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共犯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5569 字

1
國際AI倫理委員會倫敦總部──塔爾伯特委員長的辦公室可以清楚看到高聳的英國電信塔。這座電波塔是倫敦的知名地標之一。埃緹卡的目光離開它那重疊好幾個圓所組成的造型,回到委員長的辦公桌。
「意思是兩具RF型的失控,都是出於卡特博士的改造?」
塔爾伯特仍然坐在豪華的辦公椅上,搓揉眉心──他正透過YOUR FORMA閱覽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提出的最終調查報告書。
「正是如此。」埃緹卡回答。「經過偵訊,博士已經招供。她表示,自己早就暗中開發了使RF型攻擊人類的系統碼。她改造史帝夫與馬文,似乎是實驗的一環。」
「那哈羅德呢?」
「我們已經徹底檢查過了,並沒有發現改造的跡象。」埃緹卡身旁的安格斯副室長說道。「被寫入異常程式碼的,似乎只有另外兩具。」
「而且說到馬文,甚至還被她拿來報復犯下案件的法曼?」
「是的。」埃緹卡點頭。「她原本就私下持有馬文,用於實驗。之所以刻意遺棄屍體,似乎是爲了讓警方停止搜索。因爲她擔心萬一警方找到馬文,引發失控用的程式碼就會曝光。」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
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改稱爲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員工襲擊案,終於在社會上傳開。艾登•法曼與萊克希•薇洛•卡特以嫌疑人之名上報,對於在複雜的形式下落幕的案件始末,媒體用「天才之間的感情糾紛」下了白話的總結。
諾華耶公司內部的溝通不良與安全管理體制的疏失成了衆矢之的──另一方面,關於RF型的情報則是隻字未提。他們好歹也是獻給王室的阿米客思,如果他們被利用的消息曝光,不免會遭到進一步的抨擊,甚至使企業本身被視爲君主制反對派。諾華耶公司與倫理委員會徹底掩蓋了所有情報。
另一方面,比起仍在住院的法曼,萊克希更是輿論的焦點。原本在學界鼎鼎有名的天才博士竟一夕淪落至此,這對媒體而言可說是求之不得的佳餚。
但埃緹卡每次看到寫得煞有介事的煽動報導,總是感到有苦難言──因爲這些全都是爲了隱瞞RF型的神經模仿系統所說的謊。萊克希選擇放大自己的罪行來守住祕密。
她不惜這麼做也要執着於RF型的理由與埃緹卡相同嗎?
現在埃緹卡能夠明白。
肯定不是那樣。
「雖然我早就覺得卡特博士是個怪人,沒想到會怪到這個地步。」塔爾伯特也是坦然相信對外報導的其中一人。「不論如何,瘋狂科學家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想知道的是,今後諾華耶公司是否能重新保證RF型的安全性。」
「我們可以保證。」安格斯斷然說道。「正如我們先前重新提交的企劃書,RF型本來就是極爲安全的阿米客思。現在敝公司已將萊克希博士解僱,應該不會再發生同樣的問題了。」
「聽說你們會進一步強化對所屬工程師的身家調查?」
「我們擬定了萬全的對策。」
「是啊,我一直都看着妳。」
──『不,還是算了吧。我無法準確地形容。』
哈羅德甦醒前的研究室──當時,埃緹卡跟坐在椅子上的萊克希獨處。垂在萊克希臉頰上的深褐色頭髮透着特別明顯的藍,絲毫不在乎擴張在止血帶下方的紅色傷口。
『如果妳希望哈羅德今後也能繼續擔任輔助官,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訴妳。妳就當作是我在自言自語吧。』
所以爲了彌補無法跨越的差距,埃緹卡伸出了手──因爲她從來不曾主動與他人握手,動作生硬得有點滑稽。
「因爲我稍微提早抵達,剛纔就停在那邊的停車場。」哈羅德聳了聳肩,駕車前進。「我剛纔接到達莉雅的聯絡了。她說她已經整理好行李,正在等我們。」
