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5萬 字

1
尼古拉的哀號已經徹底停止。
被獨留在車庫的埃緹卡用肩膀匍匐前進,爬向門的下方。她雖然沒有想到什麼好點子,卻還是無法坐以待斃。
不論如何都必須救出尼古拉。
埃緹卡挺起上半身,踉蹌地用膝蓋起身。她試圖用下巴將門把往下壓,然後往前推卻失敗──幾乎要衝破血管的焦躁湧上心頭。拜託快啊!
埃緹卡又試了一次,總算跌到門外。過頭的力道讓她的下巴撞到地面。鐵鏽的味道在嘴裏擴散──眼前是一條走廊。車庫果然是直接與屋內相連的。埃緹卡開始勉強向前爬,不知是灰塵還是沙土的污垢在身體底下發出陣陣摩擦聲。
她離盡頭的門只有不到三公尺的距離。可是,感覺卻遠得彷彿永遠構不到──門縫是開啓的。寂靜慢慢流到門外。
埃緹卡用全身衝撞的方式打開門。
以大小而言,這裏應該是客廳。來自窗外的微弱月光照亮了空無一物的室內──埃緹卡現在才發現,原來這裏是空屋。
男人背對着埃緹卡,蹲在地上。尼古拉躺在男人的腳邊。他一動也不動地閉着眼睛,但好像只是昏倒了,還有呼吸。男人的手裏握着兇狠的小型電鋸。
尼古拉的手腳已經脫離繩子的束縛,無力地垂在地上。
──難道是爲了切斷四肢才刻意這麼做的嗎?
埃緹卡試圖阻止,反射性地想站起來。不過她當然沒有成功,很快便跌坐在地──聽見聲音的男人回過頭來。彼此是否對上了眼呢?對方緩緩站起來。被塑膠袋套住的鞋尖轉過來朝向埃緹卡。
他踏出步伐。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轉眼間,男人便站到眼前。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抓住埃緹卡的衣領,粗魯地將她拉了起來。埃緹卡一邊呻吟,一邊拚命動腦。
要跟對付法曼時一樣,咬住對方的手嗎?可是他戴着厚厚的手套,恐怕不會有多大的效果。就算想踢開他,雙腳也無法自由活動──男人的手重新握好電鋸。他的手指早就已經放在扳機式的開關上。
全身寒毛直豎。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我不想死。
不過……
嬌小的人影衝進來,打斷了埃緹卡的思緒──竟然是比加來了。她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跑了過來。
只有包圍在四周的森林陰影在搖晃,發出嘲笑般的沙沙聲。
──不會吧。
──不行。
「拿波羅夫巡官,我要去追輔助官!」
「馬上讓他回家。必須讓他遠離現場──」
──咦?
「是啊,我們知道。這一切都是舒賓乾的。」
埃緹卡立刻甩開比加的手,跑了出去。埃緹卡奔過走廊,直接推開擋在玄關的警衛阿米客思──眼前有一片覆蓋地平線的漆黑海洋。不,不對。
不過,自己完全沒料到會是他。
「人手確實是愈多愈好。」拿波羅夫回頭看着互撞的車輛。幾名警員被趕來的醫護人員拖下車。「電索官,妳有帶武器嗎?」
說着說着,埃緹卡開始覺得他的態度確實很弔詭──是因爲察覺有追兵逼近,纔會暫停犯案嗎?可是舒賓裝着絕緣單元,所在地應該不會輕易曝光。不,等等。
〈拉多加湖。〉
空屋位於突出湖面的達恰區一角,屋前有鋪着沙子的空地──此刻舒賓的廂型車正好強行衝破尚未完全開啓的車庫鐵卷門,包圍房子的兩輛警車試圖阻擋廂型車的行進方向。可是舒賓穿越車間的縫隙,勉強逃脫了。加速過猛的警車互相沖撞,磅的一聲,貫穿鼓膜的破碎聲響起。
拉達紅星。
寂靜。
「我沒事。別管我了,尼古拉先生他──」
「沒關係,警察會抓住他的。佛金搜查官也來了,冰枝小姐妳快點去醫院……啊,妳的手掌也受傷了!」
「妳沒事吧,電索官?」拿波羅夫立刻解開繩子。「有沒有受傷?」
「慢着!」埃緹卡只能扭動身體。「你要去哪裏──」
純淨的黑暗爬上擋風玻璃。
埃緹卡勉強抬起頭。現身的是圍着圍脖的拿波羅夫巡官。他單手拿着左輪手槍,小心翼翼地奔來──埃緹卡頓時鬆了一口氣。
咚的一聲,震撼腹部的巨響傳出。
──是外面傳來的。
「在裏面的車庫!」「他要開車逃走了,繞過去包圍他!」
啊啊,該怎麼辦纔好?
「謝謝妳,比加。」
「巡官。」埃緹卡無法不問。「拉達紅星上面只有輔助官一個人嗎?」
然而,埃緹卡的吶喊沒有傳達到──廂型車與拉達紅星的尾燈在轉眼間遠離。兩輛車互相重疊,被吸往蜿蜒道路的遠方。
「爲什麼?」埃緹卡搖搖晃晃,好不容易纔站起來。「妳怎麼會在這裏?」
然後朝房間深處的車庫奔去。
埃緹卡鑽進副駕駛座,拿波羅夫也立刻坐上駕駛座。他一邊拉着安全帶,一邊發動引擎──車輛直接駛離庭院,衝上道路。轉眼間,比加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他後頸的連接埠沒有插上任何東西。
──沒能阻止他。
「是啊。不過他有敬愛規範,就算追上犯人也無法抓住對方。」
哈羅德不在。
「……冰枝電索官。」
埃緹卡與拿波羅夫前往的地方是距離拉多加湖約一個小時車程,位於奧赫塔河邊的住宅區──而且是休耕地正中央,只有許多空屋的廢墟聚集地,周圍只有荒廢的農地無止盡地延伸。根據YOUR FORMA的介紹,這個地區曾經盛行郊區農業,過去有許多農民居住在這裏。不過自從疫情結束,以阿米客思與無人機爲主的大量栽培設施(人工氣候室)成爲主流,這裏就徹底沒落了。如今,只剩冰冷的廢棄房屋還留在這裏。
拿波羅夫一臉苦惱地皺起臉──埃緹卡花了一段時間才聽懂。舒賓是指那個陰沉的鑑識官嗎?埃緹卡在腦中重疊方纔出現在眼前的男人與舒賓的身影。現在回想起來,他的人物形象確實與犯人的側寫相符……
佛金揮手錶示瞭解,駕駛富豪出發。
穿着防彈背心的兩名警員匆匆經過眼前。
「哈羅德和比加發現犯人會使用變聲裝置來改變聲音。生物駭客店裏的監視器好像有拍到舒賓。」拿波羅夫一臉懊悔地握緊方向盤。「我已經認識他很久了,卻完全沒有發現。真是被擺了一道。」
不過,埃緹卡原本幾乎是半放棄的狀態。
突然間,月光開始帶有灼熱的白色,掃過窗戶──是車輛的頭燈。男人猛然抬起頭。不過幾秒的時間,外頭便傳來開關車門的聲音,另外還有微微的交談聲。有人來了。是男人的同夥嗎?不……
「他沒事,就在外面。」比加安撫似的說道。「爲了防止舒賓逃走,大家都開車包圍了房子附近……」
總之,必須儘早追上哈羅德。
趕上了。
熟悉的慄紅色休旅車。
「不要讓他靠近舒賓。」
「鑑識課的人請我把這個還給冰枝小姐。」比加仍然垂下眉尾,不太服氣地說道。「其實我還是希望妳去醫院一趟……」
「──不行啦!」比加從後方拉住埃緹卡的手。她追過來了。「妳得去醫院請醫生看看纔行。妳的傷很深,就算只是手掌──」
隨後,冰霰般的腳步聲湧進客廳。
詢問他們爲何能找到這裏,恐怕是多此一舉吧。畢竟自己就是希望他們能發現,纔會留下痕跡……如果是哈羅德,一定能讀懂其中的訊息。
可是,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埃緹卡與比加都僵住了。
「……我知道他會去哪裏。逮到他之後,就向他詢問詳情吧。」
「冰枝小姐!」
自己沒有權利阻止他。
自己也知道,這是非常多管閒事的行爲──埃緹卡已經親眼見識到,失去索頌的他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生活到今天。潛入身爲遺族的艾琳娜腦中時,感覺就像是親身體會了那份痛楚。讓人喘不過氣的憤怒,以及悲傷。
千萬不能讓哈羅德和舒賓兩人獨處。
「舒賓每次犯案,應該都會裝上絕緣單元。可是,這次他沒有裝。」他明明知道如果沒有這個東西,自己的定位資訊就會泄漏。「他原本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就在巡官你們抵達之前──」
平常的他明明會搶先趕到現場,甚至令人煩躁。
一瞬間,拉達紅星的速度彷彿慢了下來。
廂型車持續加速,衝向圍起庭院的木門。幾乎腐朽的木門被輕易撞倒,凹凸不平的車身於是跌跌撞撞地駛進道路──守在外頭的一輛車亮起頭燈。那輛車猛然加速,追逐開始逃逸的廂型車。
「這裏很危險。」埃緹卡輕輕撥開比加的手。「犯人還在裏面,妳快出去。」
埃緹卡心懷感激地收下,從袋子裏取出手槍。她先確認剩餘的子彈,然後把手槍插進槍套──埃緹卡轉頭看着比加,她便一臉擔心地點頭回應。雖然對她很抱歉,但現在比起自己的傷勢,還有更重要的事該處理。
「比加,妳就陪着尼古拉吧,好嗎?」
「我沒事,血已經止住了。」
這份溫暖讓埃緹卡差點放下心來。
埃緹卡活動重獲自由的手腳,並拔除後頸的絕緣單元。她轉頭望向尼古拉──不知何時趕到的醫護人員已經圍在他的身邊,馬上開始簡易診斷AI的掃描。現在只能祈禱他沒有大礙了。
埃緹卡伸手摸索腿上的槍套,這纔想起裏面沒有槍。對了,自己在那座停車場跟舒賓扭打時,不小心弄掉了槍──忽然間,比加從肩揹包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埃緹卡。
拿波羅夫如此交代,快步向前走。埃緹卡也趕緊追上去──前方有看似由巡官開來的完好警車。
「巡官。」埃緹卡發問。「既然已經查出這裏,就表示你們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我也來協助辦案,發現犯人是請生物駭客植入變聲裝置……不,這不重要!」她的眼睛變得紅通通。比加伸出纖細的雙臂,緊緊擁抱埃緹卡。「妳還活着,妳還活着,太好了……!」
埃緹卡開始回想。
「──妳是優秀的搜查官……所以一定能──」
男人突然放開了埃緹卡的衣領。
拿波羅夫從鼻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是裝在證物袋裏的自動手槍(芙蘭瑪15)。
一顆星星都沒有的深夜湖泊──原來自己聽見的水聲就是來自這裏。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雙腿難以動彈。
「我也很驚訝。」不過,已經有充分的證據了。「舒賓原本想殺我,但好像半途改變了主意。尼古拉的繩子也被解開了……」
哈羅德有足夠的理由復仇。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在哪裏?」
男人依然維持比加的聲音。
就算是多管閒事也好。
「咦?」
埃緹卡努力安撫自己的情緒,這麼問道:「話說回來,你們怎麼知道是舒賓?」
可以確定的是──不該再讓他揹負更多重擔了。
埃緹卡在腦中默唸曾對自己說過好幾次的話語。
埃緹卡一瞬間愣住。男人好像又想到了什麼,順手把電鋸放到地上。他有點害怕似的後退了幾步──埃緹卡只能一頭霧水地望着這一幕。他到底是怎麼了?
