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第三章 火花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萬 字

《記憶縫線 YOUR FORMA》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第三章 火花插圖(1)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 第三章 火花 · 第1張插圖

1

法國里昂──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面對隆河沿岸的夏爾戴高樂街,玻璃外牆就像方方正正的箱子,充滿設計感,在保留古典景觀的街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今天早上接到聯絡,〈E〉的案子要由搜查支援課(我們)和電索課共同偵辦。」

「……這話怎麼說?」

埃緹卡與佛金並肩站在入口的安檢門內。確認爲本人的生物認證與簡易全身掃描在幾秒內結束,於是兩人穿越大廳──陽光從打通的天花板灑落,照亮了印在地面上的INTERPOL標誌。抬頭就能看到樓上的迴廊及膠囊般的電梯,甚至還有茂盛的植物,所以與其說是待在建築物內,給人的印象更類似中庭。

埃緹卡他們在昨晚抵達里昂──比加的父親丹尼爾所持有的機票目的地正是里昂。爲了查出丹尼爾與〈E〉的關聯,他們纔會向總部的搜查支援課申請許可,來到這個地方,不過──

「爲什麼要跟電索課合作?」埃緹卡忍不住發問。「現在應該還不到出動電索官的階段纔對。」

「誰知道?」佛金挑起眉毛。「總之上頭要我們先別去搜查支援課,直接去電索課報到。聽說他們會負責指揮……妳可以嗎?」

「畢竟是工作。」埃緹卡保持堅決的態度回答。「謝多夫搜查官有聯絡我們嗎?」

「沒有。大概還要好一段時間纔會有進展吧。」

謝多夫一個人留在奧斯陸,他要跟當地警察合作,繼續偵訊被捕的丹尼爾的同夥,同時詳細搜查〈E〉信徒的聚會地點(酒吧)。

「比加那邊呢?」

「沒什麼消息。」埃緹卡搖搖頭。「丹尼爾的意識大概還沒有恢復吧。」

老實說,埃緹卡實在不忍丟下那個狀態的比加,但也無可奈何。謝多夫說自己會抽空去探望她,但這對她來說或許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埃緹卡與佛金前往位於四樓的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電索課。寬敞的辦公室裏也有埃緹卡認識的搜查官,所幸並沒有人關注他們──兩人直接造訪電索課長專用的辦公室。入口的門是敞開的,但佛金先敲了門再走進去,埃緹卡晚了一步纔跟上。

憂•十時課長穿着一如往常的灰色西裝,坐在辦公桌前。

「你真早到,佛金搜查官。」她從辦公桌的內建電腦上抬起視線。「冰枝也辛苦了,聽說妳在奧斯陸遇上了麻煩。」

十時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對待埃緹卡,讓她相當感激。

「關於那張機票的事,課長應該也知道。」佛金說道。他與十時是第一次見面,但對可以閱覽個人資料的搜查官來說,省略自我介紹已經是慣例。「請問爲什麼要我們在這個階段跟電索課合作呢?而且,我聽說指揮權已經轉移到課長這邊了。」

「放心吧,我的原則是善待部下與貓。」十時不苟言笑地回答。「其實前天晚上,我們課的羅賓電索官被〈E〉的信徒襲擊了,所幸只受到輕傷。」

羅賓電索官──埃緹卡發現十時指的是哈羅德的新搭檔。

這兩個人真是──埃緹卡默默感到傻眼。

埃緹卡呆呆地望着哈羅德。他此刻應該正在追蹤傳送過來的機憶,但目光一直放在萊莎身上。他應該是想隨時做好準備,以便在搭檔有異狀時立刻反應。

資訊處理能力持續提高的案例非常稀少,但確實存在。

「不過,她還真厲害。」佛金在對班諾說話。「她連並行處理也辦得到嗎?」

這兩個人竟然就是這起案件的負責電索官,到底爲何會有如此巧合的事?

埃緹卡一邊對她發問一邊望向熒幕。

胸口不由自主地感到難受。

熒幕上所列出的文章正是〈E〉的新貼文。

「當然可以。再過幾分鐘應該就會結束了。」

因爲她在貼文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或許該歸功於適性診斷。實際上,自己做起搜查官的工作並沒有遇到什麼障礙。她沒有像擔任電索官時一樣跟同事發生衝突,反而覺得現在工作得更順利。

接着感到毛骨悚然。

「你好。」埃緹卡只能冷冷地打招呼。「我是來旁觀的。」

另一張是冒出黑煙的公寓。

埃緹卡稍微緊張了起來。

爲什麼?

不知爲何,坐立難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她「現在仍然懷抱着重大的祕密」。滯留於白萊果廣場附近,飯店四樓。給予制裁吧。】

埃緹卡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辦公室──然後馬上察覺一股不祥的氛圍。放眼望去,電索課的成員都聚集在牆上的軟性熒幕前,其中也有十時的身影。

她似乎把〈E〉指控的埃緹卡的祕密解讀成纏的事了。那件事確實也是祕密,但貼文中寫着「『現在仍然』懷抱着祕密」──埃緹卡提及這一點,十時便如此答道:

一個客製化機型的阿米客思陪在她身邊。

怎麼可能。他宣稱的能力應該只是怪力亂神的謊言。

埃緹卡不禁僵在原地──對方偏偏是哈羅德。結束電索的他似乎剛回來辦公室,萊莎•羅賓電索官也跟在他身邊。

正如十時所言,〈E〉洋洋灑灑地列出了辦案搜查官的姓名、足以鎖定地址的線索,以及各種仇恨言論。個人資料曝光的搜查官將近十人,其中也包含班諾的名字。而且對象不僅限於總部,因知覺犯罪而出現感染者的世界各局都有搜查官被盯上。

熒幕切換至〈E〉信徒的社羣網站頁面。最新的貼文中附上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帕爾迪厄站附近地圖的截圖。

主導掩蓋的憂•十時上級搜查官在帕爾迪厄站南邊,五樓西側,與最愛的貓同住。追求真相,伸張正義吧。】

換句話說,她是「真正的天才」。

「看來他們終於決定要徹底搞垮知覺犯罪的相關人士了。」

「到底是怎麼查到這個地步的……」

總之先冷靜下來吧。埃緹卡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背對熒幕。她在情緒的驅使下邁出步伐──肩膀卻不小心撞到了某個人。

──哈羅德。

「還沒有,他應該會跟平常一樣,在正午發文吧。不過……〈E〉除了那個討論串,或許還有其他手段能聯絡信徒。」

「……冰枝搜查官?」

「妳怎麼會在這裏呢?」哈羅德的態度還是很疏遠。「妳不是在聖彼得堡嗎?」

「克雷曼輔助官──」佛金喚道。「她潛入襲擊自己的對象,沒關係嗎?」

「……我想自己應該還做得來。」

不過──如果班諾說的話是事實,自己之所以不知道萊莎這號人物,似乎不單是因爲被周遭孤立。原因在於總部電索課的辦公室會依能力值分爲兩處,自己離開總部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當時萊莎應該還不在同一個辦公室。

「課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着兩人的對話,埃緹卡感到懷疑。真的會那麼順利嗎──在奧斯陸的酒吧攻擊自己的信徒,其憎恨是貨真價實,就像是一逮到機會就要伸張正義一般。光是電索官的投入,實在不太可能阻礙「遊戲」的進行。

他跟最後對話時沒有什麼不同。不論是精巧的面容、右邊臉頰那顆淡淡的痣,還是用髮蠟撫平的金髮──埃緹卡不禁想起自己在電梯內跟他說過的話。

他是有着一頭亞麻色短髮與方正輪廓的電索輔助官──自己過去的搭檔,班諾•克雷曼。雖然上次的緊急會議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埃緹卡已經很久沒有當面見到他了。

留在手裏的,只剩下擅自懷抱的祕密。

「旁觀?」班諾露出懷疑的眼神。這時候,他似乎從個人資料看到埃緹卡目前所屬的單位了。「啊……原來是這麼回事。請節哀順變。」

不可能的。如果真是如此……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走出偵訊室──雖然也可以繼續待在那裏,但埃緹卡總覺得自己就快要暴露幼稚的一面了。在走廊上每前進一步,現實就彷彿朝自己爬過來,感覺就像是有枷鎖束縛着雙腳。

「所以,電索課也無法坐視不管了,是嗎?」

「方便的話,我能旁觀電索的過程嗎?」佛金說道。

所以──即使內心仍然有牽掛,她也說不出口。

「冰枝,搜查支援課的工作如何?」

突然間,一名搜查官大聲喊道:

「克雷曼輔助官,電索結果出來之後也可以跟我們共享嗎?」

「目的應該是誇大事實,煽動信徒的憤怒吧。關於我的貼文也寫到『主導掩蓋』,但我根本沒有那麼大的權力。」

埃緹卡說完,離開了辦公室。她努力甩開纏繞全身的某種感傷情緒,前往偵訊室。

十時的住家正在燃燒。

「……佛金搜查官,我在辦公室等你。」

十時這麼自言自語,但埃緹卡完全聽不進去。

「換句話說,目的是牽制他們吧。」

「課長,今天是偶數日吧。」埃緹卡問道。「〈E〉有沒有什麼動作?」

因爲站在雙面鏡前的佛金搜查官身旁,還有一個熟悉的德國人。

視線一瞬間與萊莎交會。

如果能放手,確實會比較輕鬆。自己已經不是他的搭檔了。既然電索能力無法恢復,就沒有必要爲了挽留配得上自己的輔助官,甚至是爲了找人排解自己的孤獨而繼續揹負罪過。

「冰枝?妳怎麼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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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上次的緊急會議,畫面上映着類似的討論串。埃緹卡這才發覺時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過了正午。

然而,他連知覺犯罪案件的機密都有辦法竊取。

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E〉窺視了腦中嗎?

──『如果妳改變心意了,想揭發真相也沒關係。』

忽然間,萊克希一個月前說過的話在腦中復甦。

可是──

「是啊。不過大概到一年前,她的數值都比我這個輔助官還要低。」班諾說道。「據說她的資訊處理能力會持續提高,也就是所謂的『天才型』,而且還是一個漂亮得離譜的美女。」

他一取得許可便快步走出辦公室──埃緹卡正想追上去的時候,無意間與十時對上了眼。她仍然面無表情,但看起來又帶着一點關心之意。

擔憂揮之不去。

「那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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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十時露出放心的神情。「太好了。如果有什麼事,再找我商量吧。」

──『真不愧自稱「能夠窺視思想的人」呢。』

〈E〉知道「祕密」──知道RF型的神經模仿系統與敬愛規範的真相嗎?

