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裂的線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7萬 字

1
七月。聖彼得堡的天空是風和日麗的晴天,太陽高高掛在天上。
拉達紅星在純白陽光的灼燒之下,奔馳於城市中。埃緹卡望着車窗外,把呵欠吞了回去。不過,駕駛座的哈羅德注意到了。
「冰枝電索官,妳昨晚又熬夜了嗎?」
「沒有,是因爲永晝。我還不習慣,所以有點淺眠。」
這個時期,聖彼得堡是名符其實的日不落之地。就算是大半夜,天空也像是時間靜止在黃昏似的,一直都維持微亮的天色。埃緹卡以前居住的里昂雖然一到夏天,白天就會變得很長,但並不會整晚都有陽光。
「妳要不要多買一套窗簾呢?」
「我會找厚一點的。」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今天的身體很沉重。「對了……被捕的犯罪集團據點很遠嗎?不知道能不能在電索票送達之前回去。」
「雖然位於郊外,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抵達了,時間應該很充分。」
埃緹卡操作YOUR FORMA,開啓案件的搜查資料──我方大約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協助電子藥物搜查課,四處追查電子毒品的國際買賣路線。雖然前陣子遲遲沒有進展,昨晚終於成功逮捕了嫌疑人。
過了一陣子,拉達紅星駛過聖三一橋。流過下方的藍色涅瓦河看起來相當刺眼。這條河凍結成純白色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從這裏可以看見彼得保羅要塞的沙灘浮現在遠方。
「沙灘上已經有人了。」埃緹卡無意間低聲說道。「現在這個天氣,要游泳還嫌太冷吧。」
「聖彼得堡的夏天很短暫,而且在沙灘上也能享受日光浴啊。」
今天的哈羅德穿着輕便的夾克,造型精巧的五官還是老樣子,但抹上髮蠟的金髮似乎比平常還翹了一點。
「機會難得,妳要不要也去玩呢?」
「我上次去海邊已經是小時候的事了。話說……」埃緹卡不經意地轉頭望着他。阿米客思也側眼看了過來。「阿米客思(你們)可以防水嗎?」
「我們能承受下雨或淋浴,但基本上並不是爲了在水中使用所設計的。」
「原來如此。」畢竟人類同樣沒辦法生活在水中,這也是當然的。
「換句話說──」哈羅德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我可以跟妳一起在海邊散步。」
「………………我可沒那麼說。」
「哎呀,因爲妳問我能不能防水,我還以爲妳是這個意思呢。」
兩人巡視了幾個房間,然後走進客廳。從窗戶可以清楚看見寬敞的庭園──那裏有一座徹底荒廢的菜園,枯萎的植物正要寂寞地迴歸塵土。
科馬羅沃是被赤松樹林所包圍的聚落,這裏與聖彼得堡市中心截然不同,連交通標誌都幾乎看不到。到了這附近,MR廣告的數量也少了許多。
「是喔。」埃緹卡坦然感到佩服。「還真是什麼東西都逃不過你的鼻子。」
然後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總部的保管庫處於離線環境,裏面存放着以重要機密案件的搜查資料爲首的許多機密。由於其性質,保管庫基本上是「密室」,想進入就必須取得最高指導者,也就是祕書長的許可。不只如此,保管庫必須通過生物認證才能解鎖,而且系統中只登記了大會成員,必須有兩名以上的成員同時通過認證,保全做得相當徹底。
『你們先看這個。』
平靜得可怕。
──『我一直以來利用YOUR FORMA的最佳化(Personalize),隨心所欲地操控員工們的思考。』
「所以是從法國寄來的吧。」電索的時候,這毫無疑問能當作線索。「你把那封信交給電藥課吧。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
被犯罪集團當作據點的別墅(達恰)就獨自坐落在樹林中。湛藍色的屋頂反射着上午的陽光,閃閃發亮。這幅景象看來悠閒,聚集在現場的好幾輛搜查用車卻毀了一切──埃緹卡與哈羅德走下拉達紅星,跟率先開始扣押證物的電子藥物搜查課的搜查官會合。
〈E〉是從大約一年半前開始在大型匿名論壇「TEN」出沒的匿名使用者,近期頻頻以極度惡質的陰謀論者之姿出現在搜查過程中。
被捕前不久,泰勒對埃緹卡這麼說道。
這是因爲〈E〉的貼文都不是透過YOUR FORMA,而是透過裝置發出的。而且也會經由多個海外伺服器,或是利用殭屍病毒以第三人的裝置發文,所以無法輕易追蹤其足跡。包含總部在內,各局的網路監視課與搜查支援課都有持續合作搜查,但都只有差點逮錯人,總是抓不到對方的小辮子。
「達莉雅以前到了夏天也很勤於照顧菜園。」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着剛纔的話題。真是受不了。「不過她很擅長讓植物枯萎,怎麼樣都種不起來。」
「別鬧了。」我可不想聽到這麼認真的感想。
「電索官?」哈羅德似乎察覺了異狀。「怎麼了嗎?」
「我只是好奇而已。再說,我爲什麼要跟你兩個人在海邊散步?」
熒幕上的畫面開始捲動,顯示發文者的網路暱稱。
埃緹卡馬上就有了頭緒──只要是偵辦電子犯罪的搜查人員,應該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號。
哈羅德從旁說道:「這些應該是以前的經營者爲了觀光客所種植的蔬菜吧。」
「她很好。雖然傷口偶爾還是會痛,但精神狀態很穩定。今年應該就能結束心理治療了。」
【E】。
「我對自己的嗅覺有自信。」他用完美的笑容回應。馬上就得意忘形了。「上面沒有寫寄件人的地址,但貼着瑪麗安娜的郵票。」
「就算妳每天都來,我也不排斥喔。」
「因爲達恰這種建築本來就是指附設菜園的別墅。據說很久以前是屬於貴族的特權,但自從普及至一般民衆以後,也在蘇聯時代緩解了糧食不足的問題。」
其身分到現在仍無法鎖定。過去雖然有幾次成功逮捕嫌疑人,卻都是假借〈E〉之名的「冒牌貨」,難以追查到本人。
十時眉頭深鎖,操作手上的裝置──很快地,整面熒幕顯示出網頁瀏覽器。她開啓的是大型匿名論壇「TEN」。這是歐洲各國最多人使用的論壇,一天會新增數億則討論串,貼文的數量相當龐大。換句話說,這個網站就像網路世界的地下社會。
埃緹卡他們當然也藏不住臉上的困惑。
「不對,問題不在那裏。」埃緹卡搓揉眉頭。「對了,達莉雅小姐還好嗎?」
『重要機密案件的搜查資料應該都存放在總部的保管庫。』畫面中的班諾說道。亞麻色頭髮還是一樣梳理得相當整齊。『我實在不覺得外部人員能夠出入那裏……』
然而──爲何都已經過了半年以上,現在才發生這種事?
