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8萬 字

1
簡直就像作了一場惡夢。
埃緹卡此刻就待在倫敦警察廳(蘇格蘭場)的陰暗偵訊室中。眼前是一面熟悉的雙面鏡──另一頭有哈羅德的身影,正坐在冰冷的桌子邊。
他那張端正的側臉冷靜得出奇,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
「我已經給你看過被害人名單了。對你來說,那些都是平常維修時會碰面的人。」
面對哈羅德的女刑警用平板電腦開啓資料。
爲什麼?
埃緹卡感到天旋地轉,腦袋無法正常思考。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
一天前──聖彼得堡。
到了四月下旬,涅瓦河的冰便已經徹底融解,但冬天的氣息仍然揮之不去,暫時還無法告別微陰的天氣與厚重的大衣。
〈現在擁擠度:百分之七十。請慢慢享受購物的樂趣。〉
植入埃緹卡腦中的〈YOUR FORMA〉這麼通知──這縫線般的侵入型混合實境裝置(智慧型絲線)已經長久融入人類的日常生活,成爲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可以直達圈樓站的大型百貨公司是市內規模最大的商場,從日用雜貨到電商網站沒有販賣的俄羅斯土產,幾乎什麼東西都能在這裏買到。雖然買得到──埃緹卡這麼想着,仰望百貨公司的天花板。這棟建築物從十八世紀的俄羅斯帝國時代便沿用至今,所以內部裝潢非常奢華。
有聲音從身旁傳來。
「嗯~~紫色會不會太成熟了呢……」
「剛纔那條橄欖石項鍊怎麼樣呢?」
「那條比較適合我嗎?」
「是的,跟妳的眼睛很相襯。因爲兩者都是漂亮的綠色。」
「我、我的眼睛纔不漂亮呢!一點都不!」
真希望放假時能在家裏睡懶覺。我再也不要爲了陪別人觀光而浪費假日了──埃緹卡覺得自己上次這麼發誓好像只是最近的事。
「真是可愛的玩笑呢,我並不討厭喔。」
「有點太華麗了吧。」
「咦?」
「輔助官,你什麼時候纔要改掉輕視人類的惡習?」
「決定了,我還是要選這一條。」比加拿起哈羅德推薦的橄欖石項鍊,幸運草的造型十分可愛。「至於給李的禮物,我打算買這個胸針。」
埃緹卡當然也不是討厭這裏的一切。「……我喜歡房子的中央暖氣,跟碰巧喫到的冰淇淋(Мороженое)。另外還有城市的風景。」
「的確很適合居住。都已經四月了還是一樣冷;蔬菜明明很便宜,能量果凍卻很貴。因爲貨運無人機常常故障,讓人連網購的慾望都沒了。」
「那這個呢?造型就像電子裝置,很有埃緹卡小姐的風格。」
「我是說,那個………………平坦的感覺。」
「謝謝你們送我過來。」充分享受過購物樂趣的比加珍惜地抱着一個個裝有「戰利品」的紙袋。「我今天玩得很開心!」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埃緹卡把他推薦的項鍊推了回去。「你什麼時候變成這家飾品店的店員阿米客思了?」
「怎麼會呢?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只不過──」哈羅德不知爲何以疲憊的表情重重嘆了一口氣。「算我拜託妳,妳能不能稍微爲我的系統着想一下呢?」
「輔助官,你的眼神在笑。」
沉默。
「請你回應我說出口的話,不要回應我的真心話。」面對他那雙能夠看穿一切的觀察眼,剛纔的回答確實不算明智。「那個,的確,我有時候會感到寂寞。可是……真的只有偶爾。」
「妳的意思是偶爾會吧。」
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與國際AI倫理委員會、電子犯罪搜查局制定了三方協議。結果,由於哈羅德並沒有異常,便獲准繼續擔任電索輔助官的職務──以上就是埃緹卡從他口中聽說的後續始末。
「我當然明白……妳還會感到寂寞嗎?」
她伸出食指,指向埃緹卡的胸口──以前這裏還掛着銀色的藥盒煉墜。自從破案後放下纏,埃緹卡也自然沒有機會配戴那條項鍊了。現在她的胸口空無一物,只有黑色的毛衣空虛地展示着編織的紋路。
「那個……埃緹卡小姐也是,今天謝謝妳在休假時抽空陪我出來。」
他指的是項鍊的事。
「我不是在說客套話,因爲跟妳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既然這樣,我幫妳挑一個好了!」不知爲何,比加仍然帶着緊張的表情這麼說道。「嗯~~我看看喔……這個怎麼樣?我覺得很有俄羅斯的風格。」
「但如果是造型華麗的項鍊,不是可以稍微遮掩一下嗎?妳看。」
「你不用特地多嘴!」
然後她有些客氣地也對埃緹卡伸出了手。
幾乎像是要噴出蒸氣似的,她的臉一片通紅──即使已經知道哈羅德的真實身分是阿米客思,比加似乎還是無法剋制自己對他的心意。據說人類與阿米客思的情侶確實存在,所以她並不是沒有機會……但看在知道哈羅德本性的埃緹卡眼裏,心情總是有點複雜。
沒錯──埃緹卡在兩週前纔剛從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所在的里昂,搬到哈羅德居住的聖彼得堡。搜查局方面似乎想徵召哈羅德到里昂,但他還有達莉雅這位家人,因此雙方彼此妥協,同意將埃緹卡調到聖彼得堡分局,並且繼續接受來自總部的指令。
「那個──」比加有些生硬地說。「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了,埃緹卡小姐也選一個吧。」
「你應該也很清楚,只有那個藥盒煉墜對我來說纔有意義。」
埃緹卡目前在一家飾品店裏。這裏當然不是什麼高級品牌,而是大衆化的平價店鋪。眼前的人是正在認真挑選項鍊的比加,以及提供建議給她的哈羅德──太奇怪了。今天可是星期天,埃緹卡本來打算從早到晚都窩在牀上,把先前買來的紙本書看完。
雪姑娘(Снегу́рочка)啦,完全不一樣吧!那這個貓造型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她拿起的飾品是個有點大的俄羅斯娃娃造型項鍊。圓滾滾的眼睛開朗地注視着埃緹卡。
「爲什麼我沒有拒絕……」
「在這邊的生活過得如何呢?應該比里昂更適合居住吧?」
「噢,抱歉,因爲你的謊說得太明目張膽,讓我不小心『卡頓』了一下。」
「………………我會假裝沒聽見。」
埃緹卡不禁愣住──今天的比加不像以前一樣對自己視而不見。經過幾次定期報告的交流,原本惡劣的關係多少開始緩和了。埃緹卡這麼認爲。
埃緹卡直接接到比加的聯絡是今天早上的事。她說自己有事要來聖彼得堡,所以邀請了哈羅德與埃緹卡,三個人一起上街購物──明明可以拒絕,此刻的埃緹卡卻站在彷彿塞滿了幸福假日的百貨公司。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輕視人類…………電索官?妳爲什麼愣住了?」
同樣地,協助泰勒犯罪的史帝夫目前也是私下接受處分。試圖反抗人類的他正待在倫敦的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爲的是調查真正的原因。據哈羅德所說,他似乎正處於強制停止運作的狀態──聽說一時之間,連哈羅德的處分也成了衆矢之的。畢竟他與失控的史帝夫一樣,都屬於RF型。不過,他同時也是破案的幕後功臣。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敬愛規範是所有阿米客思都會搭載的信念。
更正──自己與比加的關係似乎沒有和緩多少。
「我也是。」哈羅德說道。「妳下次來聖彼得堡的時候,請務必再邀請我。」
埃緹卡纔剛放下心來──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呵呵。」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然後無意間跟埃緹卡對上了眼。她的臉立刻閃過些許緊張。「啊,呃……埃緹卡小姐,妳已經選好了嗎?」
一隻精巧的手從旁伸了過來。放在掌心上的東西是一個高雅的銀色相片煉墜──哈羅德露出柔和的微笑。今天的他正如前陣子,穿着適合假日的輕鬆服裝,平常會用髮蠟整理過的金髮輕盈地垂墜在前額。
心聲不小心脫口而出。
自己大概……不,絕對選錯了表達方式,明明只要說一句「不必擔心我」就好了。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很令人害臊的話。
「電索官,我也會假裝沒聽見的。」
「你至少也眨個眼睛吧?」
「真是的,那就這個!」
「最近確實有點忙。復活節纔剛結束,這次又有好多馴鹿寶寶出生。」比加這麼說着,和哈羅德互相握手。「哈羅德先生也是,請不要勉強自己。」
那條項鍊本來就不是裝飾品,更像是一種護身符,所以埃緹卡其實並不特別感到不便。
「我不太喜歡這種……」
「可以嗎?我真的會再找你喔。」
「我希望總有一天,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是你讓我察覺,我辦得到。」埃緹卡的聲音漸漸愈來愈小。「所以…………你不必擔心我。」
「那我就安心了。」他放鬆表情,把相片煉墜掛回架上。「不過……妳真的已經不會想要了吧。」
「有嗎?」埃緹卡完全聽漏了。「我不用了……反正也不適合。」
「失禮了。」哈羅德輕撫自己的眼瞼。「這裏沒有什麼討妳喜歡的事物嗎?」
「我看你是不跟我吵架就會死吧。」
要填補心中產生的坑洞,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在說什麼?」
結果,比加爲了結帳,一個人走向櫃檯。她上次明明從頭到尾都對自己視而不見,爲什麼這次表現得特別熱情呢──不論如何,她總算放棄了。
明明如此──
「咦?」
「怎麼可能。」哈羅德的口氣就像是埃緹卡說了什麼荒唐的話。「妳好不容易迴歸,而且還特地搬來這裏呢。」
他這麼回應。
「剛纔那不是玩笑,而是諷刺。」
「我希望妳不要做出超乎我預料的行爲。妳這樣會讓我的運算變得很困難。」
「啊啊……不好意思。」這個瞬間,他眨了好幾次眼睛,看起來就像剛解除石化一樣。「因爲妳太老實,讓我驚訝得卡頓了一下。」
「是很可愛啦,但一看到貓就會讓我想到上司,覺得頭很痛。」
「可是,現在這樣不是好像少了些什麼嗎?」
可是──
「是喔。」埃緹卡每次都覺得願意跟這種傢伙說出心裏話的自己真是個笨蛋。「對了,聽說你的敬愛規範已經被證實是正常的了。」
「那這個呢?」
「……不會。」
「咦,這是什麼?日本小芥子……?」
「真、真的嗎?」比加瞬間紅了臉。「……那個,既然這樣,我還會再邀請你。」
「妳好像過得很快樂,我真高興。」
「很好看呢,李一定會喜歡。」
「HSB、絕緣單元、全像瀏覽器、虛擬二維碼……我在工作上看膩了。」
在那之後過了約三個月──國際刑事警察組織將那起案件指定爲重要機密。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是開發了YOUR FORMA的跨國科技公司「利格西堤」的顧問。若將他的動機與犯案的來龍去脈公諸於世,就會對社會造成極大的影響。考慮到這一點,高層決定隱瞞一切。
即使已經看習慣了,那張端正無比的臉龐還是令埃緹卡感到有些厭煩。
「『像客人您這麼可愛的小姐,最適合簡約的設計了。』」
「我想這個應該很適合妳。」
兩人說到這裏,結完帳的比加就走了回來。
哈羅德並沒有看着埃緹卡。不過,比往常還要溫柔的聲音道盡了一切──埃緹卡不禁感到尷尬,於是低下了頭。
「你要轉職的話,我不會阻止你。」
埃緹卡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然後感到傻眼。因爲哈羅德完全當機了。他就像上次一樣,擺出嚴肅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埃緹卡。
「是
自從偵破知覺犯罪以來,埃緹卡便漸漸失去疏遠他人的理由。
話說──他怎麼這麼安靜?
