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萌芽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8334 字

1
〈本日最高氣溫:九度/服裝指數B:外出時請穿着保暖的大衣。〉
剛從聖彼得堡市區的醫院出發時還是陰天,抵達彼得霍夫時卻已經能看見藍天了。拉達紅星慢慢停在索頌的老家前──哈羅德放開方向盤,回頭望向後座。
「真的很抱歉,大嫂、哈羅德,還讓你們特地送我回家……」
「你在說什麼傻話,住院兩天的人自己開車回家就太勉強了。」
達莉雅身旁的尼古拉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後頸──他是在昨晚確定能出院的。案發當時,尼古拉遭到舒賓重擊頭部而失去意識,被緊急送醫。所幸他在送醫途中的救護車內就清醒過來,但還是住院接受觀察,以防萬一。他的傷勢沒有什麼大礙,據說預後也很良好。
不過,容易操心的達莉雅堅持要接他回家。哈羅德也爲此請了半天假,送他回到彼得霍夫──畢竟還有東西必須交給尼古拉的母親艾琳娜。
「你可以自己下車嗎,尼古拉?」
「別鬧了,我真的沒事。其實我根本沒必要住院。」
一行人一邊對話,一邊下車──哈羅德把手放到庭院的木門上,屋子的玄關門便像是早就看準時機似的開啓了。從屋內現身的人正是艾琳娜。她應該是從客廳的窗戶焦急地觀望着外頭的情況吧。
「尼古拉!」
她闔緊身上的披肩,朝這裏小跑步過來。然後,她不顧他人眼光,擁抱自己的兒子──艾琳娜的病況在這幾天內再度惡化,所以無法獨自去探望尼古拉。雖然他只住院兩個晚上,但對艾琳娜來說肯定是如坐鍼氈。
「媽──」尼古拉一臉害臊地往後仰,推開母親的肩膀。「妳別這樣啦。」
「你這孩子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知道啦,抱歉讓妳擔心了。我還以爲我再也見不到妳了──」
看着母子倆重逢,哈羅德偷偷瞄了達莉雅一眼。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似的垂下肩膀──沒有失去尼古拉,哈羅德深感慶幸。
自從「聖彼得堡的惡夢」的嫌疑人──拿波羅夫與舒賓被捕,已經過了兩天。
整整兩年半都懸而未決的兇殘案件突然有了進展,於是世界各地都有大篇幅的報導。公開的網路新聞到了現在,點閱數仍在持續攀升──其中一名嫌疑人拿波羅夫死亡的事實雖然造成不小的打擊,但我方透過電索得到的情報及舒賓的口供,都無疑能在今後的調查中派上用場。住院中的舒賓因爲「朋友」的死訊而變得十分激動,但現在已經冷靜下來,開始談及關於案件的事。
另一方面,沒有認知到拿波羅夫異於常人的市警局受到大衆的苛責。一部分的人甚至認爲蘇聯時代以後的警政體制根本沒有改善,發出不滿的聲浪──但整體而言,對破案抱持正面看法的聲音還是佔了壓倒性的多數。
不過直到現在,民衆之間還是瀰漫着揮之不去的擔憂。
畢竟殺害這起案件的負責刑警──索頌的人並不是拿波羅夫,而是別的模仿犯。其身分不明,目前恐怕仍在逃亡。聖彼得堡市警局昨晚纔剛透過當地報社,發表了「警方今後將持續調查,傾全力逮捕模仿犯」的聲明稿。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拉達紅星沿路回頭,朝着聖彼得堡的中心駛去──副駕駛座的達莉雅綻放笑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哈羅德想起,道別時的尼古拉也一樣。對自己來說,他們如此高興纔是最大的喜悅。
「故障?」伯納德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答道:「我會接受定期維修,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他露出沉穩的微笑,並「伸出其中一隻手」。