埃緹卡感覺到焦慮正在膨脹。
她抓住埃緹卡的左手,臉色發白──不過,自己的傷勢一點也不重要。埃緹卡環顧四周,只看到醫護人員的身影。拿波羅夫戴上手套,撿起舒賓留下的電鋸。警員的怒吼從某處傳來。
埃緹卡回過神來。停在庭院內的富豪汽車放下車窗,佛金從駕駛座探出身子喊道──埃緹卡回頭,看見拿波羅夫正從屋內走出來。他大聲回應:「我也馬上過去!」
「──解除警報!已經找到兩名人質,呼叫救護隊!」
突然間,男人轉過身。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如果你要去追輔助官,請讓我一起去。」
拿波羅夫停車的地點是一棟民宅前。在黎明前的天空下,就連屋頂的顏色都難以分辨。不過,這棟房子相當老舊──只有在後面流動的奧赫塔河帶着細微的流水聲,讓人知道這塊土地並沒有完全死絕。
埃緹卡解開安全帶。「這裏是?」
「索頌遇害的空屋。既然舒賓試圖超越過去犯下的案子,最終應該會把妳和尼古拉帶來這裏。」
拿波羅夫率先下車。埃緹卡也下了車,同時用YOUR FORMA搜尋過去的新聞報導──關於「聖彼得堡的惡夢」,幾個提到詳細地點的網頁出現在搜尋結果中。報導中確實有寫到,索頌遇害的地點是休耕地附近的廢墟。
不過──放眼望去,到處都沒有舒賓的廂型車。
當然了,哈羅德的拉達紅星也絲毫不見蹤影。
「舒賓應該沒有來這裏吧?」
「他肯定會來。他的定位資訊現在也正朝這裏持續移動。」
巡官用熱切的語氣說道,往空屋走去,表示要「在這裏埋伏」。個人資料中心應該正持續傳送舒賓的定位資訊給他,但埃緹卡沒有共享到這份資訊──埃緹卡暫時確認手槍的狀態,並且追上拿波羅夫。
等舒賓來到這裏,就必須立刻制伏他。
爲了避免讓追上來的哈羅德碰到他一根寒毛。
老舊不堪的玄關門沒有全像封鎖線,只貼着紙製的封鎖線。拿波羅夫扯下隨風飄動的封鎖線,硬是打開安裝不良的門。也許是本來就鎖得很隨便,他用力一推就輕易打開了。
兩人踏入屋內。
黴味立刻包圍全身,讓埃緹卡皺起眉頭。好糟的地方。拿波羅夫往走廊深處前進。階梯後面的地面有一扇打開的地板門,裏頭盈着滿滿的黑暗。拿波羅夫毫不猶豫地朝裏面走去。
「巡官。」埃緹卡遲疑了。「如果要埋伏舒賓,在這附近也……」
但拿波羅夫似乎沒聽到,直接消失在地下室。埃緹卡回頭瞄了一眼玄關門。就算豎起耳朵,還是聽不見車輛的引擎聲──埃緹卡思考了一下,然後往地板門裏面走去。階梯的薄薄木板吸收了溼氣,已經是半腐朽的狀態。靴子一踩上去,階梯便發出令人不安的噪音。
拿波羅夫在底部等待着。
「──這裏就是索頌遇害的地下室。」
說着,他轉頭望向空洞般的黑暗。刺人的空氣填滿了四周,令人莫名感到呼吸困難。散亂的農具已經成了單純的破銅爛鐵,水滴般的微光透過地板的縫隙灑落──從裸露泥土的地面可以看見稀疏的黑色污漬。
是血跡。
──『側寫終究只是推測。』
要是發生自撞事故就麻煩了──冷酷的系統這麼低語。
自己究竟都在觀察些什麼?
就是這個男人殺了索頌。
我沒有聽到對話內容,不過她好像有拜託巡官什麼事──佛金說了。
突然間,穿戴式裝置收到來電通知。對象是佛金搜查官。現在不能分心──哈羅德決定忽視,重新握好方向盤。
拉達紅星也毫不猶豫地衝進森林。低矮的樹枝掠過擋風玻璃,讓速度略微減慢。哈羅德不爲所動,緊跟着廂型車的尾燈。路線並不筆直,對手果然無法穩定地行駛。人類的視覺沒有夜視功能,要在維持速度的情況下分辨快速逼近的荒野小徑,可說是難上加難。
拉達紅星的速度表從剛纔就一直拚命地將指針往上推。
哈羅德伸出手,揪住舒賓的衣領,粗魯地將夾在車內的身體拖下來。他的身體順着重力狠狠摔在地上──自己明明曾經那麼渴望當個正常的阿米客思,明明假裝自己的敬愛規範仍然完好,持續隱瞞至今。
──『雖說是工作,還是很令人同情。對了,拿波羅夫課長呢?』
是不是該停止追逐?
即使如此,要是見到追逐舒賓而來的他,自己肯定會──
索頌的影子再次復甦。
*
哈羅德沒有熄火,直接下車。
這時有車輛的頭燈閃過,劃破了黑暗。
兩年半前,索頌在第一名被害人遺體被發現的現場對舒賓這麼說過。
一瞬間,拿波羅夫被犯人綁架的可能性閃過腦海。
雖然時間短得不到一秒,他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
歲月的累積會覆蓋這些坑洞,但也只是一點一滴地埋沒它,變得不容易看見罷了──可是,身爲阿米客思的他不同。
輪胎與引擎的運轉聲逐漸靠近。
他很想奔向埃緹卡,對她說些話。
自己必須證明。
將自己的幸福徹底粉碎。
拉多加湖周圍的落葉樹林被深夜的寂靜籠罩。貫穿森林的道路上沒有車輛通行,既沒有紅綠燈,也沒有建築物出現──哈羅德用頭燈劃破這份靜謐,持續追蹤舒賓的廂型車。目測距離約有三十公尺,就算靠近也會被拉遠,怎麼就是追不上。
阿米客思的記憶不會被沖淡。所以兩年半前,這個男人對索頌做過的每一件事,哈羅德都能鉅細靡遺地回想起來。索頌的呻吟、四肢掉落時的聲音、血液湧出的方式、氣味、黑影的身形──他都記得。
佛金快步奔來,交互看着追撞樹幹的廂型車及倒地的舒賓。
眼前一如以往浮現「那一天」的情景。
廂型車愈來愈近。
──『就算知道了這麼多,還是沒辦法鎖定犯人嗎?』
「我明白了。」
那是兩年半前的慘劇所留下的痕跡。
衝撞。
證明自己已經不是當時那個「沒用的東西」了。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終於……
無意間,內心萌生臨時想起似的抗拒感。自己正要做的事,就跟這個男人對索頌做過的事一樣。換句話說,這個舉動非常矛盾,毫無建設性且不合理──即使如此……
──『他也難免會受到驚嚇吧。臉色比平常還要差。』
──『應該就快來了。看到這個,他應該連離婚的事情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吧。』
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在循環液中流竄。
達莉雅曾經說過的話在耳邊復甦。
廂型車的引擎蓋陷進樹幹,嚴重扭曲。往駕駛座窺探,可以看見一個人影被夾在方向盤和座位之間。安全氣囊似乎啓動了,但有一半隻是安慰作用──哈羅德把手放到車門上。可能是因爲他非常急着逃走,車門沒有上鎖,輕輕鬆鬆就能打開。
不──要是錯過這次的機會,恐怕就沒有下次了。
「我來叫救護車。」他露出嚴肅的表情按着太陽穴。「你聯絡拿波羅夫巡官,傳送這裏的定位資訊吧。他應該也追過來了。」
自己正要開車離去的時候,她確實從那棟房子裏衝了出來。哈羅德當時有用視覺裝置放大畫面,她乍看之下沒有受什麼重傷。
──『舒賓,你纔剛調到鑑識課就遇到這麼悽慘的現場啊。』
雖然沒有看到尼古拉,但已經確定埃緹卡平安了。
已經形成的坑洞會永遠存在。
──『我有時候也會被對方讀出心思,誤信假的訊號。』
索頌遇害之後,不論是他還是他周圍的人,一切事物都開始崩潰。一旦破碎,即使一一撿起碎片,再重新拼湊起來,也不可能恢復原狀──傷痛就是如此。雖然種類不同,但埃緹卡曾經歷與父親的摩擦,所以也能稍微明白。
哈羅德壓抑着情感引擎產生的所有「焦慮」。
「我一直都在找你。沒想到犯人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哈羅德回神──佛金好像已經完成了緊急通報,朝這裏望過來。哈羅德不動聲色地關閉顯示警告訊息的全像瀏覽器。自己剛纔應該完全停止了模擬呼吸,幸好四周昏暗,沒有被他發現。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是佛金搜查官。「舒賓呢?」
這附近沒有指定通訊限制範圍。
──『真受不了,你一旦感情用事就很容易錯估對手。』
絕對不能讓他逃了。
不可能。舒賓過去就殺了身爲同事的索頌。
如今,自己卻這麼粗暴地對待人類。
──如果再有十分鐘的時間就好了。
行駛不到幾十公尺,廂型車就差點偏離小徑。舒賓似乎在情急之下打了方向盤,卻不走運。車身大幅搖晃,轉眼間便被吸向樹幹。
「畢竟因爲舒賓逃逸,其他警員受傷了。你也有看到吧?」佛金說到這裏,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提起:「啊,不……冰枝搞不好也會一起過來。」
沒能拯救他的絕望。
這麼說來,他被插上了絕緣單元嗎?
──就算失去意識,感覺到疼痛就會再次清醒了吧。
〈錯誤代碼D00898:此用戶位於可通訊範圍外,無法接通。〉
哈羅德伸出手,正要抓住舒賓的衣領。
「不、要……」舒賓似乎稍微恢復了意識。恍惚的眼睛仰望着哈羅德。「我……」
思緒漸漸清醒。
「輔助官,巡官接電話了嗎?」
不,等等。
雖然早就料到了,果然是這個結果──哈羅德緩緩停下拉達紅星。他觀察了約三十秒,廂型車沒有移動的跡象。根據自己的計算,對方生還的機率比較高,但如果他就這麼死了,那可不好笑。
四周恢復了寂靜。
不過──現在的第一要務是追蹤舒賓。
──『不好意思……我要離開一下。』
循環液的溫度急速下降。
突然間,廂型車偏離了軌道。對於窮追不捨的哈羅德,他似乎已經不耐煩了。車身轉換方向,刻意偏離道路。就這樣,他駛向穿越森林的小徑──這不是明智之舉。在這種黑夜之中,開進幾乎等於荒野的岔路,簡直是瘋了。
駭人的聲音甚至震撼了車窗緊閉的拉達紅星內部──被廂型車撞到的樹嚴重彎曲,原本正在沉睡的鳥兒們同時起飛,朝夜空擴散成一羣黑影。
他身上穿着透明雨衣,但面具會妨礙駕駛,所以他拿了下來──可能是衝撞的時候傷到了頭,溫熱的血液從額頭的割傷中流出。
──『「你們又沒有心,全都是假的。」』
這麼理解的瞬間,埃緹卡感到毛骨悚然。
自己被憤怒衝昏了頭。
舒賓當時面無表情地這麼答道,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遺體。
記得最清楚的是──
礙事的人比想像中還要早出現──哈羅德隱藏自己的煩躁,遠離舒賓幾步。出現在荒野小徑上的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富豪汽車。手煞車發出一個尖銳的聲音,駕駛座上的人影走了下來。
因爲認識她,所以不忍心下手嗎?