這個看法確實很有道理。畢竟〈E〉根本不可能得知「祕密」。

「上頭指名要找最優秀的電索官,好像是爲了對外展現我們正在大舉追查〈E〉的態度。」

全身漸漸感到冰冷。

「當然沒問題。」

打開門的瞬間,埃緹卡差點倒退一步。

自己就是一點也不想那麼做。

「十時課長,糟糕了!妳的住家……!」

「沒錯。我們與搜查支援課合作,在昨晚逮捕了信徒。剛纔正好開始電索。」十時似乎瞄了一眼YOUR FORMA的通知。「高層好像想對媒體公佈電索官已投入搜查的事情呢。」

【罪大惡極的電子犯罪搜查局掩蓋了知覺犯罪案件的真相。

「呃,因爲……我們要跟你們共同辦案。」說話吞吞吐吐到了有點丟臉的地步。當初明明就是自己主動躲着他的。「這不重要,剛纔〈E〉的貼文……」

「的確。適性診斷沒有叫她去當超級名模,簡直是大錯特錯。」

【埃緹卡•冰枝電索官默許了伊萊亞斯•泰勒的思想誘導。

「他竟然還寫出了有關妳的纏的事。」十時的低語讓埃緹卡回過神來。「搜查資料確實有留下紀錄,但他到底是怎麼取得這些情報的?」

「對於遇襲的羅賓電索官,〈E〉沒有發表任何貼文。」十時以嚴肅的表情說道。「嫌疑人都保持緘默,並沒有明說自己是知道她的電索官身分才盯上她的。我們希望能透過電索取得新的情報。」

「──謝謝課長。」

埃緹卡也望向雙面鏡。排列在裏頭的簡易牀架上躺着兩個涉嫌襲擊的信徒,站在牀邊的人是萊莎•羅賓電索官。她露出的膝蓋與手肘上都有免縫膠帶,貼着消炎貼片的腳踝看起來似乎很痛。應該是遇襲的時候受的傷吧。

自己已經再也無法恢復電索官的身分了。

究竟有多麼愚蠢呢?

2

帕爾迪厄站南邊──面向保羅伯特街的公寓就是十時的住家,附近已經陷入騷動。埃緹卡跟佛金與十時一起抵達現場的時候,火勢已經被撲滅,但路上依然排着好幾輛消防車。從住宅中逃出的居民互相依偎着,所幸似乎沒有人受傷。

十時說要取得進入自家的許可,從剛纔便開始與當地警察交涉──旁邊正好有一名被捕的信徒遭到警方移送。他是個長相陰鬱的中年男子,縮起原本就駝背的身軀,被押上搜查用車。

「他有前科。」佛金一臉不悅。「因爲製造爆裂物的嫌疑,過去曾服刑四年。」

埃緹卡也使用YOUR FORMA閱覽電索課提供的嫌疑人資料──從使用者資料庫調出的個人資料裏確實記載着犯罪經歷。只不過,那已經是超過十年以前的事了。從工作資歷看來,他迴歸社會的過程似乎不太順利,就是因爲如此纔會開始崇尚〈E〉的思想嗎?

不過真要說起來,比起嫌疑人的經歷──

「從〈E〉發文到有人縱火,中間只隔了幾十分鐘。」埃緹卡說道。「我個人比較在意這一點。照這情況看來,與其說是那個信徒看了貼文後犯案,更像是……」

「更像是他一開始就得知課長的住家地址,等待〈E〉發文的那一刻。」

埃緹卡嚇了一跳,於是回過頭──哈羅德擺出篤定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着公寓。站在他身旁的萊莎露出震驚的神情,捂着嘴巴。

身爲接獲第一手消息的搜查支援課,埃緹卡等人趕往現場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連這兩個人──正確來說是哈羅德──都說想確認現場,於是一起來到這裏。

「欸──」佛金對埃緹卡說起悄悄話。「現在還輪不到電索課出場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十時課長大概是覺得讓他觀察現場對案情有幫助吧。」

「聽說他比分析蟻還要高性能。雖然我還有點半信半疑……」

「佛金搜查官。」突然間,哈羅德對他露出微笑。「如果你計劃享用果仁糖塔,我推薦協會認證的餐酒館喔。」

阿米客思說完便帶着萊莎走向十時那裏。

留在原地的佛金啞口無言,轉頭看着埃緹卡。

「…………妳有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說過什麼嗎?」

「沒有。」埃緹卡只能搖頭。「就是因爲這樣,大家才說他『高性能』。」

十時很快便取得許可,帶着所有人進入公寓。十時的住家位於五樓,警衛阿米客思站在玄關前,立刻就放行了。分析蟻早已進入室內,走路時得小心別踩扁它們。

「甘納許?」十時焦急地呼喚愛貓。「甘納許,你在哪裏?沒事吧?」

燒焦的氣味慘烈,但風格典雅的室內幾乎等於毫髮無傷。劇烈燃燒的地方似乎只有客廳,寢室等其他部分都還完好如初。

「我認爲這麼假設是最合理的。雖然不確定目的爲何,或許是想找幫手爲遊戲扇風點火吧。」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有找到什麼線索嗎?」十時抱着甘納許走進客廳。「嫌疑人好像是破壞玄關的保全設備後入侵的。」

「請別擔心,萊莎。路上小心。」

「其他搜查官有受害嗎?」萊莎問道。

「目前沒有其他受害者。不過我已經幫住家或飯店曝光的人安排了其他住宿地點,以防萬一。」她搔着甘納許的下巴說道。「我今晚也會在辦公室過夜。反正工作都還沒做完……而且從這裏應該也看得到煙火。」

有可能是哈羅德身爲阿米客思,所以逃過了一劫。不過,〈E〉原本就秉持反科技主義,對於身爲科技的產物,又與知覺犯罪有着深刻淵源的哈羅德,他爲什麼絲毫沒有提及呢?既然能將相關人士的個人資料暴露到這個地步,就沒道理不知道哈羅德的存在。照理來說,即使不是頭號目標,哈羅德也應該會跟其他搜查官一樣被盯上。

「讓它繼續待在這裏的確不太好,可是它離開我就會更害怕,而且就這樣繼續工作也沒什麼問──」

結果一無所獲。

埃緹卡努力保持平靜,低頭望着在地毯上徘徊的分析蟻──尺寸相當於小指的它們挺着圓滾滾的矽膠制身體,快步移動着。分析蟻輕輕晃着觸角,忙碌地到處蒐證。

「不,因爲今天發生逆流的次數比平常多,我有點擔心。」

佛金從旁插嘴。十時狠狠瞪着他,最後還是勉爲其難地把甘納許交給了萊莎。它並沒有特別害怕,乖巧地靠在萊莎的胸前。

課長說完便跟着愛貓的腳步走了出去──哈羅德佇立在原地。他看着灰色西裝的背影,想起了埃緹卡。

「真是不順利。」萊莎不甘心地咬着下脣。「哈羅德,你的推理絕對沒錯。〈E〉跟一部分的信徒之間肯定有關聯。」

「是啊……看來有必要調整知覺犯罪相關人士的滯留地點了。」

「不過,我們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他們刪除了機憶嗎?」

原本非常害怕的機械貓現在正悠閒地躺在十時的懷裏。萊莎搔着它,讓它舒服得眯起眼睛──抵達搜查局的時候,甘納許已經活蹦亂跳,甚至一到入口大廳就開始奔跑。看似是因爲第一次到總部,引發了它的好奇心……但事實並非如此,應該只是空間辨識程式啓動了。

另一方面,〈E〉的事情仍然留有疑點。

「他們與〈E〉並沒有關聯。」萊莎一臉遺憾地垂下眉尾。「好像只是因爲我帶着阿米客思,他們纔會襲擊我。話雖如此,畢竟時機敏感,我其實也很納悶……不過,機憶並不會說謊。」

兩人報告電索的結果後,連十時都不禁顯露失望的神情。

根源包含了更多別的因素。

「妳是說信徒與〈E〉會用暗號來溝通嗎?」

埃緹卡走向客廳,看到哈羅德與萊莎。哈羅德在燒得面目全非的沙發與桌子之間謹慎地來回走動。不管他的觀察力有多麼敏銳,埃緹卡也不認爲他具備關於火災現場的知識。

「…………妳可以帶它回我的辦公室嗎?」

萊莎說完便與哈羅德一起走出客廳。她對機械還真友善──埃緹卡這麼想。她對待阿米客思的態度應該也是朋友派吧──不管怎樣,兩人離去之後,埃緹卡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隨之放鬆。

光靠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根本吹不走滲透四周的煙味。

另一方面,那則貼文裏並沒有哈羅德的名字。

「沒問題。好乖好乖,別怕喔,甘納許,已經沒事了。」

「大概能減輕一公克左右吧。」十時面無表情地開起玩笑,可見她相當疲勞。「總之,今天辛苦你們倆了。如果你們要看煙火,再不快去佔位子就來不及了喔。」

結束電索的哈羅德與萊莎一起離開了偵訊室。他回過頭,從逐漸關閉的門縫中瞄了一眼躺在簡易牀架上的嫌疑人──無法壓抑煩躁的感覺。

萊莎似乎擔心在羅馬劇場發生的事會重演──沒錯。她透過哥哥,與知覺犯罪有間接的關聯。今天登上討論串的搜查官包含十時與埃緹卡在內,全都是知覺犯罪案件的相關人士。

雖然覺得事有蹊蹺,哈羅德仍繼續觸及下一段機憶。這段機憶的嫌疑人正將十時家的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過去的貼文中有時會出現關於革命紀念日的話題。嫌疑人與其他信徒熱烈地閒聊着煙火等慶祝活動。哈羅德粗略瀏覽着毫無緊張感的對話。

「冰枝在搜查支援課也過得不錯。」十時注視着甘納許消失的方向。「我原本是爲冰枝好,纔會把你分配給她……但我也許不該執着於她的才能吧。」

「佛金搜查官──」十時似乎恢復平靜了。「請你向搜查支援課申請支援。」

面對判若兩人的上司,佛金有點招架不住。埃緹卡刻意視而不見──無論如何,幸好甘納許平安無事。如果愛貓有什麼萬一,就算有備份,十時應該也會發狂吧。

「我都不知道。」哈羅德轉調至電子犯罪搜查局以前,從來沒造訪過法國。「難得的機會,真希望煙火也能將我們的沉重心情一掃而空呢。」

哈羅德想起偵辦知覺犯罪案件時發生的事。那時候,因爲自己一時疏忽,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病毒的感染途徑。不過,剛纔那個信徒的機憶中似乎並沒有類似的跡象。難道自己又看漏了什麼嗎?