帶着皺紋的眼瞼一度闔起。
艾琳娜用垂下睫毛的舉動代替點頭,轉身離去。披肩飄揚的模樣優雅得令人驚訝。尼古拉趕忙叫住她,她卻頭也不回。
「舒舒諾娃小姐。」哈羅德仍然注視着伯納德,如此發問:「請問妳平常都在哪裏調整他?」
「立刻實施自我診斷。」哈羅德沒握住他的手,反而如此命令。「你故障了嗎?」
哈羅德移動視線──沙發上的伯納德正好睜開眼睛。他似乎完成了備份作業,從肩膀上取下傳輸線,然後一邊拉好袖子一邊站起身來。
不過──落在地上的影子清晰地描繪着美麗的輪廓。
「我剛剛正好開始他的系統備份……得在這裏看着,確保中途不會出什麼差錯。」
過了不久,舒舒諾娃回到了現場。她的手上端着放了杯子的托盤。
特地追上去表明堅決離開的立場也不太得體。
「不需要數位複製人,本來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她溫柔地說着。「我去泡杯茶,請慢坐。」
她疑惑地皺起稀疏的眉毛,交互看着電腦和哈羅德的臉。「……這是什麼?」
「請問妳還記得那個訂製業者的名字嗎?」
就算自己不指正這一點,她應該也會在分析程式碼的過程中察覺。
於是哈羅德決定轉交這臺電腦,不過──
「不,我只是想試着開拓新市場,纔會請他幫忙。」舒舒諾娃露出潔白的牙齒。「如果能做出阿米客思的數位複製人,不是很棒嗎?」
「媽。」尼古拉發出略帶責備意味的聲音。「妳就別再賭氣了,我又不會──」
舒舒諾娃非常認真。不過,她有一個徹頭徹尾的朋友派經常產生的誤會──舊型的阿米客思根本沒有標準「性格」以上的人格。他們只會根據程式行動,雖然會針對持有者進行最佳化,卻沒有值得保存的「個人特質」,頂多只有累積爲經驗的記憶。
「媽好像終於能接納你了呢。」
不出所料,艾琳娜把電腦推了回來。
只不過是自己擅自揹負一切罷了。
記憶重新播放埃緹卡在地下室說過的話──那個時候,沒有下手是正確的選擇。看着眼前的達莉雅,哈羅德現在可以肯定。她絕對不會希望哈羅德殺死犯人。就算哈羅德真的那麼做,她也不會得到救贖。
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的會客廳今天也貼着一幅環景。芬蘭灣在微弱的陽光下閃耀着,航行的船隻在水面上劃出純白的痕跡──哈羅德看着裝置,發現達莉雅傳來的訊息。自己辦事的期間,她會去逛低樓層的商業設施,後來又決定到咖啡廳打發時間。
後來得知事情經過的「得瑞沃」CEO舒舒諾娃特別做了這個安排。她還另外附上訊息,希望市警局可以轉交給艾琳娜──當時的艾琳娜本身有意取消委託,但舒舒諾娃並不知道這件事。況且,她的好意實在令人不忍心辜負。
「請問──」哈羅德差點歪起頭。「那跟單純的備份有什麼不同呢?」
艾琳娜今天的背影也非常瘦小,依舊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用了。」
可是有時候,哈羅德也能理解他們爲何具備「霸道」的特質。
伯納德脫下西裝外套,大幅捲起左邊的袖子,肩膀上插着USB傳輸線。客製化機型的連接埠位置會依個體而異。他似乎正專心處理一項工作,動也不動地閉着眼睛。
總而言之,哈羅德決定不去觸及舒舒諾娃的天大誤會。
哈羅德遞出裝在紙袋裏的平板電腦。說明原委之後,舒舒諾娃心平氣和地收下了它。幸好,這件事似乎一點也沒有造成她的不愉快。
舒舒諾娃睜大眼睛,茫然地搖搖頭。她無法理解,或是認爲沒有這個可能,表現出抗拒的態度──另一方面,伯納德還是一臉困惑,呆站在原地。
「是,沒有問題。用郵寄的方式退回人家的好意,不是很失禮嗎?」
人類很霸道。
「以前曾經發現過異常嗎?」
「──事情就拜託你了,哈羅德。」
──神奇的是,現在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
例如──此時此刻。
「別管那些瑣事了。就算只有一點點,媽對你的態度變得友善才是最重要的。」這個時候,她好像想起了什麼,於是垂下眉尾。「可是……如果你真的要去追捕犯人,老實說我很擔心。」