【知覺犯罪案件的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使用YOUR FORMA操縱了人們的思想。電子犯罪搜查局明知如此,卻加以掩蓋。
『一點也沒錯。』
「請妳有空再來探望達莉雅。到目前爲止,妳只來過我們家一次吧?」
由於YOUR FORMA感染病毒,導致風雪幻覺與失溫症──這就是去年十二月發生的知覺犯罪的全貌。經過搜查後發現這起案件的原因並非病毒,而是擴充功能「纏」。犯人伊萊亞斯•泰勒是開發出YOUR FORMA的跨國科技企業「利格西堤」的顧問,他利用自己的職權,基於私怨犯下這起案件。
「這是怎麼回事,十時課長?」
「有的。不過這兩年都一直放着不管,那裏應該積滿灰塵了吧。」
「應該有。畢竟廚房總是會訴說許多故事。」
「我家的廚房倒是很沉默。」
「我並不討厭妳這種突如其來的玩笑喔。」
『應該不用我多說──』十時說道。『祕書長並沒有接到進入保管庫的許可申請。當然了,大會成員也沒有協助。若要說還有沒有其他出入方法,頂多就是利用停電時的緊急解鎖系統……』
埃緹卡接着說下去:「如果局內停電,所有人當然都會察覺。」
是身在里昂總部的十時課長傳來的訊息。埃緹卡按照以往的習慣,打算先確認大致的內容,於是沒有多想就開啓訊息──
在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中,哈羅德的家人達莉雅也遭到波及而受傷。不過她的身心似乎都正在順利康復──太好了。
要是僅止於悲傷,反而還算輕微的吧。
他的貼文大致有兩個特徵。
「啊,沒有啦,十時課長傳了訊息過來……」
埃緹卡環顧整間客廳──突然間,視野的角落跳出了通知。
『他在搜查局(我們這裏)可是名人呢。總之,這則貼文是以〈E〉的名義發表的。』
「是冰枝電索官啊,妳可以自己到處看看。」
『昨天白天,這裏出現了有問題的貼文。就是這一則。』
「普通人才不會那麼常去同事的家呢。」
一切真的就如同從前。
2
「你也有去過嗎?」
再加上RF型──史帝夫失控一事,重視社會穩定的國際刑事警察組織便下令將知覺犯罪列爲重要機密案件。
一、發文時間皆爲偶數日的正午。(由於討論串並沒有預約發文的功能,有可能是透過網路機器人,自動上傳預先設定好的內容)
「電索官,我找到了。」
〈正午召開緊急會議。所有人員務必參加。〉
「你怎麼知道?」
既然如此,從保管庫直接竊取搜查資料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知覺犯罪的搜查機密已經外流。』
兩年──也就是說,自從索頌去世,達莉雅就不再造訪達恰了。埃緹卡想起自己上次電索她的時候感覺到的絕望。摯愛被奪走的悲傷恐怕不是能輕易痊癒的痛。
「有什麼東西值得當作電索的參考嗎?」
「那麼──」哈羅德開口說道。「除非有某位偵辦知覺犯罪的搜查官靠着自己的記憶寫下文章……否則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埃緹卡也點頭。「不然就是有某個裝置殘留着資料,然後被別人破解並竊取吧。」
埃緹卡念出內容以後,他也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們已經排除裝置的可能性,但無法洗清有人發文的嫌疑。只不過……爲此對你們所有人進行電索並不是明智的做法。理由在這裏。』
「它被藏在櫃子和牆壁間的縫隙。」
埃緹卡靜靜地戰慄。
「原來如此。一般的達恰確實是比較簡樸一點。」
「我是真的困了。」而且習慣應付你是什麼意思?「到了再叫我……」
目前,將〈E〉視爲單獨或團體的怪客──做出違法入侵系統等惡意行爲的駭客之通稱──的看法較爲有力。
畫面被放大,聚焦在一則貼文上。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哈羅德邊走邊觀察室內,埃緹卡也保持距離跟了上去。埃緹卡試着靠自己的力量從屋內找出對電索有幫助的情報,卻沒什麼發現。這種情況果然還是交給擁有罕見觀察眼的他來處理比較明智。
這毫無疑問是搜查局約半年前封鎖的真相。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寬敞的會議室對埃緹卡與哈羅德兩個人來說,空間綽綽有餘。掛在牆上的軟性熒幕映着十時課長、以前與埃緹卡搭檔過的班諾•克雷曼電索輔助官,以及其他曾經深入追查知覺犯罪的所有成員。每個人的表情都一樣沉重。
〈來自憂•十時的新訊息。〉
「電索官,請妳不要這麼習慣應付我。」
此後的搜查也驗證了這段發言。實際上,利格西堤的一部分員工確實產生了明顯的偏好變化。只不過,經過最佳化的廣告投放並不會留下紀錄,所以無法證明直接的因果關係。但是,搜查局認爲泰勒確實達成了思想誘導的目的。
埃緹卡用聳肩來回應。「達莉雅小姐也有達恰嗎?」
埃緹卡學到了一課,發覺自己對這個國家的文化還是相當陌生。她駐足在窗邊,看着走向開放式廚房的哈羅德──話雖如此,室內已經被電藥課大致搜索過了,從埃緹卡的角度看來,實在不覺得這裏還有什麼有益的線索。
得到認識的搜查官許可,兩人走進了達恰屋內。這棟房子共有三樓,就算有六到七個人同時居住也綽綽有餘。除了客廳與寢室以外,甚至還附設放着撞球檯的遊戲間,以及大型三溫暖(俄式桑拿)。簡而言之就是很奢華。
「雖然不如以前,但大多數國民都有喔。」
埃緹卡這麼說着,閉上眼睛打瞌睡──多虧比加提供的調理匣,自己才能像這樣跟哈羅德正常對話。他應該沒有察覺「祕密」。
「抵達目的地之前,我稍微睡一下好了。」
埃緹卡抬起頭──哈羅德在廚房裏揮舞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封手寫的信,看起來似乎是寄到這棟達恰的郵件。
二、貼文內容基本上都是基於反科技主義的陰謀論。
「這裏原本好像是蓋來租給觀光客的。」埃緹卡用YOUR FORMA瀏覽與電子藥物搜查課共享的搜查資料。「後來因爲經營不善而被犯罪集團買下,當作據點使用。」
敵人十分強大。不過,各位的智慧必定能帶來勝利。】
「說得有道理。機會難得,我們也邀達莉雅一起來吧。」
posted by E/12 hours ago
具體行爲就是針對YOUR FORMA或阿米客思等科技發表沒有根據的陰謀論。例如「植入YOUR FORMA的手術會偷偷改寫基因」、「電索只是作秀的手段,即使不進行電索,政府機關也會持續審查人民的機憶」、「職業適性診斷AI的診斷結果是負責該業務的利格西堤與其他企業互相勾結所決定的」等──要列舉可說是沒完沒了。
這原本只被當成隨處可見、抱有消極思想的YOUR FORMA使用者──也就是原本屬於反科技主義者,卻爲了生活不得不植入YOUR FORMA的人們──的可笑妄想,並沒有受到特別的關注。理由之一正是有人抱着好玩的心態,假冒〈E〉的名義發表零星貼文,使其言論顯得更加陳腐。然而──
『〈E〉的貼文「變得不再是妄想」,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的。他罕見地針對與科技無關的政客貪污問題發表言論,而這件事後來也被證實了。』
以此爲開端,〈E〉一口氣獲得了關注。後來雖然也有「中或不中」的差別,但大多數貼文都具有更高的可信度──愈來愈精準的陰謀論,漸漸使得冒牌貨再也沒有可乘之機。如今〈E〉已經擁有估計數千萬人的「信徒」,其中九成都是不認同YOUR FORMA的消極使用者。
而這些信徒會根據〈E〉的貼文來進行「遊戲」。
『現在〈E〉的做法是這樣的。首先,他會一如往常地發表陰謀論,然後再煽動信徒,讓他們去調查事實真相。這次也不例外。』
十時再次捲動畫面──顯示出〈E〉的下一句貼文。
【追求真相吧。】
『隨〈E〉的貼文起舞的信徒借遊戲之名犯罪的案例愈來愈多了。最近因爲貼文聲稱「英國寶石業放任遭受強迫勞動的機械否定派(盧德分子)所開採的有色寶石流入市面」,甚至有無關的珠寶店被信徒襲擊。』
顯示在熒幕上的網頁瀏覽器切換成該案件的報導。而且更糟糕的是,後來強迫勞動的事實真的曝光了。
『真不愧自稱「能夠窺視思想的人」呢。』
身爲電索官(Diver)的埃緹卡覺得這番話聽起來相當可疑,但確實如此。
〈E〉宣稱「自己能夠揭穿真相,都是多虧了上天賜予的能力」。不論距離多遠、是否相識,他都能感知任何人類的思想。據他所說,「即使沒有YOUR FORMA,人類也能借由思想的波動互相連結。自己只是能追溯這些波動而已」。
這已經是超自然的領域了。對於這一點,信徒之中意見也有分歧,有些人打從心底相信,也有些人對靈性方面的發言抱持懷疑的態度,但仍然信任〈E〉所挖出的真相,看法各不相同。但不論何者,全都相信〈E〉足以推翻遭到YOUR FORMA支配的封閉式社會,而且瘋狂地將他視爲救世主。
從以前開始,埃緹卡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社羣。
不過,誰能料到──知覺犯罪竟然會成爲他們的目標。
「十時課長,〈E〉真的能窺視思想嗎?」哈羅德似乎難以理解。「那應該只是吸引信徒的口號吧。」
『搜查局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十時抱起雙臂。『根據搜查支援課的報告,大約從冬天開始,〈E〉曾經停止活動一段時間。然而自從在春天重出江湖,他的言論就變得愈來愈偏激。』
真是暗藏危險的預兆。
『總而言之,關於這件事,曾經偵辦知覺犯罪的你們必須有所認知。我想你們都很清楚要怎麼處理重要機密案件……但即便是在局內,你們也千萬不能承認這次的貼文屬實。』
埃緹卡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走出診療室的。
──單位調動。
「電索官,妳還記得線索吧?」
自己必須接受現實。
基於工作性質,她轉換思路的速度也很快。可是,等一下。拜託等一下。
『如果妳覺得工作比較能轉移注意力,我當然會立刻幫妳安排單位調動……』
「基本上,壓力等精神上的影響是最有可能的原因。因爲資訊處理能力取決於大腦的活動,每個人每一天都會變動。不過變化幅度像這次這麼大的案例,恐怕很難恢復原本的數值喔。」
埃緹卡向負責的搜查官確認電索票,然後開始例行的準備工作。首先,要對每一名嫌疑人注射鎮定劑──接着,用〈探索線〉連接他們與自己的連接埠。
『那些嫌疑人跟泰勒或史帝夫不同,沒有那麼高超的技術。』十時就像母親一般,如此勸道。『冰枝,妳還是暫時休假比較好,畢竟妳一直工作到現在。』
因爲──
可是──不可能的。
最後,埃緹卡將插好的〈安全繩(Umbilical Cord)〉的連接頭遞給哈羅德。
「請問……」因爲喉嚨堵住,埃緹卡重說了一次。「請問,原因是什麼?」
電索官的能力降低是相當罕見的事。這與自我混淆相同,是歸類在所謂「故障」的其中一種症狀。埃緹卡過去也見過幾名同事陷入相同的狀態。
腳步聲從某處逐漸靠近。原本移動到其他房間的負責搜查官好像趕過來了。四周有人提到「醫院」、「救護車」之類的詞彙。埃緹卡被淹沒在停滯的思緒中,體會到強烈的既視感──自己曾經見過這種景象。在哪裏?在任何地方。遇見哈羅德之前,自己經歷過無數次。
「請回想一下知覺犯罪的事。當時就算完整掃描YOUR FORMA,也沒有檢查出任何異狀。這次一定也暗藏了什麼機關。」
不過──相較於沒有維持社會秩序的正當理由就揹負「祕密」的自己,搜查局或許正派多了吧。
他剛纔說了什麼?