問題大概不在於工作是否順利──哈羅德這麼想。

實在很弔詭。

「這次真的不得不承認,我們被擺了一道。」

「那麼課長,我差不多該走了。」萊莎一臉不捨地從甘納許身上收手。「哈羅德,你也要好好休息,別想太多關於案件的事。」

「課長,妳沒有將資料備份嗎?」佛金一臉疑惑。「那是機械寵物吧。萬一發生什麼事也能恢復原狀,不必那麼緊張也……」

「我已經聯絡了。不過,散佈在討論串的個人資料該怎麼辦?既然課長的住家都變成這個樣子了,其他搜查官也可能會被盯上。」

十時看了自己懷中的甘納許一眼。正如萊莎所說,它依然很害怕。爲了躲避周遭的視線,它把臉塞進了十時的手臂與腋下間的縫隙。這樣的舉動實在楚楚可憐,甚至不像是一具機械貓。

「對了,萊莎,妳的身體還好嗎?」

「課長還有工作要做。請妳務必帶它離開。」

「我會的。難得有這次的機會,我打算慢慢欣賞煙火。」

「我也是。」

十時拚了命尋找的甘納許就在浴室。純白的蘇格蘭摺耳貓害怕地瑟縮在浴缸裏──從外表看來,它只有毛被微微燻黑,並沒有受傷。

他早已被迫察覺一件事。

「因爲她非常在意你。」從旁人的眼光看來,白天的埃緹卡確實表現得很生硬。「你這麼溫柔,我想你應該願意傾聽她的煩惱。」

「意思是〈E〉私下聯絡信徒,事先提供情報給他們嗎?」

十時從鼻子靜靜地呼了一口氣。

原以爲能抓到〈E〉的小辮子,卻又被他溜掉了。

「我真的對你的手腕佩服得五體投地。」十時這句話顯然是諷刺。「世界上有你搞不定的女人嗎?」

「真奇怪。」十時似乎也感到不解。「但願能從這次的縱火犯身上查到線索。」

兩人回到辦公室時,可能是因爲過了晚間七點,大多數搜查官都已經下班了。埃緹卡與佛金也不見蹤影──十時把甘納許抱在懷裏,眼睛盯着熒幕。畫面上仍然映着〈E〉的討論串與信徒的社羣網站頁面。

「如果真是那樣,我們一定會發現。」她幾乎要啃起自己的指甲。「我想想……會不會是我們誤解了機憶的意思?」

自己果然忽略了什麼。

十時一改平時的嚴肅作風,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抱起愛貓。甘納許發出細小的貓叫聲,但似乎還是驚魂未定。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想看到這孩子受苦的樣子啊!」十時瞪了他一眼,然後用臉頰磨蹭甘納許。「乖乖喔~~你一定很害怕~~」

「總之我會申請電索票。羅賓電索官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先回總部吧。」

重點在於他與〈E〉互相聯絡的痕跡,但到處都找不到類似的線索。即便如此,縱火犯採取行動的時機仍一如預料,是在那則問題討論串開始散佈個人資料之前。

剛纔萊莎頻頻陷入逆流。結束電索的時候,她踉蹌的情況也比平常嚴重,令哈羅德有些在意。雖然說不上來,但她的負擔好像變得更大了。

「好的。」萊莎點頭,然後一臉擔憂地補充說道:「課長,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讓我暫時照顧甘納許?因爲它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發抖……」

萊莎很驚訝。「你爲什麼這麼想?」

哈羅德歪過頭。「煙火?」

傍晚除了革命紀念日的轉播,部分媒體已經開始報導信徒犯下的縱火案。報導提到受害的公寓是搜查官的住家,引起不小的風波──其中也有節目將焦點放在〈E〉發表的思想誘導陰謀論,社羣網站上還有幾名研究者展開論述。當然,每個人都一致認爲這些說法缺乏根據。即使他們覺得可信度夠高,應該也會避免肯定〈E〉的言論。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幸好它的心情已經穩定下來了。」萊莎伸出手撫摸甘納許的眉心。「離開公寓後過了一陣子,它就不再發抖了。」

哈羅德這麼一問,她便眨了眨眼睛。「我沒事。怎麼這麼問?」

「算你聰明。」她搓揉頸部。「話說回來……『你們』好像現在比較順利呢。」

就結論而言,縱火的信徒跟〈E〉也沒有私人的關聯。

「那張照片被上傳到社羣網站,是〈E〉發文的十六分鐘之後。」哈羅德用裝置確認那篇問題貼文。「即便嫌疑人住在這附近,從侵入公寓到破壞玄關的保全設備並放火,速度實在太快了。」

「這話怎麼說呢?」

白天很漫長的里昂也即將被夜晚吞噬。

「我今天就不去看了。現在出外走動,實在是有點危險……」

「假設〈E〉有手段能私下聯絡信徒好了──」佛金開口說道。「他開始犯案都已經一年半了,爲什麼我們到現在都沒有察覺?搜查支援課一直在追查他,但每個信徒都跟〈E〉沒有關聯。就算要藏,也難免會露出馬腳吧。」

「我會好好珍惜現在的搭檔。」

哈羅德不禁笑了。「妳爲何這麼想?」

「就在我眼前。」哈羅德微笑以對。「我對待上司時還是會謹守禮節。」

「真羨慕他們。」駕駛座的佛金髮起牢騷。「爲了辦案,我頭痛得不得了。」

「好主意。」這時她突然眯起眼睛。「……你該不會是跟冰枝電索官約好了吧?」

「沒錯。不只如此,他甚至在〈E〉發文之前就抵達這裏了。」

埃緹卡想起剛纔見到的瘦弱信徒。如果一如預料,可以透過電索查出聯絡〈E〉的手段,揭穿其真面目的可能性確實會一口氣提高。

「我真的沒事。」萊莎擺出開朗的笑容。「放心吧,我不會跟冰枝電索官一樣。」

載着埃緹卡與佛金的共享汽車在普雷斯克島地區優雅地奔馳,前往住宿地點──經過索恩河沿岸時,可以看到大批人潮。他們好像都是今晚來觀賞煙火的遊客。當地警察派出的警衛阿米客思正忙着巡邏。

「甘納許!太好了,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今天不是七月十四日嗎?是法國的革命紀念日。」萊莎告訴哈羅德。原來如此,就是今天啊。「里昂的富維耶山丘每年都會放煙火,是很盛大的活動喔。」

正如萊莎所言,自己必須找埃緹卡談談。

哈羅德確認萊莎拋出的機憶,皺起眉頭──縱火犯原本就是爲了參加〈E〉的遊戲,自己擬定了這次的計劃。在十時的住家縱火的時候,他使用的是自制的汽油彈。據說他有製造爆裂物的前科,看來他還保有這方面的知識。

「嗯,真的太好了。我只擔心這件事。」

萊莎的表情顯得有些心急,但似乎又放棄了,與哈羅德行了貼面禮便走出辦公室──甘納許豎起耳朵,從十時懷中跳了下來。它似乎很在意萊莎的離去。

總之,這個狀況實在相當尷尬。

「有沒有可能是〈E〉到了最近才改變做法?」十時轉頭看着萊莎。「羅賓電索官,電索襲擊妳的信徒時有沒有什麼成果?」

十時對此或許有點不滿,冷淡地說道:

「姑且不論事情有沒有那麼複雜,搞不好……」

她似乎認爲哈羅德是害怕會再次失去搭檔。

「剛纔課長聯絡我,說電索又沒有收穫了。」佛金嘆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事情變成這樣,我們好像應該回去追查丹尼爾的機票。」

「說得也是……從明天開始深入追查吧。」

埃緹卡操作YOUR FORMA,連上匿名論壇「TEN」──以〈E〉「降臨」的討論串爲首,連社羣網站上的信徒都是一片歡欣鼓舞。知覺犯罪相關人士遇襲一事本身對揭穿真相的「遊戲」進展並沒有幫助。不過從他們的角度看來,這似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制裁那些滿口謊言的惡魔。】【希望同胞可以摧毀搜查局。】【我現在超期待煙火的。】【接下來的目標是誰?】【來一發華麗的煙火吧。】【氣氛終於熱起來了!】

貼文中附上了公寓遇襲的新聞報導與影片的連結,但法國的使用者也有很多關於革命紀念日的貼文。

但願那些信徒今晚的注意力會放在煙火上。

過了一陣子,共享汽車平安抵達飯店門口。這裏是十時新準備的中等規模住宿設施,與搜查局沒有任何關聯。埃緹卡甚至是以假名入住,安全措施做得相當徹底。這裏是最適合藏身的地方。

「那麼冰枝,萬一發生什麼事,記得馬上聯絡我們。」

埃緹卡一下車,佛金便在駕駛座上這麼說道。

「謝謝你送我過來。」埃緹卡稍微低頭行禮。「你要回原本的飯店嗎?」

「因爲我跟知覺犯罪無關啊。」他聳了一下肩膀。「明天早上我會來接妳。」

說完,佛金便與她道別──埃緹卡目送車尾燈逐漸遠去,然後轉身走向飯店建築。不只是外觀,入口大廳的裝潢也很漂亮。會在這個時間辦住房手續的人似乎很少,只有零星的旅客出入。

埃緹卡在櫃檯辦理手續,同時忍不住左思右想。

〈E〉的那則貼文依舊在腦中揮之不去。

──【她現在仍然懷抱着重大的祕密。】

話雖如此,目前討論串還沒有任何貼文提到RF型的祕密。如果有下一步行動,應該一樣會在偶數日的正午。

那則貼文就跟十時說的一樣,只不過是「誇大事實」嗎?又或者……

不──根本的前提是〈E〉真的能窺視他人的思想嗎?

他能竊取離線環境下的知覺犯罪案件機密,並且查出十時的住家位置,所以這句口號確實很有說服力──但照理來說,電索官以外的人根本不可能潛入他人腦中。

既然如此,〈E〉就如以往的推測,是一名怪客嗎?或者,搜查局內部有〈E〉的間諜?可是〈E〉發表的陰謀論也包含了無關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內容。這麼說來,各機構都有〈E〉的同夥……不,這麼推測就太牽強了。〈E〉確實有很多信徒,但抱有消極思想的人終究不是多數,況且搜查官在受僱的階段就必須接受思想調查。

警員說「閉上嘴快走」,推着男人離去。不知從何時起,聽聞騷動的人已經聚集在飯店外面,形成一道看熱鬧的人牆,附近還有人發出叫囂的聲音。

「我說過想『私下談談』了吧?」

一停下富豪,兩人便立刻下車──走向建築物的路上,埃緹卡仍在繼續苦思。總部除了正門玄關以外還有幾個出入口,但每一處都設有安檢門。要繞過安檢門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不等掃描完畢就通過,警衛阿米客思也會上前阻止。

因爲──

「當然還不確定。只不過,能從煙火聯想到的東西可不多。」

「妳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哈羅德用穿戴式裝置開啓全像瀏覽器。「我會向課長報告的──」

「信徒確實會在社羣網站上頻繁討論關於煙火的話題……即使如此,那也是沒什麼意義的行爲。」哈羅德似乎也陷入沉思。「運送到搜查局的包裹全都會經過包裹管理室的掃描。若發現危險物品,就會當場剔除。」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等一下。

突然間,全身感受到一陣衝擊。

不過,埃緹卡根本無暇閱讀。

剛纔看到的討論串裏還包含這樣的留言:

那名信徒被警員銬上手銬,朝這裏走了過來。擦身而過的時候,埃緹卡與他目光交會──從個人資料可以得知這個男人是在里昂市內的服飾店工作的店員,他的眼神凝聚着陰暗又深沉的憎恨。

男人舉起拳頭。

果然是自己太早下定論了嗎?

