶,犯人從索頌的腦中抽出YOUR FORMA帶走了。
而哈羅德從頭到尾親眼目睹,被迫將那一切烙印在眼中。犯人將他綁在地下室的柱子上,固定他的頭部讓他完全無法別過臉。警官們透過哈羅德的記憶目睹悽慘的犯案情景,深感害怕──犯人似乎是爲了將恐懼深植搜查人員心中作爲警告,只爲了這個目的而讓哈羅德活了下來。
哈羅德沒有明顯的外傷,卻在諾華耶總公司接受了緊急維修。畢竟他被強制關在家人遭異常人士凌遲至死的空間內,無法拯救家人也不能避開不看。雖說是不可抗力,還是與敬愛規範互相矛盾,即使系統發生異常也不足爲奇,所幸他似乎還能保持正常。
不過,達莉雅心中有着不安。她說哈羅德看起來像是一直在壓抑什麼似的。
『因爲遭到監禁的時候,犯人好像對那個孩子說了好幾次:「你是阿米客思,所以看着主人被肢解也沒有任何感覺對吧。你們又沒有心,全都是假的。」……一直被這麼說,怎麼可能沒事。』
「你最沒資格說我。」埃緹卡緩緩從鼻子吸氣。「不要插科打諢,先聽我說。」
埃緹卡緩緩抬起頭。哈羅德的視線平靜得過分,直率得讓人莫名想逃跑,就這麼注視着她。
完全記憶力。埃緹卡像被雷打到似的,一時之間無法動彈──對喔,阿米客思「能夠輸出」記憶下來的東西。她完全忘記有這招了。
達莉雅的眼睛顯然蒙上了陰霾。
「就是全像廣告的二維碼。」
「因爲阿米客思的聽覺裝置只要不關機就會持續運作,就像人類在睡眠中也聽得到聲音一樣。」
「我是說,要重新對感染源執行電索,找出有問題的全像廣告……」
「冰枝,對不起。因爲想盡快見到妳,我調查了妳的定位資訊。」
埃緹卡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但是爲了死去的索頌,卻讓被留下來的達莉雅面對不安,是本末倒置。
有那麼一下子,滲入心扉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豪不客氣的門鈴聲響起,打斷了埃緹卡的話──她不禁和哈羅德面面相覷。
「電索官,妳不要看比較好。要是不小心讀取到,會感染的。」
收回前言。討厭阿米客思也許是虛張聲勢,但我還挺討厭這傢伙的。
傷害了妳,我很抱歉。
埃緹卡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推開玄關的雙重門,來者讓埃緹卡他們有些驚訝。
「輔助官,你說烏里茨基可能是透過一種包括感染源本身在內,任何人都不會發現的形式傳送病毒。當時的我應該是回答你除非違規存取,否則不可能辦到。不過,我發現還有其他方法了。」
埃緹卡低下頭。她不敢看哈羅德那邊,以沙啞的聲音說了下去。
「閉嘴立刻睡覺而且再也不準起來了!」
「你確實有在等你回來的家人。該怎麼說……這種人非常珍貴,再怎麼想要也不見得能夠得到。」
哈羅德應該還想着要再次搜查索頌的案子──達莉雅這麼說。
她的推測並沒有錯。
「不要挑我的語病。」
「我還來不及說,我來你的房間是爲了談搜查工作。」
「拜託妳。」
應該要更快想到這種可能性。埃緹卡不甘心得想咬指甲。
爲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到底把他傷得多深啊?
