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第二章 謀略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7萬 字

《記憶縫線 YOUR FORMA》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第二章 謀略插圖(1)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 第二章 謀略 · 第1張插圖

1

潛入「無線自由國家」的當天是很諷刺的晴天。

〈現在氣溫:十八度。服裝指數D,請注意日夜溫差。〉

巴哈是位於沙烏地阿拉伯西南部的高山城市。倚靠薩拉瓦特山脈的這個地區與低地的高溫無緣,有着充足的溼度與舒適的氣候──NGO「國際FML基金會」的活動據點是停放在郊區荒野的一輛輛露營拖車。被簡易柵欄圍起的用地內,有全長超過十五公尺的美國製大型拖車成排並列的景象,看起來相當壯觀。從世界各地派遣而來的近百名職員生活在這裏,忙於每天的公益活動。

「竟然能看到冰枝小姐穿着黑色以外的衣服……我真是太感動了。」

「只不過是因爲職員的夾克是白色吧?」

設置在用地內的天幕帳篷下──比加不理會傻眼的埃緹卡,滿足地點着頭。她們剛穿上的尼龍夾克上印着基金會的標誌,掛在脖子上的身分證當然是假貨。周圍有同樣被派來臥底的十多名特別搜查組員,他們都正在穿上夾克,或是確認小型隨身攝影機是否能正常運作。

施洛瑟局長下達潛入命令以後,已經過了三天。

十時精挑細選的少數特別搜查組員終於抵達「無線自由國家」的重要據點,也就是巴哈的郊外──佔領地區的邊界附近。根據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庫克提供的情報,巴哈似乎是以生物武器爲首的各種武器製造據點。

雖然自己身處的狀況非常誇張,事到如今也沒得抱怨了。

「上午八點過後,職員們就會載着支援物資到鎮上,冰枝小姐你們也要混在裏面。大概還有十五分鐘。」比加念出YOUR FORMA顯示的計劃內容。「抵達鎮上以後,你們要移動到指定地點,尋找跟『同盟』有關的線索。」

「瞭解。」埃緹卡用鼻子吐氣。「看來妳也有當司令官的天分。」

「因爲我今天確實只能當『司令官』。」比加不甘心地垂下眉尾。「我本來也做好一起去的心理準備了,但我還不是正式的搜查官,所以不行。」

「──我覺得十時課長已經讓步不少。畢竟她都允許妳跟到這裏了。」

埃緹卡與比加回過頭,便看見佛金搜查官。似乎聽見剛纔那段對話,他正把自動手槍收進戴在上半身的肩掛式槍套。

「我知道啦。我的意思是我很擔心!」

「聽說對NGO的攔檢標準很寬鬆。特別是國際FML基金會,因爲從以前就合作到現在,就算成員有變動也不會讓對方起疑。」佛金套上尼龍夾克。只要拉上拉鍊,就完全看不見槍套了。「總之比加,妳就喫着瑞士的伴手禮放輕鬆等待吧。」

「竟敢把我當成小孩子。」比加鼓起臉頰。「我會把巧克力全部喫光喔。」

停在一旁的拖車車門被打開,負責通訊設備的加德納搜查官呼喚比加。她一臉不情願地轉過身,朝拖車走去──加德納似乎是倫敦分局特別搜查組的組長,也是羅賓飛達公司CEO的兒子。埃緹卡聽說他前幾天有跟比加等人同行。

「我們戴在身上的小型攝影機好像會把拍到的影像傳送到那輛拖車。」佛金用下巴往那個方向一指。「也就是所謂的通訊總部。冰枝,妳的攝影機準備好了嗎?」

「我正要準備──」

「我替妳拿來了,冰枝電索官。」

──自己爲什麼要那樣質問他?

過了一陣子,包含我方在內的幾輛廂型車與小型卡車抵達位於山腳下的住宅區。車輛找到稱之爲空地也不爲過的停車場,緩緩停下來──職員們接二連三下車,開始熟練地從小型卡車卸下物資。

「謝謝。」埃緹卡儘量用自然的態度,接過哈羅德遞出的攝影機。「你不是跟加德納搜查官一起,正在調整通訊設備嗎?」

「好的。」哈羅德依然不改溫和的微笑。「我們一起盡全力吧。」

埃緹卡按照哈羅德的指示,把尺寸相當於拇指指甲的攝影機裝進尼龍夾克的口袋裏面──阿米客思還沒有離去。似乎應該說些什麼的念頭油然而生。不是針對爭執或故障,而是更能作出了斷的某種宣言。

──能不能快點若無其事地看待這一切呢?

載着埃緹卡、佛金與十時的廂型車沿着薩拉瓦特山脈往北行駛,朝當地居民的住宅區前進。隔着骯髒的車窗,可以看見老舊的街道向後飛逝──歇業的購物商場掛着褪色的招牌,彷彿時間靜止。不時可以看到手持步槍的TFC成員正在巡邏。路上行人除了當地居民,偶爾也能看到明顯是移民的人。他們的穿着打扮很難稱得上整潔,但並沒有什麼顯著的爭端,都過着平和的日常生活。

緊緊地、緊緊地蓋上蓋子。

「移民都贊同TFC的理念,抱有消極思想。」身旁的十時這麼講解。「對渴望YOUR FORMA替代裝置的他們來說,這裏就是理想中的國度吧。」

電子犯罪搜查局備有能即時應對緊急狀況的機動隊──規模比一般警局的特殊部隊更小,也只有最低限度的裝備,但還是很可靠。不過,這次施洛瑟局長並沒有准許他們出動。

生活圈的住宅大多是公寓,白色的建築物就像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全都十分相似。路上有時能看見行人或站着聊天的居民。他們親切地向NGO職員打招呼──埃緹卡偷看他們的後頸,上面果然沒有連接埠。

『目前沒有發現。我們會繼續調查。』

「佛金搜查官。」十時說。「監視塔內部的情況如何?」

「我馬上過去。」埃緹卡簡短地說道,然後將目光轉回哈羅德身上。「呃,那我走了。」

睽違一個月與他重逢的時候,儘管有一瞬間想逃走,她還是冷靜地打了招呼。只不過,對於在杜拜發生的爭執或他因故障而卸下輔助官一職的事,自己一句也沒有提起──因爲知道沒有必要提起。

「期待妳的表現,冰枝電索官。」

『──我這裏也抵達監視塔了。』是佛金。『沒有發現成員的蹤影。我要進入塔內了。』

庫克曾說過,他們將生活據點的建築物改造成了武器製造工廠。

過了不久,分散在各地的成員加入了多人語音通話。

「聽說是因爲有沙烏地阿拉伯政府的壓力吧。目的是避免情勢陷入混亂嗎?」

這個瞬間,埃緹卡體會到一股無以名狀的異樣感──真要形容的話,哈羅德現在的言行舉止非常類似量產型阿米客思。角度經過完美的計算,充滿善意的笑容。屏除意念與感情,單純的表面工夫。

巴哈的街道正在靜靜地荒廢。

假設TFC是與「同盟」有關聯的「國家」,將來應該會引進思想操控系統。只要能查出承接該計劃的替代裝置,就能對案情的進展有所貢獻──問題在於,情報實在太少了。

「當然沒問題。」哈羅德點頭。「但是搜查官,我現在是『搜查副官阿米客思』喔。」

「最好假設是非侵入型。考慮到利用思想操控系統的目的,雖然很矛盾,他們原本就很厭惡YOUR FORMA的商業模式。」

竟然只能講出這麼平庸又淺薄的話,連埃緹卡自己都感到傻眼。

埃緹卡咬牙切齒。

「所有人都聽得到吧?」十時呼喚道。「加德納搜查官,通訊總部要持續監視。林電索官和伍德輔助官前往購物商場。然後──」十時流暢地對搜查官們下達指示。「佛金搜查官,你去調查監視塔。」

「人手愈多愈好吧?可以的話,我個人也想親眼看看佔領地區內的情況。」十時淡泊地說道,將手槍插進肩掛式槍套。「我會在現場指揮,妳能視情況輔助我嗎?」

明明是自己選擇的,這個事實依然一點一滴地貫穿着心臟。

「冰枝,你們是分配到住宅區的調查吧。」

實在不像是RF型應有的樣子。

雙肩頓時僵硬。

「我知道了,那麼通訊總部要交由加德納搜查官管理嗎?」

佛金如此提醒哈羅德──其實哈羅德也跟比加一樣屬於待命組。身爲阿米客思,而且外貌很顯眼的他,假扮成NGO職員實在引人注目。

埃緹卡等特別搜查組的成員混進NGO職員之中,搭着幾輛廂型車,順利通過攔檢。正如佛金所說,攔檢幾乎只是一種形式──一行人與堆放着支援物資的小型卡車一起進入佔領地區內。車輛暫時列隊行駛,接着陸續在岔路分頭,往各自的目的地前進。