「怎……」

「十時課長──」埃緹卡從旁發問。「關於我剛纔提出的爆裂物調查……」

難不成感到尷尬的人打從一開始就只有自己?

「這是怎麼回事?我根本沒把住宿地點告訴你吧。」

「課長,請馬上調查搜查局內。『某處說不定藏着爆裂物』。」

「好的。」他一臉狐疑。「我當然有這個打算,但妳是怎麼了呢?」

『喂?冰枝?』

埃緹卡說着,不等哈羅德便邁出步伐。既然警衛阿米客思正在搜索局內,首先就去包裹管理室碰碰運氣吧。重新確認是否有可疑物品,然後──埃緹卡一邊這麼想一邊獨自搭上電梯。

但是……

「爲什麼?」她總算擠出聲音。「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哈羅德這次想牽起埃緹卡的手,於是埃緹卡慌慌張張地退後。腦中仍然一片混亂──等等,他說自己「在飯店外頭等待」?

不會吧。

十時與剛纔打電話時完全不同,看起來相當忙碌。她不停操作YOUR FORMA,視線正在來回遊移。

「我想跟妳私下談談,所以在飯店外頭等待。」什麼?因爲自己一直在沉思,完全沒有發現。「妳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嫌疑人必須接受特別嚴格的搜身,過程中鮮少發生什麼疏忽。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跟蹤啊,只要在搜查局跟我說一聲……」

埃緹卡勉強站起來。她注視着離去的警員,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忽然間,有人從後方扶住她的肩膀。

一瞬間,埃緹卡無法移開視線。

「再過不久就會有大批信徒被移送到這裏。攻擊冰枝的信徒也一樣,我會請當地警察將他交給我們。」十時用很快的速度說道。「無論如何,總是需要進行電索。我們必須儘早查出〈E〉與信徒的聯絡管道,阻止這一連串的行動。」

流經國際刑事警察組織前方的隆河周圍也擠滿了期待煙火的遊客,埃緹卡一個小時前離開總部時跟現在的人潮根本無法相比──警衛阿米客思與當地警察四處巡邏,注意行人的動向。所幸警方有對車道實施交通管制,以便在緊急狀況下能正常通行。

上司的冷靜聲音讓埃緹卡不禁感到焦躁。

──「煙火」?

埃緹卡一邊回答一邊拚命動腦。

「這件事怎麼看都是緊急狀況,法官大概也會被臨時叫醒吧。」

「爲了人人都能得知真相的社會……!」

「……〈E〉全都知道。」男人小聲咒罵。「今晚的煙火最好把一切都炸掉。」

哈羅德似乎還一頭霧水,但仍率先邁出步伐。埃緹卡追上他的腳步。一走出建築物,羣衆親眼目睹逮捕過程而興奮不已的熱氣迎面而來──埃緹卡用YOUR FORMA撥打電話給十時。期間,兩人穿越擠滿道路的人羣。

現在回想起來,纏的事情原本也是塵封於自己記憶中的祕密,但發生知覺犯罪案件時,哈羅德拆穿了這個事實。

「是的。」他一臉遺憾地收手。「不過,我能推測十時課長可能挑選的飯店。」

「幸好妳沒事。」熟悉的聲音讓埃緹卡的身體頓時僵住。「因爲有個可疑的男人跟着妳,我才呼叫了正在巡邏的警員……差點就趕不上了。」

「是的,我來帶路。」

爲什麼?

即使保守地說,這樣的情況也相當異常。

──『法國那裏的人,全都在討論煙火的話題。』

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手段能取得如此精確的情報嗎?

他的手臂上有「E」的刺青。

畢竟〈E〉總是能搶得先機。

爲什麼?訂房時使用的是假名,也沒有事前提供臉部照片之類的資料,飯店應該不會泄漏任何情報纔對──遲疑被對方的聲音蓋過。

「其實妳打電話給我之後,陸陸續續有人聯絡……其他知覺犯罪相關人士好像也遭到信徒襲擊了。明明更改了滯留地點,還是落得這個下場。」她十分冷靜,但肯定是滿腔怒火。「情報到底是從哪裏流出的,我實在毫無頭緒。」

可是,埃緹卡幾乎聽不進去。

〈E〉並沒有在討論串中寫到「攻擊搜查局」,不過既然十時的住家遭到襲擊,信徒就很有可能變本加厲。況且,今晚有許多人出外走動,他們正好能趁這個機會混進人潮中,前往搜查局發起暴動。

一句又一句怒吼充斥四周,好幾名警員趕到現場支援。入口大廳隨之微微震動──埃緹卡手握正要拔出的槍,一臉茫然。背部隱隱作痛,但此刻的她根本不在乎。

「邊走邊說吧,我會聯絡課長。你的車在外面?」

某種感受彷彿融化,沿着背脊往下流。

這些全都可以解讀成革命紀念日的話題。不,埃緹卡原本確實這麼想。

無意間想到一件事。

思緒因此中斷。

載着埃緹卡與哈羅德的富豪汽車行經他們旁邊,駛入停車場。

「不管怎樣──」內心仍在動搖,但還是得振作起來。「我得聯絡十時課長……」

3

「他確實有製造爆裂物的前科,但並沒有挾帶任何物品。」

自己完全沒有報警。就算有報警,他們也來得太快了。

埃緹卡不禁與哈羅德互看一眼──滯留地點變更是個別告知,而且由十時一個人私下安排。也就是說,搜查局中只有十時與各搜查官握有這些情報,除了哈羅德以外也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了。」哈羅德點頭。「我馬上呼叫萊莎。」

不只如此,他甚至教唆信徒發動攻擊。

「冰枝,幸好妳平安。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也是。」

埃緹卡沒能繼續跟十時交談,她正忙着接電話──埃緹卡只能跟哈羅德一起離開辦公室。

【我現在超期待煙火的。】【來一發華麗的煙火吧。】

──『今晚的煙火最好把一切都炸掉。』

「我已經往上報告了。各樓層的警衛阿米客思應該正在找,不過既然要搜索整棟建築,大概要再花上一個小時吧。噢,對了──」十時揉着太陽穴,往半空中瞥了一眼。好像有人來電。「冰枝,妳有空能幫我找一下甘納許嗎?我從剛纔就一直沒看到它。」

埃緹卡屏息。

「雙手放在地上!」「放開我!」「不要再抵抗了!」

「總之輔助官,我會去找爆裂物還有甘納許,你回去電索吧。」

駕駛座的哈羅德發問了:「搜查局內真的有爆裂物嗎?」

埃緹卡趕緊抓住腿上的槍。

埃緹卡與哈羅德直接前往十時在電索課的辦公室。

不過,躁動不安的感覺就是無法平息。

然而,〈E〉卻知道。

埃緹卡回過頭──哈羅德理所當然似的站在身後。他的穿着與離開十時的公寓時一樣,端正的面容浮現安心的微笑。他的手輕輕放開埃緹卡的肩膀。

那名信徒的發言或許只是單純的胡言亂語。

──信徒。

「妳沒受傷吧?」一名警員靠過來,扶起埃緹卡。「後退一點。」

「我不是說要幫忙了嗎?請別丟下我。」

「萊莎抵達之前,我也來幫忙。」哈羅德開啓全像瀏覽器,好像正在傳送訊息給萊莎。「反正電索票還沒下來,我也無法行動。」

埃緹卡心不在焉地離開櫃檯時──

如果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信徒們肯定──

雖然還有其他事情想問,這也沒辦法。埃緹卡很想深深嘆口氣。她可以理解十時的心情,但上司竟然連這種時候都在擔心貓……不,這種時候才更該擔心吧。

埃緹卡不知道自己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情。幾個小時前見面的時候,自己與他明明已經變回更加疏遠的關係,而如今的他就像是從記憶中刪除了拆夥這件事。

「有可能是信徒混進了搜查官之中,把爆裂物帶進去。不對……」埃緹卡這麼說着,卻又發現這個可能性也很低。「那樣的話也會被入口大廳的安檢門擋下來……那個縱火犯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埃緹卡甚至來不及準備倒地。視野一口氣旋轉,背部狠狠摔在堅硬的地面上──她抬起頭,與一名壓在自己身上的陌生男子四目相交。對方是個標準體格的法國人。個人資料跳了出來。

這時,有人影從旁邊衝了過來。轉眼之間,男人的重量從身上消失──穿着制服的當地警察來了。警員衝撞那個男人,順勢與他扭打在地,然後立刻跳起來,當場壓制正在呻吟的男人。

埃緹卡雖然開口,卻無法馬上出聲。

在開往奧斯陸的列車內,佛金搜查官這麼描述信徒在社羣網站上的發言。

「輔助官。」埃緹卡立刻抬頭望着哈羅德。「我們馬上回總部吧。」

哈羅德晚一步跟了上來。他顯得有些不服氣──與上次相同的情境讓埃緹卡不禁繃緊全身。埃緹卡默默按下一樓的圖示。不知道阿米客思究竟懂不懂,他若無其事地站在埃緹卡身旁。

因爲情況緊急,埃緹卡完全忘記原本的立場,在不知不覺間與他正常相處了。不過,過去也曾有幾次是隨着案件的進展,最後不了了之的情況……

門關上之後,電梯開始緩緩下降。

「要從哪裏開始調查呢?」

埃緹卡假裝平靜。「包裹管理室。雖然可能性很低,還是謹慎一點好。」

「很踏實的決定。」說到這裏,他偷瞄了埃緹卡一眼。「……我一直很想問,那個傷口是怎麼來的?」

「咦?噢。」埃緹卡觸摸嘴脣的痂。「這個嘛,我在奧斯陸遇到了很多事。」

「很多事是嗎?」

「對,很多事。」

「也許妳總有一天會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碰上麻煩而喪命吧。」

埃緹卡不禁抬起頭──哈羅德並沒有看着她,只是用視線追逐電梯的指示燈。從他的端正側臉無法讀取任何情緒。他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我好歹也是搜查官,沒有那麼柔弱。」

「失禮了,我並沒有冒犯妳的意思。」

埃緹卡不明白他的真意。

兩人抵達一樓,走出電梯。包裹管理室位於建築物的北邊。埃緹卡與哈羅德快步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話說回來──」跟在後面的哈羅德開口說道。「白天,十時課長的住家遭到襲擊的時候,我就一直感到疑惑……到現在還是覺得事有蹊蹺。」

「怎麼說?」

「信徒們的目的本來應該是透過『遊戲』證實〈E〉的貼文。即使襲擊知覺犯罪相關人士,也無法達成他們的目的。」

「我也這麼想,但對信徒來說,相關人士是不可原諒的共犯,他們會想報復也很正常。」

「以個別信徒而言是這樣沒錯,但『這無法解釋〈E〉的行爲』。」

真是糟透了。明明已經發現,竟然還是阻止不了。

至少也要守住保管庫。

埃緹卡用手掌捂住口鼻,努力避免吸入濃煙,同時以YOUR FORMA呼叫十時課長。沒有人接聽。她接着打給佛金搜查官,同樣沒接通。即使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打給班諾──仍然沒有任何人回應。

不,這麼想也有點太巧了。

那是一隻純白的蘇格蘭摺耳貓──也就是十時的愛貓。

「警報器正在響,事情應該已經傳遍局內了。」哈羅德的手推着埃緹卡的背。「埃緹卡,現在請不要深呼吸,以免吸入濃煙。」

不會吧。

而記載真相的搜查資料就存放在保管庫裏。

「似乎是的。換句話說,搜查局的保全系統已經癱瘓了。」

「難道……我被誘導了嗎?」

這樣啊。信徒們已經闖進來,進入交戰狀態了。在這種情況下,的確無暇接電話。試着傳訊息好了……訊息要怎麼傳呢?