不過──犯人(舒賓)現在就倒在眼前。
情感引擎一直維持過度運作的狀態。
那一天,哈羅德就待在這裏。
哈羅德保持沉穩的音調,這麼發問。
終於找到了。
「搜查官,拿波羅夫巡官是一個人趕來這裏的嗎?」
這個男人可以平心靜氣地勘驗自己親手殺害的被害人,是個精神病患。
哈羅德看着舒賓的臉。他微微睜開眼睛呼吸,但顯然已經失去意識──對了,剛纔從屋內衝出來的埃緹卡並沒有受傷。從她被綁架到哈羅德等人趕到現場,明明有充足的時間下手……當時自己單純鬆了一口氣,但仔細想想確實很奇怪。
──『因爲遭到監禁的時候,犯人好像對那個孩子(哈羅德)說了好幾次:「你是阿米客思,所以看着主人被肢解也沒有任何感覺對吧。」』
舒賓沒有遮住臉部。
地面被沒有顏色的落葉覆蓋。哈羅德關上車門,邁出步伐。鞋底接收到柔軟的觸感,發出幾乎跟現場不搭調的清脆聲響。
「如你所見,發生了自撞事故。」哈羅德冷靜地答道。「『我想辦法從車內救出了他』,但他的傷勢很嚴重,或許會影響到腦部。」
突然間,左邊臉頰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他想忘也忘不了。
舒賓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經快要失焦了。
哈羅德順從地操作起穿戴式裝置。啊啊,再這樣下去就要錯過渴求已久的機會了。該怎麼辦纔好?哈羅德一邊思考一邊乖乖打電話給拿波羅夫──可是來電答鈴沒有響,只顯示了文字的警告訊息。
哈羅德拔腿就跑,打開拉達紅星的車門,毫不猶豫地上車。佛金搜查官一臉錯愕,但現在已經無暇顧及他了。
「等一下,輔助官!你要去哪裏──」
哈羅德打到倒車檔,沿着原路猛然後退。舒賓的廂型車與佛金的身影朝樹林深處逐漸遠去──衝上鋪設完整的道路時,系統已經推測出目的地,鎖定特定的地點。
必須加快腳步。
埃緹卡有危險了。
2
埃緹卡沒能馬上明白自己的臉頰遭到毆打了。
視野四分五裂,身體失去平衡感,開始傾斜──還來不及思考,全身就已經重重撞上地下室的地面。黴味穿透鼻腔。隨後,後頸被插上了某種東西。埃緹卡知道那是絕緣單元──接着,側腹部立刻被往上踢起。連自己都沒有聽過的呻吟脫口而出。埃緹卡的肢體被輕易踢飛,從肩膀撞上牆壁。她就這麼沿着牆壁滑落,以臉頰貼地。原本模糊的痛楚突然爆發,甚至令人想吐。她勉強將累積在口中的酸味吞回肚子裏。
腦袋轉不過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裏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地方。」
拿波羅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有多個層次般模糊──埃緹卡的右手本能地伸向腿上的槍套。她抓住握把,拔出手槍,卻使不上力。槍從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靠近的鞋尖一腳就把手槍踢飛到遠處的階梯下方。
「其實不只是妳,我也想招待尼古拉過來的……實在很可惜。」
埃緹卡勉強抬起頭──低頭俯視的拿波羅夫就跟以前一樣,下垂的眼睛裏帶着溫和的神色。他嫌麻煩似的脫掉圍脖,露出插在後頸的絕緣單元。
他的手從大衣裏取出的是──從舒賓那裏扣押的電鋸。
腦袋漸漸變得一片空白。
騙人的吧。
怎麼會……
「巡官。」嘴脣一動,便嚐到鐵鏽般的味道。「難道你……」
「多虧妳和哈羅德,我才能找到阿巴耶夫。感謝你們的努力。」拿波羅夫甚至露出柔和的微笑。「雖然某些人認爲贗品有贗品的魅力,但我就是無法認同。更何況是自己被模仿……實在令人很不是滋味。」
據他所說,舒賓在犯案過程中,只負責使用變聲裝置約出被害人。直接面對並殺害被害人的,一直都是拿波羅夫。
「要是再有像阿巴耶夫那樣的模仿犯出現,肯定會傷害到我的名譽。我已經受夠被侮辱的感覺了。」拿波羅夫用平淡到恐怖的口氣說道。「從剛開始犯案的時候,我就決定要讓舒賓扛下所有罪名。」
「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你們繼續誤以爲舒賓是犯人。血字的畫筆,再加上那段監視器影片與假名……證據應該已經很充足了。」
──不行。
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犯人。
「正確來說,是『接近完美』的犯罪。就算身分曝光,只要能守住尊嚴就好。」拿波羅夫定睛注視着阿米客思。「你花了不少時間才察覺呢,名偵探。」
舒賓過去一直害怕失去唯一的「朋友」拿波羅夫,纔會再三協助他──另一方面,拿波羅夫用畫筆在阿巴耶夫的殺害現場留下血字,持續誤導側寫。那個時候,舒賓應該也察覺了異狀。
如果自己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情況下死去……
這讓一切的計劃都亂了調──他嘆息着說。
「所以你刻意只殺害朋友派,只不過是一種包裝的手段嗎?」
「真傷腦筋,我應該至少帶條繩子過來的。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預期之外的狀況……」
「索頌的現場很不像樣。各種東西亂噴,實在太髒了。」
哈羅德的提問就像開始融化的冰,一滴一滴地落下。
即使如此,他仍然一度聽從指示,實際綁架了尼古拉與埃緹卡。也許對舒賓來說,「友情」就是如此甜美的果實──不過,等到那一刻真的來臨,他還是下不了手。所以他拋下一切,遠走高飛。當然了,關於未來的事,他肯定完全沒有考慮到。
哈羅德的眼睛稍微動了一下。那是連他本身也沒有意識到的,皮膚的輕微抽搐──他只是看似沉穩,其實一點也不冷靜。他顯然就快要被激動的情緒吞噬了。
「沒錯。」
「也可以這麼說。當時鑑識課正好在找新的鑑識官,我就推薦了舒賓。因爲我想要可以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出入個人資料中心的『同伴』。」
埃緹卡看見哈羅德握緊端正的拳頭。
腹部又被踢了一腳。
第二次、第三次衝擊陷進身體,暫停了呼吸,混着血的唾液飛散。埃緹卡被拋開,只能再次悲慘地跌到地上──內臟好像要從嘴裏跳出來了。埃緹卡已經無法起身。沉悶的耳鳴。就連自己現在到底是吸氣還是吐氣,都難以分辨。
「好不容易湊齊了棋子,不開始遊戲就虧大了。」
「你又來觀賞搭檔被殺了嗎?沒想到連這一點也能重現。」
埃緹卡連眨眼都沒辦法,注視着發出機械化聲響的電鋸。
誰來救救我。
他的手──握起來很柔軟的那隻手抓住電鋸的握把,細微的光從電鋸的刀鋒上滑落。他扣下扳機,電鋸便無情地啓動──埃緹卡起了雞皮疙瘩。
可是就算想起身,手臂也被踩住,眼前還有一把電鋸。若貿然行動,自己恐怕會皮開肉綻。
「巡官,你忘了穿雨衣。」哈羅德瞥了埃緹卡一眼,然後馬上將目光轉回拿波羅夫身上。「你放棄以往的完美犯罪了嗎?」
必須馬上讓他遠離這裏。
──真是不敢相信。
「因爲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很樂意接下任務。」巡官的口吻輕鬆得與現場格格不入。「你應該也很清楚舒賓的冷漠態度,他因爲這樣無法溶入周遭,一直都很煩惱。我親切地傾聽他的煩惱,就輕易受到他仰慕了。」
原來他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嗎?
快點跳起來,馬上逃跑。
「我對你們的友情沒有興趣。」阿米客思冷淡地眯起眼睛。「我很感謝阿巴耶夫。多虧有他刺激到你的愚蠢自尊,我才能找到你。」
──啊啊。
「舒賓好像非常害怕失去跟我之間的友情。他的家庭環境很不幸,從小就壓抑着情緒長大,所以從來沒有交到親近的朋友。」不過我當然是一次都沒有把這段關係當作友情──拿波羅夫補充說道。「我從以前就開始計劃『惡夢』事件,所以一直都很缺『人手』。」
「不過……這次是集大成,必須讓舒賓完成一切。」
不知從何時起,階梯下已經站着一個人影。即便不願意,埃緹卡也認得出那副勻稱到近乎完美的身軀。圍着脫線圍巾的客製化機型阿米客思──哈羅德用稱得上精美的面無表情,注視着拿波羅夫。
他原本就像一個失去了重要的部下而懷抱悔恨,持續追查「惡夢」事件的善良巡官。這明明應該是他唯一的形象。
總是如此。
埃緹卡用生硬的動作伸手去抓後頸的絕緣單元。不過──拿波羅夫用腳踩住她正要舉起的手臂。因爲重量的關係,手指一瞬間麻痺,骨頭髮出哀號。
「就是我,殺了,你的搭檔。」
竄起一股銳利的熱度。
此時,他從拿波羅夫那裏接到了殺害埃緹卡等人的命令。
埃緹卡下意識地用手撐起身體。側腹部的悶痛再次復發,但她仍然試圖站起。拿波羅夫的手抓住埃緹卡的衣領。她拚命掙扎,卻因爲力量差距太大,動也動不了。要絆倒他嗎?鋸子刺到身體就完蛋了吧──埃緹卡趕緊躲開往下揮舞的刀刃。因爲沒有完全避開,肩頭被劃傷了。
腦袋深處的警鈴高聲響起。
「舒賓確實與側寫的犯人形象一致。直到剛纔,我也以爲他就是犯人。不過……」哈羅德有些懊悔地皺起眉頭。「我發現你的目的就是誤導我們這麼認爲。你想讓身爲共犯的舒賓背黑鍋,好讓自己逃離制裁。」
「你想知道我爲何把舒賓拖下水也行,但說來話長。」
「這就是最後一次了,電索官。希望妳能讓我好好享受。」
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拿波羅夫不爲所動。他帶着從容不迫的態度,回頭望着哈羅德──巡官知道哈羅德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不過,他當然不知道神經模仿系統這個祕密,更別說是敬愛規範純屬幻想的事實了。
「你透過所謂的『諮商』,拉攏了他吧。」
拿波羅夫從將舒賓拖下水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設想好結局了──最後將他塑造成犯人,再讓一切落幕。爲此,拿波羅夫一開始就爲犯案現場賦予某些特徵,以便讓周圍的人在適當的時機將舒賓誤認爲犯人。
「不過,幸好哈羅德有了妳這個新的搭檔。這麼一來,我就能以更接近的方式重新來過了……」
拿波羅夫往前踏出一步。
埃緹卡看見拿波羅夫的手重新握緊電鋸的握把。
埃緹卡只能咬緊牙關。
沉默開始擴散。
埃緹卡能感覺到自己的全身都在懦弱地顫抖着。
「拜託妳別這麼激烈地掙扎,成品會變醜的。」
埃緹卡想起舒賓當時的樣子。
「我很瞭解索頌,深知他看到什麼會有什麼解釋。」所以要引導他得出錯誤的側寫很容易──他毫無悔意地說道。「我有必要思考舒賓的屍體所表達的動機。爲此,我決定參考當時很流行的機械派與朋友派之間的對立。像他這種想法難以捉摸的人,其實厭惡特定思想的情況很常見,所以非常有說服力。」
拿波羅夫彷彿完全沒有接受問罪的自覺,靜靜地點頭。
忽然間,哈羅德用單手捂住眼睛。他緩緩在原地蹲下,彷彿再也站不起來──哈羅德低着頭,像是縮起身體忍耐着什麼。他肯定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哈羅德繼續說道:「舒賓爲何要協助你?」
可是──該怎麼做?
電鋸的運作聲停止了。
「這表示利用他人的孤獨來操控他人是有極限的。」哈羅德靜靜地嗤之以鼻。「約出被害人並加以綁架,跟親自下手殺人相比,心理上的門檻有很大的差別。這種事只要稍微思考就能明白,但本來就對殺人沒有罪惡感的你無法理解。」
「是啊,他畢竟不是我。我學到了一課。」
「──我找你很久了,拿波羅夫巡官。」
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又會……
敵不過他。
──『冰枝電索官,妳是優秀的搜查官……所以一定能──』
「如果你想讓舒賓背黑鍋,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他成爲共犯。」
不行。
因恐懼而亂成一團的思緒之間,某種傲慢的感情湧了出來。
──就連不該找出的事物也一樣。
「雖說是出於不得已,我很後悔把事情交給舒賓。我應該親自動手的。」
埃緹卡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他一字一句地發音,就像要把這句話刻在哈羅德心裏。
「所以,不會顯露在表情或舉止上。」拿波羅夫沉穩地接着說下去。「我知道這就是你們的極限,同時也是弱點,福爾摩斯。」
「是啊,我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因爲你非常自然。」阿米客思的視線掃過地面。他是在確認索頌的血跡嗎?「我和索頌能看穿的,只有人類散發的細微『訊號』。可是你對自己的行爲根本沒有任何罪惡感。」
「因此,你纔會看上舒賓。」
「──巡官,殺了索頌的人就是你吧。」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巡官搖搖頭。「我應該拒絕十時搜查官的好意。我本來是爲了不受你懷疑才答應,結果卻是自討苦喫……而且,就連舒賓都背叛了我。」
如果出現的不是他,自己也許能坦然感到放心吧。
爲什麼?