埃緹卡看了窗戶那邊一眼。
就算有急事,她也不懂有什麼理由連一通電話也不打就直接來找人。
他們對烏里茨基的電索不得不以半途而廢的形式結束。然而如果這個推論正確,搜查應該會前進一步纔對。
埃緹卡咬着嘴脣內側。他是阿米客思。對要修理幾次都可以的機械而言,人類方再怎麼心懷不安,都只是極其片面且不切實際的想法吧。可是,埃緹卡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說。爲了掩飾尷尬,她很刻意地清了一下喉嚨。
「而且,全像廣告是日常當中也會過目就忘的東西之一,所以窺探機憶的我們也會忽略。不僅如此,甚至根本都不會去注意。」
這樣的話,該不會──
「我知道。」他揚起嘴角微笑。「不過,妳其實還挺喜歡我的吧?畢竟在我倒下的時候,妳叫我叫得那麼拚命。」
「我立刻輸出記憶資料,可以幫我拿一下桌上的USB線嗎?」
『可是,阿米客思不能負責主導辦案對吧?這個時候,他接到擔任妳的輔助官的邀請……他是RF型這件事,原本只有索頌和強盜殺人課的課長知道,可是那起案件成了契機,就連在警察高層之間都廣爲人知了。高層似乎覺得哈羅德比其他阿米客思優秀,所以擔任輔助官也不成問題。』
「就算討好我,你也得不到任何回報喔。」
「啥?」埃緹卡反射性地僵住。「你、怎麼知道?」
「雖然只是猜測,我好像知道病毒的感染途徑了。」
李的機憶以清楚得極爲鮮明的影像在埃緹卡腦中重現──在她看到的世界當中,確實有最新運動鞋與芭蕾硬鞋的全像廣告並排呈現。那在奧吉耶的機憶裏面應該也有。她想起在電子裝置的廣告中混了一雙躍動的運動鞋。
埃緹卡目不轉睛地盯着哈羅德。
「那個──」她舔了舔下脣。紅茶的苦澀還沾在上面。「該怎麼說呢……昨天晚上,我對你說了很多失禮的話……」
「遮蓋病毒的二維碼部分,立刻分享給十時課長。現在仍有電索官在分局裏堅持,應該可以幫上他的忙……」
「這是無所謂……」埃緹卡難掩困惑。「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果這個推測是事實,感染源的機憶當中應該會出現共通的病毒全像廣告。可是事到如今,要怎麼知道哪個纔是……啊啊,可惡,要從頭再來一次了。」
至少,他和沒有人等待的自己不同。
哈羅德用力眨了眨眼。「然而妳剛纔卻叫我『立刻睡覺』嗎?」
他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只是這麼說。真的不希望被人觸碰的部分,彼此都不去觸碰。這種拐彎抹角的溫柔,莫名令人無法感到舒適。
「達莉雅正在通話吧。」哈羅德話中帶着嘆息,以令人擔心的動作站了起來。「不好意思,電索官,可以再借我扶一下嗎?」
「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和父親處得不好,還怪在阿米客思身上。我必須把責任推給別的原因才能保持正常,因爲我當時還小。」像這樣對別人說出真心話,這還是頭一遭。她一直不想被人看見內心。但是,她也沒辦法卑鄙到在這個節骨眼保持沉默。「其實,我心裏有某個角落理解得很透徹。錯的不是阿米客思,而是父親……可是,我也不知道該在何處結束我的虛張聲勢。我爲了保護自己,傷害了你。」
4
「對不起。」
「平常就叫我哈羅德該有多好,『埃緹卡』。」
「課長?班諾?」
就算是除夕,這種時間上門的訪客也太沒禮貌了。
埃緹卡壓抑住焦躁與羞恥──忽然,達莉雅的聲音在耳朵深處甦醒。
也不知道哈羅德是怎麼理解的,他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什麼意思呢?」
站在門外的不是別人,正是十時與班諾。兩人的神情前所未見地僵硬,十時的雙手甚至用力抱着胸。這是她心情緊繃的時候會有的動作。
『他一定是這樣想的吧……只要一直擔任優秀的妳的輔助官,或許有可能在過程當中掌握到犯人的線索。爲了這個目的,他一定還會繼續逞強。我真的很擔心……』
「…………聽不懂的話就算了。」
「怎麼了?妳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這個傢伙……變回原樣的速度不會太快了嗎?