如果那場火災是爲了讓搜查局忽略甘納許的佯攻。

──【與最愛的貓同住。】

啊啊,這麼做──確實能施放「煙火」。

埃緹卡立刻試圖推開背後的哈羅德。

「我知道了。」哈羅德點頭。「請小心。」

「既然已經發生火災,系統應該會自動通報消防隊。」哈羅德臉上也透着明顯的擔憂。「我或許能等到救援……但妳恐怕有困難。」

「我沒什麼問題。」他邊起身邊說道。「妳還能走嗎?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裏。」

「──埃緹卡!」

「妳要做什麼呢?」

煙火。

假設搜查局內真的存在爆裂物,地點並不是包裹管理室。話雖如此,也不是警衛阿米客思正在搜索的樓上,當然也不是餐廳或露臺。

下到底部就能看到卸貨用的電梯,以及一條筆直的走廊。並列的門分別通往機房或幫浦室。簡而言之,這棟建築物的維生裝置全都集中在此處,平時應該會有警衛阿米客思常駐在這裏纔對。

埃緹卡把槍口插進門縫,確認沒有異常。

甘納許被叫到名字便高興地發出「喵~~」的叫聲。它正要朝這裏走來──這時半空中有東西閃爍了一下。它背上有裂開的電池單元,一條細細的金屬線從中延伸出來。

「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預料得到。我察覺『煙火』只是偶然啊。」

埃緹卡藉助哈羅德的手,好不容易纔站起來。因爲爆炸的衝擊波,埃緹卡竟然被震飛到走廊的中間。全身都在隱隱作痛,但沒有受什麼重傷。大概是因爲他挺身保護了埃緹卡吧。

也就是說──自己被困住了?

直到金屬線拉直的瞬間,她都清楚看見了。

在十時的住家縱火的信徒有製造爆裂物的前科。

「可惡!」埃緹卡忍不住咒罵。「我們得馬上通知十時課長他們……」

「是的,不過除了有人搬東西過來,也沒有其他可能了。」哈羅德遲疑了一瞬。「……難不成,這就是對方的目的?」

這個瞬間,一切都串連起來了。

「這只是我的推測,會不會是另一頭放着障礙物,導致門把無法往下壓?」

「沒事,我還好……」

結果正如〈E〉的盤算。

聽覺與視覺漸漸恢復的時候,她首先感覺到的是熱度,接着是黑暗,以及刺耳的火災警報聲。某種沉重的東西壓着全身──埃緹卡勉強凝神細看。焦點就是對不上。吸進鼻腔的空氣帶着異樣的氣味。

於是兩人沿着走廊掉頭,卻無法回到樓梯間。厚重的防火鐵卷門放了下來,阻擋他們的去路。似乎是偵測到火災,這個裝置就會自動運作。

哈羅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埃緹卡終於察覺他正以緊緊環抱的姿勢壓在自己身上。隔着他的肩膀,可以看見灼熱的火焰在搖曳。天花板上的燈光熄滅了。原來如此,因爲停電。

這時候,埃緹卡忽然想起十時上次在緊急會議中說過的話。

然後一口氣用肩膀推開門。

「將甘納許帶來這裏的人並沒有馬上啓動裝置。對方應該是請警衛阿米客思帶自己到配電室,然後在裏面讓阿米客思停止運作,並把甘納許留在現場。」即便是在這種狀況下,他依然冷靜得嚇人。「這麼做有可能是爲了等其他人來。」

「甘納許?」埃緹卡驚訝地放下槍。「你怎麼會在這裏……」

自己連引爆的那一刻發出的究竟是不是光芒都不知道。

埃緹卡拔腿就跑,哈羅德追了上來。兩人沿着原路返回,奔向電梯旁邊的樓梯間。陰暗的樓梯間會通往地下室──就像被黑洞吸入,兩人奔下樓梯。

十時悲痛的表情浮現在眼前,但埃緹卡決定暫時不去想。

「〈E〉應該知道搜查資料放在什麼地方。而且,如果我是〈E〉就會這麼想:『該如何將信徒帶進保管庫?』」

而真正的目的,是破壞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總部的配電室。

深呼吸。

「請振作一點。」

她立刻舉槍瞄準──眼前是一個混凝土砌成的單調空間,冷冰冰的機殼並排在一起,粗壯的管線爬過天花板,空調發出陣陣噪音。一具警衛阿米客思獨自站在中央,他閉着眼睛,顯然已經進入強制停止運作的狀態──某種白色的東西在他腳邊動着。

「打不開的東西只能拆掉了。我要用這個破壞鉸鏈,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內心一陣抽痛。

埃緹卡一聽便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哈羅德也駐足在原地。他用手託着下巴,陷入沉思。

「咦?」

「這不是你的錯。到底是誰想殺我們……」埃緹卡不小心吸入一大口煙,因此咳得厲害。無論如何,再待下去就糟了。「現在得快點出去纔行。」

「是『配電室』……!」

「我會想辦法的,請妳壓低姿勢。」

「妳沒事吧?」

說着,埃緹卡趕緊瞄準目標,然後開槍。不過,昏暗的光線與瀰漫的濃煙阻擋了視野。埃緹卡還來不及確認子彈是否命中目標──雙手便突然使不上力。頭感到疼痛,視野開始搖晃。

噪音深處有零星的槍聲從樓上傳來。是警告射擊嗎?

埃緹卡想起剛纔聚集在街上等着觀賞煙火的遊客。那些羣衆正好適合讓〈E〉的信徒混入其中,他們應該會從〈E〉那裏接到爆破的通知。一旦得知保全系統癱瘓,他們就會大舉入侵──埃緹卡的背脊感覺到一陣寒意。

突然間,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埃緹卡回頭望着配電室──爆炸引燃了火焰,熊熊烈火正在室內翻騰,灑水器滅火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火勢。當然了,警衛阿米客思與甘納許已經不見蹤影。他們恐怕已經被炸得四分五裂,雖然可憐,自己也無能爲力。

完成遊戲──也就是獲得知覺犯罪案件的真相。

在遊戲中,必須由信徒親眼確認真相。爲此,他們以揭穿真相爲由,相繼做出各種犯罪行爲──這次〈E〉有必要派信徒進入搜查局內。然而,沒有祕書長的許可就無法進入保管庫,外來者幾乎不可能入侵。

總之,至少得確認是不是真的有爆裂物──埃緹卡拔出腿上的槍,在走廊上緩緩前進。一步,又一步,壓低腳步聲前進。哈羅德似乎也緊跟在身後。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公尺,感覺卻相當遙遠。

甘納許開始奔跑。

「又或者……雖然我不太願意這麼想,對方可能知道最初造訪這裏的人會是我們,想借着停電的機會殺害我們。」

終於抵達配電室前的時候,可以微微聽見機器的運轉聲。實在太安靜了。

「『真的是偶然嗎』?」哈羅德厭惡似的眯起眼睛。「至少,如果在飯店攻擊妳的信徒沒有提及煙火,妳就不會察覺。」

「什麼?」埃緹卡仔細查看,然而上面根本沒有加裝門鎖。「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並不難想像。

「就算是那樣……」埃緹卡勉強說道。「我們經過這裏的時候,根本沒看到什麼障礙物。我不覺得有人會特地搬東西過來。」

「你的意思是……」埃緹卡壓抑呼吸說道。「對方的目的不只是炸掉配電室,同時也是爲了波及搜查局的人嗎?」

這次又受他保護了。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以肩膀靠向牆壁,無力地癱坐到地上。

好像還能隱約聽見怒吼。

──原來是這麼回事。

現在正好是警衛阿米客思來巡視的時間嗎?

──『若要說還有沒有其他出入方法,頂多就是利用停電時的緊急解鎖系統……』

開什麼玩笑。

然而,現在看不到他們的蹤影。

埃緹卡焦急地用雙手猛壓門把。門把還是一樣,文風不動。哈羅德也一起幫忙,但阿米客思的力氣本來就沒有多大。他們是最親近人類的機器人,所以考慮到安全性,除了特定機型以外,都只具備等同於人類的握力與腳力。換句話說──人類打不開的東西,他們也打不開。況且如果硬拉導致門把損壞,那就真的進退不得了。

「如果〈E〉『全都知道』,那就有可能。」他一臉懊悔。「非常抱歉,我應該更小心的。」

「埃緹卡?」

是因爲保護了自己嗎?