「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達到妳所期望的『對等』呢?」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就不像玩笑,實在很可怕。」
〈我來接妳了。〉
埃緹卡坐進共享汽車的副駕駛座,他便以一如往常的微笑迎接。今天的哈羅德穿得很適合春天,套着一件輕便的夾克。辦案時折斷的雙腳已經徹底復原,握着方向盤的手指也修復得很完整,毫髮無傷。
晴朗的藍天帶着幾分騙不了人的清白。
真的,太好了。
達莉雅是在四天前恢復意識的。
離開委員長辦公室的埃緹卡與安格斯一起搭上電梯。電梯是採用整面玻璃的透明構造,能清楚看見下方的道路。埃緹卡已經大致看慣倫敦的街景了──紅色的雙層巴士今天仍在路上順暢地奔馳。
他的乾燥手掌輕輕握住埃緹卡的手。阿米客思的體溫果然還是比人類低了一點,光滑得令人訝異的觸感,留下了一點彷彿黑色污漬的不安。
哈羅德的冰凍眼瞳微微睜大──陽光照進去,在他眼中翻轉。
『量產型阿米客思只是表面上假裝在思考而已。一個小房間裏的英國人──一個連攻擊人類的概念都不知道的東西,到底要怎麼「遵守」敬愛規範?他們根本無從遵守。這麼命令他們,就像是告誡一盆植物「不可以說英語」一樣。』
「冰枝電索官,妳也做得很好……妳明天就要回聖彼得堡了吧?」
「……謝謝妳,電索官。」哈羅德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遲遲沒有邁出步伐,反而用真誠得令人尷尬的眼神看着埃緹卡。「我可以稍微跟妳談談嗎?」
妳想想看吧──她這麼說着,淡淡地笑了。
『阿米客思是追求「貼近真人」而發明的機器人,可是我們人類所做的事並不全是好事。所以人們總不免害怕,怕阿米客思可能會「失控攻擊人類」或「羣起叛變」。』她的語調既像呢喃,也像歌唱。『從恰佩克寫出《RUR》的時代起,我們就開始想像機器人的叛變,相關題材的虛構作品也堆積如山。因爲如此,量產型阿米客思明明沒有聰明得能攻擊人類,大家還是忍不住疑神疑鬼。』
──但是,自己很清楚。
──但願自己內心的動搖並沒有顯露在外。
「是的,她終於要出院了。我會跟輔助官一起去接她。」
「我已經跟博士共事很長一段時間了……沒想到人心如此難測。」安格斯的低語聽起來有些悲痛。「到頭來,我大概一點也不瞭解她吧。」
接到消息時,埃緹卡鬆了口氣,差點腿軟。對哈羅德來說,安心的感覺肯定強了幾十倍。第一次探望甦醒的達莉雅時,哈羅德緊緊抱住了她,甚至被現場的護理師阿米客思勸道:「傷口會裂開的。」
埃緹卡回顧這次的案件──再怎麼樣也稱不上美好的幾段記憶閃過腦海。追根究柢,自己當初來到這裏的原因就已經很糟糕了。
電梯緩緩下降,漸漸靠近狹窄的地表。
『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標準是排除無法遵守敬愛規範的系統結構,但其中並不包括「無法搭載」敬愛規範的系統結構。』
「這次受妳照顧了,電索官。今後會由我負責維修哈羅德,請放心。」
埃緹卡忍不住想開口,但萊克希用食指抵住了嘴脣。
「我剛剛纔跟安格斯室長道別,你該不會都看到了吧?」
敬愛規範就是因此而誕生。
安格斯緊張地收起下巴──因爲萊克希遭到解僱,特別開發室需要新的室長。原本身爲副室長的安格斯會上任是必然的結果。
「可是,用於改造的程式碼已經由我們找出來,所以才能證明吧。」
「謝謝你。」
「那個時候,我無法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說到這裏,他非常機械化地眨了一次眼睛。「其實,我現在也沒有自信能好好表達,但我還是得說。」
「所以妳有對博士進行電索吧?」
「妳今天還要去醫院一趟嗎?」
然後,他爲了迎接達莉雅,這次總算轉身離去──埃緹卡從他走遠的背影移開目光。爲了遺忘剛纔產生的污漬,她翻開手中的平裝書。
自己今天撒下了瞞天大謊。