「不對,妳的推測太不自然了。」哈羅德輕聲反駁。「基本上如果是從全像廣告的二維碼啓動瀏覽器,會留在YOUR FORMA的紀錄和機憶裏面。更不用說,如果是感染源共通的行動,在電索的時候應該會發現。」
的確,他說的沒錯。在確認完資料之前,埃緹卡無所事事地等着。總覺得沒來由地緊張了起來。他以前所未見的精悍眼神迅速清查瀏覽器──大概過了一分鐘左右。
「你應該多重視自己一點。」
「電索官──」哈羅德笑了笑,一臉拿她沒辦法的樣子。「妳忘記我的完全記憶力了嗎?」
聖彼得堡的惡夢至今尚未破案。達莉雅表示,犯人現在依然在逃亡。哈羅德接觸過犯人,但對方犯案的時候總是蒙面,所以不知道長相,除了性別與聲音、身高與體格,毫無線索。最近這半年,搜查行動也幾乎都被中斷,勉強只剩下尋找目擊者。
「原來如此。將電子毒品的二維碼擬態成一般的二維碼是吧。」
埃緹卡感到困惑。「咦?」
哈羅德歪着頭。「妳在說什麼啊?」
他接觸過的感染源只有李,所以沒辦法找共通的全像廣告。不過,只要能夠找到不會啓動瀏覽器的二維碼,就可以爲埃緹卡的推理提供佐證。
他好像察覺到什麼,收斂起不正經的態度。「我明白了。」
「再也?沒有我的話,無法順利進行電索吧?」
這實在是無可奈何。埃緹卡爲了幫他,便伸長了手。
他低調地瞪大了眼睛。只有這樣,沒有要開口的意思,看起來簡直也像在等埃緹卡補一句「這是在開笑話」。不過當然,這並不是玩笑。
說起來──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只是癡心妄想。那種可能性,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她在進入這棟公寓之前,不小心展開了全像廣告的二維碼,啓動了瀏覽器。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現的。對YOUR FORMA使用者而言,從廣告二維碼打開瀏覽器又關閉,是日常生活中會不斷反覆的動作,甚至到了不會特別意識到的程度。所以如果感染途徑是全像廣告,感染源會沒有自覺也很合理。
他柔和地眯起清澈的眼睛。
「啊啊,抱歉。」哈羅德似乎發覺了,迅速把手放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也不願意和我握手,所以總覺得感慨萬千。妳的手非常小呢。」
「電索官。」哈羅德輕柔地低語。「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一次和好的握手?」
去死,不對,我想死。
我是那麼年幼,那麼弱小。
不想承認自己是個沒有被愛的價值的小孩,才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澄香身上。因爲這樣一來,自己就能相信父親還有願意愛自己的可能性。
「找到了。」哈羅德抬起頭。「是主打內建Bluetooth功能的運動鞋廣告。只有這個,即使點擊二維碼也不會啓動瀏覽器。」
「我和達莉雅吵架的時候,總是會握手言和。所以,如果和妳也可以這樣,我會很高興。」
『他雖然什麼都不說,但我覺得案件還是改變了他。因爲他比以前更投入於搜查工作,而且老是逞強。』
不只是這樣。其實──其實自己一定是很羨慕阿米客思。他們懂得如何輕易鑽進人們心中,受到人們接納,而自己一定是羨慕這樣的他們。
自己無論怎麼做,都沒辦法讓自己最想得到愛的那個人愛自己。
「恐怕是。而且,提供廣告演算法的是利格西堤。烏里茨基可能是透過參觀行程竊取感染源的個人資料,干擾了演算法。爲了不讓自己被懷疑,還將病毒的代碼設定成在他離職之後纔會發生感染。」
「……夠了沒?」
──你們的和我們截然不同,空虛多了吧。
「妳的工作狂症狀也不輕啊。」
「不,我並沒有那麼……」
「調整演算法的原本就是利格西堤,所以動了手腳也不會被當成違規存取。因爲這樣,纔沒有留下痕跡吧。」
埃緹卡照哈羅德所說,將纜線遞給他。他將纜線接上手腕上的穿戴式裝置,另一端的連接頭插進左耳的連接埠。
哈羅德委婉地伸出手。埃緹卡猶豫了一下,但是見他並不打算退讓,最後還是以生硬的動作握了他的手。哈羅德的手掌有着阿米客思應有的溫度,人工皮膚特有的平滑觸感傳了過來──埃緹卡原本打算立刻鬆手,但他遲遲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的確,妳的發言對我而言無法聽過就算了。」然而,他低語。「話雖如此,我的處理方式也不恰當。我再次向妳道歉。」
用不了多久,裝置的全像瀏覽器當中已經顯示出從哈羅德的記憶取出的一連串圖片檔案。阿米客思的記憶資料與機憶不同,是以秒爲單位記錄下來的圖片檔案──埃緹卡原本打算和他一起確認從李的機憶抽取出來的資料,但他說:
「沒錯,可是如果用的是電子毒品用的二維碼呢?如果是電子毒品,『只會讀取二維碼』,所以既不會啓動瀏覽器也不會留下紀錄。」
十時沒有回答,帶着極度緊張的表情默不吭聲。照亮樓梯間的LED莫名閃爍的亮光掃過地板。正當埃緹卡開口想追問的時候──
「冰枝電索官。」
十時帶着沉重的呼吸說了。
「我們視妳爲知覺犯罪的嫌疑人,前來拘提妳。」
──咦?
埃緹卡幾乎是整個人愣住,無法立刻反應。她花了好幾秒才理解十時說了什麼。知覺犯罪;嫌疑人;拘提……
「不好意思。」她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妳剛纔說……」
「要說幾次都可以,妳是知覺犯罪的嫌疑人。」
如此重複的十時眼中有着她的倒影,無依無靠地搖晃着──完全搞不懂。到底在說什麼?