沒有纏陪伴的寂寞漸漸淡去,自己也不再像以前那麼頻繁地想起父親了──但即使如此,有時候仍會因爲一些小事勾起內心的傷痛。腳步因不安而踉蹌的瞬間,姐姐的面容就會浮現在腦海。
他們抵達普爾科沃機場的圓環時,天空已經透出些微的藍天。柔和日光下的拉達紅星深邃的慄紅色車身閃耀着,看起來似乎十分愉快。
「我想妳應該很忙,請保重身體。」
「不會……我纔要謝謝妳。」
埃緹卡同樣伸出手,笨拙地回握比加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溫暖。雖然埃緹卡自認已經稍微習慣這樣的交流,卻總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下次見面的時候,就由埃緹卡小姐來決定要去哪裏吧。」比加幾乎別開了臉。「因爲今天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玩得盡興。」
「──咦?」
「我是說,因爲我以前說過很多傷人的話……算了,沒什麼。總之下次再一起出來玩吧,就這樣!」
比加逃也似的放開埃緹卡的手,然後輕輕揮手道別──看着她離去的嬌小身影,埃緹卡總算注意到了。比加今天會邀請自己,應該是爲了補償上次的事吧?
如果她心裏感到愧疚的話。
「妳們以後應該能成爲朋友吧。」
埃緹卡回過神──哈羅德用溫暖的眼神看了過來。對喔,從他的角度來看,比加邀請埃緹卡的理由肯定是一目瞭然。
因爲自己至今都堅持一個人過活,纔會這麼遲鈍──埃緹卡這麼想。
可是──比加如此主動釋出善意,令埃緹卡坦然感到高興。雖然不太會形容,內心有種暖暖的感覺。跟以前相比,自己好像又往前邁進一小步了。
下次見面的時候,自己也稍微努力親近她一點好了。
「輔助官,回到市區之後,你能在隨便一個車站前放我下車嗎?」
「我直接送妳回家吧。妳願意的話,要不要我幫妳整理搬家的行李呢?」
埃緹卡心裏一驚。「……你怎麼知道我還沒整理好行李?」
「按照妳的性格,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的行李全都會等到需要的時候再打開。」
「我會自己整理而且我不想讓你踏進家門。感覺被你看過一眼,我的隱私就要四分五裂了。」
「真是太令我心寒了。我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只看過房間就瞭解對方的一切。頂多只能掌握生長環境、家庭結構和人際關係罷了。」
「豈止四分五裂,簡直是灰飛煙滅。」
「抱歉,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他是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我們組織)的阿米客思。」埃緹卡持續爭論。「如果你們願意,是否需要我們以共同辦案的名義派遣電索官?只要對遇襲的被害人進行電索,輔助官有沒有涉案就能立刻真相大白了。」
「他辦不到。就算時間上有可能,他也是阿米客思,一個人根本無法搭飛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分析研究機構?」埃緹卡啞口無言。「你的意思是諾華耶公司同意了嗎?」
怎麼回事?埃緹卡一頭霧水,交互望向搜查官與哈羅德。哈羅德本身似乎也無法掌握現在的狀況。
「我很遺憾。」哈羅德這麼說道。
【獻給王室的阿米客思竟對人類開槍!】
但從埃緹卡的角度看來,這簡直是一起莫名其妙的案件,令人有種摸不着頭緒或是作了一場惡夢的感覺。
「說起來,訊問阿米客思本身就是一種荒唐的行爲。如果想知道他是否正常,不是應該先送回諾華耶公司,委託他們調查嗎?」
就算世界顛倒,他也不可能是犯人。
「他們受到敬愛規範的約束,本來應該很安全才對……」
「布朗刑警。」埃緹卡忍無可忍,瞪着他說道。「我是不知道那份小報內容寫得有多麼趣味橫生,但你們好歹也是警察機關的人,如此輕信八卦豈不是太愚蠢了嗎?」
2
這根本稱不上新聞,而是更低俗的八卦。
埃緹卡能看見上面印着粗俗的標題──那是什麼?難不成是指史帝夫的事?
「…………我心領了。」
「我的敬愛規範不允許我見死不救。請務必給我一個安慰妳的機會。」
「是的,我確實是路克拉福特……」
「我就不問你是從哪裏聽來的了。」不出所料,女刑警皺起了眉頭。「請你專心在偵訊上,哈羅德。」
「那跟機憶不同,想怎麼竄改都可以,不值得信任。既然他攻擊了人類,那就更不用說了。」
她直接走入招待訪客的會客廳。一名女性獨自坐在整齊排列的沙發上。她是個有着栗色頭髮與深邃五官的俄羅斯人──〈達莉雅•羅曼諾芙娜•車諾瓦〉。她是哈羅德的持有者,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我指的不是那件事,而是對相信八卦的妳感到失望,刑警。」他擺出有些同情的表情。「妳最近似乎睡得不太好吧?而且對孩子很不耐煩,正接受諮商師的幫助呢。」
走出偵訊室的埃緹卡不掩飾自己的煩躁,搭上電梯。她粗魯地按下面板,往一樓前進──現在的心情讓埃緹卡想要狠吸電子煙。自從開始戒菸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這麼強烈的衝動了。
「就算如此,被害人的證詞也全都一致。」
「我倒認爲很可能有人類從旁協助他,也許是被用於陰謀,或是單獨失控……目前應該把這兩種可能性列入考量。」
然而卻也因爲如此,纔會造成這場不當的偵訊。說什麼人權保障,實在令人笑掉大牙。
埃緹卡一面安撫自己一面走出電梯。
最近安裝的YOUR FORMA健康管理應用程式這麼說道。它比想像中還要煩人,差不多該解除安裝了──埃緹卡拒絕了應用程式的提議,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早已在無意間放到胸口處。
埃緹卡疑惑地皺起眉頭──這個時候,女刑警剛好把報紙放在哈羅德面前。這類舊式報紙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據說到了現在仍深植在英國人民的生活中。
偵訊室當然隔離在這些熱鬧的世界之外,高密度的寂靜幾乎令人窒息──埃緹卡在雙面鏡前抱着雙臂,瞄了身旁的布朗刑警一眼。他是個有着典型英國人五官的三十多歲男性,個人資料顯示階級爲巡官。
等等。埃緹卡簡直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想對人類警察使用「那一招」嗎?