「不,沒有。我也會跟妳一起去現場。」

既然思想操控系統還處在實驗階段,確實應該從各種方向加以推測。

「瞭解。冰枝,課長就拜託妳了。」

「關於替代裝置,目前沒有任何線索吧?」埃緹卡這麼確認。「就算已經開發成功,如果跟YOUR FORMA同樣是侵入型,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跟替代裝置或生物武器有關的資料嗎?」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可是,確實有替代裝置存在吧?」

就這樣走着走着,不時有人透過多人語音通話回報狀況。

重重的沉默壓在背部。

「就算如此,我還是很難理解怎麼會有人想移居到恐怖組織佔領的地區……」

附近一名年輕的女性搜查官這麼說道──她是林電索官,隸屬於里昂總部特別搜查組,是一位將深色頭髮編成辮子的華裔美國人。埃緹卡還在總部電索課任職的時候,她就是偶爾會碰面的後輩,但幾乎沒有私下交流過。

不必特別說明,也能充分了解彼此的意圖。

他的表情原本應該更有人味,細膩而豐富,甚至令人驚訝。

『牆邊放着啤酒箱尺寸的木箱,裏面裝着幾十張紙本文件。』短暫的沉默。『看起來像是交易紀錄。好像是交易穀物和武器。』

十時回應:「也沒有生物武器的開發設備嗎?」

埃緹卡一靠近,十時便立刻開口說道──她也穿着尼龍夾克,將彈匣裝進自動手槍。長長的頭髮在後腦勺紮成丸子狀。

「這次明明要出遠門,她卻沒有帶愛貓(甘納許)一起來。」林說。「她的情緒很浮躁,所以妳快去吧。」

「──嗯,通訊狀況良好。」十時與通訊總部的加德納互相聯絡。「我們抵達現場後,就切換成多人語音通話。攝影機的測試也要趁現在──」

只不過,聽到「佔領地區」這個稱呼,埃緹卡還以爲氣氛會更加肅殺。但是親臨現場才發現,除了武裝的成員以外,這裏看似只是一座貧困的鄉下小鎮。

埃緹卡轉頭一看,發現十時確實正從帳篷外看着這裏。

「對喔。」埃緹卡亂了陣腳。「那個……我們身爲同事,今後也要好好合作。」

『這裏是林,已潛入目標購物商場。』林電索官低聲報告的聲音傳進耳裏。『雖然沒有發現武器的製造產線,這裏似乎會作爲武器庫使用。』

埃緹卡一臉驚訝,忍不住定睛注視着上司──在費城直接承受施洛瑟局長施加的壓力,似乎對她造成很大的影響。既然出資者的線索已經斷絕,TFC就是通往「同盟」的唯一路徑,絕對不容許失敗。

「我是搜查副官阿米客思。」

「是的。如果沒有比加借給他的毛帽,他現在應該不在這裏了吧。」

埃緹卡不禁脫口問道:「那也是假裝故障的一環嗎?」

「冰枝,不要大意了。」坐在前座的佛金回頭說道,讓埃緹卡嚇了一跳。「我們沒辦法出動機動隊,絕對不要放下戒心。」

他看似能毫不費力地執行「保持距離」的程序。

「啊啊……抱歉,『哈羅德』。」他一臉尷尬地更正。「對了,我聽比加說過,你好像在芬蘭對加德納搜查官很傷腦筋嘛?」

「他堅持說要自己來,所以我就交給他了。」哈羅德也若無其事地回答。「他隸屬於網路監視課,這方面的知識應該很豐富。」

決心明明已經湧上喉頭,嘴脣卻花了不少時間才動起來。

「我們要巡視住宅區,調查關於替代裝置的事。」十時結束通話,同時看着埃緹卡。「如果真的存在,很有可能已經在當地居民之間普及了。」

「我們的攝影機影像就拜託輔助官仔細確認了。不過你要小心別讓自己的故障更嚴重。」

必須更加牢固地封閉自己的情感纔行。

意想不到的提議讓埃緹卡不禁連連眨眼。「請問是爲什麼呢?」

埃緹卡緩緩轉動脖子──走進天幕帳篷內的人,是作工異常精緻的阿米客思。在到處都是尼龍夾克的地方,用髮蠟整理過的金髮與整潔的襯衫看起來非常突兀。

「TFC的理念是什麼?」十時問道。「是類似機械否定派的思想嗎?」

自己在出發前往沙烏地阿拉伯的不久前跟哈羅德會合了。

埃緹卡深深點頭,揮別僅剩的一點感傷。

不論如何,只能想辦法克服難關了。

同時,玻璃瓶中的感情在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阿米客思歪過頭。「我不明白。」

「沒辦法。再說,這個地區好像本來就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

埃緹卡再次體會到負擔有多麼沉重。

在哈羅德的機械式笑容的目送下,埃緹卡迅速離開現場。快步走向十時的過程中,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

「不,我是說……」

「所以……」埃緹卡有點不知所措。「攝影機是要藏在胸前的口袋嗎?」

『佛金搜查官,這裏是通訊總部的加德納。哈羅德說:「裏面可能有警報器之類的機關,入侵時請注意。」』

「──冰枝小姐,十時課長正在叫妳。」

佛金率先走出停車場──埃緹卡用YOUR FORMA確認周遭的地圖。從這裏往北的幾公里都是當地居民生活的住宅區。根據NGO職員的說法,這附近幾乎沒有TFC成員會來巡邏,移民的出入似乎也受到限制。據說這是跟當地居民交涉所訂下的規矩,治安也因此比較穩定。只不過,佛金要去調查的老舊石造監視塔(Kasbah)似乎偶爾會有成員出入。

就算知道哈羅德的變化究竟是不是爲了假裝故障,那又如何?他已經不是自己的輔助官了。彼此只是單純的同事,況且既然要保持距離,那就不應該多問──但是因爲以往的習慣,自己不小心問出口了。

這個惡質的玩笑讓埃緹卡冷汗直流。當然了,不知道哈羅德「真面目」的佛金只是笑着回應。他很快便被其他搜查官呼喚,於是快步離去──忽然間,混入風中的喧囂彷彿急速膨脹。

「你在諷刺他嗎?」

既然已經得出應該保持距離的答案,就不需要再溝通了。

「我怎麼敢呢?我有敬愛規範,必須尊敬人類。」

「是的。口袋的表面有小小的洞,請把鏡頭固定在那裏。」

埃緹卡稍微屏住呼吸──留在通訊總部的哈羅德正跟比加與加德納兩人一起,監視每位搜查官們傳送過來的攝影機影像。至於可能特別重要的影像,應該也會分享到十時的YOUR FORMA。

透過網路見到哈羅德的時候,埃緹卡以爲自己一定沒問題──但自己終究是不折不扣的人類,不像阿米客思能轉換得那麼快。

埃緹卡與十時接着與NGO職員們會合。兩人與一羣年輕男女一起推着載有支援物資的推車離開停車場──目的地似乎是當地的學校。學校提供學習機會給出生在巴哈的當地兒童,同時也會教導他們TFC的理念,也就是所謂的「洗腦」場地。據說教師都是由成員來擔任。

「是的。」埃緹卡反問:「請問有什麼變更嗎?」

「我們也不清楚,但聽說是在傳達YOUR FORMA的危險性。」NGO職員一邊注意周遭的狀況,一邊這麼答道。「孩子們根本沒有見過什麼線形裝置,那樣就像在教他們,童話故事裏的怪物很危險。」

「大概是。以我們的立場,也沒辦法得知這部分的詳細情形──」

「他原本好像隸屬於網路監視課,沒問題。」她這麼說完便拉起夾克的拉鍊。「就快到出發時間了。應該不用我多說,妳要留意自身安全。知道嗎?」

『不,看來是槍枝和彈藥。但也有可能是某種暗號──』

登上和緩的斜坡,土地便一口氣擴展開來。老舊的學校校舍,以及建造在一旁的人工氣候室(Phytotron)映入眼簾。相較於法拉夏島的農業開發地帶的氣候室,其構造更加原始,矗立在荒涼的景色之中──因爲整面牆都是玻璃製成,能清楚看見在裏面上課的年幼孩童。正在爲他們講課的教師是一名男性斯拉夫人。他也是TFC成員嗎?