她試圖開口,卻因爲被踢傷的側腹部隱隱作痛,無法順利發聲。
不能讓哈羅德靠近拿波羅夫。
緊張的情緒爬上埃緹卡的背脊。
他應該有預感自己會被這個男人嫁禍,成爲替死鬼。
「你們比預計還要早注意到變聲裝置的事,還在容許範圍內。如果舒賓沒有拆下絕緣單元,暴露自己的定位資訊,我其實還有機會補救。」
因爲先前根本沒有任何類似的跡象。
這個阿米客思總是能找出真相。
埃緹卡不禁睜大眼睛。
「不只如此吧。」哈羅德壓低音調說道。「你透過索頌,得知舒賓是『不會散發訊號的人』。爲了犯案,你必須騙過最礙事的部下,並將罪名嫁禍給別人,而他是最適合的棋子。」
全身都動彈不得。
快逃。
拿波羅夫只是默默地聳起單邊肩膀。
拿波羅夫爲了報復,殺了身爲模仿犯的阿巴耶夫。此後,他似乎一直在計劃超越索頌一案的「集大成」──殺害身爲警方相關人士的埃緹卡與身爲被害人遺族的尼古拉,同時裝飾兩人的屍體。而在他們旁邊,對自己的犯罪感到心滿意足的「犯人舒賓將會自殺」,而且是以射擊自己的頭部破壞掉YOUR FORMA的手法。
這跟埃緹卡害怕的反應不同。
不過,現在的她連趕到哈羅德身邊都辦不到。
「兩年半前……我正在尋找索頌的時候,曾經打電話給你,你卻沒有接。其他刑警說你爲了處理別的事情而去了指定通訊限制範圍,但那是謊言吧。」
「沒錯,是謊言。」
「其實你用了絕緣單元,爲了殺害索頌而造訪了這棟空屋。」阿米客思的聲音很微弱,勉強撐起寂靜。「……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坦白一切。」
「好啊。」拿波羅夫的目光重新回到埃緹卡身上。「等我把她『大卸八塊』之後,我們再一起暢談到天亮吧。」
他的手指試圖再次扣下電鋸的扳機。
踩着埃緹卡手臂的鞋子往上浮起,消失了。
不對,不是消失了──單純是拿波羅夫當場嚴重地失去平衡。理解情況的瞬間,所有聲音都追上了思緒。幾乎要貫穿鼓膜的巨響是──
槍聲。
埃緹卡只能錯愕地望着這一幕。
拿波羅夫頹然跪地。在黑暗裏也能清楚看見,他的其中一條腿溢出了鮮血。他微微睜大眼睛,低頭望着自己的腳。
「我說過了,『從現在開始』。」
哈羅德已經站起來了。他的手堅定地「舉着自動手槍」──那是拿波羅夫剛纔踢飛的埃緹卡的槍。所以他剛纔蹲下的動作就是爲了趁對方不注意時撿起那把槍嗎?他肯定是在〈E〉的事件中學到了萊莎用過的招數。
他對拿波羅夫開槍了。
他傷害了人類。
埃緹卡甚至無法眨眼。啊啊,這是什麼感覺──本能正在訴說着恐懼。
她當然知道哈羅德就是「如此」。
然而,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識到。
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對他感到「害怕」的一天。
「這麼說來,妳只是因爲『想要配得上自己的輔助官』就犯下了罪吧。」
可是現在──
某種冰冷的東西流進喉嚨深處。握着手槍的掌心滲出汗水──埃緹卡很清楚,事情演變至此,早已無可避免。從哈羅德對拿波羅夫開槍的瞬間,不,從他偵辦這起案件的時候開始,埃緹卡就知道自己或許遲早會親眼見到他的真面目。
「不要騙人了。而且就算沒有我的電索,你也找到了拿波羅夫。」
「別再廢話了,照我說的話去做。快點丟掉武器。」
「快點照我說的做。我不想……拿槍指着你。」
「我保密……不是爲了讓你做這種事。」
「好,我就說吧,單純是因爲我厭倦了類似的被害人。不管是誰,每天都喫同樣的菜色也會膩吧?而且如果有負責辦案的刑警死在那個時候,案情也會獲得更多關注,讓氣氛更火熱……」
專心想着該如何把他帶出這裏就好,不能讓他繼續傷害拿波羅夫、傷害人類了。埃緹卡還不願意放棄,現在還來得及。
「不論如何,本性善良的妳是不可能開槍的。」哈羅德瞥了埃緹卡的槍一眼。「何不把槍放下呢?」
埃緹卡咬緊牙關,繼續匍匐前進。雖然前進不到幾公尺,但地下室很狹小。落在黑暗中的那個東西愈來愈近。她使盡力氣伸出手。
「不可能。」拿波羅夫露出抽搐的笑容。「哈羅德,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你以前明明更正常。爲什麼你能做出這種──」
「爲什麼?」埃緹卡舔了一下嘴脣。「你爲了復仇……不是『努力隱瞞』『真面目』至今嗎?爲什麼不惜冒險也要救我?」
「既然妳是搜查官,就應該那麼做。」
埃緹卡沒有餘力掩飾,只能哀求似的吐出這句話。
「那個時候,爲了找出殺害索頌的犯人,我對妳的電索抱有期待。反正附近也沒有其他人,我認爲讓妳死去會帶來負面的後果……」
「因爲從那時起,妳就變得不太尋常。只不過,我一直都在否定這個可能性。」哈羅德的視線一度轉向昏厥的拿波羅夫。「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妳身爲搜查官,爲什麼要配合博士說謊?」
這個問題代表的意義非常明顯。
「『犯人過去恐怕一直巧妙地壓抑着自己的暴力傾向,但因爲某種強烈的壓力,最後才導致失控』……兩年半前,索頌應該是這樣分析犯人形象的。」拿波羅夫按着手上的傷口。他的呼吸比剛纔還要喘。「當時,我跟妻子纔剛離婚。如果我說這就是全部的原因,你會失望嗎?」
埃緹卡拚了命嘗試用手施力,沒有餘力仔細聆聽兩人的對話──埃緹卡的動作雖然緩慢,但成功往前匍匐一小段距離。身體在地面上拖行。
埃緹卡馬上搖頭。「她沒有威脅我,是我自己決定要──」
他並沒有照做。纖長的手指仍然緊抓電鋸的握把──作工精巧的臉上只貼着壓抑怒火的面無表情。明明被槍口指着,他卻完全聽不進去,甚至無動於衷。
──糟糕了。
「你明明是機械,爲什麼對索頌遇害的事這麼氣憤?」拿波羅夫發出一聲帶有挑釁意味的冷笑。「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比我『有人性』多了,哈羅德……」
住手。埃緹卡扭動身體,試圖上前阻止。腹部竄出銳利的痛楚,讓她無法起身。肋骨裂開了嗎?啊啊,可惡!
哈羅德的鞋尖踹進巡官的腹部。埃緹卡的雙肩嚇得跳了起來。拿波羅夫發出一聲哀號,然後似乎失去了意識,動也不動。雖然他的傷勢並非致命傷,失血量卻有可能危及性命──不能在逮捕之前失去嫌疑人。
埃緹卡低聲呼喚。阿米客思沒有回應。
RF型搭載的神經模仿系統。
「請回答我。」哈羅德還沒有把槍放下。「你爲何要殺了索頌?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讓你能夠犯下如此殘酷的罪行?」
「妳是在我以前被艾登•法曼綁架的時候聽說的吧。」
「妳才應該照我說的話去做。我也是能對妳開槍的。」
「是你改變了我。」
一瞬間,哈羅德的眼裏閃過訝異的神色。
「到此爲止吧,輔助官……!」
3
埃緹卡原以爲自己能瞞天過海──不過……
這是什麼解釋──埃緹卡感覺到血液一口氣衝上腦袋。
埃緹卡擠出的吶喊終於清晰地響徹地下室──哈羅德就像這纔想起似的,轉頭面向埃緹卡。不過,兇猛的刀刃仍在持續低吼。
「現在是我在發問。」
埃緹卡撐起快要四分五裂的上半身,順勢用手扶着牆壁站起來──膝蓋在發抖,是因爲疼痛嗎?不知道。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埃緹卡只能努力舉起剛纔撿到的拿波羅夫的左輪手槍,冰冷的重量慢慢滲進掌心。
「不要轉移話題。」
「現在這一點也不重要。」
「直到現在這一刻都沒有察覺你的真面目,你說我們究竟破解了什麼?」
「的確是我自作主張。可是不保密的話,難道要我告發你嗎?」
「我知道了,等等,我說就是了。」拿波羅夫投降似的說道。「不過,有必要由我親口說出動機嗎?你和索頌早就全部破解了吧。」
「快住、手……」
那樣一來,就連隱瞞自己懷抱「祕密」的行爲都將失去意義。
「……那個時候,是你打壞了鉸鏈嗎?」
千萬不可以。
「……索頌一開始被切下的部位是右臂。」
啊啊,爲什麼?
指尖變得加倍冰冷。
來路不明的憤怒湧上喉頭,卻沒能化爲具體的形狀。
哈羅德靠近拿波羅夫,維持舉槍指着他的動作,朝地面伸出手──撿起掉在地上的電鋸。他仔細地握起電鋸,就像是要確認觸感。
哈羅德的指尖正要扣下電鋸的扳機。
哈羅德沉默了幾秒。以阿米客思而言,時間相當長。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這不是單純的復仇。」他用尖銳的語氣打斷埃緹卡。「而是我做了斷的方式,是贖罪。」
把它拉過來。
「兩者都不是,我很尊敬他。他是優秀的部下,我以他爲傲。」
「要是我真的那麼做,你就無法復仇了。」
埃緹卡咬牙切齒。
「RF型違反了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標準。妳應該知道包庇我是一種犯罪。妳被博士威脅了嗎?」
──贖罪?
埃緹卡只能用細碎的動作點頭。「……沒錯。」
事實上,敬愛規範並不存在。
「──別以爲你能死得痛快。」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卻沒有用另一隻手上的槍瞄準埃緹卡。他大概是不想傷害拿波羅夫以外的人類吧──哈羅德本身應該也在持續思考。思考要怎麼讓埃緹卡把槍放下,重新開始復仇。必須比他更早想出辦法纔行。該怎麼辦?要鳴槍警告他嗎?可是這裏很狹窄。在黑暗中,也有可能誤射拿波羅夫。
──在黑暗中。
他的脣間不屑地吐出這句話。
「這次我真的對你失望了,拿波羅夫。」
「我不會失望,像你這種人感受到的壓力一定會發展成暴力。索頌曾說過,正是因爲你們無法用暴力以外的方式來排解壓力,纔會犯下殺人案。」哈羅德的聲音裏明顯透着冰冷的怒氣。「就算如此,你究竟爲何要殺了他?索頌已經發現你就是犯人嗎?還是因爲你恨他?」
「不論如何,妳本身都成了我的阻礙。我努力隱瞞至今,卻化爲泡影了。」
某個夏日夜晚帶着燒焦的氣味,在腦海中復甦。
「那麼……」哈羅德明顯地咬牙切齒。「爲什麼你能做出那麼殘酷的事?」
埃緹卡回頭的時候,拿波羅夫好像已經無法忍受痛楚,於是倒向地面。他的身體隨着重量的牽引,狠狠摔在地上──哈羅德冷血地俯視着他。
「……我再說一次。」埃緹卡重複說道。「把武器,放下。」
從他手中掉落的左輪手槍滾向地面,被黑暗吞噬。
「什麼……」拿波羅夫也陷入了混亂,低聲說道。「怎麼可能──」
「很重要。」側腹部又突然開始疼痛,讓埃緹卡差點失去平衡。「你也基於矛盾的理由,袒護了我。其實你並不想用這種方法對犯人復仇──」
「──埃緹卡,妳『早就知道』了吧?」
忽然間,哈羅德的臉頰放鬆了。與其說是微笑,不如說是有些傻眼,而且自嘲的表情──凍結湖面般的眼睛微微彎曲。
「難道……你早就發現了嗎?」
是他救了自己。
──冷靜一點。
「把武器丟掉……現在馬上。」
哈羅德往前踏步。這個瞬間,拿波羅夫察覺到危險。他丟掉電鋸,從腰上的槍套拔出左輪手槍,扣下扳機。因爲太急躁,子彈沒有命中目標──哈羅德手中的槍再次爆出火光。子彈以可怕的精準度,打穿了巡官的慣用手。拿波羅夫發出哀號。他差點倒下,卻勉強撐住了。
現在,她可以確定。
「鬧內鬨啊。」拿波羅夫虛弱地笑了。「我看你要被報廢了,哈羅德……」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配電室被炸燬的時候,埃緹卡差點被濃煙嗆死。在那種情況下,要用槍將逃生門的鉸鏈全部打壞,幾乎等於是奇蹟。就連埃緹卡也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辦到這種事。
「請不要把妳的想法強加在我身上。」哈羅德沉穩地反駁。「我很感謝妳替我保密。不過,我並沒有拜託妳。」
應該還來得及。
「難道你故障了嗎?敬愛規範呢?」
她按捺着抗拒感,用槍口瞄準哈羅德。
電鋸的刀刃發出無情的聲響。
「那是因爲──」
埃緹卡失去血色。
幾乎等於吐息的聲音恐怕沒有傳進任何人的耳裏。
「就算看到我拿起槍,妳好像也只有恐懼,沒有驚訝。」他的語調明明很柔和,卻非常機械化。「是萊克希博士告訴妳的嗎?」
一開始或許真是如此。對資訊處理能力特別突出的自己來說,哈羅德這個「不會壞」的輔助官具有極高的價值。
貼在掌心的汗水微微恢復熱度。
埃緹卡一直以爲他之所以想親手製裁犯人,是出於索頌遇害所造成的憤怒。所以她纔會稱之爲復仇──但現在回想,哈羅德一次也不曾親口說出「復仇」這個詞彙。
埃緹卡靜靜地感到困惑。
他究竟需要償還什麼?