「你的智商可以不要突然降低到掃地機器人的程度嗎?」
二、對於犯人的容貌,所有人一致指認「RF型」。
RF型相關人士連續襲擊案。
這個時候,耳熟的警笛聲劃破了四周的喧囂,逐漸靠近。埃緹卡與哈羅德下意識地回過頭──閃着警示燈的搜查用車正駛入圓環。埃緹卡看着車身上列出的西裏爾字母,YOUR FORMA便完成了分析。
「哈羅德,你看過這篇報導嗎?這是當地很有名的小報。」
開什麼玩笑?哈羅德是清白的。
「冰枝電索官,這下我知道妳對英格蘭的文化非常生疏了。」布朗的態度顯然帶有侮辱的意味。「這裏可是阿米客思的誕生之地,他們的人權當然會受到保障。」
倫敦警察廳──柯蒂斯綠色大樓莊嚴地俯視着泰晤士河。只要往窗外一望,就能將河川對面的摩天輪(倫敦眼)與水族館盡收眼底。鮮紅色雙層巴士駛過下方的道路。由於西敏橋就近在不遠處,附近有許多觀光客來來去去。爲了抓住商機,大量的MR廣告湧入其中。
「什麼?發生案件了嗎?」
「這可是辦案的一環,就算對方拒絕,我們也能強制執行。」
「你是哈羅德•路克拉福特電索輔助官吧?」
「那就更應該請諾華耶公司……」
布朗繼續說下去。「所以萬一阿米客思引發什麼問題,我們通常會像這樣請他們進偵訊室,就像對待人類一樣進行訊問。只不過……以前來過這裏的都是一些被人類栽贓竊盜罪的流浪阿米客思,傷害案還是第一次。」
無論如何都必須證明這一點。
「你還記得被害人名單吧。對你來說,那些全都是平常維修時會碰面的人……你對保養自己的工程師有什麼仇恨嗎?」
「……那真是太遺憾了,冰枝電索官。」
埃緹卡和哈羅德不禁面面相覷。
「竄改資料並非不可能,對吧?」
那是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國家中央事務局所持有的車輛。
「回到原本的話題。」女刑警清了清喉嚨。「諾華耶公司否認了這篇報導,但他們也承認爲了這次的搜查,史帝夫處於強制停止運作的狀態。聽說他正待在分析艙裏。」
英格蘭正是「朋友派」夢寐以求的國度。阿米客思能得到與人類同等的尊重,身爲重要的家庭成員,他們的人權受到保障──基於機械保護法,也就是列入英格蘭法律的其中一條項目。許多英國人甚至願意爲阿米客思舉辦葬禮,就算是可替代的量產型,對他們來說也是「世上唯一的親人」。由此可見,他們認爲阿米客思與人類是平等的。
「我想說的是──」她重新這麼說道。「史帝夫目前停止運作,另一個人──馬文則長年下落不明,很有可能早已故障……簡而言之,不論有什麼動機,這起案件中最有可能襲擊被害人的兇手就是你了,哈羅德。」
布朗仍然堅持己見。「從聖彼得堡到倫敦,搭乘直達航班只需要四個小時左右。他可以在下班後飛到倫敦,然後趕在早上之前回去。」
沒事的,冷靜下來,還有方法可想。
「輔助官的敬愛規範是正常的,最近諾華耶公司纔剛證明過。」
倫敦警察廳如此稱呼這次的傷害案。
哈羅德的偵訊直到最後,雙方仍然沒有交集。他們打算明天一大早再繼續偵訊,實在令人敬佩──當然了,這是一種諷刺。
遺憾的是,他很正常。
「是啊,這篇報導確實很令人遺憾。」
他負責偵辦發生在倫敦市內,由哈羅德「犯下」的連續襲擊案。
「這篇文章報導了上上個月有RF型失控,攻擊人類的新聞。史帝夫似乎協助了那個有名的知覺犯罪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呢。」
她的說法太直接,而且帶有侮辱意味。
布朗刑警一臉嚴肅地低聲說道:
「那個消息連BBC都曾經報導過,不能說是毫無可信度。」
雙面鏡的對面──哈羅德正隔着偵訊室的桌子,跟布朗的搭檔女刑警面對面。哈羅德很冷靜地看着她遞出的平板電腦,似乎正在閱讀上面的資料。
「我們打算把哈羅德送往直屬於倫理委員會的分析研究機構,進行詳細的調查。」
這纔不是什麼列不列入考量的問題──埃緹卡搓揉着自己的太陽穴。
「新聞?」
「既然會連續發生如此相似的案件……是否代表你們RF型有着某種『缺陷』?」
「我很感謝妳的提議,但電子犯罪搜查局不就是哈羅德的『同伴』嗎?從妳的態度看來,我們也無法信任。」這個理由太有道理,讓埃緹卡無話可說。「小姐,我知道妳不想接受現實,但再繼續鬧下去只會顯得很難看。」
英國廣播公司(BBC)──埃緹卡開始感到頭痛了。史帝夫確實曾企圖殺害身爲人類的自己,但關於造成此行爲的錯誤,據說諾華耶公司已經找出了原因。就算將同機型的哈羅德視爲危險人物是很正常的擔憂,襲擊案本身還是子虛烏有的指控。
而倫敦警察廳是這麼認爲的──女刑警補充說道。
基於這些理由,倫敦警察廳透過國際刑事警察組織,要求哈羅德到案說明──所以接獲指令的國際刑事課搜查官纔會出現在普爾科沃機場。
「已經夠了吧。」埃緹卡儘量冷靜地說道。「布朗刑警,你應該也看過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記憶了。他在所有犯案時刻都有不在場證明。」
「他顯然很不正常。」
「我們應該假設他本身已經被改造了。」布朗刑警依舊冷靜。他的冷靜讓埃緹卡更加焦躁。「如果哈羅德有共犯,而且是阿米客思的程式設計師之類的人,要讓他失控應該很容易。」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七天前,任職於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的工程師在返家途中遭到毆打,受了輕傷。兩天後,另一名工程師也遇襲,因鈍器施暴而骨折住院。不只如此,第三名被害人遭到利刃劃傷,第四名被害人甚至被深深刺傷了腿部──一眼就能看出犯案內容逐漸變本加厲。
「『搜查官』,我已經聽說過你的獨特之處了。雖然那是很了不起的特質,但現在不需要。」
每起案件都有兩個共通點。
〈皮質醇的分泌量正在增加。需要爲您介紹放鬆心靈的音樂嗎?〉
這個時候,埃緹卡總算想起來了。聽說知覺犯罪的搜查人員擅自把史帝夫失控的重要機密賣給了記者。當然,該人員已經受到免職處分。不過,埃緹卡也不知道這份情報的買家是倫敦的小報報社。
「很高興見到你。」搜查官立刻取出一臺平板電腦,然後把畫面展示在哈羅德面前。「倫敦警察廳要求你到案說明。如果你拒絕,就會被正式列爲傷害案的嫌疑人,你想怎麼做?」
「這一週內,我每天都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一起行動,他根本就不可能犯案。」
不久,兩名搜查官下車了。個人資料跳了出來──他們隸屬於國際刑事課,那是主要在國際間負責追捕或引渡嫌疑人的單位。兩人看都不看機場的建築物一眼,竟筆直朝這裏走了過來。
在埃緹卡旁邊,布朗刑警用鼻子吐氣,說道:
「既然如此,難道不該認定這件事也是輔助官被誣陷嗎?」埃緹卡實在忍不住用帶刺的語氣說話。「就像人類需要律師,阿米客思也需要能證明其系統正常的工程師。」
「請容我重申一次,犯人並不是我。可以請你們信任我剛纔提供的記憶嗎?」
說完,布朗便不再搭理埃緹卡。他大概覺得不過是個小丫頭正在大呼小叫吧──不論如何,再這樣下去,事情會愈來愈棘手。萬一哈羅德被送往分析研究機構,我方就無法出手了。
「我很專心。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在意妳的狀況。」哈羅德定睛注視女刑警,觀察她的臉。「原因在於妳與搭檔的關係吧?妳似乎抱着很深的煩惱。只要妳不嫌棄,我很樂意傾聽。」
「我們當然有考慮那麼做。不過,他是諾華耶公司的客製化機型。假設那則新聞是事實,那裏的工程師就不值得信任。」
女刑警隔着鏡子投射不滿的視線──不過,他們沒有道理與倫敦警察廳分享情報,而且埃緹卡本來就無權決定這種事。
一、被害人皆隸屬於負責調整RF型的特別開發室。
「不知道,我這邊沒有接到什麼特別的聯絡……」
埃緹卡立刻按下牆上的麥克風開關,介入他們的對話。「此事會牴觸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重要機密案件,所以我們不能透露詳情。」
女刑警的用詞堅決,態度卻稍微軟化了。而且或許是受到哈羅德熱情的視線影響,她的臉頰有點紅──埃緹卡仰天嘆息。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對方可是有配偶的刑警啊,攏絡她要做什麼?
埃緹卡抱頭苦惱。啊啊,真是的,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胸前已經沒有藥盒煉墜。
這次,由於哈羅德被帶往倫敦,達莉雅也陪他一起來了。
「冰枝小姐。」達莉雅起身,臉頰比平常還蒼白。「偵訊結束了吧?哈羅德呢?」
這句話讓埃緹卡不得不面對自己的無能爲力──如果能帶好消息給她就好了。
「對不起,因爲負責偵辦的刑警態度強硬……目前他恐怕還無法獲釋。可是,這很明顯是冤罪,我也會盡快想辦法處理的──」
埃緹卡說到一半,不禁停頓下來。因爲達莉雅轉眼間纖瘦的肩膀便開始顫抖,低下了頭。她幾乎就要崩潰──埃緹卡不假思索地握起她的手。自己竟然能做出這樣的舉動,埃緹卡感到有些驚訝。
她纖細的手因緊張而冒汗,摸起來很冰冷。
「那個──」埃緹卡無法立刻說出什麼適當的安慰。「我幫妳準備一點喝的吧。」
「不,沒關係……抱歉,我真沒用。」達莉雅輕輕解開埃緹卡的手,無助地握緊指尖。「真糟糕……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會忍不住想起索頌那時候的事。」
對於索頌刑警的名字,埃緹卡的印象很深刻──索頌是達莉雅的亡夫,還收留了過去淪爲流浪阿米客思的哈羅德,是他的恩人。索頌大約在兩年前被捲入聖彼得堡發生的朋友派連續殺人案「聖彼得堡的惡夢」,遭到虐殺。
哈羅德應該仍在追查殺害索頌的犯人。
「我……好害怕。」達莉雅露出自嘲的微笑。「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有時候不是說變就變嗎?就像吹熄蠟燭的火苗一樣……突然離開。」
「達莉雅小姐。」
「如果不能洗清嫌疑,哈羅德他……就要停止運作了嗎?」
半永久式的強制停止運作──光是稍微想到這個可能性,埃緹卡便感到毛骨悚然。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他對電子犯罪搜查局來說也是很重要的輔助官,我一定會證明他的清白。」
「謝謝妳。」達莉雅幾乎要哭出來。「萬事拜託了。」
「我還要再多留一陣子,達莉雅小姐妳就先回飯店吧……」
「那個,不好意思。」
有人從旁出聲搭話了──一名男性正好出現在會客廳。他有一頭罕見的紅髮,長相平凡卻給人溫和的印象。YOUR FORMA開啓了個人資料。
〈彼得•安格斯。三十六歲。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開發研究部,特別開發室副室長……〉
「……是的,目前還在手術中。」
「達莉雅!」哈羅德呼喚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助。「達莉雅,妳聽得見嗎!」
深夜的醫院瀰漫着獨特的氛圍,太過潔白的空間彷彿與世隔絕,靜得出奇。只能在宇宙中隨波逐流的太空船裏面,肯定也充滿着這樣的寂靜吧。
振作一點,妳好歹也是一名搜查官吧?