十時正在與佛金對話,所以埃緹卡向NGO職員發問。

「人工氣候室是相當昂貴的物品吧?」

「是的,聽說是在我們這樣的公益團體與善心人士的捐助之下購買的。這裏糧食十分缺乏,所以預計要栽種小麥。有了它,就不會受到季節和天氣的影響了。」

這時候,NGO職員們表示:「要將物資送到學校內。」於是埃緹卡與十時在校地外等待。目送推着推車離開的兩人,埃緹卡重新望向人工氣候室──庫克說過TFC是恐怖組織,但是到目前爲止,這裏都像一個平凡無奇的貧困地區。就算那個男性教師是TFC成員,他跟興奮的孩子們玩耍的模樣也很難讓人聯想到恐怖分子。當然了,這只不過是自己的印象。

「──沒什麼特別的進展。」結束通話的十時嘆了口氣。「如果他們真的跟『同盟』有關,照理說應該快查出什麼了。」

一點也沒錯。「我們要跟當地居民接觸,直接打聽看看嗎?」

「風險太高了。」她立刻駁回這個提議。「就算當地居民沒有發現我們的真實身分,萬一被組織成員聽到什麼風聲,他們就無法再得到NGO的援助了。」

她說得確實沒錯──況且,包含這次協助辦案的國際FML基金會在內,民間公益團體本來應該要保持中立。雖然不知道施洛瑟局長是怎麼說服他們的,萬一他們協助搜查局的事情曝光,TFC恐怕會疑神疑鬼,拒絕他們的援助。將因此受害的人正是需要援助的當地居民。

「局長考量到這一點,卻還是決定派我們來這裏嗎?」

「跟思想操控系統蔓延到全世界時可能造成的危害相比,這或許是根本不需要衡量的選擇。」十時彷彿現在才注意到,目光轉向人工氣候室。「我不喜歡這種看法,然而個人的感情並不重要。」

組織總是會有一定的取捨。

如此低語的她隨時都保持冷靜,所以乍看之下冷酷無情,實際上卻是相當有人情味的人──埃緹卡重新認知到這一點。現在回想起來,即使埃緹卡過去辦案時做過各種自作主張的行爲,十時還是很看好她的電索能力,持續當她的後盾。

「課長。」埃緹卡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說道:「我的停職期間只有一個月,該不會是因爲……」

話語突然中斷──因爲孩子們在人工氣候室裏發出歡呼。教師剛纔放出了關在籠子裏的蝴蝶。蝴蝶彷彿要逃離接二連三伸出的小手,飛出敞開的門。其中一隻蝴蝶經過埃緹卡與十時面前。

YOUR FORMA自動跳出分析結果。

〈環境美化用機器人:鳳蝶,有改造痕跡。〉

正如這段敘述,翩翩飛舞的蝴蝶的口器被改造成類似吸管的直線形──教師好像操作了控制裝置,於是蝴蝶翻轉身體回到氣候室。

「可能是要用來散播花粉吧。」十時低語。「一般來說,應該會使用搭載真空單元的農業用授粉者纔對。」

埃緹卡認命地回答──男人的同夥扯下埃緹卡的夾克,從她身上的肩掛式槍套裏搶走自動手槍。隨後,後頸被狠狠按住,感到一陣疼痛。男人們好像在確認埃緹卡的連接埠。

「妳是說昆蟲型號的超小型無人機嗎?」關於農業機械的基礎知識,埃緹卡在學生時代的課堂上曾經學過。「可能是把資金都用在人工氣候室了吧。我記得那也很昂貴……」

「……在我的腋下。」

但是,比加再也無法默不作聲。

比加反射性地追上阿米客思。

『她想拿槍出來。我沒殺她就很好了。』

目的是什麼?

接着,搜查官們應對緊急狀況的對話混亂地交錯。比加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雙眼驚慌地四處遊移。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無意間,比加看見哈羅德離開熒幕前。他就這麼毫不猶豫地走出客廳。

『我去。』林電索官回應。『佛金搜查官請去找冰枝小姐。』

「請冷靜一點。」比加勉強擠出這句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當然也想趕到冰枝小姐身邊,但我們隨便行動只會招來危險。」

「要聯絡諾華耶總公司嗎?如果很嚴重……」

「──哈羅德先生,你要去哪裏!」

源自於本能的恐懼從體內深處湧出。

但是──當時感受到的所有溫暖,此刻都消失了。

「這只是我的猜測──」不知爲何,聲音正在顫抖。「哈羅德先生的故障,會不會是跟冰枝小姐吵架的關係?因爲你跟她之間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你的處理能力纔會因此……」

比加知道自己現在的頭腦不太冷靜。

三人的遙遠後方停着一輛老舊的廂型車。

接着是埃緹卡的呻吟與沉重的衣物摩擦聲。

『我馬上過去。冰枝呢?』

比加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漠不關心的用詞一點也不像他。這是故障造成的影響,還是正在進行自我修復,所以沒有餘力處理呢?

她的判斷是最好的方法──爲了避免刺激對手,只能乖乖聽話了。

「是的……系統的處理好像出了什麼問題。非常抱歉。」

聽見十時的悄悄話,埃緹卡回過神來──沒錯,不能表現出慌亂的樣子。現在的自己正假扮成NGO職員。

埃緹卡心跳加速,咬緊牙關。

『夾克裏藏着攝影機──』

被成員叫到名字,埃緹卡沉默地瞪大眼睛。這句話突然得令人懷疑是自己聽錯。十時也沒有料到這個情況──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爲何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咦?

阿米客思的面無表情已經不像最近顯露出的單一模式,反而不同於比加過去見過的任何表情。就像冰冷的瓷器或玻璃一樣,用沒有生命的零件拼貼而成,散發着近乎扭曲的死寂氣息。

「我來追蹤冰枝電索官的定位資訊。」看着電腦的加德納也沒了血色。

『──所有人撤退。也通知NGO方面。』十時的沙啞指示推動了差點靜止的現況。『加德納搜查官,冰枝被推上廂型車了。我這邊沒辦法阻止他們。』

加德納停下手邊的動作。「我傳送給你了,佛金搜查官。另外課長大概受傷了。」

必須平靜地應對。

「我……」爲了戰勝恐懼,比加握起拳頭。「我知道自己管太多了,但是──」

『我明明照辦了,你們竟然還打她。』

「──妳們在這裏做什麼?」

2

「照理來說,我和冰枝電索官不合,妳不是應該要感到高興嗎?」那張漂亮的嘴脣繼續發出沉穩的音調。「人類是會嫉妒的生物。既然『妳對我的感情是戀愛』,理應排斥她纔對。但是爲什麼?」

「妳是『埃緹卡•冰枝』嗎?」

『分享給我,我去追她。』佛金的聲音。『有人能去救助十時課長嗎?』

埃緹卡邊說邊按照成員的指示行動。她背對成員,舉着雙手後退。同時焦慮逐漸充滿腦內──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自己完全搞不懂。城鎮的某處設有監視器嗎?還是有人察覺我方的真面目,向他們告密?又或者是──被男人從背後抓住肩膀,思緒因此中斷。

「不行,我們得想想辦法。」比加忘了自己應該安靜,不禁脫口而出。「你要快點啊伊凡,冰枝小姐會被他們……!」

「冰枝小姐一定沒事的。佛金搜查官他們會馬上救出──」

『把那個女的留在這裏。反正我們不需要她。』『得叫NGO的人出來纔行。』『老大還沒有下指示啊。』攝影機捕捉到男人們的簡潔對話。雜音變得更加嚴重──掩蓋埃緹卡攝影機的黑暗被撕裂,恢復光明。

「抱歉,妳先不要說話。」

「謝謝妳。不過,自我修復就足夠了。」

──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被擄走。

接下來的話語如泡沫般破裂。

「在這種時候那麼說……是不是不太好呢?」比加任由不穩的情緒驅使,這麼說出口。「我一直很想問,那個──」

──不。

可能是電源被關閉,或是攝影機遭到破壞。

照理來說,TFC成員應該不會來這個區域巡邏纔對。

如果想得單純一點,可能是要將自己當作人質,把搜查局趕出佔領地區。

因爲抬起頭的哈羅德筆直注視着自己──圍繞那雙眼睛的金色睫毛從相遇那天起就沒有任何改變。那個夜晚,他的眼睛爲自己指引了方向。

「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埃緹卡•冰枝,舉起雙手背對我們。」男人用槍指着埃緹卡,以尖銳的語氣命令道。「緩緩朝我們後退。如果妳不聽話,我接下來會對這個女人的腦袋開槍。」

「我不希望妳干涉太多,比加。」

加德納打斷比加。他坐在沙發上,忙着操作放在矮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哈羅德在熒幕前開始調整聲音設定。阿米客思從剛纔就不發一語,表情極爲冷靜。攝影機的音量很快就被放大,刺耳的雜音充滿室內。

穿過簡易門,就可以看到與玄關融爲一體的狹窄廚房──哈羅德正要拉開拖車的出入口大門。他用回過神來的表情看着比加。除了停止眨眼的舉動以外,他看起來依然非常冷靜。

『發生什麼事了,總部?』佛金正在呼喚。『請報告狀況。』

「爲什麼?」比加不禁發出呼喊。「爲什麼TFC會知道冰枝小姐是誰!當地居民的住宅區不是很安全嗎──」

「我現在就過去,所以你們別開槍。」

充滿人工氣候室的孩童笑聲停了下來。

又或者──他現在仍然跟埃緹卡很疏遠,纔會用這麼冷漠的方式說話?