「不過,雖然我說要『找到犯人』,目前卻還沒有接到市警局的支援請求。」
「記得。」舒舒諾娃咬了幾次仔細擦上口紅的嘴脣。「他是個人業者。我記得名字叫作…………拉塞爾斯先生。」
這毫無疑問是多虧了她。
「五年前。」舒舒諾娃的表情漸漸變得狐疑。「請問這是跟辦案有關的問題嗎?」
即使如此──尼古拉現在能夠平安無事,已經是這起案件中的萬幸。
「我一定會找到犯人。」
伯納德露出傷透腦筋的表情──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異常。也就是說,他正如舊型阿米客思,並沒有足以客觀評斷自我行爲的智能。
「──沒有打招呼,是我失禮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跟你握手而已。」
*
她朝哈羅德瞄了一眼,嘴角揚起莫名滿足的笑容。
「……也對。」
哈羅德沉默地喫了一驚。這是在開玩笑吧──阿米客思之間的互動只不過是演出「人性」的表面工夫。在沒有人類目光的場合,他們就沒必要做出類似的舉止,也不會實際採取行動。
「很榮幸能再見到你,路克拉福特先生。」
艾琳娜那頭混着白髮的頭髮與灑落的陽光互相交纏,反射得閃閃發亮。
艾琳娜自言自語地這麼說道。其中不包含賭氣或害怕的成分,比較像是重新接受了現實──經歷尼古拉遭遇危險的事,她的心境也有了變化嗎?
哈羅德抱着立下誓言的心態,毅然決然地答道。
「是我沒有說明清楚。」她把手放到臉頰上。「我的意思是……不只是系統的設定和記憶,我覺得如果能保存你們的人格就太好了。爲此,我正在取得決定『性格』的程式碼──」
艾琳娜眯起眼睛,戰戰兢兢地望向哈羅德──哈羅德命令系統,回以柔和的微笑,然後向她遞出手中的物品。
哈羅德打算再聯絡達莉雅,於是啓動穿戴式裝置。
埃緹卡擁抱自己的溫暖點亮了內心,至今沒有熄滅。
「沒關係,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可是那個時候的自己覺得如果不揹負這些,反而會無法動彈。
「那麼,這恐怕是該業者所做的。他的系統碼……很有可能被改寫過。」
「抱歉讓你久等了。」過了不久,上次見過的工程師出現了。「舒舒諾娃剛好走不開……她要我帶你到辦公室,請跟我來。」
──上次見面的時候,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
「對了,哈羅德,你等一下去『得瑞沃』,還趕得上下午的工作嗎?」
舒舒諾娃就在熒幕前──從個人電腦延伸出來的一條傳輸線在地上爬行,連接到坐在沙發上的客製化機型阿米客思。那是上次見過的,舒舒諾娃的伴侶。哈羅德記得他的名字叫作伯納德。
哈羅德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畢竟我也是臨時來訪。請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呢?」
如果老是在回顧過去,搞不好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身邊原有的東西。
──『要是你在這裏殺了拿波羅夫,她就要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然而,眼前的他卻對身爲阿米客思的自己提出握手的要求。
那是一臺平板電腦,上面印着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的標誌。
「…………這樣啊。」
「其實我這次來訪,是爲了歸還先前收到的平板電腦。」
哈羅德本身肯定也是瞠目結舌吧。
「真抱歉,路克拉福特先生,我應該親自迎接你的。」
「──你喜歡喝咖啡嗎?」
於是,工程師帶着哈羅德前往經營者專用的辦公室──哈羅德在入口跟他分別,一個人走進裏面。與先前相同,被霧面玻璃包圍而顯得像一座水槽的空間迎接了哈羅德。繞過深處的隔板,就能抵達橢圓形的「中央管制室」。