「冰枝,把槍交出來。」班諾毫不留情地放話。「雙手放到頭後面。」
「不是,等一下,我……」
「有話回分局再說。」十時切入核心。「跟我們走。」
「兩位請冷靜。」哈羅德勾在埃緹卡肩上的手多用了幾分力,像是不想被人奪走似的。「請你們詳細說明。我和她都還無法理解這個事態。」
「還有什麼好理解的,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十時面無表情到了極點,簡直像個陌生人。「在你們去修理工廠的那段時間,烏里茨基的檔案打開了。在裏面找到了用於知覺犯罪的病毒。冰枝……『是妳叫他製造病毒的』。」
眼前完全是一片天旋地轉──課長在說什麼?
「分局的電索官潛入烏里茨基的機憶之中。」十時的眼神銳利得足以劃傷人。「他沒有妳那麼優秀,所以花了很多時間,不過找到了消除機憶的痕跡,還留下了幾個片段。由於消除得很勉強,所以階層不對,日期也無法確定……但是在裏面『找到了冰枝妳的身影』。妳威脅他,委託他製造病毒。他的機憶當中也記錄了恐懼的情緒。」
「怎麼可能。」脫口而出的聲音變調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莫名其妙。「那是僞造的。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烏里茨基。」
「妳也知道,機憶能夠變造或消除,但要無中生有僞造出一段機憶是不可能的。至少他和妳以前就接觸過,這可說是事實。」
埃緹卡嘴脣顫動,卻無法順利發聲。她只是茫然地搖頭。自己是清白的,自己完全沒有說任何一個謊言。然而事情卻是這樣,太誇張了。
「我和知覺犯罪沒有關係,真的完全沒有……」
但是,她確實「讀取到了」。
不過就是被冤枉,自己一個人也能洗清嫌疑。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好。
可是,除了電索,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妨礙搜查的是誰啊?」哈羅德以堅毅的態度回嘴。「恕我失禮,但你們只是受到烏里茨基操弄了。就在不久之前,我們剛得到對搜查有益的情報。十時課長,我們正準備分享給妳──」
抱歉。埃緹卡沒有看他的臉,揮開他稍微縮回去的手──拔腿就跑。
被這麼一說,他總算喚出對應的記憶。
「……不好意思,你在說什麼?」
埃緹卡認爲哈羅德的態度輕佻,但那是因爲嘗試進行身體接觸是用來掌握對方心理狀態的最佳方法。輕浮的態度與話語也能用作分析時爭取時間,以及隱藏真正想法的手段。當然,像這樣的真相,除非迫於必要,否則他不會說出口。搜查時,看起來接近真人總比被當成機械要容易博得信任,比想像中方便多了。
「我也不想相信冰枝是犯人,但是,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如果那個孩子沒有逃走,我至少還可以認爲她有可能是無辜的……」
無論何時,她都是隻靠自己設法解決。
恐懼張大了嘴,緊緊咬住埃緹卡的心臟。的確,讓其他電索官看過機憶就可以證明她是被冤枉的,非常簡單。可是──
唯有這段機憶,不可以讓任何人窺見。
然而,班諾他們並不知道這件事。他疑惑地走向十時。看來他們都因爲無法追蹤埃緹卡目前所在的位置而感到困惑。「叫附近的警官去最後確認到的地點。」十時如此做出指示。
電索。
哈羅德極其淡然地道歉,讓她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哈羅德,你是阿米客思,所以不能帶武器。但是,你的外貌(建模)足以成爲武器。』
在證明的同時,連「那段機憶」也會被人知道。
「沒什麼,是冰枝的定位資訊……就在剛剛『消失了』。」
埃緹卡咬住嘴脣,微微嚐到鐵鏽味。
就這樣,十時離開去找開始聚集過來的警察。
「所以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說受到犯人操弄的是誰啊?」
「終於找到了啊。」班諾忽然自言自語。大概是透過YOUR FORMA,和十時以及其他警察共享了埃緹卡的所在地吧。「……啊?」
「電索官?」哈羅德屏息。「妳做了什麼?」