「……我終於能夠結束這一切了。」哈羅德的眼神裏帶着類似渴望的某種情緒。「我必須完成那天沒能完成的事。」
──那天沒能完成的事。
「妳知道嗎?敬愛規範根本不存在。其實,我當初是能保護索頌的。我不該眼睜睜地被拿波羅夫束縛,應該能夠反抗他,救出索頌纔對。」哈羅德的口氣與其說是向埃緹卡控訴,不如說是在斥責自己。「但是……我當時沒有發現,反而還拚了命隱藏差點違背敬愛規範的自己。不只是對周遭,我甚至逃避正視自己。」
埃緹卡無法馬上發出聲音。
他說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他真的這麼認爲嗎?
「就因爲我不瞭解自己,重視索頌的人們纔會到了今天仍在受苦。達莉雅、艾琳娜和尼古拉……如果我當時有救出索頌,他們就不必如此傷心難過了。他們會繼續幸福下去。」
──『外子……過世了,在一年半前。他被捲進朋友派連續殺人案當中,遭到殺害。』
──『雖然很可憐,但他跟我們不一樣,所以應該沒事。』
──『不管你怎麼說,你對索頌見死不救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
達莉雅脆弱的微笑、尼古拉的低語、艾琳娜的怒罵,全都歷歷在目。
阿米客思不會用負面感情回應人類。
因爲他們是順從、友善、體貼的朋友。
然而,哈羅德不只如此。他被做得更加複雜。不論是溫柔還是遷怒,周遭對他投射的情緒全都擴大了他心裏的傷口,一次又一次地撕裂了他──但理所當然地,誰都沒注意到。或者是即便注意到了,他本身也不願被觸碰。
埃緹卡只能一臉茫然。
不對。
「就算你不直接下手,法律也會制裁拿波羅夫。他應該會被判無期徒刑。」
「可是,差不多該結束了。」
──他完全錯了。
「我以前從達莉雅小姐那裏聽說過,是你找到了索頌刑警的所在地。因爲市警局沒有人願意理會,你只好一個人去救他。」
「不要再說了。」
「我已經對人類開了槍。不論如何,結果都一樣。」
──循環液。
迴音。
在幾乎要碰到鼻頭的距離下,他用兇狠的態度咒罵道。他的手緊緊勒住埃緹卡的手腕,幾乎要發出聲音──另一邊的右手或許是纜線斷了,毫無防備地頹然垂下。漆黑的循環液沿着他的手背滴落。
埃緹卡緩緩搖頭。短髮輕撫因捱打而腫脹的臉頰。
地下室很狹小。只不過踏了幾步,他便逼近到眼前──埃緹卡還來不及防備,哈羅德的左手便抓住她的手腕,扭起她的手臂。拿波羅夫的左輪手槍從手中掉落,被無聲地吸向腳邊。
「當時的你已經盡了全力。」
如果辦得到,早在她唱反調的時候就那麼做了。根據自己的系統,在剛纔的狀況下繼續復仇的最好方法,就是對埃緹卡開槍──自己當然做不到那種事。
埃緹卡回過神來。
哈羅德壓抑似的打斷埃緹卡──自己並不是想聽這些溫柔的言語,也不是想要安慰或肯定。
索頌下葬的那天,自己的確發誓不會丟下達莉雅一個人──不過……
「不對。」她虛弱地搖搖頭。「不是那樣。不,或許真是那樣沒錯。我也不知道,可是……」她說着可是,笨拙地反覆呼吸。「你錯了,所以我想阻止你。」
「如果你要了結巡官的性命,就算必須對你開槍……我也要阻止你。」
「不是索頌不希望,是妳不希望吧。因爲妳不想失去配得上自己的輔助官。」
哈羅德頓悟似的別開視線,低聲拋下一句缺乏抑揚頓挫的「我知道了」。
這種事,就連哈羅德也早就明白了。
哈羅德就這麼粗魯地將她的一隻手強壓在牆壁上。
埃緹卡一臉痛苦的表情就在眼前。腫脹的臉頰令人心痛,嘴脣上還帶着乾燥的血液。即使如此,那雙眼睛仍像知道光芒從何而來一樣,毫不猶豫地注視着哈羅德。
明明是爲了利用才接近她,現在自己卻反而像是被她捧在手掌心。
她擠出這句話的時候,系統內發出的部位損壞警告聲停止了一瞬間。
「既然這樣,你就快點射殺我啊。」
但即使如此,憤怒仍然佔了上風。況且,這是自己必須完成的事。
全身都發出哀號,但埃緹卡勉強把呻吟吞了回去。
「你不是答應達莉雅小姐,『不論何時都一定會回去』嗎?」埃緹卡仍在嘗試說服。「要是你在這裏殺了拿波羅夫,她就要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埃緹卡雖然嘴上這麼說,卻也覺得自己該說的不是這種話。如此空虛的大道理根本沒有意義。靠這種方法,一點也無法打動他。
「達莉雅對我很執着。不,也許是我緊抓着她不放吧。不論是何者,那樣也沒關係。只要我能填補索頌留下的空白……」
「我不希望你……」擠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沙啞。「繼續傷害任何人。」
──不是那樣的。
「……妳要依賴我是妳的自由,但我會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不想失去」。
這句話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認真的呢?
「索頌刑警不會希望你殺死任何人。」
埃緹卡心急如焚,用沒被束縛的手抓住哈羅德的右臂。他的手臂摸起來跟人類很相似,卻像是失去了骨骼,動也動不了。
「那一點也不重要。」
還是說,自己的情感引擎變得脆弱了呢?
看到在自己手中稍微失去血色的柔弱手腕,哈羅德非常錯愕。
不是你。
拜託別說了。
正常的阿米客思絕對不會對人類使出這麼強的力道。
不只如此,甚至沒能注意到一直近在咫尺的犯人們。
漆黑的液體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灑落在泥土上。
──大概是吧。
埃緹卡幾乎是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機。身體沒能完全抵消反作用力,因此大幅搖晃──高亢的槍聲震撼了身體深處。發射出去的子彈毫不猶豫地貫穿了哈羅德的右肩。他的右手手指鬆開,使手中的電鋸隨之掉落。
「…………不行。」
「可是如果你殺了他,這次就換你跟史帝夫一樣,被關進艙裏了。」
彷彿一旦放手,就再也無法呼吸。
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他舉起電鋸。
軌道明顯是要將拿波羅夫的手砍下。
最初,自己明明以爲已經理解她的一切。
不過──埃緹卡不同。她不是索頌的仇人。
「我已經陪她夠久了。」即使不願意,達莉雅的婉約微笑也會浮現在記憶中。哈羅德消除那些畫面。「她……應該獲得解脫。我不在她身邊比較好。」
或許兩者都是吧。
──根本沒有時間思考。
她再度說道。抓着哈羅德右臂的手更加用力──啊啊,被她發現了。她早就看穿,自己無法粗暴地傷害她。
「就說不是了!我……!」
不對。自己只是太過自滿,以爲能獨力解決問題而已。
「──以爲妳不敢開槍,是我太愚蠢了。」
別說了。
「我不想失去的不是『輔助官』……是『你』。」
哈羅德能感覺到,有某種難以壓抑的情緒正在湧現。
哈羅德再次感到煩躁──自己什麼錯也沒有,她一點也不瞭解。哈羅德很想大叫,要她別把膚淺的正義感或執着強加在自己身上。要直接把埃緹卡帶出地下室,拖到外頭嗎?還是要將她關在某處,直到一切結束呢?這種可怕的想像閃過腦海。
一瞬間,哈羅德退卻了。「妳真的希望我那麼做嗎?」
他很清楚自己辦不到。
系統運算出這句話代表的意義。
「沒錯。一定是因爲有你在,達莉雅小姐才能得到救贖。」
「好好聽着。」埃緹卡直率地這麼訴說。「索頌刑警不是你殺的。那不是你的責任,不是任何人的錯。」
你明明帶我走出了過去。
埃緹卡隱藏自己的慌亂,勉強回望他的臉。
明明不覺得自己開得了槍。
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自己一定犯了錯。
「你錯了。」
這個時候,哈羅德已經丟掉手中的槍,朝這裏奔來。
我根本不想開槍──埃緹卡在心中反駁。
「我不認爲監獄裏會有索頌嘗過的痛苦。」
黑暗的決心盤據在哈羅德的眼裏,靜靜地燃燒着,沒有停歇的跡象。他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繩一樣,緊握着電鋸。
「索頌等於是我殺死的。」
「你不需要贖罪,你什麼罪都沒有。所以──」
一開始相遇的時候,根本不該對埃緹卡溫柔。
埃緹卡咬緊牙關。
就連對拿波羅夫開槍的時候,腦袋也快要被無法處理的強烈感情撐破了。
──難不成,是從遇見她的時候開始的嗎?
埃緹卡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如此巧妙地走進他人內心的?
啊啊,爲什麼?
「從那天起,我就一心夢想着這個瞬間。拜託妳不要妨礙我。」
「我……」哈羅德好不容易纔開口。「如果能在這裏結束一切,如果能制裁拿波羅夫,達莉雅應該就能向前走了。這次,一定能……」
「不一樣,他還活着。」
不知從何時開始,立場已經徹底顛倒了。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她會傷心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殺死索頌的是拿波羅夫,不是哈羅德。
我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觸及你。
「我就連贖罪都不行嗎?」
現在,自己光是要壓住她的纖細手腕就費盡心力。
「──這樣啊。」
即使如此,還是不行。
「……妳就跟面對纏的時候一樣,這次轉而依賴我了嗎?」
埃緹卡皺起眉頭。「解脫?」
自己應該不是想被原諒,纔對。
如果自己沒有一個人去找索頌,而是帶着其他人類一起前往。
如果找到索頌的時候,自己有察覺從背後偷偷靠近的犯人身影。
如果那天晚上,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把他帶離辦公室,硬逼他回家。
哈羅德已經不記得自己默唸了幾千幾萬次的「如果」。
正是因爲如此纔要贖罪。至少要對拿波羅夫以牙還牙,讓他得到報應──就算這個行爲既沒有建設性又不合理,那也無所謂。自己只是想這麼做。非這麼做不可。要讓永遠不可能結束的悲劇真正結束,就必須堅持下去、不斷掙扎,證明自己其實能辦到那天沒能辦到的事。
若是不這麼做,就無法脫離這段一再反覆的記憶。
埃緹卡說得對。
自己稱之爲贖罪,但其實只是想得救罷了。
自我滿足的謊言。
即使如此,爲了繼續前進,已經別無他法。
所以,絕對不能放棄。
可是……
明知如此……
「…………輔助官。」
埃緹卡茫然地低語──哈羅德這時才注意到流過自己臉頰的冰冷觸感。感覺並不像循環液,比較接近水。哈羅德太過驚訝,於是放開她的手腕,觸摸自己的臉。
──爲什麼?