「妳曾說過有委託訂製業者,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艾琳娜的目光緩緩轉向哈羅德,與索頌十分神似的鉛色眼睛凝視着他。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她對上眼了──哈羅德這麼想。
「媽,我是多虧了哈羅德才能得救。」尼古拉熱情地對艾琳娜說道。「要不是他查出那個地方,我現在或許已經死了。」
「我不是在賭氣。」她的語調跟以前相比,似乎更柔和了一些。「已經沒關係了,真的……」
「我很尊敬你這麼看重情義的特質。」達莉雅模仿哈羅德曾經說過的話。「還有……我今天早上就想說了──」
「那條新的圍巾很適合你。」
「艾琳娜,這個給妳。」
「但是不管怎麼看,你都脫離了常軌。系統碼出了問題嗎?」
達莉雅含糊地眯起眼睛,回以笑容。
「咦?」她明顯感到困惑。「這個嘛,我都是委託諾華耶公司……」
「……聽說殺了那孩子的犯人還沒有落網。」
舒舒諾娃剛纔提到的「人格」話題閃過腦海。
「裏面有索頌的數位複製人。昨天,『得瑞沃』把這個送到了市警局。」
艾琳娜這麼低語,靜靜地行了一禮。以時間而言,還不到短短的幾秒。不過,尼古拉和達莉雅都有些目瞪口呆。
「哎呀,妳忘了我『一定會回來』的約定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
畢竟達莉雅還在等待,自己也有搜查局的工作。哈羅德本來想堅持拒絕,但舒舒諾娃轉眼間就走了出去──辦公室裏好像有茶水間。她應該是去那裏了……
循環液的溫度漸漸下降。
亞倫•傑克•拉塞爾斯。
啊啊──看來自己忽略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2
「所以舒舒諾娃小姐,妳什麼都不知道嗎?」
「對,我不知道。我以爲拉塞爾斯先生只是普通的訂製業者……」
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隔着偵訊室的雙面鏡,可以看見佛金搜查官與舒舒諾娃正面對面坐在桌子的兩端。她的肌膚很蒼白,日前梳理得十分整齊的頭髮也疲憊地垂掛在肩膀上。
埃緹卡不禁按住眼頭──「惡夢」事件才告一段落就發生這種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拉塞爾斯做的東西不只有TOSTI嗎?」
「看來是的。」身旁的哈羅德也擺出嚴肅的表情。「根據舒舒諾娃的說法,伯納德是五年前被改造,時間點落在TOSTI釋出前。可見拉塞爾斯從當時就開始活動了。」
伯納德受到改造的事實是在一天前被發現的。
昨天,哈羅德爲了歸還那臺平板電腦,去了「得瑞沃」一趟。當時他偶然發現伯納德具有不同於舊型阿米客思的自律性──埃緹卡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找到拉塞爾斯留下的痕跡。
這三個月來,埃緹卡所屬的特別搜查組一直都專注於TOSTI的回收工作。現在看來,他們的視野實在太狹窄了。
「──不屬於正規商家的訂製業者改寫系統碼本身,是一種違法的行爲。」佛金用不苟言笑的表情注視着舒舒諾娃。「關於昨天送往諾華耶公司的伯納德,我們剛纔已經接到工程師的分析結果。據說他的系統碼中有所謂的『暗門』。」
「他一直很正常。」舒舒諾娃說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暗門』是用來隱藏違法程式碼的手段。以伯納德的情況而言,門內包含對效用函數系統的變更……簡單來說,就是給予非必要的自律性。妳的阿米客思違反了國際AI運用法。」
說到超出運用法的系統,率先浮現在腦海的就是RF型的神經模仿系統。僞裝系統碼這一點也一樣。只不過──伯納德的規格當然不同於RF型,屬於諾華耶公司量產的舊型。
埃緹卡感到頭痛,同時仰望哈羅德。