埃緹卡快要起雞皮疙瘩了。

埃緹卡的臉色一下子發白。

「……輔助官,你看着後面。」

總是──總是這樣。他總是如此挺身而出。

哈羅德正在努力想辦法把門撬開──埃緹卡恍惚地仰望他的身影,這才發現被火光照耀的他背部早已燒得焦黑,後頸的人工皮膚甚至破了。強制停止運作用溫度感測器的電路板因此裸露,看起來十分嚇人。

「誘使信徒參與『遊戲』的人正是〈E〉。其目的在於證實陰謀論,所以助長制裁相關人士的行爲與他的意圖並不相符。」他眨眼的動作比平時慢上許多。「這一連串的行動難道不是以完成『遊戲』爲目的嗎?」

埃緹卡馬上把手放到一旁的逃生門上。通過這扇門應該就能走到鐵卷門對面了──然而,最重要的門把卻一動也不動。埃緹卡用蠻力往下壓,門把卻像結凍似的,仍然動不了。

大腦無法正常思考。

機械貓身上裝着改造單元並塞進背部的「自制小型爆炸裝置」。連接引信的臨時金屬線就綁在警衛阿米客思的手腕上。

原來如此──在無人的空間,機器人通常不會表現出「人類預期的舉止」。如果配電室裏沒有人,別說是停止運作的阿米客思,身爲機械寵物的甘納許也會暫停行動。直到下次看到人類爲止,它都不會四處亂跑。

「你也夠危險了。」埃緹卡拔出槍套中的槍。「後退一點。」

停電。

只有最深處的配電室的門微微開啓。

埃緹卡瞬間啞口無言。

「我纔想問……」埃緹卡一說話,咳嗽就脫口而出。「你沒事吧?」

「緊急電源呢?」埃緹卡用手臂遮蓋口鼻。濃煙聚集在天花板附近,令人難以呼吸,而且非常炎熱。「整個配電室都被炸燬了嗎?」

明明就沒有敬愛規範的束縛。

「爲什麼、不說……」

「妳怎麼了?」

哈羅德好像沒有聽清楚,單膝跪了下來──視線交會。如同凍結湖面的眼瞳不同於剛纔,看起來相當焦急。也許只是看起來如此吧。

「你哪裏沒事了?」一發出清楚的聲音,喉嚨便感到刺痛。「明明就、有受傷。」

「這沒什麼大不了。燒傷或濃煙對我來說,不會造成什麼傷害。」

即使如此──啊啊,總覺得頭痛愈來愈嚴重了。一氧化碳中毒。令人毛骨悚然的概念浮現在腦海。

再這樣下去……

「埃緹卡,把嘴巴閉起來。妳會吸入濃煙的。」

不知道是因爲情況緊急還是思考能力下降,或是暴露在灼熱空氣中──雖然不清楚,情感卻如激流般襲捲而來。與他分離的幾天內,不斷累積在自己心中的某種情緒就快要爆發了。

如果自己沒有得救呢?

如果真的會死在這裏──

「等一下……」

埃緹卡下意識地抓住正要站起來的哈羅德的手。阿米客思微微睜大眼睛,但她現在不在乎──就連掩飾的餘力都已經不知流失到何處了。

自己還處於單方面告別他的狀態。

不能就這麼結束。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埃緹卡咳嗽。「你明明是在擔心我,我卻擅自躲着你。我還沒有、好好向你道歉……」

「現在就別提這件事了。」

「我很討厭自己。」或許是因爲濃煙燻到眼睛,眼頭在發熱。「多虧有你,我才能放下姐姐,我還以爲……自己已經向前走了。可是我又開始懷疑,我覺得我好像走了回頭路,沒辦法相信自己,感覺好羞愧……」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這些話聽在哈羅德耳裏,肯定是支離破碎。

爲什麼?

哈羅德重新瞄準門的鉸鏈,立刻扣下扳機,超乎想像的反作用力傳遞到手臂。而且,只用一發子彈無法完全破壞鉸鏈。如果是散彈槍就不同了嗎?哈羅德想起以前在電影中看過的軍用散彈槍。

對於她,合理的邏輯似乎早已無法成立。

不過──

哈羅德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風險極高的事。至少這段記憶一定要刪除,或是加上自己以外的人無法閱覽的保護措施。萬一事蹟敗露,自己就會在替索頌復仇之前遭受廢棄處分。

有人從外側拉開了門。哈羅德下意識地後退,但出現在眼前的對象是熟悉的俄羅斯人──搜查支援課的佛金搜查官。他的右手似乎受傷了,在陰暗的環境中也能清楚看見血跡。他的左手則生硬地握着槍。

他一邊站起一邊勉強解除安全裝置。即使身在濃煙之中,視覺裝置也能明確標出應該瞄準的目標──另一方面,右手抵抗得幾乎要失控。哈羅德感到煩躁,連上系統的原始碼。只能消除這個礙事至極的警告了。要改寫什麼地方纔能讓它閉嘴?

「好。」佛金似乎也很震驚,一看到昏厥的埃緹卡,嘴巴便開開闔闔了幾次。「救護車已經抵達後門了。我掩護你們,你送她過去吧。」

哈羅德從系統內找出有問題的程式碼,立刻加以竄改。右手的抵抗馬上就停止了。恢復冷靜的手指輕易接納了槍,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這樣就行了。只不過──晚點必須將程式碼恢復原狀纔行。

如灰燼般散落的模樣別說是美麗了,甚至有些令人忌諱。

真的,太好了。

原來如此,是埃緹卡聯絡了他。也許是埃緹卡告知了自己的位置,或是他請求十時的協助,取得我方的定位資訊──無論如何,得救了。

又來了嗎?哈羅德不禁咬牙切齒。事情又演變成這樣了嗎?系統的處理受到強烈的壓迫。索頌那時候也一樣,自己明明救得了他,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生命被消磨殆盡。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比加?」

不過,他一握槍,系統便發出嚴重的警告。

『我也會按照約定,準備過去那裏的。所以妳放心吧。』

他繼續扣扳機。

「他還沒醒來。雖然醫生說應該就快了……」

就在哈羅德保持警戒,正要推開樓梯間的門時……

「好吧。那麼,我看看他的情況就回去。」

哈羅德當機立斷,扶着埃緹卡躺下,拿起輕輕握在她手中的槍──自己知道使用方式。至今爲止,哈羅德曾多次看人類使用這種工具的瞬間。

「還是老樣子。他們堅稱自己只是借用〈E〉的名義,就是不鬆口。」謝多夫一臉不悅。「我很想聽聽丹尼爾的說法,他醒來了嗎?」

「冰枝和佛金好像都沒事。」謝多夫很冷靜。「大部分的傷者都是信徒,搜查局也有幾個人受重傷,一個人命危。聽說建築物有很多設備受損。」

情況真的相當慘烈。

直到不久前都一動也不動的父親在牀上微微睜開了眼睛。

「她沒事,但被信徒擋住,沒辦法來這裏。」他回頭瞄了一眼。「不要離開我身邊。還有,千萬別讓她摔下來。」

──『可是、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着關於你的事……』

哈羅德聽從佛金說「走吧」的口號,朝走廊邁出步伐。因爲停電的影響,所有燈都熄滅了,但對自己來說不算什麼──前往後門的期間,他們一度經過入口大廳附近。闖入的數十名信徒與出面制止的搜查官爆發了衝突,看似石頭的東西飛越空中,即使面對催淚噴霧,信徒們依然毫不退縮地向前衝。幾發警告射擊的聲音響徹四周,從天窗灑落的月光照亮了好幾名躺在地上的傷者。

哈羅德將懷中的埃緹卡抱得更緊了。

【里昂/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遭〈E〉信徒襲擊,五十多人受傷,一人命危。】

〈阿米客思持有槍械已違反國際AI運用法第十條/請即刻拋棄。〉

不過──分開之後,埃緹卡終於明白。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比加問起這件事,謝多夫便淡淡地答道:

就算想尋找別條路,配電室的火焰也已經逼近到走廊了。

即使如此也好。

埃緹卡與索頌不同,並非自己的家人。她現在甚至不是自己需要的「電索官」──就算這樣,哈羅德還是不希望她死去。這個念頭根本算不上理智的想法,非常情緒化。話雖如此,卻也不是單純的「良心」。如果是那麼淺顯易懂的動機,自己也不會試圖反抗系統了。

「──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可是、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着關於你的事……到頭來,我嘴上說什麼對等,卻什麼都沒有對你……真的很、抱歉──」

敬愛規範並不存在。但過去曾有利用阿米客思走私槍枝的犯罪橫行,所以光是取得槍枝,系統就會發出警告──訊號強制傳送至右手的迴路,使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哈羅德硬是用左手按住。

自己太小看〈E〉了。打從一開始就不該來到這裏。

哈羅德看見了卡住門把的東西。

不管怎麼做,門就是打不開。

比加結束通話,離開電話亭。看到沿着走廊走來的男人,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對方是身材高大且一臉鬍渣的謝多夫搜查官。

子彈一度彈向別的地方。

可是──

雖然自己仍然無法解釋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

這不只是醜陋又骯髒的自私心態,真的太好了。

雖然那是錯得離譜的手段。

「我是指擔任電索輔助官的阿米客思,客製化機型的……」

某種事物彷彿即將瓦解。

他大步朝住院病房走去,比加也加快腳步跟上。謝多夫每天都會來確認丹尼爾的狀況,目的當然不是探病,而是定期觀察。

埃緹卡轉眼間便癱軟無力,一動也不動。她失去意識了──哈羅德感受到彷彿要燒斷迴路的焦躁。情況非常糟糕。對人類來說,一氧化碳中毒會危及生命。

啊啊──比加推開謝多夫,衝進病房內。

將系統的處理集中在一個點。

順利從後門走到外面時,有些寒冷的風帶來了新鮮空氣──閃着藍色警示燈的救護車對面,巨大的煙火伴隨轟的低沉聲響,在夜空中綻放。

「不行,妳不能再說話了。」

埃緹卡又是一陣猛咳,然後暈眩。哈羅德的手支撐着她的肩膀。他可能說了什麼,但模糊得聽不清楚。

他將目光轉回埃緹卡的蒼白眼瞼上。

他邊說邊再次邁出步伐,於是比加也追了上去。既然埃緹卡平安,那哈羅德呢?聽說他也跟那名美女電索官一起去了法國。

不過──等一下再思考。

再怎麼樣也撐不了幾分鐘。

奧斯陸大學醫院的電話亭──比加使用平板電腦打電話給李。因爲是打到位在凱於圖凱努的家的有線電話,畫面是一片漆黑。

「她失去意識了,需要立刻接受治療。」

「妳不知道嗎?」謝多夫疑惑地回過頭。知道什麼?「昨晚總部被信徒襲擊了,好像還發生了火災,新聞也有大篇幅的報導。」

「很好。」比加說謊。因爲滿腦子擔心父親的事,又睡在病房的堅硬沙發上,她很難好好睡一覺。「請問,案情有什麼進展嗎?偵訊那兩個人的事……」

是一臺搬運貨物用的推車,堆放在上面的紙箱剛好疊到門把的高度。這些應該是原本存放在倉庫的東西。每一個紙箱看起來都不重,但總重量應該相當可觀。

爆炸前後的短暫時間,肯定有人從卸貨用的電梯將這些東西運過來。

4

哈羅德用力把埃緹卡的槍扔進火焰中。雖然對她很抱歉,但萬一有人對照剩餘的子彈數量,因此發現自己曾經開槍,那就糟糕了。

哈羅德看着埃緹卡。躺在地上的她沒有甦醒的跡象。

這表示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也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想保護的對象。

比加錯愕得停下腳步──今天早上,自己還沒看新聞。她慌慌張張地啓動手上的平板電腦,一打開新聞應用程式,首頁立刻跳出這樣的標題:

自己確實很執着於這個阿米客思。

「當然。」

「──埃緹卡?」

「早安,比加。昨晚睡得好嗎?」

聽着表姐妹的溫柔聲音,比加稍微放鬆了一點。既然她要過來會合,就令人再安心不過了。埃緹卡出發前往法國之後,自己這兩天都獨自住在醫院陪伴着父親。因爲不安,情緒就快要潰堤了。

「謝多夫搜查官──」比加對他的寬大背影發問。「冰枝小姐他們有聯絡你嗎?」

這裏是地下樓層,連窗戶都沒有。

「謝謝妳,克拉拉。」

至少可以知道,拚命保守祕密的理由並不只是爲了自己。

哈羅德確認穿戴式裝置。他從剛纔就一直在嘗試聯絡十時,卻還是沒有接通。

哈羅德推開推車,抱起倒地的埃緹卡。纖瘦的身體非常輕。確認她還有呼吸後,哈羅德立刻逃離走廊。登上通往一樓的階梯,震耳欲聾的怒吼便漸漸傳進聽覺裝置。是信徒們發出的聲音嗎?