這種事情根本就不該發生。
「我其實也不冷靜。」他非常沉穩地答道。雖然怎麼看都很冷靜,但哈羅德是阿米客思,相較於人類,他或許能夠更輕易地控制感情。「很遺憾,要在這種狀況下推測出犯人是很困難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其他方法就只剩上次的全像模組了,但這個可能性也應該排除。利格西堤正在開發的投影型全像模組也有被用於知覺犯罪,埃緹卡記憶猶新──不過,那並非流通於民間的技術。而且全像模組並沒有實體,與施暴的犯案手法互相矛盾。這個選項可以先刪除了。
「輔助官,你也應該顧慮一下攝影機吧。」
「大受打擊。諾華耶公司的安格斯副室長剛好在場,送她回去了。」
「你在意這種事?我倒覺得倫敦警察廳徹底封鎖情報是理所當然的。」
「她必須直接進手術室。」救護隊員很快地說道。「家屬請在這裏等待。」
「實際上,犯案手法確實是變本加厲。」埃緹卡咬牙。接下來,受害情形想必還會再擴大。「我們當然應該儘快破案,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你獲釋──」
達莉雅原本表現出客氣的態度,最後似乎還是決定請安格斯送自己一程。埃緹卡也放心了,因爲讓現在這種狀態的她獨自離開難免令人有些擔心。
「妳就是冰枝電索官嗎?久仰大名了。」安格斯露出社交式的微笑。「哈羅德有跟我提過妳,博士也很想見妳一面呢。」
「怎麼可能,妳會受騙吧?」
『就像吹熄蠟燭的火苗一樣……突然離開。』
「他一直待在這裏嗎?」
「是的。因爲沒有留下紀錄,我也無法斷言,但就算真的是變裝,要讓四名被害人都將犯人誤認爲RF型,恐怕很困難。」哈羅德也罕見地皺起眉頭。「布朗刑警似乎也有考慮到對方可能是仿造我外型的阿米客思,但能夠製造的地點很有限。那會是一項大工程,難以避人耳目。」
「我還沒說出多麼野蠻的話呢。」
「正確來說還沒有完全洗清,布朗刑警也還在懷疑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有共犯的可能性,只不過是沒有理由繼續拘留他而已……」
「想也知道,那種謊話連我都能看穿。」
「不過,如果犯人的目的是媒體的大幅報導……對阿米客思社會表達抗議等等,那麼今後或許還會採取更加激進的手段。」
他是怎麼了?埃緹卡一頭霧水。「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刑警?」
「啊,電索官。」
「下落不明的馬文仍然活着,而且犯下這起案件的機率有多少?」
「犯人的外貌跟你一模一樣,選擇在監視無人機不會通過的地點犯案,時段是深夜,被害人都是RF型相關人士……」埃緹卡喃喃念出目前已知的情報。「如果想得單純一點,犯人不是下落不明的馬文,就是認識特別開發室的那些被害人,而且對他們懷恨在心的人。從犯人熟悉當地無人機的行經路線來看,對方應該住在倫敦。可是,沒有變裝的可能性嗎?」
「他正在等達莉雅小姐的手術結束。」
不出所料,安格斯一臉困擾,搔了搔後頸。「因爲哈羅德的事,我們公司也接到了聯絡。我原本想來進行敬愛規範的簡易檢查,但倫敦警察廳完全不願意溝通,所以我正要打道回府。」
「達莉雅小姐,妳要回飯店的話,我送妳一程吧。我正好有開車來。」
『我當然很清楚,妳不用再多說了。』十時的表情仍然不苟言笑,但這份冷靜讓現在的埃緹卡不勝感激。『話說,輔助官呢?』
『……這樣啊。』她伸手按住眉心。『冰枝,這段時間很難熬,但我們還是專心在「會議」上吧。』
他隸屬於這次被捲入案件的開發室,是負責維修RF型的其中一人。
不會吧──埃緹卡的背脊竄過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
他一看到埃緹卡的身影,就連在這種時候都以秀氣的面容露出微笑。這是埃緹卡今天第一次見到他笑──心裏沒來由地鬆了口氣,一定是因爲有點累了吧。
「噢,果然是達莉雅小姐沒錯。」
「啊,安格斯副室長,這位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埃緹卡•冰枝小姐。」
擔架牀帶着刺耳的聲音下車的時候,埃緹卡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呼吸的。躺在上面的達莉雅面色枯黃,救護隊員努力按壓着她的腹部──擔架牀逐漸被推走。率先追上去的人是哈羅德。自己就像是單純的機械,茫然地跟着他走。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是的,那真是幫了大忙……但你方便嗎?」
原來如此──布朗刑警並不信任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即使如此,特別開發室的人仍然來到了這裏。也就是說,諾華耶公司聽說了哈羅德的事,所以單方面派人過來。
埃緹卡重新憶起剛纔發生的事──接獲布朗刑警的通知以後,埃緹卡與哈羅德一起趕往綜合醫療中心。多虧倫敦警察廳迅速傳遞資訊,他們剛好與達莉雅搭乘的救護車同時抵達。
多虧有達莉雅的簡單介紹,埃緹卡纔不至於失禮──她差點又在自我介紹之前向對方搭話了。閱覽個人資料是搜查人員的特權,所以總是容易忽視禮節。
「就算如此,也沒有理由造假?」
「別說了我不想聽。」
偵訊室的入口有個警衛阿米客思正老老實實地看守。埃緹卡一靠近,他便透過IoT連線,從廳內的訪客資料中比對了埃緹卡的身分。警衛阿米客思馬上開啓入口的門──哈羅德還在裏面,他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桌子前。
「我明白了,我會安分一點。」哈羅德用非常真誠的表情點點頭。「電索官,請妳也別太不安了。」
「她的狀況如何?」
埃緹卡正頻頻眨眼的時候,達莉雅與安格斯繼續說下去。
「妳正在用手指摩擦手心,那是感到不安的時候會做出的舉動。」經他這麼一說,埃緹卡才察覺到自己的舉動。「妳不必逞強。遇到超出理解範圍的事,會動搖也是很正常的。」
「安格斯副室長。」達莉雅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麼會在這裏呢?」
「『被擺了一道』。」
「如果這裏不是偵訊室──」他這麼說着,環顧室內。「應該還有更好的方法。根據我的猜測,例如……」
埃緹卡一個人在院內的電話亭打全像電話。她坐在塑膠製的廉價椅子上,與憂•十時上級搜查官的全像模組面對面──十時在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領導電索課,是埃緹卡的上司。灰色西裝與筆直垂到腰部的馬尾襯托她那銳利的五官。
埃緹卡回想起剛纔的事,不禁感到虛脫。
他激動地這麼問道,讓埃緹卡一時沒反應過來。「咦?」
到了現在這一刻,埃緹卡覺得自己終於能夠鮮明地想像她所受的傷究竟有多深。
剛剛握緊的那纖瘦的手,冒着汗的冰冷觸感。
說完這句話,她便像斷了線的人偶,閉上眼睛。
哈羅德瞄了一眼天花板──那裏裝着具備錄音功能的監視攝影機。不過,這點抱怨還不到會被問罪的程度。就算他們真的正受到監視,負責看守的人也是警衛阿米客思。
不論真相如何,警方目前認爲犯人是哈羅德──也就是阿米客思。萬一阿米客思攻擊人類的消息傳出去,再加上一度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則八卦,以機器人爲基礎的社會結構就很有可能受到極大的影響。身爲公家機關的警察廳並不樂見這種情況發生。
目送兩人離去之後,埃緹卡馬上返回電梯。
「就我所見沒有。另一點讓我在意的是,這起案件完全沒有被報導出來。」
在忘了呼吸的埃緹卡身旁,哈羅德站了起來。
「我一直在。」回答的人是哈羅德。他再次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監視攝影機。「如果你不相信,請調查那裏的紀錄吧。我遵守你的吩咐,一步也沒踏出這個房間。」
收治達莉雅的醫院是面向倫敦橋的綜合醫療中心。
「『還沒』是吧。總而言之──」埃緹卡輕輕靠在桌子邊。「等一下我打算跟十時課長商量你的事。我會拜託她想辦法,所以你不要再做什麼多餘的事了。」
『所以,達莉雅小姐身受重傷吧?』
他根本不以爲意。「她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
於是,哈羅德與埃緹卡不得不放開擔架牀──他們只能無力地望着不斷遠去的達莉雅。
──達莉雅。
眼神空洞的她眼瞼顫了一下,泛紫的嘴脣吸食着空氣。快速奔馳的擔架牀發出吵雜的聲音,幾乎蓋過她吐出的字句。
『這還真是諷刺,竟然是因爲持有者遇襲,輔助官的嫌疑才終於洗清。』
觸感在掌心復甦。
「我剛剛請達莉雅小姐先回飯店了。」
爲了達莉雅,一定要儘快想辦法處理這種荒謬的狀況。
3
「好吧。啊啊,原來是這樣,不,可惡……」
「布朗刑警?你怎……」
「我正在等布朗刑警。他回來之後,就要將我移送到拘留所了。」
突然間,有人連敲都沒敲就推開了入口的門。埃緹卡與哈羅德驚訝地抬起頭──是布朗刑警。埃緹卡原以爲他是來帶哈羅德前往拘留所,但他的表情很緊繃,看起來不太對勁。
「倫敦警察廳真應該重新學學到案說明的定義。」埃緹卡無法掩飾自己的不悅。「你明明有不在場證明,布朗刑警他們卻完全聽不進去。就連諾華耶公司的工程師來拜訪都喫了閉門羹,真是太離譜了。」
『冷靜點,冰枝。控制一下發抖的聲音。』
「姑且不論零件,我們的循環液是以量產型阿米客思爲準。如果在某個修理工廠以假的型號接受維修,他確實有可能到了今天還在運作……」
博士?