「冰枝。」十時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照他們說的去做……」

『不要自作主張。』十時罕見地泄漏了一點情緒。『現在要以冰枝爲優先。我可以自行返回。另外TFC可能會將她當作人質,向搜查局提出要求──』

「沒有錯。」男人說道。「把她帶到老大那裏。」

「不──」阿米客思似乎重新認知到自己的舉動,從出入口後退幾步。「失禮了,我哪裏都不會去。」

『比加,冷靜一點。』十時壓低聲音說道。『加德納搜查官,冰枝的──』

「你們認錯人了吧?」十時的判斷很快。她往前站一步,將埃緹卡護在身後。「我們是──」

埃緹卡努力放鬆,注意不要顯露緊張的態度。身旁的十時若無其事,將胸口的身分證調整到更容易被他們看見的位置。

『情況不妙啊。爲什麼情報會泄漏?』『冰枝小姐、十時課長,妳們沒事吧!』多人語音通話傳出加德納與比加的聲音。

但是,假設真是如此。

「我們是國際FML基金會的人。」她報上名號。「我們正要送物資到學校──」

隨後,十時的畫面也連同一陣沉悶的聲音轉暗。她劇烈咳嗽的聲音傳了過來。比加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她被組織成員打倒在地嗎?發生什麼事了──哈羅德沉默地繼續調高攝影機的音量。刨挖鼓膜般的雜音響起。畫面依然是一片黑暗,但可以聽見埃緹卡與組織成員的聲音正在遠去。

比加膽戰心驚。

突然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NGO活動據點的露營拖車內──與飯店的房間相比絲毫不遜色的客廳有着齊全的設備,牆上掛着攜帶用軟性熒幕。分割的畫面上即時播放着各搜查官拍攝到的影像,但比加現在緊盯着埃緹卡與十時的畫面。

埃緹卡跟十時一起回過頭。與此同時,肺部內一下子發寒──三名TFC成員正朝這裏走來。雖然所有人都隱藏了自己的容貌,還是看得出是一羣年輕男子。他們的壯碩手臂都同樣持有帶着黑色光澤的步槍。

哈羅德彷彿在思索什麼,靠近廚房。他低頭注視起映照在水槽裏的自己──壓迫其系統的理由不言而喻。

寂靜在拖車內擴散,只留下強烈的耳鳴。急速跳動的陣陣脈搏從寂靜的底部逐漸湧出──全身就像要石化了,感官非常遲鈍。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武器呢?」很簡潔的問題。

『加德納搜查官,請把課長她們的定位資訊傳給我的YOUR FORMA。』

他碰觸自己的太陽穴。也許他的感覺就像人類的頭痛。比加不知該如何是好,沒來由地回頭望向客廳。

映照在畫面上的是組織成員看着鏡頭的眼睛。

他纔剛這麼問,熒幕中埃緹卡的畫面便轉暗。十時的攝影機還在拍攝,可以看到埃緹卡被組織成員扯下夾克的樣子──男人強押埃緹卡的頭,檢查她的後頸。

「──你跟冰枝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埃緹卡沒能立刻攙扶十時。

雖然自己很不想這麼說──看起來像極了機械。

「我馬上取得,稍等一下。」

「是系統的問題。」哈羅德沒有抬起頭。「我並沒有特別擔心電索官。」

『沒有錯。把她帶到老大那裏。』

在一臉錯愕的埃緹卡眼前,十時稍微踉蹌。她的大腿皮肉連同牛仔褲一起被撕裂,幾滴紅色的液體滴落在乾燥的地面。男性成員們一瞬間舉起步槍,其中一人的槍口冒出淡淡的硝煙──掌握狀況的瞬間,血液差點逆流。

無情的槍聲打斷了這句話。

「冰枝,冷靜一點。」

什麼?

埃緹卡感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對方確實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究竟爲什麼──不論原因爲何,這毫無疑問是最糟糕的狀況。

比加從來不知道,他還能擺出這種表情。

『妳想做什麼!』

「請妳不要問。」

『總之不要這樣。她已經丟掉武器了吧?答應我不要再對她──』

無視於哈羅德的抗拒,比加如此逼問。這是在埃農泰基厄跟他一起喫飯的時候,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在這種緊急時刻不該這麼問。

自己不想看到他們兩人漸行漸遠──又或者是不想看到哈羅德這個樣子。

影像頓時中斷。

一瞬間,比加沒能理解這番話。

她緩緩咀嚼話中的含意,眼前的景象漸漸扭曲──她當然知道哈羅德已經隱隱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她也覺得自己表現出來的態度顯而易見,而且日前在法拉夏島,自己的配對阿米客思甚至不小心向哈羅德告白。雖然他當場化解了尷尬。

──被他察覺,已經無所謂了。

但是──

「你想……故意激怒我嗎?」比加低聲回嘴。明明有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我來說,冰枝小姐和哈羅德先生都是很重要的人。你們兩人愈來愈疏遠,我卻什麼都不知道,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這種感覺真的……真的很難受!爲什麼你就是不懂!」

「很抱歉,我沒有考量到這部分。」他的語氣就像在朗讀慣用句。「但是如果妳真的不嫉妒她,妳對我的感情還算是真心的嗎?」

「我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如果我說自己是故意引誘妳,讓妳對我抱有好感呢?」

比加一臉茫然地仰望阿米客思的端正面容──邂逅哈羅德那天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他看穿被逼到絕境的比加內心的掙扎,接住了這份情感。所以,自己纔會對哈羅德萌生興趣,想要更瞭解這個人。

就算那是出於他的觀察眼,而且是爲了辦案也無所謂。

那句話裏確實包含了哈羅德本身的溫柔。

比加一直以來都這麼想,現在也希望如此。

「知覺犯罪是我以電索輔助官的身分偵辦的第一起案件。因爲我抱着一定要破案的想法,名符其實地使用了各種手段。」哈羅德的語調明明很柔和,聽起來卻尖銳得能夠刺穿皮膚。「我很快便發現妳對我抱有好感,所以爲了確實逮到李,我決定利用妳的好感。」

──『妳其實可以活得更加自由。』

《記憶縫線 YOUR FORMA》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第二章 謀略插圖(2)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 第二章 謀略 · 第2張插圖

對他來說,那句話不過是一種手段。

就連灑出咖啡的時候握住手的舉動,大概也全都是刻意爲之。

自己身爲一個無知的鄉下女孩,只是傻傻地中了他的圈套。

就算如此──

「……我的感情是真心的。」

「我們阿米客思是爲了討好人類,精心設計而成的機器人。妳對我抱有的好感,就好比疼愛一個原本就是爲了玩賞的目的而打造的布偶。」

「纔不是那樣。」不行。不想在這種時候,像個孩子般哭泣。「你爲什麼、要這樣……請你不要擅自斷定我的感情!我是真的──」

「你從哪裏得知搜查局的事?」

腦袋急速清醒。

「說服力已經很足夠了。」

她怎麼會持有這種東西?

「沒有問題,救護隊員抵達再通知我就好。」十時肯定還感覺得到疼痛,卻擺出一如往常的鐵面具。「還有,冰枝回來之後就把這個交給她吧。」

男人們將埃緹卡帶到土地內最深處的小屋。穿越鉸鏈生鏽的玄關門,粗糙的灰塵氣味便搔弄鼻腔──陰暗的走廊前方有一座客廳,組織成員把埃緹卡推進裏面。因爲一時站不穩,雙膝跪倒在褪色的地毯上。

……他剛纔說了什麼?

垂死掙扎般的話語漸漸沉入泥沼,消失無蹤。

瞭解到這個程度還堅稱自己無關,實在太滑稽了。他應該只是不想留下話柄,所以不願坦白承認吧。未植入YOUR FORMA的人無法電索,因此證言很重要──埃緹卡輕輕舔溼下脣。

彷彿受到當頭棒喝,比加挺直腰桿,儘量深呼吸──課長說得對。無助地哭喪着臉,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沒錯。佛金他們一定會把埃緹卡救出來。

哈羅德突然表現出冷淡的態度,果然是因爲故障的關係嗎?

這個男人不知爲何,認識自己的父親──親悟。

走回來的男人拿着一個無酒精啤酒的瓶子給埃緹卡。儘管埃緹卡接過瓶子,當然完全不打算打開瓶蓋。她看着在對面沙發坐下的對手,仔細觀察其一舉一動。

「妳得先開口。因爲是我邀請妳來這裏的。」

這個男人似乎就是巴哈地區的老大。

「就算是那樣──」喉嚨不由自主地抽搐。「在我的眼裏,哈羅德先生有自己的心。因爲……如果全都是單純的程式,你現在應該不會對我解釋這麼多。」

「──如果妳想成爲搜查官,就要堅強起來。」

哈羅德的眼神絲毫不動搖,異常地堅定,就像不知鬆弛爲何物的鋼鐵。這份堅定在比加的心裏留下精準的裂痕──如果他的發言屬實,就表示漢薩終究是對的。

「我認識他。」男人簡短地回答。「我是凱,在巴哈擔任領導者。」

最近她好像不再配戴這條項鍊了。

「──把親悟•冰枝所做的軟體交給我。」

壓抑般的語調明明不像出自於機械──但這句道歉究竟有幾分是他的真心,比加已經無從判斷。又或者,連所謂的真心都不存在?如果這一切真的都只是程式設定好的反應呢?