實在難以置信。
意識傾向電子之海的感覺隨即襲來。
「────唔。」
會議到此結束。
自己今天的身體狀況確實不太理想。
但她萬萬沒想到,這種事竟會找上自己。
微胖的男醫師一看完埃緹卡的檢查結果,便用悠閒的語氣如此宣告。
「這下慘了。」
『其中沒有任何機關。』她搖搖頭。怎麼可能。『其實妳被送醫之後,我們爲了驗證,請其他電索官一個一個潛入嫌疑人。「當時電索是成立的」。』
「啊,嗯……」埃緹卡拖着沉重的身體,從椅子上站起來。「你說得對。」
「我手上還有案子。」
「──冰枝電索官!」
然後──
換句話說,十時已經不打算把需要電索的案件交給埃緹卡了。
「所以,雖然對妳這位電索官說這種話有點殘酷──」醫師推了眼鏡,望着半空。「資訊處理能力的數值是不可逆的。不論下降多少,都不是能靠治療解決的問題……」
萬一泰勒的思想誘導變成衆所周知的事實,社會恐怕會陷入一片混亂。
難道不是因爲如此,資訊處理能力纔會降低嗎?
『但妳並非不會感受到壓力,畢竟妳也是人啊。』
回過神來,哈羅德正帶着焦急的表情望着自己,他的背後有偵訊室的天花板。視線與冰冷的燈光交會──天花板?埃緹卡在恍惚之中發覺自己躺在地板上。
*
「這麼說的確沒錯。」埃緹卡搓揉太陽穴。今天的身體狀況果然還是不太好。「不論如何,那都是搜查支援課的工作。我們現在應該處理的是自己手上的案子。」
「──我建議妳將轉職的選項列入考慮。」
從此以後,自己就像是被關進繭中,什麼也聽不見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豈有此理。
「…………謝謝課長。」
一股寒意緩緩逼近自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
「我並沒有那麼脆弱。」埃緹卡努力表現出堅強的態度。「而且我的壓力耐受度也比平均值高得多。這是成爲電索官的其中一個條件……」
雖然嘴上說是爲了正義,結果卻好像誤入了不義之途。
這點常識,自己很清楚。可是──
「的確。不過,搜查資料都存放在保管庫裏。即使信徒們開始遊戲,我也不認爲他們能抵達保管庫。」話是這麼說沒錯。「電索官,電索票差不多快下來了。我們得回到工作崗位。」
十時的嚴肅眼神暗示了一件事。
如果這些話的後續能從雙手的指縫間流失,不知該有多好。
「我們已經完整掃描過了,沒發現任何問題,也沒有結構上的損壞。真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後頸的燒傷吧。連接埠短路的時候不是噴出了火花嗎?」醫師一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說着。「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厚道,但這種情況就是偶爾會發生。」
「結果如何呢?」
「請問……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忽略了什麼?」
「法國,瑪麗安娜的郵票。」
『總而言之,幸好妳沒有得什麼重病,冰枝。』
埃緹卡與哈羅德一起離開會議室,走向偵訊室──理所當然地,自己的心情很複雜。搜查機密外泄的事也是原因之一,但搜查局下令掩蓋知覺犯罪本來就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爲。泰勒已經死亡,現在並沒有思想誘導的危險。不過,YOUR FORMA隱藏着這種危險性的事本來就應該公諸於世。
一抵達偵訊室,就可以看到四名嫌疑人各自躺在簡易牀架上。這間偵訊室是分局中最寬敞的,放得下並排的牀架──嫌疑人們瞪着埃緹卡他們,但因爲負責的搜查官在一旁監視,他們全都保持沉默。
「簡單來說,原因在於基本的資訊處理能力降低喔。」
『冰枝。』
『所以冰枝,我希望妳能以別的形式活用自己在電索上得到的經驗。只不過──』
在偵訊室昏倒的埃緹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救護車內。根據簡易診斷AI,她並沒有生命危險,但爲求謹慎,醫護人員還是將她送往腦神經內科進行了幾項檢查。於是她就坐在這裏,聽着醫師用平淡的語氣當面念出檢查結果。
「簡單來說,資訊處理能力就跟視力一樣,不論是誰,若是過度用眼,視力就會在感覺不到的極小範圍內下降,經過休息之後就會自然恢復了。但以電索官爲例,因爲是原本就特別突出的能力一口氣降低──」
彷彿能燒斷神經的熱度立刻從後頸竄向頭頂。
「請問……」埃緹卡勉強擠出問句。「會不會是YOUR FORMA故障,或是病毒造成的……」
埃緹卡幾乎聽不進去──如果要追究原因,的確有可能是大腦活動的變化。然而不論怎麼想,起因都是那些嫌疑人。他們是不是知道自己被捕後必須接受電索?是不是爲了避免機憶曝光,動了某種手腳,對YOUR FORMA──對電索官的大腦造成傷害?
聖彼得堡市內──聯合照護中心的診療室充滿了刻意的潔淨感。埃緹卡所坐的圓椅不太穩固,搖晃得彷彿感到膽怯。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與感覺都消失了。
既然原因並不在嫌疑人身上,那就只剩精神上的不適了。
「……開始吧。」
埃緹卡無法正常回話。
「課長,拜託妳。」埃緹卡再也無法忍受,作勢站起來。「請讓我調查那些嫌疑人,我下次一定能潛入。再一次就好。」
基本的資訊處理能力降低。
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深呼吸。
「什麼意思?」
『妳放心吧,搜查局絕對不會開除妳。』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根據職業適性診斷的結果,現在的妳具有擔任搜查官的資質。這個結果當然不是第一順位……不過,我不想因爲能力降低就拋棄妳。』
照護中心一樓的電話亭──木製椅子很堅硬,坐起來不太舒適。十時的全像模組坐在埃緹卡的對面,臉上浮現有些憐憫的表情。
又或者是由於自己的暈眩,埃緹卡已經分不清了。
埃緹卡緩緩閉上眼睛。
『嗯,我也這麼想,所以交給分析小組調查過。結果已經出來了。』
這個可能性或許很低,但也無法完全排除。
可是──未免太突然了。
十時斷然喊道──她的臉已經變回平時的剛正表情,某種冰冷的感覺漸漸刺入內心深處。埃緹卡咬牙,緩緩坐回椅子上。
『我也希望是如此。可是他們完美地完成了工作,嫌疑人跟這次的事情無關。』十時忽然露出與往常不同的柔和表情。『冰枝,妳一直以來真的很努力。聽我說,不幸的事有時候就是會突然造訪,任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不知所措──』
自己燒壞的那些輔助官,全都是這個下場。
幾乎不成聲的哀號脫口而出──怎麼回事?耳朵可以聽到連接埠發出「啪嘰」的清晰聲響。就這樣,視野化爲一片純白。
「祝妳一切順利。」他將連接頭插進左耳的連接埠。「隨時都可以開始。」
「搜查官幫妳叫救護車了。」自己好不容易纔聽見哈羅德的聲音。聲音很模糊,載浮載沉的。「埃緹卡……」他的手大概在觸摸後頸的連接埠。「啊啊,妳燒傷了……」
「如果想抨擊知覺犯罪,不是也應該將矛頭指向利格西堤嗎?畢竟這起案件的根本原因在於YOUR FORMA的擴充功能。」
「可是──」身旁的哈羅德低聲說道。「爲何〈E〉只盯上電子犯罪搜查局呢?」
「雖說是降低,以冰枝小姐的情況而言,這樣才終於變成與一般人同等的數值。」醫師一派輕鬆地說着。「妳剛纔也接受過檢查了,藉由YOUR FORMA可以知道,妳並沒有腦梗塞之類的異常,腦波也在正常範圍內。之所以會失去意識,應該是因爲大腦負擔一時增加所造成的過熱──」
埃緹卡咬牙。難道連十時的想法也跟那個醫師一樣嗎?他們都認爲自己是因爲精神上的負擔纔會失去電索能力?