「他也來了嗎……我很抱歉,順利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獲釋了。」哈羅德嘆了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一口氣。「我本來打算討好那位女刑警,然後證明自己的清白。不過,搜查人員的心防果然很難突破呢。」
埃緹卡連忙清了喉嚨,儘管聽起來有些笨拙。實際上,這是她第一次體會親近的人被捲入案件的感覺,怎麼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真是夠了不要看穿我。埃緹卡抓亂自己的頭髮──這時無意間跟映在雙面鏡中的自己對上了眼。煩躁、疲勞與焦慮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張相當悲慘的臉。
埃緹卡拍打自己的臉頰,努力轉換心情。
「我纔沒有不安。」
但達莉雅確實是這麼說的──
「哈羅德!」
「……輔助官,你之所以這麼冷靜,是因爲已經知道這起案件的犯人是誰了嗎?」
「我們剛剛接到聯絡,又發生襲擊案了。」布朗乾燥的嘴脣看起來動得非常緩慢。「那個……遇襲的人是哈羅德的持有者,那個俄羅斯人──」
「點到爲止吧。」
無意間,安格斯與埃緹卡四目相交。
這句話就像開始熔化的鉛,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我在問妳,冰枝電索官,哈羅德一直都在這裏嗎?」
「電索我。」
「課長,我想妳應該已經猜到我要拜託什麼事了。」
*
幾分鐘後,與會成員聚集在電話亭──算不上寬敞的亭內追加了會議桌的全像。繼十時與埃緹卡之後,出席的人有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特別開發室的安格斯副室長、倫敦警察廳的海格助理廳長,以及──
『我們認爲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就應該立刻停止運用RF型。』
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最高指導者──塔爾伯特委員長。
『我們確實審查了RF型的企劃書,並覈准製造。但既然問題發生得如此頻繁,那就另當別論了。停止運用是國際AI倫理委員會(IAEC)的全體意見。』
以全像模組出席的塔爾伯特是個將混着白髮的頭髮剃得很短的初老男性,上脣的鬍鬚整理成頗有格調的山形,額頭上刻着好幾道縱向皺紋,散發著有些刻薄的氣息。
國際AI倫理委員會。
以人工智慧爲基礎的現代社會之中,審查並監視其生產過程與流通網的國際組織是不可或缺的。各國皆設有倫理委員會的監察機構,所有機器人都必須通過他們的審查,獲得覈准後才能流通到市面上。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申請審查便販售機器人,就會因爲明確違反國際法而成爲制裁的對象。
保障機器人社會的安全──這就是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職責。
史帝夫失控一案發生後,倫理委員會原本贊成繼續運用哈羅德。
然而,這次的事件似乎大幅改變了他們的態度。
『十時搜查官,我們要求妳直接對哈羅德•路克拉福特執行停止運作的處分。』
『請恕我拒絕。』十時這麼回答。『關於哈羅德的安全性,諾華耶公司已經再三證明過了,況且他還有不在場證明。我們不能只因爲莫須有的罪名,就放棄對搜查局而言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我同樣反對。』
發言的人是安格斯副室長──這名看起來溫厚老實的紅髮男子,就是將達莉雅送回飯店的人。他現在或許很緊張,表情顯然很僵硬。
『塔爾伯特委員長,敝公司遇襲的工程師確實都指認RF型爲犯人,但還沒確定是否真是如此。讓哈羅德停止運作還言之過早。』
『被害人的證詞不會錯。』海格助理廳長用標準的發音說道。『即使犯人不是哈羅德,接着浮上臺面的就是馬文。他目前仍然下落不明吧?』
埃緹卡聽着四個人的對話,在桌子的一角緊抓自己的膝蓋──得知案件的概要時,她就料到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了。
但是,某種超乎理智的感情猛然湧現。
明明不該挑達莉雅命在旦夕的時候開這種會議的。
『安格斯副室長。』塔爾伯特委員長擺出嚴厲的表情。『關於史帝夫失控,我們還沒有收到最終報告書。不過,據說你們已經大致掌握到原因了?』
『但對拿到這張紙條的中國人來說,紙上寫的正是完美的答案。所以,他覺得小房間裏的人跟自己一樣,都是看得懂中文的人。他會認爲雙方的對話是成立的。』
『電子犯罪搜查局應該訂製安全性更有保障的新型阿米客思吧?』
『他們不過是稍微單純了點,幾乎與人類沒有兩樣。』
她的聲音哽咽得愈來愈嚴重,已經聽不清楚了。
『這一點我們已經十分清楚了。』十時冷冷地回應。『搜查局至今都審慎管理情報,從來沒有引發醜聞。』
『很遺憾,我受到的傷害就跟影子被踩到差不多。』
『卡特博士。』塔爾伯特委員長瞪着她。『妳遲到了二十分鐘,好好反省吧。』
還記得索頌下葬那天,天空下着小雨,墓園飄着青草的氣息。
『是的。如果有原因,恐怕就跟史帝夫相同,在於效用函數系統的錯誤……也就是人爲改造。RF型所使用的系統碼是相當難解的類型,但也無法斷定不可能改造。如果有共犯,對方或許是程式設計師。』
突然間,空着的座位顯示出新的全像模組──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性。一頭偏藍的深褐色頭髮四處亂翹,眼鏡後方有一對細長的眼睛,就像囚禁着黑夜般深不見底。
哈羅德替她撐傘,繼續等待。
塔爾伯特就像是要掩飾自己的膚淺發言,清了清喉嚨。『阿米客思會自己思考再採取行動。既然是次世代型,也有可能產生那種難以預期的錯誤吧。』
『再加上哈羅德有共犯的可能性依然不能完全排除。尚未找出犯人的期間,我想要求電子犯罪搜查局停止運用他。』
『簡單來說,你們只要讓那位天才電索官能順利進行搜查就行了。那麼,與其執着於或許有缺陷的RF型,投資訂做安全的阿米客思還比較務實。』
『搜查官,妳能保證今後也不會出問題嗎?那東西太引人注目,光是臉就……』
『所以,要找誰來做?』
「──我會代替倫敦警察廳,偵破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
〈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RF型」開發團隊主任。年僅十九歲便獨自完成RF型的系統碼。〉
達莉雅低聲回答。兩人不斷重複同樣的對話,她怎麼就是不願意站起身來。其他親戚都紛紛說着:「現在讓她靜一靜吧。」早就已經離去。
『即使像RF型屬於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也一樣嗎?』
最重要的是,自己是他的搭檔。
『妳也是。』塔爾伯特不屑地說道。『妳真該反省一下引人非議的自己。妳看過網路上的評論嗎?光是反對妳的人就能組成一支軍隊了。』
剛認識他的時候,埃緹卡確實也這麼想。她認爲哈羅德的感情與思想都只是程式,一切不過是空虛的假象。
埃緹卡不禁仔細凝視着她。
「好吧。」
雨聲在上方滴滴答答地哭泣。
埃緹卡從來沒想像過RF型的開發者是什麼樣子。雖然從來沒想像過,但──絕對「不像這樣」。至少她可以斷言這完全超出了預料的範圍。
埃緹卡不禁停止眨眼。這個男人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請不要拐彎抹角了,您究竟想說什麼呢?』
換句話說──這個人就是哈羅德他們的「母親」。
既然如此,她也想反過來幫助哈羅德。
『不過,小房間裏面有一本說明手冊。英國人從手冊中找出了與紙上相同的問題,以及對應該問題的答案,然後寫在紙上交給外頭的中國人。』
『那是夾帶私人恩怨的不實指控。竟然把那麼久以前的舊帳說得像是昨天發生的事,看來人上了年紀真的會度年如日呢。』
『那當然。我的意思是,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可能會產生缺陷的漏洞?』委員長投射冷淡的眼神。『那東西叫什麼來着?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既然是新型,就算基於前所未見的理由引發失控也不奇怪。』
『原因在於效用函數系統的錯誤。只不過,我們尚不清楚究竟是經過什麼樣的程序才引發問題,目前仍在調查中……』
對了,現在爲了決定RF型的處置,正召開重要的會議。室長未出席明明是很奇怪的事,爲何自己一開始沒有察覺呢?