哈羅德開始怨恨萊克希博士。
神經模仿系統簡直愚蠢至極。
機械就該像個機械。那樣的話,不知該有多輕鬆。如果能像空洞的舊型阿米客思,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是擺出設定好的微笑,那該有多好。如果自己是那樣,不管是多麼殘酷的現實、多麼傷人的言語,都不會造成任何傷痛。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爲無法壓抑的憤怒或後悔所苦。
凍結湖面般的眼睛微微睜大。
埃緹卡的纖細手臂伸了過來──她半踮着腳,把哈羅德的頭拉過來,抱進懷裏。彷彿深信不這麼做的話,哈羅德就會支離破碎,徹底毀壞。
不能失去他。
好安心。
或是被沒有嗚咽的淚水掩埋。
她主動對他伸出手。
「是的。其實不只是我,他好像也想拖尼古拉先生下水。」
這些話明明沒有發出聲音,埃緹卡卻好像聽見了。
埃緹卡瞄了一眼身旁的阿米客思──哈羅德按住右肩的傷口,一臉憂鬱地低着頭。他緩緩地準備開口,於是埃緹卡趕緊打斷他。
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警笛的聲音,埃緹卡輕輕鬆開手臂──是聖彼得堡市警局的人來了嗎?他們也差不多該發現拿波羅夫與另外兩人失聯的異狀,展開搜索了。
「我果然還是什麼都辦不到嗎?」
不是因爲他的輔助官身分,而是因爲他是他,所以不能失去。
接下來的一字一句沉進了地下室的黑暗中。
「已經夠了。」埃緹卡的聲音悶在嘴裏,安撫似的重複着。「已經夠了……」
難以違抗。
自己什麼都還沒有達成。
說着,埃緹卡無意間想起萊克希說過的話。
「你不是辦不到,你已經辦到了。」
所以想要維持曖昧不明的現狀。
埃緹卡看着哈羅德。
「你要原諒自己。」
漸漸轉化爲藍紫色的天上,有融化般的雲朵描繪着滑順的弧線。
她的手指梳着哈羅德的頭髮。動作笨拙,就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次又一次──她本身明明也很少被他人這麼對待。
「已經夠了!」
也許自己只是不想用語言說明罷了。
他聽到這聲呼喚纔回頭望向埃緹卡。不知爲何,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仔細想想,這個阿米客思活過的歲數還不到自己的一半。埃緹卡經常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應該是佛金搜查官吧。因爲我沒有切斷自己的定位資訊。」
「『應該』?」
「我想贖罪,對索頌……我看見他的手腳被切下。漸漸地,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的脖子被切斷的時候,出血特別嚴重。」
這樣的形式絕對不是他想像中的「贖罪」。

埃緹卡很害怕。
自己已經很難受了。
在現場負責指揮的是阿基姆刑警。身材嬌小的他留着一頭紅髮,是當時偵訊艾琳娜的那位男性刑警。他代替了拿波羅夫巡官,臨時接手這起案件。
他的體溫一如往常地低。
「好的。」哈羅德點頭,好像晚了一點才理解。「埃緹卡,妳──」
「你不必再回想了。」
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褪去黑暗。
「怎麼會有這種事。」阿基姆頭暈似的捂住眼睛。聽說自己一直以來信任的上司竟是連續殺人魔,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對了,哈羅德的傷也是巡官造成的嗎?」
妳的這種地方真的是無可救藥。
實際上,自己確實對他很執着。雖然埃緹卡相信這與對姐姐的執着是不同的,但她仍然無法具體說出其中究竟有什麼不同──不。
*
雖然現在仍無從知曉。
「……你已經找到了。」
「是的,但還沒結束。我必須制裁這個男人。」
哈羅德暫時凝視着埃緹卡的手,然後一語不發地牽起。
「埃緹卡。」阿米客思緩緩開口。「如果妳……把我當成纏的替代品,我不認爲那是一件好事。」
「我當然會帶他去。輔助官,你先上車吧。」埃緹卡輕推哈羅德的背。「你得休息,不然循環液的流失會更嚴重的。」
可是──
「你不必制裁他。」
不論如何,我都不想原諒。
算起來,擁抱哈羅德的時間大概只有不到幾分鐘。
──『如果妳改變心意了,想揭發真相也沒關係。』
實際上,肯定真是如此。
埃緹卡拔掉插在後頸的絕緣單元。一旁的拿波羅夫仍然沒有恢復意識,但還有呼吸。埃緹卡催促哈羅德「去外面吧」──不過,他沒有邁出步伐。到頭來,是埃緹卡先踏上了階梯。腹部到現在還會痛,於是她心想有必要接受檢查。
哈羅德還在用目光仔細掃視整個地下室。
「不,我什麼都還沒有做。」
埃緹卡現在還是不知道那句話究竟是玩笑還是真心。不過──是何者都無所謂了。反正就算沒有與博士的約定,自己仍然無法告發哈羅德。
「……我應該沒有把你當成姐姐的替代品。」
「他的傷很重,等一下得帶他去修理工廠纔行。」
「我已經跟博士約好了,我會保護你。」
可是回過神來,自己的單手已經緊抓埃緹卡的背部不放。她的背明明瘦小得輕易就能折斷,卻與虛弱無緣,帶着堅強的溫度──是人類的體溫。比自己還要高一點的體溫非常溫暖,熱辣辣地滲進體內。
刺骨的晨風吹起埃緹卡的瀏海。
這次,兩人總算登上階梯。可是埃緹卡的步伐更加蹣跚,落得必須由他攙扶的下場。兩人就這麼走出地板門──屋內比剛造訪時還要明亮許多。他們在地板上踩出陣陣噪音,走向玄關,拉開相當輕盈的門。
這毫無疑問是出自真心。
即使如此──
「夠了,你已經做得很夠了。」
他正用手掌按住自己溼潤的臉頰。直到現在這一刻爲止,埃緹卡都不知道阿米客思搭載了「流淚」的功能。還是說,只有RF型是特別的呢──他就像是觸摸到漏出的循環液,有些不悅地擦掉眼淚。
「……拜託妳,不要對我溫柔。」
「還不夠……」
哈羅德想向索頌贖罪。
後來過了不久,幾輛警車便抵達空屋──正如哈羅德的推測,其中也包含佛金搜查官的富豪汽車。下車的警員都保持警戒,接二連三踏入屋內。
妳是怎麼回事?
明明無法成爲人類,卻酷似人類,感覺是這麼地模棱兩可且難受。
「是的。巡官本來想對我開槍,但他保護了我。」
「──走吧,我們回去。」
「這樣啊。」埃緹卡吸了一下鼻子。自己的眼眶也有點溼了。「那個……搜查官他們抵達之後,你也什麼都不用說。你就對今天的記憶施加保護措施,然後像現在一樣,擺出受到驚嚇的表情吧。」
──他會這麼解釋也無可厚非。
「所以電索官,拿波羅夫巡官是爲了殺害妳纔將妳帶來這裏的嗎?」
他肯定還沒有原諒自己。
不,我無法原諒。
埃緹卡的眉頭緊緊皺起,就像能親身體會他的痛苦──她什麼都沒說。她不逃避,也沒有抓住哈羅德,只是真誠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話,彷彿這麼做只是理所當然。
不知怎地,哈羅德的低語彷彿滲着已經停止的淚水。
即使如此,仍然被接住了。
「……原來夜晚已經過去了。」
「『哈羅德』。」
4
是否稍微觸及了他的心呢?
──沒錯。
「既然這樣……我會代爲保管你的仇恨。」她非常溫柔地輕聲說道。「所以,你可以原諒自己了。我希望你原諒自己,你已經──」
就算只有一瞬間這麼想,罪惡感也隨之刺痛。
要是輕易爲這份感情命名、給它明確的形體,它恐怕就會醜陋地崩解,讓自己萌生拋棄的念頭吧。因爲這樣非常自以爲是,而且骯髒。
「索頌他……」哈羅德不禁吐露心聲。「要我找到犯人。」
不能過去那邊。
不知爲何,如此確信的感覺比法曼當時還要強烈許多。
「總之現在沒有時間了。全部交給我處理吧。」埃緹卡豎起耳朵。警笛聲已經相當接近了。「我剛纔也說過了,你只要保持沉默就好。」
「可是埃緹卡……」
「聽我的。你就當作是讓阿基姆刑警放心吧。」
埃緹卡半強迫式地將哈羅德推向拉達紅星。他似乎還是不甘願,卻也用勉爲其難的腳步走向愛車──哈羅德還稱不上冷靜。萬一他脫口說出「自己對拿波羅夫開了槍」,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對了,電索官,可以請妳現在詳細說明一下開槍時的狀況嗎?」
阿基姆有些顧忌地發問。畢竟是辦案的一環,這也沒辦法──埃緹卡按着隱隱作痛的側腹部,專心講述自己在腦中演練過的「謊言」。首先,趕到地下室的哈羅德被拿波羅夫挾持,所以自己對巡官開了兩槍。兩顆子彈分別命中了手和腳。巡官發動反擊,同樣對埃緹卡開了兩槍。其中一發命中了介入兩人之間的哈羅德。後來他們奪走並丟掉拿波羅夫的槍,兩人一起逃出了地下室……
「──阿基姆刑警!」
忽然有人插嘴,打斷了埃緹卡的報告──佛金搜查官正從空屋中走出來。他揚起大衣的下襬,朝這裏跑了過來。
「巡官恢復意識了。」佛金說着。「我們叫了救護車,醫護人員正準備送他離開地下室。本人說想呼吸外面的空氣。」
剛聽完埃緹卡說的話,阿基姆一臉驚訝。「他能自己走嗎?」
「好像沒有傷到動脈,有人從兩側扶着他的肩膀就能勉強走路。其他的警員想請你過去看看。」
「我知道了。」阿基姆點頭。「電索官,我等一下再向妳詢問後續。」
說完,阿基姆便快步走向玄關門──接下來,市警局會花時間偵訊自己,並且調查殘留在地下室的所有痕跡。即使如此,他們應該也找不到哈羅德攻擊拿波羅夫的證據。首先,他並沒有指紋。即使衣服上有硝煙附着,警方應該也不會特地檢查有敬愛規範保障其安全性的阿米客思。
問題在於拿波羅夫的機憶和證詞。
他看見了哈羅德開槍的瞬間。
據說他恢復了意識,他會不會一開口就說起這件事呢?
如果他真的那麼說,自己剛纔的口供就要化爲泡影了。
──該怎麼辦纔好?
埃緹卡的內心陷入慌亂,卻還是故作鎮定地看着佛金。他用不忍心的眼神回應埃緹卡。
「等救護車到了,妳也請人家看看傷勢吧。妳的臉頰都腫起來了。」
「我會的。」老實說,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舒賓怎麼樣了呢?」
「是我們疏忽了。」阿基姆一臉懊悔地咬着下脣。他的臉色很差,顯然完全沒有休息。「既然無法從本人口中取得供詞,就只能靠你們的電索了。只不過……」
然而,年少的拿波羅夫每到夜晚都會憶起母親的屍體。
拿波羅夫若無其事地答道:『畫筆最適合用來寫字了吧?』
無意間,寫好的血字映入眼簾。
哈羅德低語──彷彿被輕推了一下背部,埃緹卡脫離肉體。
『只是因爲你猶豫不決,我纔會那麼提議。』拿波羅夫仍舊溫和地安撫舒賓。『我們可是朋友啊,舒賓。何必做出會讓彼此暴露在危險中的事?』
兩人踏進走廊盡頭的加護病房──濃濃的消毒劑氣味迎面而來。病房已經與護理站合併,好幾張病牀排列在其中,以薄薄的抗菌隔簾隔開。埃緹卡向護理師阿米客思出示ID卡,然後走向拿波羅夫的病牀。
「只不過是裂痕罷了。我已經喫過止痛藥,沒問題。」
埃緹卡望向病牀──拿波羅夫戴着氧氣面罩,靜靜地閉着眼睛。他的頭部被厚厚的繃帶包裹,全身上下都插着管子。安靜地躺在牀上的這副模樣,一點也不像是曾在那個地下室攻擊埃緹卡的男人。
她重新將目光轉回哈羅德身上。
『是。不過……不是應該至少等阿巴耶夫是模仿犯的消息被報導出來嗎……』
埃緹卡過去曾潛入無數名電索對象。不過,像拿波羅夫這樣的人屬於特別異常的類型。他有某種偏差。而且,本人對自己的偏差也有自覺,卻能巧妙地修正,並直接溶入人類社會──簡直就像是化身爲人的惡魔。不過……
站在牀邊的阿基姆刑警轉向兩人──拿波羅夫的電索票就是他向上層申請的。在發生什麼萬一之前,他似乎想透過機憶找出案件的真相。這個判斷非常正確。
自己無法成爲正常人。
其中一名警員扯下他手中握着的槍。
*
她潛入的電子之海就像以往的電索對象,用相同的表情迎接她。埃緹卡對〈表層機憶〉伸出手──一開始,機憶非常模糊不清,就像碎片般扭曲,斷斷續續。因爲拿波羅夫的意識受到影響,紀錄纔會如此不清晰嗎──突然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警員的制服包圍在眼前。阿基姆的臉閃過視野。『夠了。』『與其被窺視機憶……』『不如到此爲止。』地下室的黑暗開始擴散──不對,是更久以前。必須追溯導致他犯案的來龍去脈──埃緹卡正要略過時,模糊的對話傳進耳裏。那是自己和哈羅德的聲音。阿米客思用槍口指着這裏的身影一閃而過。啊啊,這段機憶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自己是如此支離破碎,而且扭曲。
『我不是叫你回去嗎?』拿波羅夫打開共享汽車的車門,脫掉雨衣。『不過,沒想到還會有這麼一天。我已經讓他嚐到苦頭了。』