埃緹卡深呼吸,瞥了嫌疑人的臉一眼。所有人都已經徹底陷入沉睡。完全沒有問題,準備十分周全。
『妳的能力真的很出衆。』她的溫柔語氣反而使埃緹卡更加焦躁。『所以我和局長都忍不住過度依賴妳……我們給妳的壓力大概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大吧。』
在恢復單調色彩的熒幕前,埃緹卡暫時感到茫然──這幾個月來,自己一直都與令人胃痛的案件無緣,沒想到會突然碰到如此誇張的情況。
「課長……」埃緹卡發出了心有不甘的聲音。「請調查那些嫌疑人的YOUR FORMA。其中或許被動了什麼手腳,足以奪走我的處理能力……」
埃緹卡結束通話,走出電話亭的時候,輕柔的古典樂便包圍全身。綜合會客室擺着一排一排的長椅,不過或許是已經停止接受掛號,幾乎沒有患者──從椅子上站起的一名阿米客思朝這裏走了過來。埃緹卡無意間心想,他的容貌不論在哪裏都很引人注目。
自己的感覺就像是突然作了一場惡夢。
「課長是怎麼說的呢?嫌疑人果然對YOUR FORMA動了手腳嗎?」
哈羅德用關心的語氣問道──自從埃緹卡被送往醫院,他就一路陪在身邊。不只如此,他甚至陪同進行了耗費好幾個小時的檢查。
實在令人過意不去。
「聽說跟嫌疑人沒關係。」埃緹卡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原因好像單純只是我的身體狀況不佳。呃,大概是因爲……永晝讓我睡眠不足吧。」
「睡眠對人類的健康來說,確實很重要。不過,光是如此就讓資訊處理能力降低到這個地步,理論上未免太過牽強了。」
埃緹卡很清楚,也知道自己的解釋只是自欺欺人。
「總之,你得快點回去纔行。」埃緹卡確認了YOUR FORMA的顯示時間,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抱歉,達莉雅小姐一定很擔心你。」
「妳不用介意。我已經告訴她,因爲搜查進度落後,我今天會晚點回去。」
「……是喔。」
「我送妳回家吧。」哈羅德安慰似的微笑。「在妳接受檢查的期間,我已經從分局把拉達紅星開過來了。」
「謝謝你,但我會搭計程車回去的。」
埃緹卡一口回絕,快步朝入口大廳走去。不出所料,哈羅德追了上來。考慮到自己與他的步伐差距,不論自己走得多快都會被他輕易追上。
「電索官──」阿米客思與自己並肩而行。「至少在身體狀況不理想的時候,請妳多依賴我一點。」
「你已經替我做很多了。爲了達莉雅小姐,你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
「我不能拋下搭檔不管。」
搭檔,是嗎?
埃緹卡沒有放慢腳步,就這麼走到室外──天空依然帶着微光,撫過臉頰的風相當沉重。車輛川流不息地通過圓環,車尾燈紅得彷彿即將融化,看起來有些血腥。
她停下腳步。
「是的,我也非常遺憾。」
對話彷彿飄浮在半空中,顯得有些空虛。
系統的處理一瞬間停滯。
「雖然已經聽十時課長說過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麼迷人的阿米客思。」
她──萊莎毫不猶豫地回以握手。她的指甲是粉紅色,保養得非常仔細。
哈羅德與萊莎一起離開辦公室。走向偵訊室的期間,哈羅德不動聲色地觀察身旁的她。她的頭髮隨着步調搖晃,耳朵上戴着款式素雅的耳環。
──真是窩囊。
埃緹卡舔了下脣。不知爲何,她想起自己半年前曾一度辭去電索官職位的事──當時,自己的選擇真的很奢侈。如今的埃緹卡明白這一點。
全像瀏覽器中的她抓亂了自己的頭髮。雖然她的表情剋制得很完美,還是看得出受到不小的打擊──最看好埃緹卡能力的人就是十時,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該停止了。
擅自揹負,擅自苦惱,擅自失去。
「你的上一位搭檔好像遇上了壞事呢。」
看來她就是自己的新搭檔。
「……妳能辦到並行處理吧?」
埃緹卡快速說完這番話,逃跑似的坐進停下來的計程車──哈羅德或許有挽留吧。自己一直低着頭,所以不知道。不論如何,埃緹卡想盡快獨處,否則或許連「祕密」的事都會被他察覺。
不過,自從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發生後,哈羅德就對自己觀察埃緹卡的能力失去了自信。
哈羅德確認穿戴式裝置的天氣應用程式,坐進拉達紅星。照射擋風玻璃的初夏日光相當強烈,限制了他的處理能力。自己就是無法喜歡這個季節──哈羅德發動引擎,從自家公寓出發。
「嗯,我是最近纔開始辦得到的,雖然還不太習慣。」
「只有在總部擦身而過幾次。電索官之中,沒有人不知道她是誰。」萊莎說到這裏,聳了一下肩膀。「不過……她應該完全不知道我這個人就是了。」
「我也沒有什麼頭緒……」
埃緹卡會被調離電索課?
一走進偵訊室,與昨天分毫不差的構圖便迎接兩人──室內有電子藥物搜查課的搜查官,以及躺在簡易牀架上的幾名嫌疑人。萊莎與負責的搜查官稍微說了幾句話,然後依序爲嫌疑人注射鎮定劑。
這個疑問忽然湧現腦海。
3
哈羅德只能茫然傾聽這番說明。
「……電索官?」
「十時課長太抬舉我了。」
「你已經……」
「這份工作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不管自己受到多少打擊,都還是得繼續搜查。」萊莎同情似的皺起眉頭。從這些細小的舉動就能看出她是個很懂得如何表現自己的人──哈羅德這麼想。「我們走吧,嫌疑人在等我們呢。」
「大概一年會聽說幾個案例吧。因爲電索是會對心理和大腦造成負擔的工作……」她的視線朝哈羅德瞄了一下。「只不過,冰枝電索官竟然會變成那樣,我也很驚訝。我還以爲她真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呢。」
不論怎麼想都想不透。
這明明是自己唯一的專長。
「新的電索官什麼時候會到這裏呢?」
『真的嗎?再怎麼微小的跡象都可以。』
十時聯絡哈羅德是他跟埃緹卡在圓環分別之後的事。
然後她取出〈探索線〉與〈安全繩〉,撩起頭髮並插進後頸的連接埠──情感引擎吐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但這種感受究竟代表什麼,哈羅德本身也無法理解。
但今天早上卻不同。
她從來不曾想過。
一抵達電索課的辦公室,熟悉的喧囂便迎接哈羅德。幾十人份的辦公桌排在室內,上面各放着許多雜物。哈羅德自然而然地朝埃緹卡的辦公桌望去──她沒有裝飾辦公空間的習慣,桌上直到昨天爲止,除了內建電腦的周邊設備,什麼也沒有,非常單調。
她說得對,該開始工作了。
桌上放著名牌包以及喝到一半的隨行杯。那是知名連鎖咖啡廳的杯子,應該是在機場買的吧。附近瀰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對方是一名年輕女性。她不吝投資於時尚與奢侈品,交友關係也很良好。不吸菸。從香水的種類可以判斷她的性格是……
『明天就會抵達聖彼得堡分局了。既然冰枝變成這個樣子,接着就輪到她來當我們的王牌了……你就跟她好好相處吧。』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在擋風玻璃的另一頭,分局的建築物漸漸浮現。
『你們或許經常忘記,電索官這種職業總是要面臨許多風險。自我混淆就是很好的例子。』她依舊冷靜地繼續說道。『搜查局採取的方針是根據職業適性,將失去能力的電索官轉調到別的單位。以冰枝的狀況而言……應該也是一樣的結果。』
「不……什麼也沒有。」
「很高興見到妳。」哈羅德露出微笑,對她伸出手。「我是哈羅德•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哈羅德重新回顧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埃緹卡的狀況並沒有特別的變化。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態度比以前來得圓滑一點吧。雖然令人有點在意,但哈羅德與她已經相處了一段時間,所以認爲這是她稍稍信任自己的證明……
「我聽說妳就是下一張王牌,具有十分優秀的電索能力呢。」
〈本日最高氣溫:二十三度/服裝指數D:白天穿着輕薄的襯衫即可。〉
埃緹卡現在在做什麼呢?
隨後,一名陌生的女性走進辦公室。她的五官能在大多數人心中得到「充滿魅力」的評價。接近褐色的暗金色頭髮優雅地覆蓋着纖細的肩膀,襯衫與窄裙包裹着苗條的手腳。彼此四目相交──她的臉上浮現友善的微笑。
自己竟然也有想潛入卻無法潛入的一天。
「人類的資訊處理能力與我們不同,好像是會隨時變動呢。」等待埃緹卡檢查結束的期間,哈羅德在醫療類網站上讀到了類似的資訊。「據說如果是電索官或電索輔助官,數值一旦下降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
「妳認識冰枝電索官嗎?」
『放心吧,新的電索官也是很優秀的人才。』十時沒有看着哈羅德。這是她感到內疚的證據。『她隸屬於總部的電索課,最近處理能力不斷上升,必須定期替換輔助官。雖然她應該還是比不上冰枝……但你的運算處理能力並不會白費。』
新的電索官。
他的精緻嘴脣試圖打開。
對於總是學不會精明的自己,埃緹卡感到厭煩。
哈羅德不禁微微挑動眉毛。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不過,既然要在沒有埃緹卡的情況下追查電子毒品的國際買賣路線,這也是不得已的決定。案件可不會顧慮我方的狀況。
──『我希望妳能以別的形式活用自己在電索上得到的經驗。只不過……我打算請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繼續擔任電索輔助官的職位。所以……』
「──總而言之……」埃緹卡低下頭,阻止他發言。「你應該會再接到課長的詳細通知。抱歉今天給你添麻煩了,你回去時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再說,哈羅德也有所顧忌。
既然如此,就表示──
「過去好像有幾個例子,但不算常見。我本來也不知道自己是那種體質,所以很驚訝。」
『沒錯。因爲在資訊處理能力方面,並沒有治療方法。』
優秀得連十時都寄予厚望。
然後不禁重播昨晚的記憶。
『你當然要繼續留任,「與別的電索官一起處理這次的案件」。』
「請問對你們電索官來說,資訊處理能力降低是經常發生的情況嗎?」
因爲如果輕率地自以爲了解她,說不定會再犯下與以前相同的錯誤。
老實說這對哈羅德而言也是意想不到的狀況。若要說他沒有動搖,那肯定是謊言。
哈羅德平常總認爲人類的手很溫暖,今天卻覺得有點冷。
當晚應該沒有作夢。
哈羅德靜靜結束記憶的播放。手握方向盤的觸感回來了──開始計算系統的負荷,數值相當高。哈羅德關掉了幾個礙事的程式。
又或者──她是否已經知道了關於神經模仿系統的事?