不過,現在不同了。
『總而言之,不論犯人是哈羅德還是馬文,難道不應該認定RF型本身有着某種缺陷嗎?』
『妳們簡直是瘋了。』
『委員長,請爲這場原地打轉的會議做出結論吧。』海格助理廳長一臉厭煩地抱起雙臂。『不論如何,我們倫敦警察廳會從明天開始擴大搜索馬文的規模。』
『恕我失禮,這個提議並不實際。』安格斯副室長反駁道。『要做出RF型如此高規格的阿米客思會花上不少時間,而且問題不只是龐大的花費……』
到了這個階段,英國人仍然看不懂中文,他只是用臨摹的方式寫下相同的符號。
『他是正常的。』安格斯柔和地反駁。『RF型的企劃書通過了委員會的審查。如果有缺陷,應該在那個階段就會被擋下來。』
「中文房間」是哲學家約翰•希爾勒提出的思想實驗──安格斯這麼說道。
『很遺憾。』安格斯看似正在努力保持溫和的口氣。『委員長,這就是英格蘭人的壞習慣。我們自認是比任何國家的人都還要友善的朋友派,換句話說,我們習慣以非常強烈的擬人觀來看待阿米客思。』
「身爲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搭檔,我堅決反對。」埃緹卡明確地說道。「如果沒有他在,我就無法安全地進行電索。這對電子犯罪搜查局整體而言是一種損失。助理廳長的說法等於直接干涉了搜查局的運作。」
應該不只如此。
埃緹卡感到困惑──如果是量產型阿米客思,這麼說明或許有道理。但按照安格斯的說法,就連屬於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哈羅德也只是「表面上看似有在思考」。
哈羅德注視着她的髮旋,開始重播自己的記憶──索頌遇害之後只過了幾天,但他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哈羅德只是不斷地、不斷地憶起他被犯人束縛的身影,以及那幅駭人的景象。
『所以,他們並沒有自行改寫程式碼而失控的危險?』
假設有個只看得懂英文字母的英國人被關在某個小房間內,有人從外面把一張紙條遞了進去。紙上用中文寫着一個問題,但英國人當然看不懂,這些文字對他來說就只是單純的符號。
俄羅斯的墓碑普遍會在花崗岩上雕刻故人的容貌。表情嚴肅的死者們偷偷地看着我們──哈羅德曾想過爲什麼人類要做出這麼荒唐的事,明明一看到已逝之人的模樣就肯定會感到悲傷,爲什麼還想把他們深深地刻畫下來?
埃緹卡仍然保持沉默,靜靜地感到氣憤──不只是那個女刑警,連這個委員長都說出同樣的話嗎?
當時應該還有拯救他的餘地,應該能從某處找到方法。可是,自己卻看漏了,就那麼看漏了。原因不單是被限制了行動,還有敬愛規範。哈羅德什麼也辦不到,只能看着他的……他的脖子、手臂、雙腳遭到銳利的……
『我們倫理委員會原本就反對持續運用哈羅德。偵破知覺犯罪的阿米客思與失控的史帝夫竟然是同型,對社會大衆根本無法交代。』
海格助理廳長的臉色稍微發白的同時,塔爾伯特委員長皺起眉頭。安格斯副室長目瞪口呆,萊克希博士則露出笑容。
『十時搜查官。』塔爾伯特委員長用責備的語氣喚道。『不管怎麼想,妳堅決袒護的哈羅德都是不定時炸彈。他確實很優秀,但妳也太過盲目了。下次可不會像那份小報一樣輕易了事。』
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是要這麼說嗎──埃緹卡忍無可忍,於是站了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但她不在乎。
『沒錯。若非如此,就無法保證其安全性了。』
如果就這麼接受停止運用哈羅德的處分,結果會如何?那樣等於是給RF型按上有缺陷的烙印。如此一來,下場不只是造成電子犯罪搜查局的不便,對他灌注親情的達莉雅究竟會受到多少傷害?
「一點也沒錯。」埃緹卡沒有退縮。「事實上,我的說法並沒有誇大。」
『換句話說──』十時開口說道。『他們也不會因爲看了重大刑案的報導或有暴力情節的電影,就學會攻擊人類的行爲吧?』
『博士。』安格斯副室長呻吟道。『請收斂一點,算我拜託妳了。』
『……意思是表面上看似如此,而我們都誤會了?』
『聽說製作RF型的時候,開發團隊內部也鬧得烏煙瘴氣嘛。團隊解散之後還遭到告發的主任,妳大概是史上頭一例吧。』
爲了電索嗎?
『就算您不允許也無所謂。』十時仍然保持冷酷的態度。『各位沒能找出的犯罪線索,我們可以馬上找到。這樣就夠了吧?』
「助理廳長。」埃緹卡注視着海格。「我會負起責任,監督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所以請您暫時保留處分他的決定。」
她說得沒錯。埃緹卡頻頻點頭,但委員長不以爲然──啊啊,可惡。真想立刻敲打桌子,插嘴反駁。這場愚蠢的討論究竟有什麼意義?
知覺犯罪當時,埃緹卡多虧有哈羅德的幫助才能放下姐姐的幻影。
──咦?
以下洋洋灑灑地列出了她的無數事蹟。十八歲便從劍橋大學艾爾芬斯頓學院畢業。在美國人工智慧協會(AAAI)主辦的國際人工智慧會議,連續三年獲頒獎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而且,埃緹卡自己──也需要哈羅德。
『不好意思遲到了。』她光明正大地蹺起纖長的腿,甚至連身上那套滿是皺褶的白袍都顯得瑕不掩瑜。『纔剛抵達就聽到自己的作品被批評,感覺實在不太好耶。』
『妳認爲我會允許嗎?』
「隨您怎麼說。」
『如果他們辦得到,現今的社會就不成立了。「攻擊」的概念當然存在於他們的知識中,但這也不等於實際的攻擊行爲。我們就算看到金屬,也不會「想喫」吧?阿米客思也一樣,就算看到暴力相關的事物也不會產生「想要攻擊」的念頭。他們原本就「不是被設計成那個樣子的」。』
『是的。我們只不過是因爲擬人觀,纔會從阿米客思身上看出人性。』
自己反而應該一開始就勇於發言,而不是等待機會。
『至少我敢說你所謂的高規格新型阿米客思,肯定只有我做得出來。而且,我可完全不打算製作那麼厲害的阿米客思。』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卡特博士,我現在沒有徵求妳的意見。』
如果他的思想只是假象,那句話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那也只是體現「人性」的手段?因爲重視的人遇害,他只是模仿人類,對奪走性命的犯人表現出憎恨的態度嗎?
「……剛結婚的時候,我曾想過要跟這個人分開。」達莉雅的聲音比雨聲小得多。「我們因爲一些小事吵起來……這種時候,我就會深刻地認清一個事實,覺得很難受。我知道『他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危險,一定都會爲了破案奮不顧身』。」
『因爲是緊急召開的會議嘛,饒了我吧。』萊克希毫無歉意。『委員長,你的鬍子還是一樣迷人呢。噢,你好,助理廳長,初次見面。你們家的布朗刑警應該需要重新教育一下吧?』
『從言行舉止看來是如此。但是,阿米客思的思考只是表面上的行爲,他們確實有自己的想法,但最多隻到思考前幾步的「判斷」爲止。請問您聽過「中文房間」嗎?』
『即使如此,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也是正常的。所以他不是犯人。』
*
「是的。」
令人不禁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她是誰?
埃緹卡開始確認全像電話會議的參加者名單──以新成員的名字查詢使用者資料庫,然後直接挖出個人資料。
『那張臉是最投我所好的部位,可以請你不要說三道四嗎?』
「回家吧,達莉雅。」
『回到正題。』塔爾伯特委員長稍微拉高音調。『我要重申,電子犯罪搜查局應該放棄哈羅德,訂製規格與RF型同等的新型阿米客思。』
〈萊克希•薇洛•卡特。二十九歲。機器人開發工程師,持有機器人工學博士學位。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開發研究部,特別開發室室長。〉
『冰枝電索官的主張很有道理。』十時表達支持。『海格助理廳長,如果您要妨礙我們執行勤務,我們也會採取相應的措施。』
『──他們自行改寫程式碼而失控的可能性,不過是許多虛構作品所想像出來的故事。』安格斯的聲音把埃緹卡拉回現實。『根據阿米客思的製造規定,原本就禁止在小房間裏的說明手冊中記載「攻擊人類」的項目。』
『委員長是這個意思嗎?因爲採用了過去不可能實現的錯綜複雜的程式碼,才使得程式碼因爲意料之外的因素而變化,最後導致敬愛規範失效?』
海格助理廳長皺起眉頭。『看來這位天才電索官有些過於自負了。』
『他的定位資訊已經斷了六年之久。』安格斯副室長說道。『我們應該假設他已經在某處故障了。當然了,我們目前還沒發現他的屍體……』
哈羅德靜靜地開口──達莉雅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地蹲在索頌的墳前。這裏尚未立起墓碑,只有一座鬆軟泥土堆成的小山,獻於墳前的花朵空虛地彈開雨滴。她的長裙下襬覆蓋在地面上,被雨水滲透得又皺又溼。
「我應該離開他的。早知道就……因爲、因爲那樣的話,我現在、就不會……」
注意到循環液溫度異常上升,哈羅德停止了播放。
達莉雅終於站起來的時候,雨已經完全停了。
「哈羅德,我……害怕回家。」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不知爲何,即使雨停了仍無法收起雨傘。
「我害怕回到平時的日常生活,被迫面對那個人……已經不在的事實。」
看着達莉雅哭腫的眼睛,哈羅德總算理解在自己心中翻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恐懼。就跟她一樣,哈羅德自己也害怕得不得了。必須面對沒能拯救索頌的事實,以及失去他的後果,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那等於再三提醒自己有多麼無力。
應該有方法能救他。自己當時應該還能做些什麼。
明明如此──
『我幫你抓吧。』
彷彿火花四散,馬文的臉龐閃過腦海──護城庭園的鮮豔楓紅灼燒了哈羅德的記憶。弟弟正如字面所述,抓住了停在自己肩上的蝴蝶。
他「能夠抓住」。
原來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已經太遲了。
「妳還有我在,達莉雅。」
彷彿仔細咀嚼口中的話語,哈羅德這麼說着,輕輕抱住達莉雅。季節明明是初夏,她的纖瘦身軀卻冷得過分,感覺比阿米客思的體溫還要微弱許多。
「……我保證,絕對不會丟下妳一個人。」
這是哈羅德對她的誓言。
同時,也是對自己發下的誓言。
埃緹卡撥開黑色泥沼般的恐懼,努力凝神細看。機憶複雜交錯。夜晚;狹窄的小路;後巷;自家門前;沒有人煙的黑暗之中。微弱的路燈正在搖曳;隨風啜泣的路樹。突然間,有人從背後抓住自己的手臂。犯人每次都是從背後發動攻擊嗎──啊啊,如果在機憶裏也能像現實一樣閱覽個人資料就好了,如此就可以立刻看穿對方的身分──角落有某種東西亮了一下。是小刀,可對摺的摺疊刀──一瞬間,黑暗湧了上來。
「謝了我不想聽。」
根據報案人的證詞,達莉雅似乎是一個人倒在飯店附近的後巷中。她恐怕是與安格斯副室長分開後才遭到犯人襲擊。一如前例,犯案現場沒有目擊者,也在監視無人機的巡邏路線之外。
「哈羅德,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知道了。」
「非常謝謝妳,電索官。」回過神時,阿米客思臉上已經浮現一如往常的完美微笑。「十時課長都告訴我了。聽說在會議上,是妳率先站出來保護了我。」
所幸沒有發生逆流的跡象。或許是因爲放下了纏而取得平衡,達到精神上的安定,重回電索官一職以後便漸漸能控制自如了──埃緹卡直接朝案發時的機憶下墜。
犯人究竟是什麼人?