說着說着,兩人抵達了病房。謝多夫推開拉門的瞬間,比加原先思考的事情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我發現了。我發現就算沒有你……我也能好好活着。」

「十時課長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跟人類不同,聽說警衛阿米客思受到很大的損害。」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了。

『比加,丹尼爾舅舅的情況怎麼樣了?』

「……還沒有。」

但這與自己對纏的感情根本無法比擬,帶着更多別的色彩。

吞噬一切的黑暗既黏稠,又灼熱。

而且──也沒有其他人。

如此破壞三個鉸鏈的時候,彈匣已經幾乎空了──哈羅德觸碰支撐力變弱的門,發現門在微微晃動。他用肩膀使勁一撞,將門往外推。還不夠。他使盡力氣,再撞一次。重複幾次之後,門終於完全脫落了。門以滑動的方式朝自己的方向倒下──貫穿鼓膜的聲音響起,充滿四周的濃煙頓時流出。

然而,現在也不能不出去。

里昂南部──綜合醫院的八樓有一座露臺,視野非常遼闊。不只是在醫院用地內行駛的巴士,連下方的紅磚房屋及綠意盎然的丘陵都能一覽無遺。

埃緹卡靠着長椅,深吸一口氣。早晨的風溫暖又幹燥,滲透了喉嚨的輕微燙傷。

雖然自己一時失去意識,所幸沒有大礙。這都是多虧有哈羅德與佛金迅速將自己送上救護車。症狀在中症的範圍內,只要吸入高濃度的氧氣並治療燙傷就沒事了。

「不論如何,妳今天一定要靜養。」

彷彿讀取了埃緹卡的心思,眼前的佛金搜查官這麼說道。整晚沒睡的他站着,用疲憊的表情盯着半空中。他應該是在操作YOUR FORMA吧──佛金在襲擊發生當時,似乎被信徒砍傷了。受重傷的右手被一圈一圈的免縫膠帶包紮,恐怕暫時無法活動。

「我也要回總部。你一個人又沒有慣用手可用,應該很不方便吧。」

「妳擔心妳自己吧。」他斷然拒絕。「好不容易有病房可住,妳今天就別出醫院了。辦案的工作交給我和十時課長就好。」

「可是……」

「妳不用面對『那個狀態』的課長,已經很幸運了。」

佛金的玩笑讓埃緹卡完全笑不出來,而他自己也臭着一張臉。那個狀態──也就是十時課長得知甘納許被炸掉後的狀態,據說相當悲慘。即便有將資料備份,無可替代的愛貓迎來壯烈下場的事實仍然不會改變。

「呃……」埃緹卡經過一番思考,最後只能這麼說:「請幫我向課長問好。」

佛金只是默默地聳了一下肩膀──埃緹卡最近發現這應該是他的習慣動作──然後舉起貼滿膠帶的右手,邁步離去。他走出露臺的時候,一名阿米客思正好與他擦身而過,來到這裏。埃緹卡不禁睜大眼睛。

是哈羅德。

一與埃緹卡對上眼,他便露出柔和的微笑。與其說是刻意營造的完美笑容,看起來更像是因爲放心而產生的自然表情──他毫不猶豫地朝埃緹卡走過來。或許是把被炸得焦黑的夾克處理掉了,他已經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

埃緹卡還以爲他去了修理工廠。

「妳現在感覺怎麼樣呢?」

「已經沒事了……我纔想問,你的傷勢如何?」

「暫時完成了緊急處理。」

哈羅德說着,在埃緹卡身旁坐下。他的脖子上包着看似人類所使用的繃帶。這麼做或許確實能保護後頸的裸露電路板。

「你應該快點接受修理。」

「人類只要潛入就能理解。」雖然自己現在無法潛入,但過去確實是這樣。「可是,你跟人類不同。你是黑盒子的化身,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有時候像機械,有時候又像人類,難以捉摸…………所以,我也許是對你感興趣吧。」

「而且帶走甘納許的間諜想殺了我。」他關閉瀏覽器。「既然逃生門被刻意堵住,我就可以確定。」

不過,今天是自己第一次當面聽見他這麼說。

那麼──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受到這個阿米客思的吸引?他有許多難以理解的地方,自己也常常受他傷害。可是,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想與他站在對等的立場……

沒錯──把裝着爆炸裝置的甘納許帶進配電室的人就是信徒。瞭解「煙火」的計劃,並且趁着十時不注意的時候帶走甘納許的人,就潛伏在局內。

「萊莎非常優秀,是個無可挑剔的電索官。但無論是與她一起潛入的時候,或是共同辦案的時候,我總是會不經意地想起妳的事。」

「到時候,我也會一起請客的。」

「──要說真面目的話,我應該知道。」

啊啊,雖然難以形容──

埃緹卡一時之間難以置信,覺得他的態度肯定另有隱情。至少可以確定他以前都是如此──所以他只是裝出認真的樣子,實際上是在胡鬧嗎?

可是,這似乎不是唯一的理由。

埃緹卡連眨眼都忘了。

陽光絲毫沒有減弱,漸漸侵蝕身體。背脊累積着一股難以忍受的熱度──這是什麼感覺?

「我想也是。」實際上,十時等人都忙着應付襲擊,沒注意到甘納許。「沒有紀錄顯示是誰帶走了甘納許嗎?」

「我是不知道你所謂的『一切』指的是什麼,總之──」

「妳是個很特別的人,埃緹卡。」他的音調冷靜得清澈。「我認爲你們人類的本能是『接納自己有辦法理解而且安全的事物』。換句話說,大多數的阿米客思之所以受到人類的喜愛,就是因爲他們充滿人性,但又沒有足以凌駕於人類的智慧。」

另一方面,信徒全都被當場制伏,沒有任何人抵達保管庫。

然而,其中彷彿帶着某種初步成形的堅定意志。

「是的,但對方的目標應該是我。因爲我恐怕知道對〈E〉不利的情報。」

「差別可大了。」

這份感受,一定是喜悅吧。

埃緹卡對阿米客思闡述了自己的推理。

「理由…………」

「『只不過』什麼呢?」

「我只是說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的話。而且我以前也說過,不要那樣稱呼我──」

「原來如此。」哈羅德似乎也恍然大悟了。「如果真的如妳所言,一切確實都說得通了。」

「我知道。」哈羅德一臉疑惑。「我可以用言語表達,所以能理解。」

「我再也不會做出利用妳的行爲。絕不──所以,希望妳願意聽我說。而且如果可以,請妳像以前一樣幫助我。」

「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

連自己都覺得這種性格真是無可救藥。

「埃緹卡,妳一定要面臨生命危險纔會變得老實嗎?」

「只要妳願意聽,我會全盤托出的。當然也包括那名間諜的身分。」

「是的。」端正的嘴脣靜靜答道。「話雖如此,我還是不知道〈E〉的真面目。」

「差點被殺死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樣。」

埃緹卡忍不住凝視他的臉龐──哈羅德不帶戲謔之意,只是真誠地回望埃緹卡的雙眼。凍結湖面般的瞳孔仍舊有如冰冷的玻璃,沒有任何溫度,完美的眼瞳。

埃緹卡藏不住臉上的驚訝。他確實說過,會努力貼近身爲人類的自己。埃緹卡也覺得他將自己當作棋子利用的行爲愈來愈少了。

剛開始,埃緹卡懷疑自己是想要有個溫柔對待自己的人才會依賴他。

「我不知道,那件事還算不算數。」埃緹卡的語調變得不太乾脆。可是如果不先說清楚,好像會讓他承擔不必要的責任。「我想說的是,我已經不是你的搭檔了。建立對等關係的約定也一樣,如果我們不會再一起工作,那大概沒什麼意義……我當然覺得很高興就是了。」

如果不是處在這種狀況下,自己想必會更開心。

「其實我也在想着關於妳的事。」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妳沒事真的太好了。」他的低語就像在對自己說話。「如果妳有什麼萬一,我真的會後悔莫及。」

「所以……你早就知道間諜是誰了吧。」

「不對,那只是,我一時……」說話不由自主地結巴。「我是說,我以爲自己會死,呃,該說是一種比喻嗎……而且我纔沒有說我滿腦子都想着你!我只說我想着關於你的事……」

埃緹卡這麼一說,他便微微睜大眼睛。這番話當然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事實──不過前提是,這個推測並沒有落空。

「現在就認爲情報沒有外流還言之過早。」哈羅德說道。「請別忘了,『搜查局之中也有〈E〉的信徒』。」

「我……當然想聽聽你的推理,也打算幫助你。只不過──」

「妳呢?」阿米客思的眼睛平靜得美麗。「爲什麼妳會想着我?」

柔和的日光灑落在露臺一角的和風庭園,人造楓葉與純白的石磚反射着陽光,鮮豔得刺眼。

「埃緹卡,我曾經答應妳,要努力與妳建立對等的關係。」

原來是這麼回事──埃緹卡鬆開交扣的手指,背部離開長椅的椅背。

「是的,確實很多管閒事。」

「我想我應該是對妳產生興趣了,以一個人類而言。」

此刻出現在這裏的,毫無疑問是「機械」的他。他不是明知敬愛規範不存在,仍爲了被他人接納而表現出人性化作風的哈羅德。他毫無遮掩,表現出看似人類卻又不是人類的本質,對埃緹卡訴說自己的想法。

「妳明明說過『我滿腦子都想着你』,爲什麼要這樣嘴硬呢?」

「我當然有那個打算。不過,我想在那之前來看看妳。」

他對埃緹卡的信賴超乎想像。

「不過,妳得知這一點後仍然沒有排斥我。不,請容我更正。妳不排斥我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搜查局對外是這麼發表的。

「也許就跟你差不多吧。」

因爲複雜的心情差點寫在臉上,埃緹卡忍不住緊張起來。今天還沒有使用先前那種調理匣,必須小心一點,免得被讀出心思。

「等一下。」埃緹卡勉強插嘴。「你真的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嗎?」

「停電的時候,監視攝影機的影像也遭到刪除。」

「我不認爲那有多大的差別。」

「簡單來說,現在的你應該談論這些事的對象不是我,而是羅賓電索官吧。也許是我太多管閒事,但──」

糟透了。

「這都要歸功於佛金搜查官。要不是有他在,我們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哈羅德轉頭看着佛金離去的方向。「下次我可得招待他享用美味的果仁糖塔呢。」

然而,鼻腔深處彷彿還殘留着濃煙的氣味。

「聽好了,你可不要太小看我。」

哈羅德的語氣很沉穩,但聽起來又像是某種誓言。

「妳想說我很反常吧?」哈羅德沒有退讓。「我很清楚,我也覺得自己的情感引擎有問題。不過,因爲沒有顯示錯誤,這應該是包含在系統之內,但過去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感情。」

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他說「間諜想殺了我」?