據說實際上並非完全無法治療,不過,強制提高處理能力的做法會對患者的腦造成極大的負擔。即使一時辦得到,長期下來也無法持續,最終甚至會造成威脅本人健康的後遺症。過去的時代也曾有施行治療的案例,但近年來已經被法律明文禁止了。
「──資訊處理能力持續上升真的是經常發生的情況嗎?」
莫名沾粘在眼瞼縫隙的眼淚也同時停止。
哈羅德靜靜地睜大眼睛──一輛計程車駛入圓環。引擎聲聽起來特別響亮,音色彷彿要將心臟整個絞碎。
轉眼間,幾乎要從體內衝出的激動情緒開始輕輕融解。
別想了。
『輔助官?』經十時這麼一叫,哈羅德回過神來。『你想起什麼了嗎?』
隔天早上。上午八點過後,天空晴朗得令人傻眼。
光是她朝這裏走來的動作就跟埃緹卡完全不同。
不過──當然不可能比得上埃緹卡。
「那麼,我會如何呢?」
「…………不是我的搭檔了。」
「我是萊莎•羅賓電索官,請多多指教。」
會不會是因爲如此,才忽略了什麼跡象呢?比如說,她到現在仍然對自己誤射馬文感到懊悔等等……不過,那是不可抗力。埃緹卡應該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聽說主治醫師也表示,冰枝會變成這樣是出於精神方面的原因……她最近有什麼異狀嗎?』
無法理解的情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增加的呢?
以前曾消除的疑問再次浮上臺面。然而哈羅德還是不認爲萊克希會提及關於系統的事,而且就算這件事透過法曼傳進埃緹卡耳裏,她也沒道理相信。假設她真的相信了,應該也會立刻告發。因爲自己跟纏不同,埃緹卡沒理由替他隱瞞什麼。
只是錯覺。
現在明明是夏天,喉嚨卻彷彿要結凍。
『這樣啊。』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畢竟,偶爾也會出現這種案例,所以我並不驚訝就是了……』
「那不就是所謂的『天才』嗎?」
哈羅德中途曾打來一通電話,但她沒有接。埃緹卡還記得自己直接回到公寓,才進門就一頭栽到牀上。然後,她馬上把比加給的調理匣插進後頸。
然而,思考迴路仍然繼續處理與她有關的程式。哈羅德開啓關於埃緹卡的記憶,試圖預測她的心理狀態。電索對她來說,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失去電索恐怕就等於失去自我認同──究竟是什麼將埃緹卡逼到這個地步?而自己又爲何到了現在仍然無法察覺這一點?
哈羅德的柔和聲音從上方落下。
這些疑問確實必須解開,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萊莎露出安慰似的笑容。「你不用勉強自己,坦然替前搭檔難過沒關係的。」
一瞬間,系統的處理慢了下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完美,可見只是單純表達關心而已──自己正感到難過嗎?
她接着遞出〈安全繩〉的連接頭,所以哈羅德一如往常地將左耳滑開,插進連接埠──萊莎似乎感到驚訝,但又隨即樂得揚起嘴角。
「你的連接埠設計在很棒的位置呢。」
「是的。」她並沒有說這樣很詭異。「與阿米客思一起潛入會讓妳感到不安嗎?」
「完全不會。我從小就很喜歡阿米客思,所以反而覺得很榮幸。」
幸好她是朋友派。「聽到妳這麼說,我也非常高興,羅賓電索官。」
「叫我萊莎就好,哈羅德。」
至少可以說,埃緹卡用名字稱呼自己的次數屈指可數──哈羅德這麼想。
自己究竟要想着她的事到什麼時候?
「那麼,萊莎──」自己沉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妙。「隨時都可以開始。」
萊莎點頭,輕輕閉上眼睛。酒紅色的眼影閃着柔潤的光澤。
她一言不發。
這段沉默就是信號。
萊莎隨即開始墜落,促使系統加速處理。帶着熱度的機憶透過她,接二連三流了過來──即使搭檔不是埃緹卡,電索依然成立。這也是理所當然。她辭去工作的期間,自己不也跟別的電索官一起潛入過嗎?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想。
令人驚訝的是,萊莎的下墜速度幾乎與埃緹卡相等──系統對她傳來的機憶設定優先順序,加上標籤來管理。哈羅德一一閱覽,進行詳細的分析。靠自己的運算處理能力,足以不疾不徐地仔細調查所有資訊。
畢竟是涉入電子毒品買賣的人,他們的每一段機憶都黯淡無光。在夜店交易;透過飛機走私;他們似乎僱用了程式設計師,在上次那棟達恰裏大量生產毒品──這些機憶之中都不包含人類的感情。就像看着一部平鋪直敘的電影,哈羅德默默地處理資訊。可能需要的資訊就加上標籤,剩下的部分則全部拋棄。
忽然間,有雜訊出現。
影像頓時中斷。
並肩而坐的兩名年輕俄羅斯男子正在隨口閒聊──他們兩個人都是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搜查支援課的搜查官。搜查支援課主要負責處理尚不需要出動電索官的案件,但基本上,這個單位會在局內需要人力的時候接手任何案件,所以有時候會被調侃是「雜務課」。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他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因爲事出突然,哈羅德的反應險些慢半拍──他趕緊扶住萊莎的肩膀以免她倒下。她的眼瞼抽搐,然後睜開。在這個距離下,哈羅德能夠清楚看見她的睫毛有多長。
「萊莎?」至少能肯定的是,埃緹卡並不會踉蹌。「妳沒事吧。」
率先開口的人是佛金。「既然網路監視課無法從他的貼文推斷出身分,我們搜查支援課能做的事就很有限。目前光是能從信徒那裏抖出一點關於〈E〉的線索就算是幸運的了。」
「我相信健康應用程式,這傢伙比誰都瞭解我。」
埃緹卡想起幾天前召集知覺犯罪相關人士所開的緊急會議──以及〈E〉在匿名論壇的討論串寫下搜查機密的事。
「糟糕,我這樣是不是太失禮了?」
「妳想聽答案嗎?」謝多夫說道。「如果妳有更好的方法,歡迎提出。」
自己的目的是找到殺害索頌的犯人。只要不會妨礙到這個目的,不論對象是埃緹卡還是別的電索官,該做的事終究只有一件。若要說有什麼疑慮,那就是必須重頭開始建立信賴關係──就連這一點,或許也正好對自己有利。
她的身體頓時傾斜。
「說起來──」佛金搜查官說着,揮舞手上的叉子。「他爲什麼能寫出準確度那麼高的陰謀論?既然沒有落空的貼文,那就根本不叫陰謀論了吧。」
「正是如此。要我坐視妳跌倒,對我來說恐怕很困難。」
『冰枝,經過會議討論,妳確定要被轉調到搜查支援課了。』十時簡單轉達了臨時大會的決議內容,然後說道:『其實搜查支援課目前正在擴大偵辦〈E〉的案件。』
「除了名字以外,從五官與發音也能得知。」哈羅德移動視線細細打量她。「妳家中的阿米客思是女性機型吧?休假的日子,妳們會一起出去散步。」
畢竟埃緹卡實在是不好應付。
自從在照護中心的圓環與哈羅德分別以來,已經過了兩天。
「其實你讓我跌倒也沒關係,但你的敬愛規範或許不會允許吧。」
「絕對不會錯。」佛金似乎確認了YOUR FORMA的資料。「這家連鎖餐廳在莫斯科市內就有五間分店,其他地方從昨天就相繼傳出信徒的目擊情報,但這家分店還沒有。他們下一個出沒的地方肯定是這裏。」
【知覺犯罪案件的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使用YOUR FORMA操縱了人們的思想。電子犯罪搜查局明知如此,卻加以掩蓋。】
──逆流。
桌子的對面是──

「這樣就已經很厲害了,你真了不起!」
原來如此。
從剛纔的逆流情況看來,萊莎的資訊處理能力幾乎能與埃緹卡匹敵。
「搜查官,你們真的認爲信徒會來到這間餐廳嗎?」
換句話說──眼前的兩人就是埃緹卡的新「前輩」。
「這麼說來,〈E〉的僱主是反科技主義者嗎?」
埃緹卡發問了:「搜查支援課知道思想誘導的真僞嗎?」
萊莎對阿米客思似乎真的很友善。
看着佛金與謝多夫天南地北地討論著,埃緹卡喝起杯子裏的飲料。與他們倆一起用餐的這個狀況化爲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堵塞了喉嚨。
昨晚,埃緹卡再次接到了十時課長的全像電話。
不過,萊莎仍維持平靜的表情──兩人很快便穿越了隧道。她再次拋出機憶。貪得無厭的嫌疑人們執着於電子毒品與大把鈔票。哈羅德一面確認機憶,一面將部分的注意力分配到其他事情上。
沒錯──他們埋伏的目的就是爲了與〈E〉的信徒接觸。
「這部分我們已經循線追查過了,結果不是什麼線索都沒掌握嗎?」