「沒有必要分析輔助官,布朗刑警。」
埃緹卡屏住呼吸,閉上眼睛──這個瞬間,就像突然被推了一把,身體開始墜落。墜入電子之海,前往充滿資訊的世界。虛擬的飄浮感包圍全身。啊啊,一體會到這種感覺就能明白,這裏纔是自己該待的地方──埃緹卡毫不猶豫地躍進五名被害人的〈表層機憶〉之中。
「我到底哪裏看起來像在害羞了?」
哈羅德祈禱般將額頭緊靠在達莉雅的手背上。這份無常令人不寒而慄──爲什麼我沒有預料到?自己這顆派不上用場的頭腦讓哈羅德產生幾乎要燒斷迴路的懊悔。明明可以預料到的。既然受害者都是RF型的相關人士,達莉雅當然也很有可能遭到波及。
「當然沒問題,電索官。」
「我確實是克服了……」那本來就只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受過去的傷痛折磨才虛張的聲勢,可是在他面前重新承認這一點,讓埃緹卡感到莫名不自在。「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喜歡你。」
「電索官?」哈羅德一臉疑惑。「妳怎麼了?」
「妳願意袒護我,最讓我感到高興。」
「就是這裏。」醫師停下腳步的地點,是距離護理站最近的病房前。「差不多已經完成鎮定劑的注射,準備就緒了……但昨晚入院的達莉雅•車諾瓦小姐仍處於昏迷狀態,所以我們並沒有替她注射。」
綜合醫療中心與昨晚完全不同,擠滿了門診患者。兩人跟着負責迎接的人類醫師,前往有被害人正在等待的病房──走着走着,埃緹卡想起了初次見到哈羅德的那一天。自己之所以變得如此感傷,也許真的是因爲達莉雅遇襲。
埃緹卡愣了一下,繃緊肩膀。「……不只我,課長、安格斯副室長,連博士也有替你說話。大家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真是親切的招呼啊,電索官。」布朗一臉掃興。「這起案件歸我們管,輪不到妳說……」
坐在副駕駛座的哈羅德一改凌晨的態度,已經恢復冷靜──不過,實際上還很難說。從偵訊的情況看來,他顯然很善於控制自己的感情。
「是真的。」埃緹卡在那場會議發下豪語之後,十時就將這件事上報給局長。「到目前爲止,這起案件確實不算是電子犯罪,本來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但如果你因爲冤罪而無法行動,搜查局也會很困擾。」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埃緹卡的眼神毫不猶豫地貫穿哈羅德。「我們從今天上午開始,就要對被害人進行電索……你行吧?」
「妳說案件的被害人都分散在市內的各家醫院吧。」
「謝謝妳的讚美。」
這次,埃緹卡拿起了線。她花費比平時還要長的時間,建立三角連線。她把〈探索線〉插入自己後頸的連接埠,接着以第二個連接埠接上〈安全繩(Umbilical Cord)〉。埃緹卡把垂下的連接頭遞給哈羅德──他正好滑開左耳,同樣露出連接埠。埃緹卡一開始還覺得這個舉動很詭異,但也漸漸習慣了,所以感到有點恐怖。
據十時所說,她沒花多少時間就說服了局長──局長也跟她一樣,對埃緹卡寄予厚望。她具有優異的資訊處理能力,足以在電索時進行並行處理。一般電索官必須花上好幾天的案件,埃緹卡只要花幾個小時就能找出破案的關鍵,但代價就是有無數的輔助官因此落得故障的下場。
布朗刑警一開口便失禮地說道:「我想詢問案情,她的意識如何?」
「只要妳願意,我可以花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來詳細說明。」
達莉雅的心跳化爲電子音,淡漠地貫穿聽覺裝置。
「已經準備完畢。請,冰枝電索官。」
光是如此,哈羅德便領悟到她這次帶來了什麼消息。
4
加護病房(ICU)的牀是曖昧的白色,包裹着她那副虛弱的身體。
搜查局正感到頭痛的時候,哈羅德出現了。多虧有他,才能讓人類輔助官免於承擔風險,事實也證明他可以徹底發揮埃緹卡的能力。正因如此,即使與倫敦警察廳之間的關係可能產生裂痕,搜查局也想確保哈羅德的運用權。
如果只有自己被拖下水就算了。
〈現在氣溫:十五度。服裝指數C,建議隨身攜帶輕薄外套。〉
雖然不情願,哈羅德仍然命令系統,隱藏自己的真心──他帶着非常和善的表情走到隔簾之外,當然也沒有忘記添上一點相應的沉痛之意。
手術纔剛結束,她好不容易保住一命。
下定決心吧。
犯人使用兇器,深深刺入她的柔軟腹部。
埃緹卡緊咬下脣──的確,他說得沒錯。
「爲了進行電索,已經請他們集中到達莉雅小姐所在的綜合醫療中心。」
我一定會找到線索。
「YOUR FORMA正好在對我打廣告。」埃緹卡看了一眼路邊建築的MR廣告。「不管是福爾摩斯還是華生,有你就夠了。」
沒有變化竟是如此令人難受的事。
突然聽見有腳步聲靠近,哈羅德靜靜地抬起頭。不久,布朗刑警的聲音從包圍病牀的抗菌隔簾外面傳來。
一開始看到的是在半空中飛舞的紅色。皮膚被淺淺地劃開。接着,視野大幅搖晃。由此可見自己被毆打了。高舉的鐵錘在黑夜中閃爍──埃緹卡不禁皺起臉。慘叫與揮之不去的純白色恐懼在頭腦內部炸裂。發不出聲音。未能轉化爲語言的情緒漩渦纏繞着四肢──好難受。好久沒有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了,也許是因爲纔剛重回工作崗位不久。對被害人進行電索,有時候比電索嫌犯更令人感到痛苦且沉重。即使能將感情切離,感覺本身還是一樣會穿透自己。
哈羅德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握着從牀邊垂下的手。沒有衣物覆蓋的手連接着醫療管,與自己的診斷用纜線一點也不像,凸顯了人類的脆弱──達莉雅的眼瞼很蒼白,令哈羅德想起索頌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跟着醫師的腳步,埃緹卡與哈羅德踏入病房。一陣奇妙的熱氣頓時包圍全身──五張並排的病牀上分別躺着陷入沉睡的被害人,從幾乎看不出外傷的輕傷患,到吊着骨折患部的重傷患都有。
攝政公園的青翠綠意在共享汽車的車窗外不斷飛逝──從停車場臨時租用的義大利車載着埃緹卡與哈羅德,在倫敦市內流暢地前進。雖然天空微陰,短時間內沒有降下陣雨的跡象。
看着眼前的〈探索線〉,埃緹卡舉棋不定──這樣簡直跟那個時候完全相反。李從雪上摩托車意外摔落的時候,自己明明不顧哈羅德的反對,堅持對她進行電索。
──那就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
犯案的手段愈來愈激進。
聽到這句強行介入的話,哈羅德移動視線──是埃緹卡。筆直朝這裏走過來的那道身影就像落入白色院內的一滴墨,意志堅定的雙眼燃着熊熊火光。
哈羅德發問了。「請問達莉雅的狀況如何?」
「好……」
『電索我。』
「妳想掩飾自己的害羞還有更好的方式吧?」
「還沒醒來,因爲手術纔剛結束。」
「妳好像也已經完全克服對阿米客思的厭惡,真是太好了。」
在病牀間來回巡視的護理師阿米客思把連接了所有被害人的〈探索線〉遞了過來──埃緹卡沒有馬上接到手裏。她不知怎地因緊張而滲出冷汗。
「我明白妳的心情。我也感到不安。」哈羅德的手觸碰了埃緹卡的肩膀。「不過,是達莉雅自願接受電索的。妳也有聽到她說的話吧?」
「我只是……」
「真是有效率呢。對了──」哈羅德伸手指向儀表板上顯示的地圖。「這附近剛好有貝克街,可以參觀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喔。妳知道嗎?」
被擔架牀送走的她發出祈禱般的呢喃,那句話再次變得鮮明。
答案打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開始吧。」
哈羅德原本就認爲埃緹卡或許能用某種方式說動十時──但這樣的發展簡直求之不得。要是她沒有行動,哈羅德甚至打算促使她那麼做。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感激的了。
喀嚓一聲,連接頭順利嵌入。
「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的搜查權『已經由電子犯罪搜查局接手』。」埃緹卡語氣尖銳地放話。「這是倫敦警察廳廳長與電子犯罪搜查局局長協議決定的事項。」
「還是老樣子。」醫師淡淡答道。「雖然沒有恢復意識,但生命徵象很穩定。如果電索的期間出現異常,我會請你們暫停的。」
「沒錯,接下來的搜查由我們接手。」
「你應該很難過吧。」真是膚淺的慰問。「雖然我們釋放了你,還是打算將你暫時交給分析研究機構,以防萬一。當然了,要不要答應取決於──」
爲了達莉雅,必須儘早掌握犯人的線索。
還是說──對他而言,自己看起來就那麼不可靠嗎?