「冰枝逃跑了。如果你一開始就把她交給我們,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冰枝命令你威脅我是嗎?」
剛纔和埃緹卡握手的時候,從手的溫度以及出汗狀況判斷,哈羅德知道她隱瞞了什麼事情。不過,這些全都不能說是決定性的關鍵。
5
「我懂你不想懷疑搭檔的心情。」她的語氣隱約像在壓抑什麼。「現在,我們正在重新取得冰枝的定位資訊。YOUR FORMA使用者想逃亡有多麼困難,那個孩子自己明明最清楚。」
「站住,冰枝!」「喂,不準跑!」
「喂,阿米客思。」
無庸置疑地,病毒已經吞噬她的YOUR FORMA了吧。
諷刺的是,她逃走的舉動可說是讓哈羅德更確信自己的推理了。
所幸沒有任何人對哈羅德有所關注。
已經過世的索頌以前曾經說過:
只是,埃緹卡會用這種魯莽的手段逃走在他的計算之外。
「妳說的一點也沒錯。是我不對,非常抱歉。」
「我已經知道了,你也被冰枝威脅了對吧?」
她看向依然勾在自己肩上的哈羅德的手,穿戴式裝置在袖口若隱若現。
「就算她逃走了,也不見得肯定有罪。」
公寓底下擠滿了警車,警示燈的亮光讓淡色系的外牆完全變了色。十時從剛纔就瞪着半空,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大概是透過YOUR FORMA在和其他方彼此聯絡吧。
這一定是最愚蠢的選擇吧。
「少裝傻了。你昨天不是說什麼知道我的祕密,藉此威脅我嗎?」
埃緹卡是故意先讀取病毒才逃跑的。她是想感染病毒,藉此讓YOUR FORMA陷入無法運作的狀態吧。根據經過的時間判斷,她應該不久後就會發病,定位資訊也會忽然消失。
「給我適可而止!」班諾厲聲怒罵。「快點把冰枝交給我們……」
「怎麼了嗎?」
怎麼辦?
埃緹卡渾然忘我地朝着哈羅德的裝置伸出手。在哈羅德有所反應之前,她已經啓動了全像瀏覽器──球鞋的全像廣告跳進視野裏面。二維碼瞬間就被刻畫在雙眼中。然而,YOUR FORMA依然沒有顯示出任何反應。
「喂,阿米客思。」班諾咂嘴。「把冰枝交出來,否則就當你是妨礙搜查。」
他利用了這個優勢,將傘當成柺杖用,邁出腳步。事到如今,他更覺得右腳無法順利動作真是不方便極了。被那個妓女捅一刀真是一大失策。不過也多虧這個失策,才能透過達莉雅,以不會太刻意的形式將他的過去告訴了埃緹卡。
「不,沒有這回事。那純粹是我自己的判斷。」
『沒問題的,我最喜歡埃緹卡了。』
十時怒吼。班諾的指尖掠過埃緹卡的手臂,但她仍在千鈞一髮之際穿越阻擋。她沒有在電梯前面停下,一口氣衝下樓梯。班諾的腳步聲追了過來。那當然了。鞭策幾乎要顫抖的膝蓋,只期望着不要跌倒,埃緹卡不停奔跑。
哈羅德坐進一直停在路肩的拉達紅星。儘管埃緹卡逃亡這件事出乎意料,但感染了病毒的她會去哪裏,哈羅德很清楚。只是,這輛車的特徵太過顯眼,還是找個停車場換成平凡的共享汽車比較好吧。
不可以──她心想。唯有那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那絕對不能曝光。
無論何時,他都只是爲了搜查的進展而利用所有能夠利用的事物。
能夠博得她的同情,還有藉此瓦解她對阿米客思的心防,都如同自己的計算。
「妳是否無辜,做過電索就知道了。」
被留下來的哈羅德無意間低頭一看──手上那把用來代替柺杖的傘映入眼中。
──啊啊,姐姐……!
哈羅德的冀望無論何時都只有一個,就是解決眼前的案件。
「你說系統讓你做出那種判斷?」班諾挑眉表示不解。「這不可能。你們的敬愛規範甚至連罪犯都要包庇才甘心嗎?」
她知道沒有時間猶豫了。自己可不能再次失去她──沒錯。
對搜查有益的情報;病毒的感染途徑。在埃緹卡腦中,這些因素碰撞出火花,結合在一起──可是一旦那麼做,自己恐怕再也沒辦法回來這裏了。
他真是機械派的楷模──哈羅德這麼想。無論表現得再怎麼接近真人,阿米客思充其量也只是電子迴路的集合體──有時候,像他這種盲目的機械派還比較容易搞定。
哈羅德被這麼一叫,轉過頭去,便看見班諾站在那裏。他剛纔去追埃緹卡,但好像剛來到外面就跟丟了。他還是一副煩躁難平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瞪着哈羅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