謝多夫答道:「因爲他是怪客吧。怪客能竊取世界上所有情報。」
「你這個光明正大地喫歐姆蛋的人根本沒資格說我。」
「你給我住口,不要毀了別人的早餐。」
到頭來,埃緹卡還是沒有回覆他當時打來的電話。
4
「又來了,你每天都對YOUR FORMA言聽計從。」
謝多夫站了起來。「冰枝妳在這裏待命,有其他信徒來再聯絡我們。」
「你真是紳士。」萊莎把手上的線收成一束。「說到電索的成果,那些嫌疑人的同夥好像在巴黎設有據點。我們可能要返回總部了。」
「是的。不過妳大老遠來到聖彼得堡,又得馬上返回祖國,真是辛苦妳了。」
萊莎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我有跟你說過,我是法國人嗎?」
萊莎輕輕推開哈羅德的手──然後理所當然似的從他的連接埠中拔除〈安全繩〉。或許是因爲哈羅德定睛注視着她,她這纔回過神來。
「我一直覺得那根本連陰謀論都算不上。做生意又不是慈善事業,這點勾結總是會有的吧。」
「你也應該學學她的緊張感。」體格高大的謝多夫搜查官說道。鬍渣是他的特徵,年紀似乎比佛金來得大。「佛金,你偶爾也回想一下自己還是菜鳥的時候吧。」
換句話說,萊莎也跟她一樣,有可能幫助自己更快查出殺害索頌的犯人。
「謝多夫搜查官,酸模歐姆蛋自己在家就可以做了吧,爲什麼要特地來這裏點?」
必須專心纔行。
「這樣就夠了。」埃緹卡把手邊的杯子拉到面前,大量生產的肉桂蘋果茶微微晃動。「我們正在埋伏,不適合悠閒地用餐。」
埃緹卡將思緒拉回現實──然後將手上的杯子放回杯碟上。
已經夠了。
「啊……抱歉,我總是會這樣。」萊莎露出尷尬的微笑,但還沒有要撥開哈羅德的手。「我的主治醫師說這就像是處理能力持續提高的副作用……我沒有撞到你吧?」
『各局的搜查支援課至今都一直在追查〈E〉的動向,但既然搜查局被視爲目標,高層便希望能夠早日查出成果。信徒們恐怕遲早會開始「遊戲」,所以我們最好能儘快揭穿〈E〉的真面目,將他逮捕。』
這麼一來──「什麼問題也沒有」。
哈羅德將手伸向萊莎的〈探索線〉──然後看準時機拔出。
「我當然不是無所不知,頂多只能瞭解到這個程度。」
因爲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困惑與恐懼,她遲遲沒有回撥電話給哈羅德。
「我知道了。」
──我正在思考多餘的事。
信徒的外表有個很容易分辨的特徵,不論是誰,一定穿戴着寫有「E」的私人物品,或是在身上的某處刺着類似的刺青。對他們來說,信奉〈E〉的行爲是一種自我表現,也是一種忠誠,更是一種榮耀。
這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纖瘦的佛金搜查官一邊切鬆餅一邊這麼問道。〈伊凡•盧基奇•佛金。二十六歲……〉──他有一副爽朗的五官,頂着很適合他的深褐色捲髮,是個與搜查官的嚴謹氣質無緣的青年。
「就算如此,那些信徒也不會在乎。簡單來說,只要有個看似正當的理由能發泄自己的不滿,他們就滿足了。」
既然不必努力就能得到對方的青睞,那就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了,不是嗎?
〈敬愛規範〉──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佛金與謝多夫用無言以對的表情互相使了眼色。
埃緹卡終究還是沒想到任何點子,只好閉上嘴巴──事實上,既然匿名論壇的貼文沒有線索,想在現實世界中追蹤他的足跡就幾乎不可能。如果貼文本身是透過YOUR FORMA發出,那就很容易鎖定,但〈E〉是透過裝置發文,還是以殭屍病毒來盜用他人的裝置。話雖如此,信徒們根本不知道〈E〉的真面目。
「但〈E〉一定會說『健康應用程式的經營者與這家咖啡廳私下串通好了』。」佛金把鬆餅送進嘴裏。「假設一部分的連鎖餐廳企業收買了健康應用程式的經營者,只要透過應用程式宣揚自己的餐廳有益健康,客人就有很高的機率會進來用餐,於是所有相關業者都會陸續受惠。」
「也許是我們搞錯了重點,例如對方根本不是什麼怪客。」
「順便告訴你,佛金,你正要喫的那份鬆餅的熱量是……」
「這麼做曾有什麼進展嗎?」
「也沒有受到逆流的影響吧?」
然而,系統的負荷仍然沒有完全下降。哈羅德覺得自己無法合理地思考。是因爲有所動搖嗎?動搖?爲什麼?
「我還好,沒什麼大不了的。」
電子犯罪搜查局確實很有可能受到信徒的攻擊。
阿巴特街是莫斯科首屈一指的鬧區。這個行人專用區矗立着一盞一盞的復古路燈,街上則開着整排的紀念品店與速食店等商家。許多觀光客來來去去,還能看到樂手或畫家在街頭表演的身影──埃緹卡坐在連鎖餐廳的露臺座,呆呆地望着這幅景象。圍繞着餐廳邊緣種植的矮牽牛幾乎快要枯萎了。
「嗯,那也是家常便飯了……」
雖然是在不值得高興的情況下接手的工作,這對偵辦過知覺犯罪的自己而言,仍是很重要的案件。身體狀況也漸漸有了一點起色,幸好自己沒有選擇乖乖休假──埃緹卡這麼想。
「這個嘛,世界上確實有一定數量的人很擅於受騙。」謝多夫吞下歐姆蛋。「所以……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最重要的信徒纔會大駕光臨?」
「冰枝『搜查官』,妳真的只點那個就夠了嗎?」
畢竟,到底該跟他說些什麼纔好?
「假設我們接觸到信徒了,接下來要怎麼做?」埃緹卡坦白拋出疑問。「信徒終究只是信徒,並不知道〈E〉的真面目吧。既然要破案,重點應該在於調查〈E〉的身分纔對……」
萊莎頓時睜大眼睛。她的瞳孔微微縮小──然後靦腆地笑了。
「沒關係。」哈羅德爲了讓她放心,便露出了笑容。「不管怎麼樣,今後防止妳跌倒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呢。」
三人等待已久的信徒大約在一個小時後現身──是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們都戴着繡有「E」的棒球帽,穿越露臺,走進店內。兩者都沒有可疑的氣息,從服裝看來就像隨處可見的運動迷。
「我有從課長那裏聽說,你真的光用眼睛看就能知道很多事呢。」
然後,巴黎的街景流了過來。一名法國男子與嫌疑人們接觸。這個人或許跟那張瑪麗安娜的郵票有關。哈羅德確實記下他們進入的建築物有什麼特徵,只要對照周圍的街景,應該就能推斷出地址。
她有太多難以預料的部分,簡直是一塊燙手山芋。
「健康應用程式的助理AI叫我現在在這裏喫這個東西。」
「佛金,站起來。你要喫鬆餅喫到什麼時候?」
「完全沒有。妳感覺如何呢?」
然而所幸他們目前還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信徒們似乎正在社羣網站上熱烈討論要如何對付搜查局這個「強敵」,還沒有造成什麼實質上的損害,頂多只有幾個外行人試圖駭進搜查局卻不得其門而入──不過,假如〈E〉握有知覺犯罪的真相,我方就不能等閒視之。
哈羅德瞄了萊莎一眼,但她仍然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逆流通常只會發生在雙方的處理能力相當的時候。埃緹卡剛開始與自己一起潛入時,也經常爲逆流所苦。
『不,基於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不會過問。但是,大多數搜查官應該都不相信。我上次也提醒過了,這件事千萬不能泄漏。』
「可惡,還剩一半以上耶。」
「誰叫你要『再點一份』。我早就想說了,你以後肯定會胖。」
謝多夫與佛金互相挖苦,離開餐桌──埃緹卡繼續坐在位子上,呆呆地目送他們。他們一走進店裏,立刻就去找信徒們攀談。
不過,埃緹卡還是不認爲這種方法能掌握到線索。
難道沒有其他好點子了嗎?埃緹卡這麼思考,不經意朝整個露臺放眼望去──忽然注意到一名坐在角落的客人。他是一個看起來接近二十歲的青年,身材非常消瘦,從穿舊的襯衫露出的手臂相當蒼白。他好像只有一個人。
埃緹卡記得自己走進店裏的時候,他就已經坐在位子上了。
青年面前放着一杯幾乎沒喝過的咖啡。
他的手一直靜不下來,不斷摸着脖子。
──摸脖子?
哈羅德曾經說過的話忽然在埃緹卡的腦海中復甦。
──『摸脖子是緩解心理壓力的非語言(Nonverbal)行動。』
或許他透過YOUR FORMA與朋友聯繫,吵了一架;又或者是他等一下有什麼事,所以正感到緊張?理由應該多得是。
不過,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因爲青年的視線正在頻頻窺探着店內嗎?