「老實說,我覺得伯納德看起來就跟普通的阿米客思沒有兩樣。你明明比他還要我行我素,他光是這樣也會牴觸運用法嗎?」
「畢竟我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打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自律性與安全性可以取得平衡的樣子。」哈羅德說的話與神經模仿系統無關,是關於表面上的規格。「可是伯納德的規格屬於舊型,即使只有偏離一點點,也可能引起意想不到的事故。」
既然如此……「這五年來什麼都沒有發生,幾乎等於奇蹟吧。」
「你很久以前曾經說過『我們也能談戀愛』,那是騙人的嗎?」
「如果有什麼困難,請告訴我,我很樂意幫忙。」這個時候,比加的目光停留在哈羅德掛在手上的大衣與圍巾。「咦,那是……」
埃緹卡鬆了一口氣,內心深處卻又忽然有種堵塞的感覺。
但你看起來並非如此──埃緹卡把這句反駁吞回了肚子裏。就算對他拋出這個問題,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已經沒事了嗎?我聽說你中彈了,擔心得不得了。」
原本佔據胸口的那份情感彷彿每走一步就會落下一滴,不知流失到何處了。
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
「應該很難從舒舒諾娃的供詞獲得更多情報了。」
「哈羅德先生!太好了,你真的平安無事……!」
拉塞爾斯設計的分析型AI「TOSTI」性能與原始碼並不一致。警方假設其中有隱藏真正程式碼的「暗門」,仍在繼續分析。然而,就連外部專家也尚未揭穿真相。
總而言之──
對了,比加和哈羅德已經三天沒見面了──事發以後,比加就一直陪着被送醫的尼古拉,沒有回到現場。接下來的兩天,她都忙着參加學院的研習,沒有空到搜查局露臉。雖然埃緹卡有透過訊息告知哈羅德平安就是了。
「一半是假的,一半是真的。」那算什麼?「伯納德雖然無法談戀愛,卻能『表現出正在談戀愛的樣子』。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這個差異非常微不足道。換句話說,就跟中文房間的概念是一樣的。」
「沒什麼。」埃緹卡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到身後。「總之……經過這次的事,現在有必要調查拉塞爾斯有沒有改造其他的阿米客思。接下來又要變忙了。」
「他不是那麼危險的人。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她握緊右手的無名指,直到手背泛白的地步。「我只是替他安裝了拉塞爾斯先生提供的擴充功能而已。」
「比加。」哈羅德好像也鬆了一口氣,朝她走過去。「抱歉讓妳擔心了。」
「保險起見,我想請問你,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這麼說來,結果正如自己日前的擔憂──舒舒諾娃談及她與伯納德的關係時,看起來真的很幸福。不過,這一切說穿了……
「那還真是謝了。」
完
「是的。」哈羅德一臉遺憾地點頭。「我們回辦公室一趟吧。」
她似乎再也無法忍受,捂住了臉。佛金趕緊起身向前,對她遞出手帕──埃緹卡開始感到坐立難安。畢竟……
「──我們試圖尋找拉塞爾斯假冒訂製業者時的網站,但似乎已經被刪除,所以沒有找到。」佛金再次坐回位子上。「請問他承接的工作項目跟一般的訂製業者幾乎一樣嗎?」
「繼火腿和起司之後,妳這次搞混了疼痛和飢餓的差別嗎?」
於是,兩人早一步離開了偵訊室。
「我沒什麼大礙。只是正規零件還沒有送到,所以右手不太好活動。」
「是的。」舒舒諾娃點頭,但這時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不……我拜託他去買東西的時候,他偶爾會久久不回家,不知道去了哪裏。他也喜歡散步,或是在公園喂鴿子……這些全都是他自己學會的。」
是因爲肋骨裂開嗎?