──到頭來,長大的自己複製了那個女人的行爲,再也回不去了。
埃緹卡按着被護腰固定住的腹部。在那之後,她接受了醫護人員──正確來說是簡易診斷AI的檢查,得知自己的肋骨有幾處裂痕。所幸內臟並沒有受損,腫脹的臉頰也貼上了消炎貼片,暫時還要觀察狀況。只不過,手掌的傷口被縫了幾針。
──現在只能相信他所說的話了。
成功向阿巴耶夫「復仇」的他,打從心底感到滿足。
「喂,騙人的吧。」佛金的自言自語傳進耳裏。「他竟然企圖自殺……」
彷彿從遠方浮現,救護車鳴笛的聲音逐漸靠近。
「是的。」他深深點頭。「開始準備吧。」
佛金拔腿就跑,埃緹卡也趕緊追上他。話雖如此,傷痕累累的身體也無法快速行動──他們推開發出刺耳噪音的玄關門。轉眼間,怒吼般的對話響徹屋內。怎麼回事?埃緹卡與佛金一起趕往走廊深處。
聖彼得堡市內。埃緹卡與哈羅德快步走過冷清的聯合照護中心大廳──埃緹卡先是帶他去修理工廠,最後又得在剛完成急救處理的狀態下趕到醫院。
「──請開始吧,埃緹卡。」
埃緹卡不由自主地感到噁心──是阿巴耶夫的遇害現場。客廳裏有自己和哈羅德,以及鑑識課與分析蟻正在徘徊。舒賓朝這裏望過來。『拿波羅夫巡官,我有東西想請你看一下。』於是,拿波羅夫與他一起走向隔壁的房間,關上房門。
「不好意思。」埃緹卡坐立難安地道歉。「他的判斷實在不太恰當。」
「他陷入了昏迷。根據醫師的說法,他現在還活着已經是奇蹟,今後恐怕也沒有復原的希望……」
『下次就是最後一次了。我會把場面弄得很盛大,你也要做好準備。』
埃緹卡腦中一片空白。
〈安全繩〉發出的淡淡光芒輕撫他的左臉。上面已經沒有眼淚的痕跡──埃緹卡對站在隔簾旁的阿基姆使了個眼色。刑警點頭回應。
現在的狀況當然不容猶豫,但是……
這已經是絕對不會實現的幻想。
母親到了死後仍像寄生植物一般,侵蝕着少年的心。
或許是因爲如此,他在成長過程中,漸漸學會與一部分的人建立起支配性的關係。舒賓依賴拿波羅夫只是偶然,但拿波羅夫試圖支配他則是必然。比起對等又平和的人際關係,自己掌握主導權的關係比較長久,而且也很穩定。『自己有某處故障了。』『必須避免被其他人發現。』──他能夠巧妙地同時扮演沉穩和善的警察及黑暗的異常者,幾乎到了完美的地步。他具有這方面的「才華」。他反而連扮演不同角色的自覺都沒有,不讓任何人發現簡直是易如反掌。
遠處傳來某種東西破裂般的聲響。
拿波羅夫的感情不會流向身爲輔助官的哈羅德,或許是唯一的救贖。
「我等你們很久了,冰枝電索官,還有哈羅德。」
『反正,自己終究無法活得像個人。』
哈羅德一臉擔憂地看着埃緹卡。「妳的身體還好嗎?」
日後被捕的犯人是一名住在附近的中年男子。他最近纔出獄,異常的妄想症尚未改善便迴歸社會,不過幾天就殺了拿波羅夫的母親。犯人並不認識她,只不過是碰巧遇見,衝動犯案罷了。世人對母親遇害的少年表示憐憫。但由於幾個月後發生的蘇聯解體所造成的混亂,人們遺忘了這起案件。
「就是因爲不知道何時會突然惡化,纔有必要趁現在潛入。」
階梯後方──地板門附近有阿基姆刑警等人正蹲在地上。「你們在幹什麼!」「很抱歉,我沒想到他會……」「他還有呼吸。」「快止血!」「止不住啊。」鮮血在他們腳邊擴散,侵蝕着地面。被包圍的是──
活得像個人。
舒賓仍然面無表情,臉色卻很差,似乎很害怕。但是,拿波羅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就跟索頌一樣,他也沒能理解舒賓。相反地,他甚至覺得沒有必要理解。對拿波羅夫來說,自己與舒賓之間「沒有界線」。
『我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能超越索頌的案子。畢竟我纔剛解決掉一個模仿犯。』
拿波羅夫的電索票在緊急送醫的約八小時後核發。
『跟你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方便的人偶。』
舒賓只是輕輕搖頭,然後陷入沉默。這個時候,拿波羅夫以爲自己已經說服他了──實際上,舒賓肯定已經無法壓抑對拿波羅夫的疑心。他察覺到危機,於是下定決心背叛巡官。
『我當然……明白,所以你纔會跳過用電話把人約出來的步驟。』
──『就算身分曝光,只要能守住尊嚴就好。』
「巡官的手術已經結束,轉至加護病房(ICU)了……但情況應該還很危急吧?」
另一方面,母親的暴力所造成的挫折感日漸增強。
在惡夢消逝之前,必須確認其真面目。
『這纔是「真跡」。』
「拿波羅夫巡官的狀況如何?」
飛濺的血液掠過視野──阿巴耶夫的身體在眼前被殘忍地切開。埃緹卡不禁別開臉。拿波羅夫那冰冷又混濁的怒氣流了過來。『這樣就行了。』『知道厲害了吧。』『我已經受夠被瞧不起了。』──他的煩躁十分尖銳,一旦觸碰就會割傷手指。他將阿巴耶夫的屍體裝飾在沙發上,用全新的畫筆在地上寫字,甚至劃過掉在地上的平板電腦。
埃緹卡本身坐在車內的副駕駛座,一臉不安。拿波羅夫的手將在那棟空屋撿到的電鋸收進懷裏。哈羅德的身影映照在裝置中。『犯人是卡濟米爾•馬爾提諾維奇•舒賓。』啊啊,緩緩滲進他心裏的這份情感是失望。『順序錯了。』『舒賓被逮的話,一切都會泡湯。』『我本來想要更漂亮的落幕。』『這也是自作自受嗎?』──埃緹卡繼續回溯。略過的無數機憶逐漸碎裂,四處飛散。
『還要做嗎?這樣的報復已經很夠了吧……』
『反正也不會成爲決定性的證據。』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比我「有人性」多了,哈羅德……』
『你說過要我用「蒙馬特」來當假名吧。那是……』
『這是怎麼回事……』舒賓低聲質問。『爲什麼要特地用畫筆寫?』
但是,沒想到他竟然寧願選擇死亡。
然而,妻子似乎漸漸察覺了他的本性,某天突然提出離婚的要求。
他似乎早就做好覺悟了。
──考慮到拿波羅夫的自尊心,他根本不可能乖乖入獄。
但只有在腦海中描繪幻想的期間,他才能沉浸在無以名狀的安心感之中。
總之,雖然外觀是遍體鱗傷,但並沒有大礙。
原因並不是親生母親突然被奪走的憤怒,也不是以孤兒的身分進入育幼院而萌生的孤獨感。他單純對犯人感到「無比羨慕」。能夠隨心所欲地獨佔那名母親的行爲讓少年打從心底察覺──這正是自己所需要的東西。
不過,面對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妻子,他也沒能徹底隱瞞──新婚當時還算順利。獨生女出生以後,他覺得自己或許也能對他人抱有所謂的「愛」,或許能像普通人一樣,好好地扮演人的角色。
「現在比起這個,更應該專心在電索上。」
據說當時,拿波羅夫從攙扶自己的警員身上奪走手槍,對自己的頭部開槍。身旁的人試圖干擾彈道卻來不及,於是子彈重創了他的大腦。
如此放棄的瞬間,內心莫名感到輕鬆。同時,兇暴程度似乎也隨之增長。『我已經夠努力了。』『應該差不多可以實現真正的願望了吧。』──於是,他成了連續殺人犯。他尋求母親的影子,卻也跟過去一樣,只能自己扮演逝去的母親──所以就像兒時的自己被當成傀儡那樣,他也利用了舒賓。另一方面,對拿波羅夫來說,不受他人理解的舒賓也是沒有界線的自我投射。正因爲如此,他非常在乎案件的結局。如果最後能夠葬送可怕的自己(舒賓),是不是就能變回以前那個正常的少年了呢?這場惡夢般的詛咒是不是就會消失了呢?但是,自己也具有享受殺人的一面。
不會吧。
「他因爲自撞事故,被送醫了。我聽醫護人員說,他有腦挫傷之類的狀況……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佛金這時瞥了一眼拉達紅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好像是第一個發現巡官是犯人的人。他丟下我就飛奔過來了,真傷腦筋……」
拿波羅夫的思緒如此反覆呢喃。
他變得經常沉浸在殺害母親的想像中。就像她對待自己那樣,用開朗的態度主動打電話給她。母親出面赴約的日子,就模仿犯人,用電鋸將她的身體大卸八塊。如此一來就能獨佔她的一切,取回安靜又溫柔的理想母親。
突然間,視野恢復色彩。
機憶開始轉換。
拿波羅夫犯案的動機大致如同他對哈羅德的敘述。他再也無法壓抑暴力傾向的契機是與妻子的分別──小時候,拿波羅夫便經歷了雙親的離婚。扶養他的母親開始依賴酒精,精神相當不穩定,時不時就對兒子暴力相向。母親只有在工作時撥打「語音電話」拜託他「跑腿」纔會表現出溫柔的一面,可是一旦回到家就是地獄。或許是因爲如此,他想建立一個幸福家庭的念頭比普通人還要強烈,這個願望也隨着年齡的增長而更加茁壯。
埃緹卡感到有些不對勁──但她還理不清頭緒,機憶便漸漸遠離。
「沒問題。」彷彿讀出了對方的心思,哈羅德輕聲說道。「這是我的案子。就算得面對令人痛苦的機憶,我也必須正視到最後。」
埃緹卡與佛金嚇了一跳,轉頭望過去──如果不是他們聽錯,這個聲音很類似槍聲。好像是從屋內傳出來的……
更何況,當時的拿波羅夫本身對母親來說,也是「方便的人偶」。
於是埃緹卡在護理師阿米客思的協助之下,接起需要的纜線。因爲拿波羅夫陷入昏迷,不使用鎮定劑──埃緹卡將連接着拿波羅夫的〈探索線〉插進後頸的連接埠。她將〈安全繩〉遞給哈羅德,他便毫不猶豫地插進自己的左耳。
這一刻,他從小就渴望的平靜家庭崩塌了。
開端真的來得非常突然──正值少年時期的他從學校回到家,便發現母親陳屍在客廳。她的遺體「被切斷了四肢與頭部」,死狀相當悽慘。只有透過電話纔會變得溫柔的那張嘴巴、用毆打代替擁抱的雙手都已經陷入沉默,不發一語。
她以兩年半前爲目標,持續回溯。
「是啊。如果妳因此被分屍,我們就後悔莫及了,不過──」
埃緹卡用鼻子深吸一口氣。「你真的可以嗎?」
這個時候,刑警用擔憂的眼神看着哈羅德。他的言外之意,埃緹卡也能明白。畢竟一旦電索拿波羅夫,哈羅德即使不願意也得再次看見那天的機憶──也就是索頌遇害的場面。
犯案結束的拿波羅夫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阿巴耶夫的家──他避開監視器,走向停車場,看見深深戴着兜帽的舒賓正在共享汽車旁邊等待。就是舒賓使用變聲裝置,假扮成阿巴耶夫的熟人,讓他打開了入口的門鎖。
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趴倒在地的拿波羅夫。
『那樣會招來……奇怪的誤解。』
『哈羅德看到那個現場,應該會認爲犯人是阿巴耶夫的熟人,偶然得知他是模仿犯,於是下手報復。至少索頌會這麼推理。』拿波羅夫打從心底這麼相信,所以從容不迫。『而且如果阿巴耶夫以模仿犯的身分被逮捕,我就會失去報復的機會。只有現在這個機會,我得快點出手纔行。你懂吧?』
他本身既不是機械派,也不是朋友派。
不過真要說的話,他對阿米客思應該沒有什麼好感。
埃緹卡潛入〈中層機憶〉──接近兩年半前的「聖彼得堡的惡夢」。
從最初的被害人開始,接着是殺害第二人、第三人的機憶。每個被害人都是被帶到拿波羅夫持有的達恰,在那裏遇害之後,遺體才被裝飾在各地。
然後,索頌遇害的日子愈來愈近。
哈羅德的緊張彷彿能從相連的〈安全繩〉傳遞過來。
埃緹卡掛念着他,但也只好溜進那一天的機憶──拿波羅夫一如往常地前往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的強盜殺人課上班,忙於工作。參加會議之後,爲了偵辦中的案件,他出發去打聽線索了。當時的他是課長,但一有機會就會盡量到現場看看。他原本就不是自願擔任主管,後來之所以申請降職爲巡官,似乎也是想要回到距離現場比較近的階級,沉浸在案件的血腥味之中。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鉛塊一樣沉重。
照理來說,舒賓遲早會聯絡拿波羅夫,表示自己「已經用電話將索頌約出來」。
那個瞬間什麼時候會來臨?
埃緹卡的眼睛連眨都捨不得眨,專心注視着機憶。
然而,她等了又等,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咦?
傍晚,回到市警局總部的拿波羅夫下班了。辦公室裏還有索頌與哈羅德的身影,他向兩人打完招呼便踏上歸途──拿波羅夫傳送晚餐的食譜給自家的阿米客思,同時打開訊息信箱。他似乎正在跟舒賓討論下次犯案的細節,卻沒提到與索頌有關的事。他就這麼回到自家公寓,平淡地喫了晚餐──等一下。機憶不理會埃緹卡的困惑,持續播放。
然後,時間一下子就過了晚上十點。這正是估計索頌被綁架的時間。可是,拿波羅夫沒有外出的跡象,舒賓也沒聯絡他。不只如此,他還鑽進被窩,轉眼便進入夢鄉。
燈光頓時熄滅。
──這是怎麼回事?