「除了傷者以外,大部分都被逮捕了。有幾名信徒仍在逃,但還有YOUR FORMA的定位資訊,他們恐怕躲不了多久。」

埃緹卡現在的表情大概就是所謂的瞠目結舌吧。不過,哈羅德的表情依然嚴肅。他既沒有補充表示剛纔的話只是玩笑,也沒有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他恐怕是認真的。

爲什麼自己沒有考慮到以後會被拿來當作話柄的可能性呢?

「是的。不過妳說想跟我成爲對等的搭檔……完全超乎我的計算。因爲對我來說,跟人類建立對等的關係一點也不重要。可是,既然妳希望如此,我也想嘗試看看。」

「哪裏沒有了?」埃緹卡抽回自己的手臂。「總之,我要聽聽你的推理……」

埃緹卡的頭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然後下意識地萌生逃跑的念頭。哈羅德似乎察覺了這一點,於是在埃緹卡站起來之前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而且力道相當大。

──『可是、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着關於你的事……』

甚至懷抱祕密的理由究竟是──

襲擊的隔天──據說入侵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信徒實際上將近八十人。大多數人都如同埃緹卡的推測,混入了觀賞煙火的遊客中,等待下手的時機。他們身上藏有投擲物或刀械等兇器。幸虧當時在場的十時等上級搜查官下了正確的判斷,所以只有造成人員受傷,但有兩名搜查官受到重傷。其中一名被利刃刺中多處,性命垂危。今後有可能會接獲壞消息。

「信徒在社羣網站上的貼文也有暗示計劃的內容。『煙火』似乎本來就是巧妙利用革命紀念日的暗號。」哈羅德開啓裝置的全像瀏覽器,把畫面給埃緹卡看。「襲擊各位搜查官的住宿地點,應該也包含了聲東擊西的意圖。」

「你……說得太誇張了吧。」

「前幾天,萊莎說要帶我在里昂觀光,所以我們一起去了羅馬劇場。」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察覺,他順勢說了下去。「即使身邊的人不是妳,一切卻仍然成立的感覺,讓我始終感到不自在。我也不太會形容,那是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但這跟我以前對妳說過的『心神不寧』又不太一樣。」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我想也是。如果你不那麼想,就不會對我展現你的『本性』了。」

相較之下,我就沒有他們那麼討人喜歡了──哈羅德補上這句話。

即使埃緹卡已經不是電索官,他仍然願意與她交流──這是出於機械對知識的好奇心嗎?雖然搞不太清楚就是了。

「這話怎麼說?」

怎麼回事?

「對了,襲擊搜查局的那些信徒怎麼了?」

「那就沒轍了……」

感興趣。

哈羅德的目光搔弄着太陽穴。

「是喔。」埃緹卡一瞬間語塞。「如你所見,我很好。多虧有你救了我。」

──啥?

視線隨着風向流動。山丘上的房舍屋頂靜靜地褪色,飄蕩的淡薄雲朵遮擋了陽光。

金髮暴露在柔和的陽光下,看起來褪色不少。

「我怎麼敢呢?我並沒有小看妳。」

「……嗯。」

不過,埃緹卡也打從心底覺得哈羅德沒死真是太好了。雖然這麼想──一旦遠離生命危險,自己又很難坦白說出這份感受了。

「那個間諜一開始就打算引發停電,讓信徒闖進搜查局吧。」

哈羅德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埃緹卡看到哈羅德挑起眉毛,仍繼續說下去。

自己當時確實不小心說出了那種話。

這麼說絕對不是謊言。

不過──這麼說也的確不足以形容。

現在,自己還無法好好表達。

他有些驚訝。「我以前應該也說過類似的話……妳原本明明很討厭阿米客思,真的改變了很多呢。」

「我又不是對阿米客思感興趣。」埃緹卡的目光回到哈羅德身上。「我想……應該是因爲對象是你。RF型跟其他阿米客思不同,很特別吧。」

阿米客思的眼尾微微眯了起來。

「當然,正是如此。」

「嗯。所以……總之,我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埃緹卡只能笨拙地點點頭──看到這個舉動,他忽然笑了。和善的微笑不帶捉弄之意,只有滿滿的溫柔。

「其實我就是爲了說這些話,纔會在飯店外面等妳。」哈羅德用往常的柔和語調說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搭檔,我也還是妳的朋友……我想告訴妳,我會以朋友的身分努力與妳建立對等的關係。」

──朋友。

這個不熟悉的詞彙聽起來有點令人難爲情。

「那個……謝謝你。我也這麼想。」埃緹卡莫名感到尷尬,用腳跟摩擦地面。「那……怎麼說呢?今後也請多指教。」

「請妳多多指教。」他高興地加深笑容。「那麼難得把話說開,我們來握手吧。」

「可是我們又沒有吵架。」

「我明白了,那就用擁抱代替吧。」

「不用做到那個地步啦。」

埃緹卡馬上拒絕,哈羅德就露出誇張的悲傷表情──想也知道,這都在他的計算之內。真是的,明明前一刻纔在討論嚴肅的話題,腦袋轉得真快。

「我只是想表達朋友之間的情誼而已。」

「我知道,但你的肢體接觸太多了。」

「一定有什麼原因,埃緹卡,請妳仔細回想。」

「我要是有頭緒,早就設法解決了。」

〈來自比加的語音電話。〉

「我確定。」他點頭說道。「只不過,這個推測還有缺少的拼圖。」

「那麼……差不多能讓我聽聽你的推理了吧?」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哽咽着。『「是我爸爸做的」。是我爸爸奪走了妳的電索能力……!他擅自對我寄給妳的調理匣動手腳。妳的──』

不只如此,他甚至認得埃緹卡的外表。

『冰枝小姐?』比加的聲音顫抖得很明顯。『我爸爸剛纔醒過來了。』

「這件事反而應該由你主導。這樣一來,『〈E〉就無法推測我們的行動了』。」

「看來最後一塊拼圖已經湊齊了呢。」

阿米客思的嘴脣終於描繪出無懼的弧度。

「我一開始也那麼想。可是那樣一來,我的推理就不成立了。」哈羅德再次露出嚴肅的表情。「妳真的沒有任何頭緒嗎?」

掛掉電話的時候,埃緹卡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站起來。有種腿軟的感覺。在一旁等待的哈羅德也正好靜靜地站起身來。

──他說什麼?

「缺少哪裏?」埃緹卡完全不懂。「我覺得因果關係很完美啊。」

薄雲四散,銳利的日光從天而降。兩人份的影子清晰地落在露臺上。

埃緹卡一瞬間屏息。

心臟再次差點凍結。

「所以妳可以接受握手吧?謝謝妳。」

還持有飛往裏昂的機票。

「你一開始不是說要握手嗎?」

自己一開始當然也懷疑有什麼外在因素。況且就算感覺到壓力,應該也都能靠醫療用HSB調理匣加以控制,精神方面的負擔根本就──忽然間,內心感受到一陣寒意。

好吧──偶爾這樣也不壞。

「──我很樂意提議,『電索官』。」

「我馬上聯絡課長。」埃緹卡握拳,指甲便陷入掌心。「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就照你的計劃行事。這次你也有什麼主意吧?」

埃緹卡看到哈羅德收下巴,便勉強接起電話。

「我不是要懷疑你,你確定真的是這樣嗎?」

YOUR FORMA突然跳出了來電通知。因爲實在太突然了,埃緹卡的肩膀抖了一下。時機真是不巧。埃緹卡按着左胸,確認跳出的視窗。

「哎呀,妳願意交給我嗎?」

一切──又是設計好的圈套嗎?

對了。

「好的。」他像是突然想起這件事,放開了埃緹卡的手。「不過,恐怕會有些說來話長。」

「跟法國人的貼面禮比起來,擁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難不成……

埃緹卡不禁咬緊牙關。

「什麼意思?」埃緹卡口乾舌燥。「我的症狀終究是源自精神方面的問題……」

「…………等我一下。」

埃緹卡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應的。

不對,我根本沒有那麼說──埃緹卡還來不及這麼反駁,哈羅德就主動握住了她的手。算了,隨便你吧。埃緹卡放棄抵抗,只能望着被他使勁上下搖晃的手。

於是,哈羅德開始訴說。話雖如此,花費的時間並不如他說的那麼長。因爲內容條理分明,而且他用十分平淡的語氣描述──全部聽完的時候,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呢?埃緹卡驚訝得啞口無言。

「不,缺少了一個原因。那就是『妳的資訊處理能力降低的原因』。」

比加的父親早就察覺女兒當上了民間協助者。

「請告訴我。」自己的臉色似乎轉變得很明顯,哈羅德也察覺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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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1 電索官埃緹卡與機械裝置搭檔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雪
  3. 03第一章 機械裝置搭檔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記憶與機憶,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證明,伴隨着痛楚
  7. 07終章 融雪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開圍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點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貓的追擊
  14. 14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二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祕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終章 共犯
  8. 08後記
  9. 09蜜瓜特典 電索官會夢見Amicus嗎?
  10. 10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三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斷裂的線
  4. 04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羣衆的夢
  7. 07終章 虛構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爾摩斯

第四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電擊文庫超感謝活動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機
  3. 03聖誕特別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輕小說部門第一名紀念
  4. 04哈羅德生賀
  5. 052021 萬聖節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畫聯動特典 噩夢大遊行

第五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4 電索官埃緹卡與聖彼得堡的惡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贖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終章 萌芽
  8. 08後記

第六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1. 01插圖
  2. 02序章 雪陰
  3. 03第一章 封閉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龜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終曲及序曲
  7. 07終章 反悔
  8. 08後記

第七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謀略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毀滅的盟約
  7. 07終章 停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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