埃緹卡也覺得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消息了。
──『我們要怎麼樣才能站在對等的立場?』
「我很感謝妳的體貼,不過……」
『對顧客(使用者)來說,只要知道阿米客思受到敬愛規範的約束就夠了。最重要的是──所有阿米客思都被告知自己搭載了敬愛規範。當然了,RF型也不例外。』
「電索官……」安格斯露出有些想不透的表情。「萊克希博士的目的,真的只有妳剛纔跟委員長說的那些嗎?」
2
埃緹卡不經意地回過頭──路肩停着一輛共享汽車,一頭金髮的阿米客思在駕駛座上輕輕揮手。該怎麼說呢?他還真會挑時機。
「我也參與了偵訊的過程,那些就是全部了。」
埃緹卡的眼底描繪出石灰岩房屋與水鳥悠遊在小河中的模樣;耳邊響起在那幅絕美景色中怎麼也找不到出口的應答。
「我不是那個意思……等她回來後,恐怕又會變得很忙,我想先把話說清楚。」他的語氣並不像平常的他,不太乾脆。「……妳還記得我們在拜伯裏的對話嗎?」
彷彿要填滿短暫的沉默,喧囂再次膨脹。連同混雜的氣味一起吹拂而過的風,感覺起來特別柔和。
「我今後一定也會被你傷害吧。可是,我願意想辦法配合你的步調,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這麼做。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我是這麼想的。」
『就算想做出「像人」的東西,成品也不一定接近人類。《科學怪人》中的法蘭克斯坦本來想做的也不是怪物。』
自己大概不該聽到這番話吧。
哈羅德罕見地沒有微笑,仍然維持下定某種決心的嚴肅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請代我向她問好。」
從那天以來,自己就一直在說謊。
「嗯……我還記得。」
案發後,遭到法曼襲擊的工程師之中似乎有三個人辭職了。因爲他們遇到危及性命的可怕經歷,這也無可厚非──但就連萊克希這個開發室的頭腦都離開了,對安格斯來說,接下來恐怕要過上一段艱困的日子吧。
彼此的距離觸手可及。
「沒有辦法進行電索。」因爲安格斯露出不解的表情,埃緹卡補充說道:「原因跟法曼一樣。我上次也說過了,他的機憶已經被博士刪除,而博士本身也用同樣的方法刪除了自己的機憶。」
埃緹卡筆直注視着他。自己與他相同,一點也沒有自信能好好表達。
萊克希的聲音在耳邊騷動着復甦。
「那麼,今後就看你的表現了,安格斯『室長』。」
圓環的恣意喧囂有如退去的海潮,逐漸遠離。
『我說電索官──』
埃緹卡無意間隔着車窗仰望天空。
然而──
埃緹卡假裝沒有察覺湧上心頭的罪惡感。
「辛苦妳了。」
一走出建築物,馬上就能感受到炎熱的陽光。〈請盡情享受久違的晴朗天氣。〉聽着YOUR FORMA囉嗦的通知,埃緹卡朝街道放眼望去。MR廣告已經轉變成符合晴天的內容,路上行人的腳步彷彿也跟着輕盈了起來。
不對,不只是今天。
「這樣啊,真是遺憾。」塔爾伯特用一點也不覺得遺憾的口氣說道。「妳在倫敦過得開心嗎?」
正在發呆的時候,YOUR FORMA收到了訊息──來自哈羅德。
也就是說──
他的話不像是出於機械的嘴巴,帶着熱度。
萬一失去達莉雅,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不要說自己了,特別是哈羅德──恐怕會喪失理智,而且不是所謂的誇飾法。
埃緹卡點點頭,卻也感到困惑──哈羅德似乎對於用字遣詞相當猶豫。這是埃緹卡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甚至連他能露出這樣的表情都不知道。
「她自己也承認了,我想應該不需要其他證據。」
「可是……即使如此,你也是第一個讓我想去了解的人。」
不過埃緹卡很清楚,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咦?」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你還想讓達莉雅小姐繼續等下去嗎?」