「我知道了。那個……冰枝小姐會平安回來吧?」

「你跟親悟•冰枝是什麼關係?」

「老大,我們把冰枝帶過來了。」

一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此刻正無聲地站起來。

埃緹卡反射性地跳起來之前,廂型車的車門被打開,光線照射進來──刺眼的光線讓眼睛閉起,手臂被粗魯地抓住。埃緹卡被硬是拉起來,然後狠狠拖下車。

「既然如此,你就跟我們一樣。沒錯,我們沒有什麼不同。所以……」

恢復意識的瞬間,沉悶的疼痛在腹部擴散開來。

她把取自口袋的東西放到桌上。比加咬着牙,看向那個東西──一條藥盒項鍊。雖然有點髒,這個東西很眼熟。

「真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性急的小姐。」

凱的口氣聽起來像玩笑,態度中卻帶着某種不容質疑的氣魄。千萬不能隨便刺激他,錯失逮到他的機會──埃緹卡閉上嘴巴,默默等待他的要求。彷彿有銳利的目光穿透了太陽眼鏡。

組織成員離去後,男人毫無顧忌地注視着埃緹卡。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感覺不到敵意──不過從他的襯衫下襬沒有紮起的模樣看來,衣服裏面可能藏有槍枝。

沒想到「同盟」的關係人會在這時主動接觸我方。

「那麼,呃,如果有什麼動靜,我會再報告。」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腳上的傷口出血相當嚴重,拜託妳幫她急救了。」

加德納慌慌張張地奔回客廳──比加仔細綁好包紮完成的繃帶,十時便像是等不及似的站了起來。比加想制止她,卻被她用不由分說的手勢拒絕。

就算勉強自己,也要努力去相信……

埃緹卡好不容易抬起頭──正面有電視櫃,上面放着舊時代的CRT熒幕。右手邊有大面積的落地窗,以及木製辦公桌。上面放着菸蒂多到快要滿出來的菸灰缸,以及經過日曬的一本紙本書。

比加拋開自己的情緒,俐落地在她的臉頰貼上消炎貼片,再解開腳上的毛巾,纏上新的繃帶──不久後,加德納搜查官從客廳現身,開始向十時報告現況。TFC方面還沒有發出消息,似乎也沒有以埃緹卡爲人質,向搜查局提出要求。

那是一個只有小指指甲大的小型儲存裝置(HSB)。

「所以……你想跟我談什麼?」埃緹卡重複提問。「根據談話的內容,我也可以誠實回答。相對地,你能告訴我關於『同盟』的事嗎?」

要爭取時間,同時刺探對手。

「不用了。」埃緹卡儘量用堅毅的態度拒絕。「你們帶我來這裏有什麼目的?」

埃緹卡緊張得想吐,卻也偷偷確認了YOUR FORMA。想不到他們竟然沒有使用絕緣單元。現在還能連上網路,十時撥打了數十通電話,並傳送一則新訊息。太好了,看來她沒事──她似乎掌握了自己的定位資訊,而佛金已經展開救援行動。

如果真是如此──現在感覺到的這份痛楚,到底是什麼?

這是剛認識不久的時候,埃緹卡戴在脖子上的項鍊。

十時順利回到據點了嗎?

埃緹卡刻意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有參與『同盟』嗎?」

埃緹卡撐起眼瞼,發現自己正躺在靜止的廂型車後座。她帶着模糊的意識,幾乎是習慣性地用手碰觸胸口──別說是當場脫掉的尼龍夾克了,連假的身分證也被取下。槍套空空如也。另外……

當她抬起頭,便看見自己軟弱的身影映照在上司那雙嚴肅的深色眼瞳裏。

「你們可以退下了。去外面把風吧。」

對方是在這個地區很罕見的白人。他將暗金色的長髮綁成一束,威靈頓框的太陽眼鏡與鬍渣都模糊了他的長相。雖然很難看出年齡,應該大約將近四十歲──沒有個人資料。既然會加入TFC,他沒有植入YOUR FORMA也是理所當然的。

肩膀被手掌輕輕碰觸,讓比加嚇了一跳。

「咦?」比加不禁發出聲音。「不是有救護車要來嗎?」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同盟』的成員喔。」凱嗤之以鼻。「不過,我知道妳父親把泰勒的思想操控系統出賣給『同盟』的事。我只能說到這裏。」

「老大說什麼?」「把她帶到房間裏。」「起來,動作快!」

「總而言之,先等追上冰枝的佛金搜查官他們的聯絡吧。」十時向加德納下指示。「我等一下要去隔壁拖車,跟NGO負責人談談。」

哈羅德經過比加身旁回到客廳。聽着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腦袋一片空白,呆站的雙腳也動彈不得──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她被組織成員帶走的時候弄掉了。妳要記得還給她。」

「妳要喝點什麼嗎,冰枝小姐?我們有便宜的葡萄酒和喝不醉的啤酒。」

「比加,妳可以來幫個忙嗎!」

──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懂了。

阿米客思微微眯起眼角。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這樣放着不管!要好好包紮傷口,爲臉頰冰敷纔行。」

「是你們先闖進別人地盤的。」他的態度極其冷靜。「電子犯罪搜查局也真辛苦。就算知道很危險,還是得把搜查官送到『管轄範圍外』的偏僻小鎮。」

「比加,很抱歉傷害了妳。」

晚點再爲失戀的事哭上一整晚也不遲。

平常都戴在衣服裏面的藥盒煉墜「消失無蹤」。

「我無法回應妳的期望,比加。我們能做到的事並不是愛你們,只是『表現出愛着你們的樣子,藉此讓你們幸福』。」

「爲了什麼?」埃緹卡重新握緊瓶子。「既然你們沒有對我使用絕緣單元,搜查局就會派人來支援。你不怕被逮捕嗎?」

自己也隱約猜到了嗎?

埃緹卡正陷入困惑的時候,男人悠閒地走向廚房。「妳坐沙發吧。」他就像在對朋友說話,同時打開冰箱──目前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埃緹卡沒有從對方身上移開目光,謹慎地站起來,在破了洞的沙發上坐下。

也要順便查出TFC將自己帶到這裏的目的。

「妳應該好好休息!」比加試圖說服她。「太勉強的話,傷口會──」

男人的名字顯然是假名,但現在這一點並不重要──TFC成員爲何認識自己的父親?由此可知的假設當然只有一個。

「重點是不要太過相信別人。」所以情報果然是從某種管道泄漏的。最有可能的是NGO職員嗎?「話說回來,妳這張臭臉好像遺傳自父親。」

在雙手被男人們束縛的狀態下,埃緹卡勉強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被毆打的腹部隱隱作痛,可是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她被推着背部往前走,同時環顧四周。這裏好像是可以將巴哈的街道一覽無遺的山丘上。眼前排列着幾十棟的小屋,但擺在門廊上的長椅都裂開了,前院的草坪看起來也已經荒廢許久。到處都看不到人影。回頭一望,就能看到土地周圍有一道高得無法跨越的柵欄。

十時交代比加在這裏等待,這次終於用不穩的腳步走下拖車──被留下的比加把埃緹卡的項鍊拿起來,以免搞丟。但是拿起來的時候,藥盒的蓋子鬆脫了。內容物掉到桌上,比加慌慌張張地把它撿起來。

比加忍不住吐露心中的不安──糟糕的想像差點浮現在腦海,讓她搖了搖垂下的頭。感情從剛纔開始就是一團亂,腦袋好像快爆炸了。

將她送回來的是林電索官,以及林的高大搭檔──伍德輔助官。兩人把十時託付給待在廚房的比加,便馬上回頭往外跑──比加趕緊從水槽下找出急救箱,拿到坐在桌邊的十時那裏。

不論如何都要抓住這個男人,把他帶回搜查局。

「比加。」

「妳還在值勤,比起葡萄酒,喝這個比較好吧?」

這應該是埃緹卡的私人物品,但表面並沒有印上該有的產品編號。雖然造型跟市售的商品很相似──比加還是生物駭客的時候,沒有產品編號的HSB通常都是在黑市流通的違法改造品。

約三十分鐘後,十時回到露營拖車。

自己明明只是希望埃緹卡與哈羅德重修舊好而已。

哈羅德的眉毛微微抽動。「不,這是我的系統計算出來的最佳行動。」

身處無暇沉浸在打擊之中的狀況,或許是目前唯一的救贖。

「我真是沒面子。」她把沾有泥土的尼龍夾克掛在肩膀上,疑似被毆打的右邊臉頰腫了起來。左腳的大腿纏着用來應急的毛巾,吸收鮮血而變色。「只是被子彈擦過而已。已經幾乎不會流血了。」

「我父親也參與了『同盟』嗎?」

加德納從客廳這麼喊道。比加趕緊把HSB與藥盒煉墜分別塞進口袋──總而言之,現在必須儘早救出埃緹卡。

「我只是派人把妳帶來這裏而已。因爲我想跟妳談談。」

──不見了。

埃緹卡嚥下所剩不多的口水──他到底知道多少內幕?不,也許他只是在套話。既然不清楚,就不該輕率地回答。

老實說,這是自己相當不擅長的領域,但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既然如此,只能爭取時間了。