經過一番思考,埃緹卡從座位上站起。這種時候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
「不好意思。」
埃緹卡一出聲,青年的肩膀就抖了一下。神經緊繃的雙眼朝她望過來──本來應該跳出的個人資料並沒有顯示。
他是未植入YOUR FORMA的機械否定派。
機械否定派的生活圈位在技術限制區域,基本上跟YOUR FORMA使用者沒有交集。他們應該偶爾也會基於某些理由來往兩地──但從他的態度看來,似乎無法斷言他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我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埃緹卡亮出了ID卡。「麻煩你出示任何可證明身分的──」
埃緹卡感到無地自容──這時,哈羅德正好結束與那名女子的對話,跟她分開。他不經意地轉過頭來,硬生生與埃緹卡對上了眼。
「算是有點經驗了。崇拜〈E〉的信徒大多是根深蒂固的反科技主義者,或是抱着反社會思想的人,因爲就業或其他問題遇到人生瓶頸的年輕人也很多。」
偵訊仍在持續進行。青年低着頭,自言自語地吐出一連串句子。
脫皮的嘴脣編織出一字一句詛咒般的話語。
而且──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受那個阿米客思影響如此之深。
「應該不是,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請他們到案說明了。畢竟那個青年也是〈E〉的信徒。」
爲了什麼?
埃緹卡至今仍不敢相信。
謝多夫立刻爲青年上手銬。埃緹卡因安心而放鬆肩膀──這才察覺自己的左胸正劇烈地脈動。她勉強吐出深深的一口氣。
「那兩個信徒不是無關嗎?」埃緹卡用袖子擦臉。雖然連頭髮都溼透了,但太陽還很大,不必擔心會感冒。「他們也是青年的同夥?」
她這麼想着,剛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不禁愣住。
埃緹卡硬是撐開眼睛,便看到青年正朝店內衝過去。他手中握着不知從何處取出的小型摺疊刀。
埃緹卡問道:「你們以前也訊問過信徒嗎?」
「喂喂喂,妳也太豪邁了吧。」
埃緹卡撥掉從睫毛滴落的水,抬起頭──佛金搜查官正好露出傻眼的表情朝她走過來。在他背後,那名青年與兩名信徒被押上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搜查用車。
既然如此,姑且不論搜查是否能有進展,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收穫。
「呃……」他在同情自己嗎?「爲什麼你……」
因此她不期望別人特地道歉,也不要求什麼。
難道她就是接替自己的電索官?
「奧斯陸是『共生地區』的話,就表示機械否定派和YOUR FORMA使用者能夠互相接觸吧。假設嫌疑人是由此得知關於〈E〉的事……」埃緹卡用手抵着下巴。「既然他說自己有『夥伴』,我認爲他們應該有大規模的社羣。」
埃緹卡覺得自己好像到了現在才首度理解失去電索的意義。
「他是俄羅斯人嗎?」
難道──不爲什麼,就只是如此?
這個瞬間,青年的手抓住了杯子。
最好別在這裏待太久,趕緊回到搜查支援課吧。
手中的塑膠寶特瓶微微凹陷。
埃緹卡背對他,落荒而逃。她現在還沒有自信能與哈羅德正常對話,於是快步離開現場,直接奔向電梯間。幸好電梯纔剛到,埃緹卡毫不猶豫地快速搭上電梯,但是──
「確實。」埃緹卡點頭,同時想到一個點子。「對了……除了當地警察以外,我或許有門路。」
「抱歉。」佛金的表情變了,看起來似乎很過意不去。「我好像說了什麼冒犯到妳的話。」
「搜查官!」
「根據護照的資訊,他今年十八歲。」佛金在埃緹卡旁邊這麼說道。他搖晃着老舊的摺疊椅,發出嘰嘰聲。「大概纔剛從高中畢業吧。」
「單純只是……直覺。」
「那是『線人』主導的計劃,而且也會使用AI。」他用蔑稱代指YOUR FORMA使用者。「大家都說要不要植入YOUR FORMA是個人的選擇自由。我就是相信這一點,直到高中都是個機械否定派。可是當我一畢業,就落得這個下場了。」
哈羅德的眼中閃過些微的驚訝。
「他纔沒錯,YOUR FORMA確實毀了一切。」青年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你們大概不知道吧,像我們這樣的機械否定派就因爲那種線,連工作都找不到。」
咖啡朝埃緹卡猛然灑出。所幸咖啡早已完全冷卻,然而,灑出的液體滲進了眼睛。埃緹卡不禁後退幾步──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們兩個人走在一起,簡直就像一幅畫。
──大概到此爲止了吧。
「……我相信〈E〉。這個世界應該要變得更好。」
埃緹卡站着點頭。「他的職業是?」
埃緹卡幾乎反射性地叫道──率先反應過來的是佛金。他擋住奔跑而來的青年,流暢地扭轉對方的手臂,摺疊刀因此掉落。佛金順勢把對方壓制在地──店內的客人驚聲尖叫,原本正接受盤問的信徒也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他們是壞人。〈E〉什麼都知道。」
「所以妳光是看臉,就能猜出那個人心裏在想些什麼吧。」
在這之後,青年便堅持不再開口。不論謝多夫怎麼溫柔地詢問、試着套話,或是用暗示的方式威脅,他都不爲所動。
「身爲前電索官的直覺嗎?」佛金的問題嵌進埃緹卡的心臟。他當然知道埃緹卡直到前天都還隸屬於電索課。「潛入他人腦中的感覺,我實在無法想像,但妳應該體會過不少人的感情吧?」
「……嗯,確實。」
離開偵訊室的埃緹卡自己走向五樓的電索課。路上曾遇到幾個熟悉的面孔,但沒有人主動打招呼,彼此之間反而有種莫名的距離感──埃緹卡直接前往電索課長的辦公室,取得動用民間協助者的許可。
「他還不願意開口。只不過,〈E〉肯定用了什麼搜查局沒有認知到的方式來爭取機械否定派的支持。」
「原來如此。」謝多夫很冷靜。「不過,你也可以接受就業輔導。」
「你爲什麼這麼想?〈E〉或許是錯的。」
他的目標──是櫃檯的店員嗎?
埃緹卡與佛金看了彼此一眼。簡單來說,那就是他的動機吧。
5
據埃緹卡的猜測──如果是「她」,應該對這方面的內情很熟悉。
聖彼得堡分局的偵訊室──雙面鏡裏頭,剛纔在餐廳被捕的機械否定派青年與謝多夫搜查官面對面。青年的手放在桌子下緊握着膝蓋,瘦弱手腕上的手銬靜靜地發光。
說着,兩人將目光轉回雙面鏡。
值得拜託看看。
他說什麼?「我還以爲他是一般人……你們有確認過嗎?」
「你是在哪裏得知〈E〉的?他在機械否定派之中也有社羣嗎?」
真是驚險。
埃緹卡帶着沉重的心情,在頭上倒轉寶特瓶。
咦?埃緹卡一時之間沒有聽懂──至少對自己來說,「天才電索官」成爲厭惡或好奇的對象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早已接受了這一點,認爲這是很普通的事。
共生地區──簡而言之,就是YOUR FORMA使用者與機械否定派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的區域。挪威以全世界的標準而言,技術限制區域的比例算是偏高的。爲了機械否定派的國民,首都奧斯陸以「共生地區」的形式容許了生活圈的重疊。但另一方面,機械否定派要在受惠於無人機與阿米客思的都會區找到工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好意思。」
我以後不會再提電索的事了──他先補上了這句話,然後快步朝謝多夫搜查官所在的餐廳走去。埃緹卡仍然呆站在原地。
「我不回答。」青年冷漠地回絕。「我只是做了正確的事而已。」
「不,從他持有的護照看來,好像是從挪威的奧斯陸來的。」佛金說到這裏,忽然開始對埃緹卡投射興味盎然的眼神。「話說回來……冰枝搜查官,妳怎麼知道那傢伙很可疑?」
這就是所謂的「普通」吧。
「我們當然有必要找出來。只不過──」佛金嘆了一口氣。「很不巧的是,那裏連分局都沒有。但願當地警察願意協助我們。」
但是──
自己竟然再也無法擔任電索官了。
「我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他稍微瞪了謝多夫一眼。「你們沒辦法電索我。只要我閉上嘴巴,你們就沒轍了吧?活該。」
「請你務必把那些夥伴介紹給我們認識。」
「只能祈禱他願意告訴我們了。」
因爲某個熟悉的阿米客思正好出現在走廊深處。很適合色澤明亮的金髮,宛如一尊藝術品的客製化機型──哈羅德正在跟一名陌生女子親暱地交談。對方是個遠觀也看得出來的美女,苗條的肢體就像附有血統證明書的貓,高雅得足以立刻登上時尚網站的首頁。埃緹卡從來沒有在分局見過她,或許是總部派遣過來的。
雖然不太懂,不過佛金體諒了自己的感受。
「我沒有要找藉口,只是告訴你們而已。」
即使不願意,她仍然會想起哈羅德那張柔和的笑容。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整條阿巴特街便掀起一陣騷動。警車駛入行人專用區,當地警察的警衛阿米客思也抵達現場,在餐廳的入口處拉起全像封鎖線。客人都被陸續疏散到店外,回答警員的問題。不知道是從哪裏聽到風聲的,甚至有媒體記者在附近徘徊。
當地警察與謝多夫搜查官正在餐廳的露臺交談,警衛阿米客思佇立在他們旁邊等待指示。看着阿米客思那平靜得近乎完美的表情,埃緹卡的內心隱約開始躁動。
「我能理解你的苦衷,但那可不構成攻擊別人的藉口。」
「我聽說了一些傳聞。」他放開埃緹卡的手。「『天才』好像也挺辛苦的。」
「……那名青年是機械否定派。」埃緹卡努力維持冷靜的語氣。「他應該沒有連上網路的手段,究竟是在哪裏得知關於〈E〉的事?」
「原來是因爲這樣啊。」佛金搔了搔臉頰。「以信徒的背景而言,這樣的理由是很常見。」
謝多夫的表情依然不變。「試圖攻擊無辜的餐廳店員叫作正確的事嗎?」
原來啊。
受不了,真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好的開始。
「我一定會證明〈E〉是對的。我有很多夥伴……」
「也許真是如此呢。」埃緹卡舔了一下嘴脣內側。感覺好尷尬。「我先回分局了。畢竟謝多夫搜查官好像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