「我會在這裏等着。」埃緹卡這麼一說,哈羅德便眨了眨眼睛。他好像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是……她終於可以出院,你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聊吧。你們倆可以一邊分享彼此的喜悅,一邊慢慢走回來就好。」
『敬愛規範究竟是什麼呢?』薄薄的嘴脣吐露怨聲般的嘆息。『「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阿米客思的程式中都寫着這些信念。可是啊,誰也沒發現,這其實是很弔詭的。』
道別的時候,安格斯努力擺出開朗的笑容。
「……光是你願意這麼思考,我就很高興了。」她果然馬上就迷失了後續該說的話,忍不住舔起下脣。乾裂的嘴脣有脫皮的現象。「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我一直以來都不太跟別人交流……況且我還親身體會了你身爲阿米客思的思考方式。」
「不用顧慮我,我可以看書打發時間。」
說完,安格斯便在喧囂中離去──埃緹卡目送他的身影漸漸被人海埋沒,暫時裹足不前。
綜合醫療中心的建築物盡情沐浴着久違的陽光,閃閃發亮。圓環到處都有車輛暫停,但並沒有多麼壅塞──走下共享汽車之後,埃緹卡靠着車頂,單手揮動一本附書衣的平裝書。
「簡而言之……我希望今後也能繼續與妳合作,但我身爲阿米客思的思考方式或許會妨礙這份合作關係,所以,我希望妳能告訴我。」
「預計是的。」
「是……我過得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意思是要她靜靜地聽下去。
「──我會努力貼近妳的,電索官。」
但毫無疑問,自己與他之間有着一道冰隙般的鴻溝。
破案之後,兩人都避免觸碰這個問題。可是到了現在,他竟然主動提起。
『另一方面,RF型的神經模仿系統具有特別的思考程序。不只如此,還有又深又廣的黑盒子範圍……妳應該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萊克希的微笑平靜得令人啞口無言。
『其實──「敬愛規範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從剛纔起,身體的感官就很遲鈍。
──『我很正常,我只是知道了敬愛規範的「真相」罷了。』
知覺犯罪當時,舉槍的史帝夫說的那句話。
代表RF型能夠察覺敬愛規範只是「幻想」。
根據狀況,他們甚至能採取攻擊人類的手段。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哈羅德肯定知道這個祕密。
若非如此,他應該無法在萊克希的別墅對馬文發動反擊。沒錯,那並非制止,而是確切的「反擊」。他的小房間裏明明並不存在「攻擊」的選項。
他一直扮演着順從的機械。正因如此,纔會產生破綻。
所以到了找出犯人的那一刻──他肯定會拋棄一切,奮不顧身地復仇吧。
當那個時候來臨,自己究竟會怎麼做呢?
一陣撫過臉頰的冷風讓埃緹卡回過神來。抬頭一看,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經開始飄起烏雲。這個國家的天氣很多變,再過不久應該就會下起陣雨了。
埃緹卡低下頭,看着《科學怪人》的內頁。
〈我們人類的靈魂是如此神奇,卻又以如此纖細的絲線繫着繁榮或毀滅。〉
埃緹卡輕輕闔上書本,從外套的口袋裏取出細細的電子煙。這是今天早上從飯店的販賣部買來的東西──喀嚓一聲,她打開開關。
將煙送進嘴裏,一股既懷念又陌生的薄荷香味便穿透鼻腔。
飄起的淡淡煙霧虛幻地融入空中。
面對逐步靠近的雨聲,恐怕是無處可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