「……妳說什麼?」
只要想起她的事,就連埃緹卡都覺得此刻有種難以忍受的焦慮感。
布朗慌忙地往半空中瞥了一眼。也許是YOUR FORMA收到了什麼訊息,或是電話響了。是何者都無所謂──哈羅德這麼想。布朗已經是局外人了,現在甚至沒有必要搭理他。
一瞬間,寒氣在肌膚上流竄。強烈得想拔腿就跑的恐懼。好可怕。好痛。這是來自案件造成的創傷。『不要啊,救救我。』削下皮肉的痛楚貫穿了自己──『不可原諒。』銳利的怒火掠過身旁。『如果要遭遇這種對待……』『我明明有好好維修他。』『早知道就毀了他。』──站在工程師的立場,這種感覺等於被自己精心照顧的孩子反咬了一口。然而無論如何,總是會有一種內疚與尷尬的感覺襲捲而來,就像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我就說了……」
爲何要襲擊RF型相關人士?
然而,犯人選擇對達莉雅出手。
不要放在心上,冷靜。
「不過──」哈羅德輕輕交扣十指。「十時課長到底是用了什麼魔法才搶到搜查權?廳長和局長真的達成了協議嗎?」
「搜查局認爲在倫敦警察廳讓事態更棘手前,接下搜索犯人的工作比較有利吧。」
「這不是在讚美你,我想說的是我已經喫不消了。」
發出淡淡光芒的〈安全繩〉照亮了哈羅德的臉頰。
這傢伙真的是──埃緹卡煩躁地別開臉。他是爲了不讓別人操心,纔會表現得一派輕鬆嗎?就算如此,也不必在達莉雅出事的時候假裝平靜吧。他明明可以坦白說自己「很不安」。
「這當然是例外中的例外。因爲你算是被害人的家屬,不適合參與案件的搜查。只不過,如果要動用我就需要有你在,所以才能勉強獲准。」
埃緹卡上一刻的決心險些動搖──潛入這種狀態的她真的沒問題嗎?
「冰枝電索官。」哈羅德看着她的眼睛。「目前是十時課長握有指揮權嗎?」
雖然進入了觀察階段,她的意識還沒有恢復。
在窗邊被特別多器材包圍的患者不是別人,正是達莉雅。爲了進行電索,院方暫時將她從加護病房移動到這間病房。她的臉上戴着氧氣罩,身體沉沉陷入彷彿奶油掉落的牀上,狀態與昨晚沒有什麼差別。
再拖下去,事情遲早會演變成最糟的狀況。
「開始吧,電索官。」
目的不是這裏。

怎麼回事?
雪花飄過眼前。不對,這是灰燼。天上降下了細小的灰燼。好暗。天空就像深深的洞穴,張開空虛的大口──周圍零星散落着某種東西。石碑。那是墳墓。它們就像燈火般浮現在那裏。
這不是現實的機憶。
這是夢境。
是某個人──達莉雅作的夢。
夢的機憶如果極爲鮮明,經常會轉換爲資料(二進位檔案)並保存起來。但一般而言,這些機憶的認知都有顯著的扭曲與誇大,在搜查上沒有參考價值。電索時必須儘量忽略,直接通過──然而,埃緹卡無法移開目光。
達莉雅一個人站在墓園中。感覺有一陣陣冷風吹過。自己把手放到胸口,才發現這裏開了一個大洞,於是驚訝得用雙手捂住,但根本蓋不起來。鮮紅色液體從縫隙滲出。好可怕。好悲傷。好可怕。好悲傷。同樣的感覺不斷反覆,永不停歇。
『達莉雅。』
聽到熟悉的聲音呼喚,自己回過頭──但那裏只掉着一把打開的雨傘。
一個人也沒有。
一個人,也沒有。
──不行。
埃緹卡勉強揮別嵌入血肉的絕望。這是她失去索頌時作的夢嗎?埃緹卡拚命切離纏繞自己的情緒。集中精神。現在要找的是關於案件的機憶。出口在哪裏?埃緹卡奮力掙扎,抓握着空氣。
突然間,黑暗裂開了。
慘叫再次貫穿耳膜,影子在路上忽隱忽現。回到案件相關的機憶了。一閃即逝的金髮是犯人的特徵嗎?現在還看不到。『救救我!』『我要被殺了!』『好可怕!』『住手!』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犯人出手毆打,或是把被害人推到地上。犯人的鞋子晃過視野。那是一雙皮鞋,磨損得相當嚴重。
『──哈羅、德?』
達莉雅的虛弱聲音──模糊的視野擴展開來。摺疊刀深深刺進腹部。握住刀柄的人影出現在眼前──怎麼可能?竟然有這種事。埃緹卡屏息。
雖然很模糊,但映在眼前的那張臉,自己也見過。
無可挑剔,製作得精美無比的容貌。金色瀏海遮住了額頭,在黑夜的深淵仍然散發光輝。冰冷的眼瞳就像是看着物品一樣,機械化地捕捉被害人的身影。
──RF型。
埃緹卡念出搜尋結果,忍不住看了他的臉一眼──畢竟自己對艾爾芬斯頓學院的名稱還保有鮮明的記憶。
『爲……什麼……』
「因爲我們每個人的長相都相同,萊克希博士就用這種方式替我們作了記號。」哈羅德指着自己的嘴角。「如果犯人是馬文,這裏應該會有顆痣。又或者,他可能把痣遮住了。」
這是自己心中的擬人觀所產生的幻想嗎?
眼前的他沒有表情。他纔剛見到達莉雅與熟識的工程師遭到襲擊的場面,再怎麼樣也無法保持平靜吧──不過,埃緹卡感到錯愕。湖水般的眼瞳彷彿凝結了冰晶。
但是,犯人對此有所誤解。她並不是一般人,而是哈羅德的持有者。對方肯定是在對達莉雅施暴之後才發現這一點。
「電索官。」
「那就是萊克希博士的母校。看來有必要找她談談了。」
哈羅德無疑有不在場證明。
埃緹卡還是不認爲哈羅德是安格斯所說的「小房間裏的英國人」。她明白組成其根基的東西只是程式──但總覺得實際上應該更加複雜。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就好像混合了不可能存在的殺意。
「被害人說得沒錯。」埃緹卡的喉嚨相當乾渴。「犯人不管怎麼看都是RF型。那果然是馬文嗎……」
「現在還無法斷定。」
「不論如何──我們已經找到了線索。」
「或許是要讓人誤以爲犯人是三胞胎其中之一,或是有什麼跟犯案本身有關的理由。光憑剛纔的機憶,我也無法推測。」
那個圖案是一顆看似蘋果的果實被包裹在裸露的肋骨之中,設計得相當特別。
影像戛然而止──〈探索線〉被拔除了。
「爲什麼?史帝夫正停止運作,而你有不在場證明。那麼肯定就是……」
沒錯──RF型用小刀刺傷了達莉雅。而他被達莉雅誤認爲哈羅德的時候,因爲一瞬間的退縮,放開了刀柄。那個時候,她的視野確實捕捉到了。
埃緹卡最後看見的是RF型離去的背影──接着,她繼續潛入其他被害人的機憶。埃緹卡無法壓抑激烈的心跳。不會吧,其他機憶也出現了同樣的RF型。
埃緹卡開始反芻剛纔潛入的機憶──襲擊被害人的那個RF型,那副秀氣的容貌。因爲幾乎所有人都是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看到犯人的,影像中有些部分不太清晰。但就算撇開這一點不談,那個RF型的光滑臉蛋上也沒有類似痣的東西。
捕捉到刻在刀柄上的特殊圖案。
睜開眼睛的時候,病房的照明看起來特別偏藍。總算脫離被害人情緒的層層束縛,埃緹卡吐出屏住的一口氣──然後忍不住把手放到脖子上。自己正在冒汗。
只不過──
「遮住痣?爲了什麼?」
真是不敢相信,剛纔的景象太奇怪了。
他靜靜地補上這一句。根本不需要驚訝,因爲埃緹卡也看出來了。
撲通一聲,世界開始沉沒。
「那或許是某種標誌。我們來調查看看吧。」
聽見達莉雅的虛弱呼喚,犯人退縮了一下。那隻手一瞬間放開了插在她身上的小刀刀柄。
「你是說小刀的刀柄吧。」
「很穩定。她的身體似乎沒有受到影響。」
「醫生──」哈羅德喚道。「達莉雅的情況如何呢?」
「是的。」
「犯人的臉上『沒有痣』。」
埃緹卡與他同時鬆了一口氣──幸好沒事。暫時可以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了。
「劍橋大學,艾爾芬斯頓學院的盾徽……?」
既然如此──
『哈羅德?』端正的嘴脣初次開口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是沉入水中般模糊,是因爲達莉雅的意識開始混沌了嗎?『妳……認識哈羅德嗎?如果是──』
「因爲犯案手法愈來愈激進,就算他現在決定對一般人出手也不奇怪。達莉雅之所以被盯上,恐怕是因爲她曾與安格斯副室長一起行動吧。」
「那個RF型很在意你。」他聽到達莉雅的低語時,明顯有了反應。「這表示他不知道達莉雅小姐是你的持有者……不知道她是RF型的相關人士,卻還是襲擊了她?」
哈羅德立刻打開穿戴式裝置的全像瀏覽器──不久後,網路給出了答案。顯示在上面的圖片搜尋結果列出好幾張蘋果與肋骨組成的圖案,就跟剛剛纔在機憶中看見的東西一模一樣。
就像是察覺到埃緹卡的疑問,哈羅德點頭表示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