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

「你是指哪個軟體?」父親製作的軟體當然不只有纏。利格西堤發行的軟體中,他曾參與的專案可說是堆積如山。「數量太多了。」

「包含沒有發行的半成品在內,全部都要。」

「爲了什麼?」

「爲了『從惡勢力的掌控中拯救世界』。」

聽見凱這句戲劇化的發言,埃緹卡不禁眯起一隻眼睛。那大概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對照TFC的理念,恐怕跟YOUR FORMA有關──如果他們參與了「同盟」,想必是以思想操控系統的普及爲目標。但是經過法拉夏島的事件,一個缺陷曝光了。現行的思想操控系統無法影響像埃緹卡這種資訊處理能力高的人。

然而,做出其原型的伊萊亞斯•泰勒已經不在人世。

既然如此──

「你覺得我父親身爲泰勒的『朋友』,又知道思想操控系統的存在,所以靠他的技術就能改良系統嗎?」埃緹卡靜靜地問道。「如果是,你可能要失望了。」

「妳拒絕的話,我就不能透露妳想知道的親悟與『同盟』的關係。」

「首先,這個交易並不公平。我方的損失太大了。」

「如果妳想永遠看別人的臉色,那也沒關係。」凱的手伸到背後。「妳想要的話,我也可以提議更快且更不公平的方法。」

他用柔軟的身段,拔出藏在腰上的自動手槍──槍口隔着短短的幾十公分,瞄準埃緹卡的額頭。雖然已經隱約察覺到他可能持有武器,內心依然竄起緊張的情緒。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中彈,自己毫無疑問會當場死亡。

──即使只是虛張聲勢,自己也很難再擺出強硬的態度。

「……我知道了。」埃緹卡對自己差勁的談判能力感到惱火,卻也假裝平靜。「我會準備家父的軟體,但沒辦法當場給你。請暫時放我走。準備好之後,我會請搜查局聯絡你。」

「那可不行,埃緹卡。」凱叫得很親暱。「妳好像有什麼誤會,這是『我個人的請求』。如果妳要透過搜查局,我就只好在這裏對妳開槍了。」

「什麼意思?」埃緹卡完全無法理解。「請你具體說明──」

乾燥的槍聲在附近迴響。

是從外面傳來的。埃緹卡與凱彼此都閉上嘴巴──開槍的聲音接連響起。另外還有阿拉伯語的怒吼,或許是剛纔那些成員的聲音。散亂的腳步聲從窗外通過。

「好像有人來接妳了。妳應該好好感謝我們的鬆散戒備。」凱的判斷很快速。他嘆了一口氣,並且站起身來。「聽好了,這場交易是妳和我之間的祕密。絕對不可以告訴搜查局。」

一時之間令人難以置信。

「慢着不要跑!」

不會吧。

與此同時,心臟抽痛了一下。

「是比加傳來的。她的燒好像還沒退。」

從凱的辦公桌找到的USB裏,保存着疑似思想操控系統備份檔案的資料──爲了確認它是不是實物,一行人將它帶回里昂總部,託付給分析團隊。如果它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備份,案情就會有戲劇化的進展。施洛瑟局長等高層也會一改過去的懷疑態度,採取更加積極的行動吧。

那個時候費盡千辛萬苦都沒能取得的東西,現在這麼輕易就找到了。

「怎麼了嗎?」

這是很中肯的意見。看來自己還算不上冷靜。

「不,我去吧。反正我也要回飯店拿換洗衣物,而且分析團隊都把我趕出來了。」佛金用戲謔的動作仰望天花板。「妳在這裏待命,有什麼事就聯絡我吧。」

埃緹卡在空無一物的胸口輕輕握拳。

埃緹卡想起在里昂機場分別的她──搭乘飛機的時候,比加表示自己身體不舒服。離開巴哈當時,她看起來還很有精神,但可能是疲勞在緊張的情緒放鬆後一口氣湧上,或是水土不服的關係。總之經過十時的判斷,她今天一整天都待在總部附近的飯店休養。

如此而已。

如果動不動就被這種小事影響心情,今後就別想安然度過了。

「我纔剛回來。分析團隊的分析結束之前,我會在辦公室等待。」

受到不安的情緒驅使,埃緹卡回頭走在通往辦公室的路上。分析團隊結束分析之前,就去幫林電索官他們的忙吧。那樣至少可以稍微轉移注意力──埃緹卡經過會客廳前。籠罩在溫暖街燈之中的里昂夜景浮現於覆蓋整面牆的玻璃窗,宛如一幅畫。

埃緹卡幾乎是反射性地丟出瓶子。下一個瞬間,瓶子從內部爆裂開來。眼睛立刻閉上。四散的玻璃碎片擦過手腳,甚至有幾塊插進肉裏。埃緹卡不禁發出哀號,當場蹲了下來──這是利用碳酸氣體的溫差特性引發的爆炸嗎?又或者是原本就裝進了爆裂物?

「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凱……他後來的去向呢?」

「佛金搜查官。十時課長正在辦公室小睡,因此由他代勞。」忽然間,一團白色毛球在林的腿上蠕動起來。「你怎麼啦,甘納許?你媽媽醒來之前,跟我一起在這裏等一下吧。」

光是思考,整個胃就像是要翻過來了。

埃緹卡突然驚覺,開始翻找辦公桌。上層的抽屜裏有一臺插着轉接頭的老舊平板電腦。可能是凱的私人物品,或是TFC的資產──埃緹卡毫不猶豫地透過轉接頭,插上USB隨身碟。資訊安全做得非常隨便,連密碼都不必輸入,視窗很輕易就開啓了。

「我知道了。請代我叮嚀比加,不要太勉強自己。」

凱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唯有現在,連傷口的疼痛都能忘記。

「我也這麼想,不過事情大概沒那麼容易。」佛金搔亂自己的頭髮。「對方可是在TFC領導一個地區的老大……就像恐怖組織的幹部。如果隨便逮捕他,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埃緹卡用很快的語速說明,差點咬到舌頭。佛金馬上指揮其他搜查官去搜索附近。他們匆匆忙忙奔出小屋。

「我沒事,情況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雖然會痛,應該算是輕傷。「現在追人要緊。剛纔有個『同盟』的男人在這裏,是個自稱凱的白人──」

埃緹卡先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後走向哈羅德。靠近到能夠小聲交談的距離後,埃緹卡說起關於項鍊的事──他雖然收起微笑,卻沒有明顯表現出慌亂的神情。聽完說明,他點了幾次頭。

「能不能利用那項交易?」雖然凱要求自己別說出去,埃緹卡當然已經向特別搜查組的所有人分享這個情報。「只要用我父親的軟體當作誘餌,就算很難逮到他本人,或許也能獲得什麼有用的情報。」

──『把親悟•冰枝所做的軟體交給我。』

「有誰在現場監督?」

「可惡……!」

埃緹卡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但是纔剛說完不久,一股莫名的後悔立刻湧上心頭──這件事或許根本沒必要特地告訴哈羅德。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纔會誤判與他的距離?

「我也希望那是真貨……」

凱馬上轉身,瀟灑地奔出房間。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同盟」關係人逃走──埃緹卡忍着腹部的悶痛,爲了追捕他而從沙發上站起。

埃緹卡漸漸開始想立刻逃離現場,不過──

「振作一點,冰枝。」

「我懂妳想說什麼,不過這個還是當作最後王牌比較好。」佛金面有難色。「如果不小心把妳爸爸的軟體交給他,讓他們真的改良思想操控系統,那就大事不妙了。」

3

埃緹卡的目光被其中一個檔案名稱吸引。

「──啊啊,冰枝,妳回來啦。治療得怎麼樣?」

但是實在太粗心了。

「另外──」佛金繼續說道。「從凱的菸蒂檢出的DNA已經跟個人資料中心對照過了,已登記的生物資料中,找不到吻合的對象。」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INTERPOL)四樓的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所以顯得十分冷清──只有特別搜查組臨時借來辦公的會議室依然燈火通明。埃緹卡探頭一看,便跟坐在辦公桌前的林電索官四目相交。

──到現在還是找不到藥盒項鍊。

自從在巴哈取得那個USB,已經過了整整兩天──嚴格來說,其中一天都花在前往裏昂的交通上,所以不久前才終於重新開始辦案。自己原本也想參與,但因爲在沙烏地阿拉伯接受的治療是非常簡易的急救,今天只好一整天都泡在市立醫院。同樣受傷的十時都守在現場了,自己真是不爭氣。

「妳的傷勢怎麼樣了呢?動作有點生硬,是不是還會痛?」

就像是剛好嵌進那幅「畫」,一具阿米客思站在裏頭──哈羅德朝這裏回過頭來。他的裝扮跟待在巴哈時一模一樣。平整的夾克、以討人喜歡的角度翹起的金色髮尾,一切都完美又充滿人性。