埃緹卡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圓潤眼睛充滿單純的好奇心。曾幾何時,自己也向哈羅德問過同樣的問題。
──糟了。
不論如何,自己並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埃緹卡快步走過佛金面前──又被他輕輕抓住手臂。埃緹卡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埃緹卡遠遠地望着這幅景象,打開礦泉水的塑膠瓶蓋。因爲想趕快把臉衝乾淨,這是她剛剛在附近的店買的。
同時,她用手掌擦拭被咖啡沾溼的臉。觸感很黏,感覺糟透了。
「反正,我也不必擔心會被妳燒壞腦袋。」佛金打趣似的聳了聳肩膀。「總之,搜查支援課(我們這裏)不論好壞,都是一些很隨便的人,妳就放輕鬆工作吧。」
電梯門關閉之前,哈羅德竟然側身鑽了進來。
「是啊,他的腳踝上有『E』的刺青。」
「你居住的奧斯陸好像是『共生地區』吧。」謝多夫一邊閱覽資料一邊說道。「既然跟YOUR FORMA使用者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機械否定派的工作機會自然就會減少。你沒有考慮過離開城市嗎?」
根本無暇閃躲。
「難不成這是我的錯?」
不要追上來啊──埃緹卡差點這麼脫口而出,卻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或許也只是有事要去樓下而已,冷靜一點。
自己太焦慮了。
電梯門完全關閉以後,令人窒息的沉默襲捲而來。
埃緹卡無法正眼看着他的臉。
電梯緩緩開始移動。
「真是新潮呢。」哈羅德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疏遠。「妳噴了咖啡氣味的香水嗎?」
自己身上似乎還有味道。「……我遇到了一點意外。很抱歉,要請你忍耐了。」
埃緹卡緊抓自己的手臂靠向電梯的角落──哈羅德肯定正在看着自己。他的視線刺向埃緹卡全身,使她冒出冷汗。
自己明明應該說些什麼的。
「──妳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呢?」
埃緹卡用指甲抓着自己的手臂。情感的泡泡幾乎要一口氣爆開,但全都沒有化爲言語,只是無聲地消逝──不過對他來說,這似乎已經是十足的線索了。
哈羅德輕輕從鼻子呼氣。當然了,他的呼吸只是在模擬人類。
「我明白妳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所以纔會擔心。可是,妳不願意接電話。」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埃緹卡咬住嘴脣內側。她實在說不出自己當時感到很難堪。「因爲……我覺得你一定已經看穿我了,就跟平常一樣什麼都知道。」
因爲不希望自己的懦弱被嘲笑,埃緹卡口是心非,掩飾真正的想法。
哈羅德淡淡地回答:「我以前也說過,我對妳的推測經常失準。」
「意思是你放棄觀察我了嗎?」
「不論如何,現在都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如果我的忽視讓你生氣了,我很抱歉。」
「我並沒有生氣。我們基於敬愛規範,總是很尊敬你們人類。」
這次,埃緹卡迅速轉身。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離開現場。
「沒有好好向你說明……是我的疏失。我不夠老實,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沒有什麼煩惱。而且就算──」
到了現在,埃緹卡心中還是充滿了疑問。
怎麼也無法相信自己。
幾乎要裂開的聲音響徹整座電梯間。所幸周圍並沒有人──不行了。這一整天自己原本能順利壓抑的某種感受就如激流般溢出。
況且,埃緹卡以爲自己並不煩惱,罪惡感與不安都能靠調理匣控制得很完美。因永晝而睡眠不足雖然是事實,但除此之外,她甚至想不到任何可能危害身體健康的因素。
「是的,她是萊莎•羅賓電索官。」
還真敢說。
「大概在半年多前,達莉雅小姐親口告訴我的。」光是斷然吐出這番話,埃緹卡就費盡力氣。「所以……我也知道你在偵破知覺犯罪之後說的『只要和妳在一起,就可以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搞得心神不寧』只是場面話。」
「我沒有什麼煩惱。」埃緹卡虛張聲勢。「真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自己根本無法向他坦白。
「因爲只是暫時出差,她可以諒解。」
然而──既然已經失去了搭檔的身分,那麼做究竟有何意義?
「沒錯。」
「──法國?所以你們要去里昂的總部嗎?」
「這樣啊……她長得很漂亮,當電索官實在有點可惜。」
電梯緩緩減速,抵達二樓。電梯門慢吞吞地開啓,但埃緹卡仍然留在原地。
「妳爲何總是這樣隱瞞一切呢?」
他有什麼想法呢?阿米客思很擅長壓抑感情,從臉部表情根本無法解讀他們的心思──埃緹卡再也受不了了。
「我跟搜查支援課的人也處得不錯。」好痛苦,感覺快吐了。「大家都很親切,讓我嚇了一跳。」
「是剛纔那個人嗎?」
「那麼,埃緹卡。」
埃緹卡握緊拳頭──這樣啊,原來這纔是他生氣的原因。要求對等關係的人是自己,他的憤怒確實是合情合理。埃緹卡真心感到抱歉。
哈羅德所站的位置比想像中近多了,而且他正用沒有溫度的目光筆直望進埃緹卡的眼睛。那雙彷彿凍結湖面的眼瞳,形狀簡直比記憶中還要完美。
「我並不記得妳有說過好幾次。」
到頭來……
「我確實對妳說過索頌的事。」哈羅德的眼睛就像失去熱度的玻璃。那雙眼睛凝固成清澈的模樣,冰冷得再也無法融化。「可是,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爲了尋找犯人才會擔任妳的輔助官。」
埃緹卡這次真的走出了電梯。該對他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腦中卻是一片混亂,根本理不出頭緒。
「叫我冰枝『搜查官』。我說過別叫我的名字,到底要我說幾次?」
「託妳的福。」
「冰枝電索官。」
因爲不願失去他的單純念頭,自己揹負了祕密。
哈羅德沒有再追上來。
「是喔……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件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太遲了。
敬愛規範──埃緹卡不禁抬起頭。
祝你順利偵破索頌刑警的案子?
「那並不是場面話。」
看來對他來說,這件事被他人得知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爲對方可能會認爲自己「正受到利用」嗎?
然而,自己沒辦法阻止他。沒錯。埃緹卡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辦不到──卻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選擇共同揹負「祕密」的道路。恐怕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
「叫我冰枝搜查官!」
「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埃緹卡抵抗不了恐懼,滔滔不絕地說着。「呃,我很感謝你至今的照顧,祝你順利偵破索頌刑警的案子。再見。」
「是的。我還是隸屬於分局,但應該會暫時以那裏爲據點。」
「不管是不是,都不是多麼重要的理由。」
埃緹卡以爲自己真有那麼一點成長。但是──到頭來,從緊握着纏的那天到現在,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改變嗎?就連自己對他的這份感情也不過是醜陋的「執着」?
「春天的時候,妳說過想跟我成爲對等的搭檔吧。」他的眼神帶着一點責備之意,釘在埃緹卡身上。「如果妳抱着足以失去電索能力的煩惱,爲什麼不跟我商量呢?」
「的確。」哈羅德別開目光,做出歪頭的舉動。「我已經沒必要向妳報告了。」
哈羅德還是出聲挽留她──埃緹卡生硬地回過頭。
「我沒有隱瞞。」
埃緹卡閉上嘴巴。自己顯然太多嘴了。不過,這本來就沒有必要隱瞞。
埃緹卡彷彿在內心深處找到自己一直以來懼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種骯髒情感。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幾乎要衝破胸口。
「埃緹卡。」
所以她纔會離開現場,但是──
「那真是太好了。」他微微眯起眼睛。「我從明天開始,要跟萊莎前往法國。」
埃緹卡知道自己正打算說一些非常多餘的話。
又或者,也許她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如此脆弱的人吧。
「你想要我連電梯一起把你推上去嗎?」
明明到時候他有可能殺死犯人──殺死人類。
單純是錯過了表達的時機而已。
到底是怎樣?突然間,某種既像煩躁又像悲傷的不明情感湧上心頭──然而埃緹卡知道這本身是一種文不對題的情感,於是吞回喉嚨深處。
「達莉雅小姐呢?」
──『可是……即使如此,你也是第一個讓我想去了解的人。』
「總之,那個……你好好加油吧。我先走了。」
「我問你──」如果不馬上說些什麼,自己大概會死吧。「那個……你跟新的電索官處得還好嗎?」
自己想保護的,根本就不是他吧?
「……我已經不是電索官了。」
如今,就連自己也不明白了。
「我也這麼認爲。」
「就算搭檔不是我,應該也不會礙到你纔對。羅賓電索官想必很優秀,她也可以幫助你達成目的。只要跟她一起努力,你這次或許真的能找到殺死索頌刑警的犯人……」
然後立刻感到後悔。
「──是誰告訴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