埃緹卡茫然若失的期間,隔天早晨來臨了。拿波羅夫很正常地起牀,整理服裝儀容。他正要喫早餐的時候,YOUR FORMA接到了電話。
〈來自哈羅德•路克拉福特的語音電話。〉
拿波羅夫感到疑惑,還是選擇接起電話。『怎麼了,哈羅德?』
埃緹卡好不容易纔睜開眼睛。忽然間,一隻手無助地抓住她的手臂。阿米客思的手握着剛拔掉的〈探索線〉──眼前的哈羅德連眨眼都忘了,只是凝神注視着埃緹卡。
說完,刑警轉身離去。他在邁出步伐的同時接起了電話,接下來應該也會繼續忙於辦案吧──埃緹卡把凍僵到刺痛的手插進大衣的口袋。
哈羅德的目光望着快要凍結的噴水池。銀色的水在陰天之下冰冷地潑灑着。埃緹卡用力吸起嘴脣內側──不是拿波羅夫。殺害索頌的「黑影」另有其人,現在恐怕也在某處厚臉皮地活着。
「原來如此。」自從走出加護病房,阿基姆就藏不住臉上的苦澀。「『惡夢』事件的其中一個特徵就是極爲慎重的犯案手法。所以雖說現場的特徵一致,我當時還是覺得犯人盯上負責辦案的索頌有點弔詭……原來這個案件本身就是模仿犯乾的。」
這個事實讓埃緹卡莫名安心,因而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毛骨悚然──雖然不像拿波羅夫那麼明確,但埃緹卡本身或許也藏有一絲惡魔的特質。
而這次,阿巴耶夫犯下了模仿案。
拿波羅夫的心裏萌生坦然的驚訝與不好的預感。這種感受正如一般的上司接到關於部下的壞消息會有的反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太奇怪了。這個時候,索頌應該正被犯人囚禁纔對。
騙人的吧?
光是說出這句話,肋骨的疼痛就復發了。
原本明明可以結束這一切。
「……你不是放棄觀察我了嗎?」
──啊啊。
如果一切問題可以就此解決,不知道該有多好。
「不論如何,那個『黑影』無疑是與拿波羅夫同樣異常的人。」
然而──終於揭曉的答案卻是如此。
但理所當然地,舒賓對索頌遭到綁架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出示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拿波羅夫仍一再懷疑他,甚至帶着舒賓巡迴殺害被害人的達恰與放置遺體的公園。舒賓直到最後都主張自己是清白的──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晚上。
不過──
最糟的事實。
拿波羅夫確實是「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
埃緹卡不禁眯起眼。
自己仍然打動了他。
『哈羅德──』
拿波羅夫在盛怒之下殺害他,或許可說是某種必然。
「最大的問題是──」埃緹卡開啓沉重的嘴巴。「殺害索頌刑警的模仿犯……到現在還沒有落網。」
──這份情感是不折不扣的真心。
也就是說,以現況而言,哈羅德的「祕密」透過他的機憶流出的可能性非常低。
埃緹卡微微睜大眼睛。
他的雙眼仍然凝視着逐漸走遠的阿基姆的背影。
「非常感謝。」阿基姆這時望向哈羅德,輕拍了一下他的左臂。可能是鼓勵,又或者是安慰。「雖然無法事事順心,但能夠逮捕舒賓和巡官還是你的功勞……別太鑽牛角尖了。」
她自己肯定也是完全相同的表情吧。
當時的他已經大概得知事情的全貌。拿波羅夫壓抑着翻騰的怒氣,與哈羅德再會──阿米客思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看見拿波羅夫也沒有站起來。金色的頭髮很亂,襯衫上沾滿了泥土。他脖子上的人工皮膚被繩子勒出一道裂痕──朝這裏望過來的湖水色眼睛冰冷地凍結了。
埃緹卡已經在拿波羅夫的機憶中親眼見過那天的他,所以才能夠分辨。
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自己這陣子還會再接受市警局的偵訊,說明在那棟空屋發生的事。
「輔助官。」
「拿波羅夫巡官…………『並沒有殺害索頌刑警』。」
他帶着哈羅德與市警局的成員,前往索頌遭到綁架的墓地。他們追蹤監視器拍到的皮卡車,抓到了駕駛。拿波羅夫是真心感到焦慮。『爲什麼索頌會被綁架?』『這是怎麼回事?』『其他人都在懷疑這件事跟「惡夢」的關聯。』『難道是舒賓擅自亂來嗎?』他抱着疑惑的心情偵訊駕駛,哈羅德就親自出面談判了。
「到時候……你要記得,你的仇恨還在我手上。」
5
都走到這裏了。
爲了消除這份模糊的不安,埃緹卡抬頭瞄了一眼身旁的哈羅德。
埃緹卡很錯愕,同時感覺到自己正被慢慢抽離。機憶中的拿波羅夫漸漸遠去。他的憤怒開始散落,掠過腳尖。
他小聲補上一句「不過」。
對他來說,自己的人生等於是遭到踐踏。
哈羅德一臉遺憾地離去以後,拿波羅夫仍試圖逼駕駛認罪。然而情況始終沒有進展。由於舒賓表示自己空出了時間,拿波羅夫決定與他私下談談──爲了避免被他人發現這場密會,拿波羅夫謊稱自己「爲了其他偵辦中的案件,必須前往指定通訊限制範圍」,使用絕緣單元與舒賓會合。
「──只有他是被拿波羅夫的『模仿犯』殺害的。」
不過,其實並非如此。
『索頌他……』阿米客思的嘴脣恍惚地開啓。『索頌他……被「惡夢」的犯人殺死了,就在我的眼前。』
這也是當然的。對他來說,這場漫長的旅途原本就要結束了。
到頭來,拿波羅夫之所以從「聖彼得堡的惡夢」收手,原因就在於索頌的死。由於負責刑警被捲入的影響,警方擴大了辦案規模,讓拿波羅夫再也沒有餘力爲了犯案而拋下工作。況且他應該也擔心貿然行動的話,有可能會讓警方的疑心轉向自己。
「妳不是要『代爲保管我的仇恨』嗎?」
「又要從頭來過了呢。」
這就是那一天的他嗎?
這個瞬間,在拿波羅夫心中沸騰的怒火頓時爆發──這不是出於「重要的部下」遇害的憤慨。當然了,他並沒有忘記對周遭的人演出這樣的形象。
「──妳在擔心我吧?」
同時,他打算在自己的案件繼續被玷污之前,描繪超越模仿案的「集大成」,讓一切落幕。
一股無以名狀的熱度從喉嚨深處湧出。埃緹卡咬緊牙關,將它吞回肚子裏。
竟然有這種事。
恐懼與疑問源源不絕。
不過──「黑影」究竟爲何要搶走拿波羅夫的案件呢?
埃緹卡在心中補充「如果用最樂觀的態度思考的話」──實際上就如哈羅德所說,一切幾乎歸零。當然了,能夠逮到拿波羅夫他們也是一項成就。
即使如此──
爲什麼?
「請隨時聯絡我。」
結束電索之後,哈羅德再次恢復僵硬的表情。
「怎麼了?」守在一旁的阿基姆刑警也察覺異狀了。「你們查出了什麼?」
湖水般的眼睛平靜地凝視埃緹卡──沒錯,是湖水。過去一直都被厚重冰層覆蓋的湖面,如今已出現些微的裂痕。許久沒有接觸到太陽的水面露了出來,理所當然地反射着陽光。
哈羅德的眼睛從相遇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凍結的。
「……至少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索頌刑警是被模仿犯殺死的。」
「……是啊。」莫名的悔恨湧上心頭,埃緹卡咬住下脣。「事情好像還沒結束。」
『沒錯。就是我,殺了,你的搭檔。』『你明明是機械,爲什麼對索頌遇害的事這麼氣憤?』『如果有負責辦案的刑警死在那個時候,案情也會獲得更多關注,讓氣氛更火熱……』
「我不必觀察也知道。妳結束電索以後,臉色一直都很不好。」
埃緹卡以爲單純是因爲阿米客思的眼睛是製作精巧的零件而非真正的眼球,所以看起來纔會是那個樣子。
那些自白全都只是不願容許模仿案的虛張聲勢。
「埃緹卡。」
一切都回到原點了。
『索頌被綁架的打擊讓你慌了嗎?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了。』
『課長,很抱歉一早就來電打擾。』阿米客思急切的聲音響起。『其實,索頌從昨晚就一直沒有回家。請問你知道些什麼嗎──』
就像哈羅德以前帶着自己走出過去時那樣。
「我也……沒辦法。因爲這樣一來,你又會──」
「巡官因爲模仿犯,不得不放棄犯案。」阿基姆自言自語。「這麼說來,也許模仿犯私下對他抱有怨恨,而且還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因爲對方知道裝飾屍體的特徵,警方相關人士的嫌疑還是很重大……」
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最令人擔憂的因素原本是拿波羅夫的證詞──他的生命卻已經是風中殘燭。
「如果這麼做會讓妳傷心……我覺得自己或許還能及時回頭。」
對方目前也在某處,笑看案情的發展嗎?
惡夢明明已經夠多了。
『他並沒有說謊。請放了他吧。』
埃緹卡抬起不知不覺中低下的頭──與俯視自己的哈羅德四目相交。他雖然沒有微笑,表情看起來卻很平靜。
換句話說──拿波羅夫本來就對模仿犯抱持強烈的憎恨。
「我沒能拯救索頌是事實。」他就像呵護某種脆弱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所以我還沒有放棄找出『黑影』,並且逮捕他。如果總有一天能見到他,我或許又會想要親手製裁對方。」
──看起來很平靜?
但現在更令人放不下的是──
但是,拿波羅夫的震驚是發自內心的。
聯合照護中心的庭園早已一片枯萎,失去了色彩。蜿蜒的小徑似乎連接着醫院用地內的停車場。來來往往的人們全都縮起脖子,快步走着──埃緹卡、哈羅德與阿基姆刑警在廣場的角落,一起眺望着這幅景色。
埃緹卡勉強轉頭瞥了一眼昏迷在牀上的拿波羅夫。
還是說,任何人都是如此呢?
『──拿波羅夫課長。』
等待着拿波羅夫的,是索頌的死與哈羅德獲救的消息。
「總而言之,我們會繼續調查這起案件。」阿基姆從鼻子吐息,重振精神。「等到舒賓的情況穩定下來,或許能從他口中問出什麼有力的證詞。電索官,偵訊時應該還會需要妳的支援。」
埃緹卡這麼一喚,阿米客思就像是回過神似的,眨了一次眼睛。
這番話拐彎抹角,扭曲得無可救藥。
不過,有些東西就是得用這種方法才接得住。
只要能接住,什麼都行。
就算不正向、不直率也沒關係。
即便只有一點點也好,但願他能讓「那一天」化爲過去。
「我會的,畢竟我的記憶力很好。」
哈羅德用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揚起嘴角微笑。沒錯,他微笑了。那張笑容還帶着一點傷痛,卻無憂無慮,而且有些笨拙──埃緹卡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了。
如今,安心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
希望他沒發現自己有點想哭。
埃緹卡假裝是因爲天氣冷,吸了一下鼻子。
「……我們也回搜查局吧。」
「其實妳也應該住院吧?」
「AI說我在家休養就夠了。你纔是,手臂不方便活動吧?」
「是的,因爲是量產型的纜線,契合率很低。在正規零件送達之前,都得請妳照顧我了。」
「那確實是我的錯……但你也可以再客氣一點吧。」
兩人還有些生硬地交談着,不約而同地邁出步伐。薄薄的雲層裂開,凹凸不明顯的影子緩緩朝小徑延伸──他的肩膀原本離埃緹卡有點遠,卻又突然傾斜過來,就像是要說悄悄話。
「埃緹卡,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哈羅德低語時的微笑彷彿稀疏的雪片,正在漸漸融化。
「假如……有一天我的『祕密』曝光了,請妳千萬不要袒護我。」
埃緹卡停下腳步,鞋底的小石頭便發出刺耳的聲音──阿米客思繼續往前走。埃緹卡的靴子緊黏在地上,他的影子則從旁流過。影子的殘邊撫過微微磨損的鞋尖。
所以,哈羅德應該很清楚,這個請求有多麼無意義。
到了隔天凌晨,拿波羅夫斷了氣。
腦部用縫線會將一切都記錄下來。在辦案方面,機憶優先於任何口供。
即使如此,他大概也非說不可吧。
事到如今,埃緹卡只能靜靜藏起讓他揹負重擔的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