一股苦楚在埃緹卡的心中擴散開來──那個時候,十時擔憂的情況成真了。想到失去援助的孩子們,事情的嚴重性就令人意志消沉。

真是棘手的糾葛。

完全是個盲點。

「冰枝,妳在做什麼?」結束通話的佛金慌慌張張地走過來。「該撤退了。其他成員好像正在朝這裏聚集。如果妳走不動,我可以背妳──」

正想盡快離開現場的埃緹卡不禁僵在原地。爲什麼要這麼問?不,這只是同事之間的閒聊吧──啊啊,真是的,給我適可而止。

聽着佛金說話的聲音,埃緹卡勉強伸直膝蓋站起──然後靠近凱使用過的辦公桌。留在菸灰缸裏的香菸菸蒂應該能帶回去分析DNA。原以爲是書的東西其實是筆記本,大部分的頁面都是一片空白。從中可以找到幾處連文字都不算的塗鴉──封面的折口處稍微鼓了起來。

「沒什麼大礙,很快就會好了。」埃緹卡這麼回應,卻忽然想到一件事。遺失機憶變造用HSB的事,是不是應該告訴哈羅德?這件事並非與他無關。「那個,對了,我有一件事得先跟你說……」

「歡迎回來,冰枝小姐。現在分析團隊正在分析凱的USB。」

本人只是堅稱:「睡一覺馬上就會好了!」

法拉夏島的標誌。

結果,在里昂的市立醫院接受傷口的診療,就花了整整一天。

保存在USB裏的檔案列表顯示在畫面上。

「相當鬆散,只有三個人。」佛金脫下尼龍夾克塞給埃緹卡。「穿上吧。妳渾身都是血。」

任何藉口,在YOUR FORMA的完整機憶之前都沒有意義。

難不成──

埃緹卡從鼻子嘆氣的時候,佛金的視線忽然投向空中。似乎是YOUR FORMA收到新訊息了──他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微微搖了搖頭。

「這大概是備份。」

「需要我去探望她嗎?」

埃緹卡走在走廊上,便看見佛金搜查官從前方走來──他一臉疲憊地揉着眉頭,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希望能找到人。

悔恨勝過疼痛,使埃緹卡用拳頭捶打地毯。

埃緹卡不禁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的造型。因爲印在表面的圖案是非常眼熟的蝴蝶。

埃緹卡停下腳步。

過了不久,匆忙的腳步聲衝進小屋內。「解除警報!現場沒有人。」「這裏!」熟悉的同事嗓音──出現在客廳入口的人正是特別搜查組的幾名搜查官以及佛金。他原本舉着槍,但一看見埃緹卡的身影就立刻臉色大變,趕上前查看。

「他們嫌我礙事,把我趕出來了。」佛金聳聳肩。「如果那真的是思想操控系統的備份,可說是一大進展。」

「肯定還待在巴哈。聽說國際FML基金會接到當地老大的聯絡,說要『終止合約』。」

突然間,手中的啤酒瓶發出「噪音」。

「──我們可能找到思想操控系統的備份檔案了。」

──不會吧。

想必是在巴哈遺失的。很有可能是被TFC成員襲擊的時候──既然要隨身配戴,自己當然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風險。

埃緹卡感到心煩意亂,同時憶起凱提出的交易。

《brainwashing(洗腦)_backup0200…》

埃緹卡的眼睛眨也不眨,仰望着佛金。儘管他一臉疑惑,當埃緹卡將電腦畫面拿給他看,他的瞳孔便迅速縮小。

埃緹卡目送佛金快步離去的背影──自己能從巴哈平安歸來,都是多虧佛金率領的搜查官們奮不顧身地救援。聽說比加也非常擔心自己。下次得向他們兩個人好好道謝纔行,不過──

「凱應該確實參與了『同盟』纔對。要是能逮到他……」

她綻放笑容,抱起十時的愛貓甘納許。純白色的蘇格蘭摺耳貓寵物機器人很親人地磨蹭林的鼻頭──該怎麼說呢?難道我們課裏只有對貓沒有抵抗力的人嗎?

「冰枝電索官,妳已經從醫院回來了嗎?」

「十時課長嗎?是的,我們找到她了。她沒有大礙,但受傷了,也要讓她到救護車那裏──」

「這件事確實令人擔憂,但即使有人查看內容物,HSB的規格本身也是很常見的市售產品,應該沒有人會發現那是用於變造機憶的道具。」

凱爲什麼要留下這麼重要的東西?

如果被別人發現那東西的內容物是機憶變造用HSB──不,光是被發現還算好的。萬一自己是失主的事情曝光,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就算如此,在這個情況下返回沙烏地阿拉伯的話,反而更容易讓人起疑。

埃緹卡用難以言喻的心情離開現場,決定去分析團隊那裏看看。

雖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總覺得令人難以釋懷。

「外面的監視還好嗎?」

埃緹卡勉強撐起眼瞼。現場只剩下炸得粉碎的酒瓶殘骸。幾塊碎片嵌進埃緹卡的手腳皮膚,慢慢滲出鮮血。她試圖站起,碎片便陷得更深,引起一陣劇痛。

埃緹卡手拿夾克,呆呆望着用語音電話跟十時聯絡的佛金──看來在外面監視的人只有帶自己來這裏的那幾個成員。光是沒有使用絕緣單元的行爲就相當天真,不過到頭來,情況正如凱所說嗎?他是爲了取得親悟的軟體,纔會綁架身爲女兒的自己嗎?就算他打從一開始就考慮到搜查局會趕來支援──

往裏面摸索,便找到一個卡片型的USB隨身碟。

阿米客思流暢地這麼說道,擺出先前那種淺薄的笑容。

「留在皮膚裏的碎片都去除了。醫生說已經沒有問題。」除了衣服底下包滿了繃帶這一點。「話說回來,你剛纔不是在監督分析團隊嗎?」

除了浮現在臉上的表情以外。

只不過──凱爲何留下如此重要的東西,理由依然不明。

哈羅德露出彷彿用模具打造的機械化笑容──因爲沒想到他會主動打招呼,埃緹卡有些驚訝。

無法任意掌控自己的心,感覺真的很惱人。

電子犯罪搜查局屬於警政機構,在政治上必須保持中立,而且巴哈地區本來並不在管轄範圍內。根據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庫克所說,要是拘留凱,別說是TFC了,對於將TFC當作武器工廠使用的某國,以及與其冷戰的沙烏地阿拉伯政府,都會產生一定的影響──輕率的行動有可能間接造成國際秩序的混亂。

「電索官,其實我也有另一件事想向妳報告。」抬頭一看,哈羅德已經恢復極度認真的表情。「比加的身體不適,恐怕是我造成的。」

「…………什麼意思?」

因爲話題突然朝別的方向跳躍,腦袋一時切換不過來。

不過哈羅德仍然繼續訴說:「其實我在巴哈向比加坦白,偵辦知覺犯罪當時,自己利用了她對我的好感。因爲她最近察覺妳我之間的變化,試圖居中調解。」

「你先等一下。」埃緹卡打斷他。連自己都知道,現在的自己臉上正浮現非常困惑的表情。他在開玩笑吧?「爲什麼現在才提起這件事?太突然了,而且哪有必要這麼做?」

「她太深入觀察我,遲早有可能受到『牽連』。我認爲應該趁早說出事實,由我主動拒絕比加的心意。」

埃緹卡想起參加聖誕市集時的比加。她確實很擔心自己與哈羅德,也很希望兩人能恢復一如以往的關係──可是就算如此,認爲她可能因此察覺RF型的神經模仿系統,未免有些太武斷了。聰明的哈羅德應該能理解這一點纔對。

「你不覺得自己過度擔心了嗎?」

「過度擔心正好。實際上,我就是因爲太大意,纔會讓妳揹負重擔。」哈羅德的口氣雖然柔和,卻明確表現出拒絕干涉的態度。「總之,我希望妳今後可以幫忙安慰比加。」

「你在說什麼……」

「請妳陪在她身邊,幫助她重新站起來。身爲人類的妳應該能理解失戀的傷痛,所以妳一定能勝任。」

如此傲慢的發言讓埃緹卡一臉茫然──至少對哈羅德來說,比加應該是個值得信賴的同事。然而他不只刻意將比加傷到要臥病在牀的程度,甚至還要求自己替他收拾善後。

而且──他竟然說「失戀的傷痛」。

埃緹卡咬住嘴脣內側。

相較於憤怒,湧上心頭的反而是瀕臨粉碎的空虛與罪惡感。

埃緹卡知道他的故障是刻意演出的假象。即使如此,哈羅德也明顯改變了。他跟過去完全不同。他會變成這個樣子,恐怕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埃緹卡本身──正因爲如此,自己沒有資格深入追究。

就算如此,有些話非說不可。

「身爲同事,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埃緹卡儘量用理性的態度擠出這句話。「如果你真的爲比加好,當初就應該用別的形式跟她溝通。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想出一大堆合適的理由,根本不必特地選擇會傷害比加的方法。」