不論如何,目前電索還沒有機會出場──拉塞爾斯的目的還是一樣充滿謎團。他改寫阿米客思的效用函數系統,並公開散佈「TOSTI」。其中的共通點是超出了運用法的規範,但企圖完全不明。只不過這起案件與TOSTI相同,被害人可能不只有伯納德。
「人類選擇相信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哈羅德靜靜地訴說。「阿米客思就像一面鏡子,會映照出你們想看見的東西,而回應你們的期望就是我們的存在意義。」
埃緹卡回過神來。哈羅德正用疑惑的眼神俯視着她。
埃緹卡撥起瀏海,將目光轉回雙面鏡。
「我不覺得痛,可能是肚子餓了。」
「不論如何──」哈羅德說道。「伯納德的『暗門』構造已經交給總部的分析團隊。也許其中有什麼地方可以應用在分析中的TOSTI上面。」
「也就是說,交易只透過網路進行呢。妳說聯絡方式只有訊息,所以妳也不知道他的長相和聲音吧?」
「全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我、我好高興!」她激動得紅了臉。「原來你有拿來用啊。」
「那些事……以按照程式行動的阿米客思來說,稍嫌不適當吧?」
「量產型的阿米客思或許真的是那樣沒錯……」
埃緹卡也終於發現了。仔細一看,他掛在手上的是那條全新的海軍藍圍巾。那是比加先前送給他的禮物──埃緹卡完全沒注意到。
「調查一結束,他的系統碼就會被修正,然後回到舒舒諾娃身邊。」
「他今後會如何?」
輕輕關上門時,有個人影在走廊上跑來。是長長的三股辮隨着腳步跳動的比加。她一看到兩人──應該說一看到哈羅德的身影,便發出「啊啊!」的高亢叫聲。
「他會不會不再把舒舒諾娃小姐當作妻子看待?」
哈羅德完全恢復了平時的態度,對比加露出微笑──比加爲了圍巾的事情,心情一直起伏不定,這下子終於能安心了。太好了。
「不,我記得他並沒有提供所謂更換零件的服務。」舒舒諾娃用手帕捂住嘴巴,吸了一下鼻子。「全部都是隻安裝擴充功能就能完成的項目。」
「埃緹卡,妳怎麼了?」
──怎麼回事?
「她跟伯納德已經『結婚』了。」舒舒諾娃當時的幸福表情令人難以忘懷。「假設程式碼可以順利修正,他的性格會改變嗎?」
「真要形容的話,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那樣沒錯。」舒舒諾娃的雙眼微微溼潤。「可是對我來說,他就跟人類一樣,所以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是的。他都會準時交件,什麼問題也沒有,所以我就相信他了……」
「如果妳還保留着訊息紀錄,希望妳能分享到我的YOUR FORMA。」
也就是說,伯納德不會遭受廢棄處分。對她來說,這是唯一的安慰──不知爲何,舒舒諾娃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安心。
她用蹦蹦跳跳的輕快步調,消失到走廊的深處──埃緹卡在不知不覺間,把手放到胸口上。心裏有某種悶悶的感覺。
埃緹卡與哈羅德互相鬥嘴,終於朝辦公室邁出步伐。
「是啊。」他一臉擔憂。「妳的傷口還會痛的話,要不要再去醫院一趟?」
哈羅德點頭。「他恐怕不會再主動繞遠路,或是喂鴿子了。」
「啊。」比加望向半空,似乎是收到了訊息。「不好意思,我都忘了搜查支援課有事找我……我差不多該走了!」
「那個擴充功能本身可能被動了什麼手腳。」佛金表現出同情的態度。「伯納德以前真的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嗎?妳完全沒有頭緒?」
「他本來就沒有那麼看待。」阿米客思瞥了雙面鏡一眼。「伯納德被賦予的自律性只不過是系統所謂的『灰色地帶』,他所搭載的舊型情感引擎是無法談戀愛的。他單純是學習了舒舒諾娃想要的行爲舉止罷了。」
「的確。希望會有進展。」
「沒有那回事,我是認真在關心妳。」
「多虧這條圍巾,我覺得很溫暖。謝謝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