「刻意深深傷害她,她纔不會想要再接近我。」

「我就說是你過度擔心了!」埃緹卡不禁加重語氣。「況且你跟比加待在同一個職場,這麼做只會讓氣氛變得尷尬,對你自己的工作也有不好的影響──」

「我確實有借用幾個USB。」十時面不改色。「不過這件事並非我所爲。」

灰暗的心情一口氣化爲不好的預感。

「我打算近期就回到聖彼得堡市警局,所以不會有問題。」

「凱怎麼有辦法取得搜查局的用具?」埃緹卡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疑問。「不……他到底爲什麼要特地將搜查局的USB僞裝成法拉夏島的物品,並讓我們發現──」

〈曾前往巴哈的特別搜查組員請立刻至「局長室」集合。〉

填滿視野的是USB屬性資料的截圖。上面確實登記着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標籤號碼。附加報告書也簡潔記載着這個結論,而且指出蝴蝶標誌是自行加工的產物──不,等一下。

明明是逼近到眼前的現實,卻彷彿模糊不清的想像。

他真的會從自己的生活中澈底消失。

「電索官,我沒有要聽妳求情。」局長冷酷地制止。「十時有義務監督部下,但她失職了。她甚至光明正大地將自己僞造的證據交給分析團隊分析。你們知道這是多大的問題吧?」

「如果我是犯人,想必會擔心他人從用具循線追查到我。很有可能是有人想要陷害我。」她用平淡的語調一口氣說道。「難道不是『同盟』擔心思想操控系統的證據被掌握,纔會試圖妨礙搜查嗎?」

埃緹卡不禁開口:「那件事跟十時課長沒有關係,純粹是我自作主張──」

埃緹卡等人不禁同時注視着十時。

「局長,我知道您爲何如此疑神疑鬼,但請您冷靜一點。」

「你的意思是……」口中一瞬間變得極度乾渴。「你要辭掉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工作嗎?」

「我剛纔說過。妳可以收買TFC,唆使他們合作。」

「所以你要靠這種方法,偷偷尋找殺害索頌刑警的犯人嗎?」

邁爾分析官開口:「關於內部資料,特別搜查組似乎很確定是思想操控系統的備份,但全都是巧妙的冒牌貨。裏面雖然有記錄系統碼,卻只是完全無關的『塗鴉』。」

回到電索課的辦公室時,YOUR FORMA收到新訊息。是十時課長,她好像從小睡中醒來了──埃緹卡半直覺地開啓訊息。

「從TOSTI一案到這次的『同盟』,妳長期爲案情的膠着感到苦惱。但就算如此,我萬萬沒想到妳會爲了自己的職涯而僞造證據。」施洛瑟不屑地說道。「我確實不該對妳施加壓力……但妳的品格實在令人懷疑。」

那正是凱的卡片型USB。

「──十時搜查官,我要對妳下達停職處分,『暫時解除』妳身爲電索課課長的職務。」

血色漸漸從臉上退去。

「假設真的是『同盟』試圖擾亂搜查好了,他們爲什麼要使用妳的USB?」施洛瑟變得疑神疑鬼。「根本不合理。是妳讓冰枝撿到USB,企圖使自己升官吧?只要使用搜查局的用具,即使僞造的事情曝光,或許也能將罪名推到其他人身上。」

「──這裏的成員都是所有人了嗎,十時搜查官?」

「局長的腦袋有夠頑固。」身旁的佛金自言自語的這句話傳進耳裏。「不管對思想操控系統再怎麼懷疑,這樣也太……」

埃緹卡再也無法忍受現場的氣氛,這次真的調頭就走。就算朝辦公室邁出步伐,他的機械化目光仍然如影隨形──激動的情緒不由自主地湧現,光是要壓抑就費盡力氣。

──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一切都是骯髒又自以爲是的幻想了嗎?

感情、心靈、脆弱又不爭氣的自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十時搜查官?」

不可能有這種事。

「當然是爲了拿出成果了。關於這件事,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事實。」施洛瑟局長用輕蔑的眼神瞪着十時。「十時搜查官,這次使用到的USB是『妳在局內的辦公室借用的物品』。」

埃緹卡本身也無法立刻理解局長到底在說什麼。所有人恐怕都目瞪口呆。他的發言就是如此荒謬──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哈羅德一旦離開搜查局,彼此就不會再見面了。既然不可能私下見面,就會變成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至少──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埃緹卡笨拙地吸了一口氣。不只十時和局長,現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因爲震驚而停止的思緒勉強開始轉動──直到現在這一刻爲止,自己都只擔心USB內的資料有沒有造假,但是情況出乎意料。

……他說什麼?

話雖如此,凱也不可能單靠自己取得搜查局的用具。最合理的解釋是局內的某人爲了陷害十時,將USB交給了凱,或是自己動了手腳。

明明已經封進玻璃瓶,蓋上蓋子了。

──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一瞬間,如坐鍼氈的沉默籠罩了室內。

可是,說出這句話也只會跟那個時候一樣,演變成一場爭論。他是阿米客思,有着無法真正理解人類情感的一面──而且埃緹卡本身也覺得,這份心意被他誤解爲單純的「執着」還比較好。換句話說,彼此永遠是兩條平行線。

接着是幾秒評估般的寂靜。

埃緹卡這才發現分析團隊的組長就守在那裏。邁爾分析官是一位壯年的德國男性,他似乎按照局長的指示,上傳了分析結果──YOUR FORMA跳出通知,埃緹卡趕緊開啓共同儲存空間的檔案。

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是「同盟」設下的陷阱。

「總而言之……」埃緹卡勉強保持冷靜。「就算你要辭職,也別再製造問題了。如果你再做出故意傷害他人的行爲,我可不管。」

──暫時解除職務。

埃緹卡原以爲所謂的保持距離,只是變回普通同事。

「請容我再次強調,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十時反覆說道。「既然您要這麼說,就請電索我吧。我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個事實本身並不令人驚訝。找到USB當時,埃緹卡就一直很懷疑凱爲何將這麼重要的東西留下來。雖然賭在一絲希望上,自己也已經做好期待落空的心理準備──可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搜查官之間的困惑開始膨脹,化爲漣漪般的騷動。

「我已經不是妳的輔助官了。身爲搜查副官阿米客思,我也派不上多少用場。」自己無法指責他只是故意演出派不上用場的樣子。「我的故障『預計會惡化』。一找到機會,我就能製造讓十時課長允許我辭職的狀況。」

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局長室位於總部的頂樓──以俯視整條隆河的窗戶爲背景,施洛瑟局長嚴肅地問道。他可能是有一度返家,身上穿的不是熟悉的西裝,而是便服。他用銳利的目光掃視聚集在此的搜查官們,但當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理解狀況。

埃緹卡在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佛金逐漸遠去,她則注視着自己被磨損的鞋頭。剛纔浮現在腦海的猜測沿着背部黏稠地流下──十時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這一點千真萬確。

十時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她並沒有反駁,只是一語不發地與局長對視──忽然間,就像某種絲線斷裂似的,她轉過身來。十時就這麼穿越部下之間,頭也不回地走出局長室。

埃緹卡第一次見到她表現出這種態度。

「經過分析團隊的分析,發現你們帶回來的USB──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用具』。」

「局長,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那麼究竟是誰做的?妳有間接證據和動機。而且假設妳是犯人,也能將情報泄漏給TFC,唆使他們綁架冰枝電索官。」

蝴蝶標誌反射燈光,正在閃閃發亮。

哈羅德的回答很隨便,而且簡潔得可怕。

既然無法當場洗清嫌疑,這確實是適當的處置,可是……

──沒想到會在這裏觸及那件事。

「我明白了。」

埃緹卡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埃緹卡很尷尬地站在從飯店歸來的佛金與哈羅德之間,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局長爲何要在這種三更半夜召集所有人──想也知道原因非同小可。

進入搜查局以來的四年,自己一直都在她身邊工作。

「我會盡快找人接替她,以免影響辦案進度。你們今天可以下班了。」

「假設你的故障惡化,真的辭掉搜查局的工作……你覺得自己能順利回到市警局嗎?」

埃緹卡也希望事情正如十時所說──她很敬業,是個外冷內熱的女性。埃緹卡認識的十時並不會爲了升官而僞造證據,更不要說是唆使TFC綁架自己的部下了。

自己果然真的──變得很脆弱。

埃緹卡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被捏扁。

埃緹卡有種腳下的地面正在逐漸崩塌的錯覺。

「該USB毫無疑問是冰枝從巴哈回收的物品。」十時用堅決的態度,回頭望着埃緹卡。「沒錯吧,冰枝?」

──冒牌貨。

埃緹卡反射性地停止呼吸──不知不覺間,所有神色都從哈羅德臉上消失了。承受他的目光,彷彿有寒氣沿着血管背面襲捲而來。

施洛瑟顯露氣憤的態度,將某個物品放在桌上──無言的困惑在搜查官之間擴散。埃緹卡也稍微踮起腳尖,看到那個東西。

哈羅德要回到聖彼得堡市警局?

十時抬頭挺胸,從埃緹卡所站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施洛瑟依然不改懷疑的態度──脈搏拍打着頸部。

「假設真的是局內人員的行爲好了──」十時爲了弭平混亂,稍微拉高音調。「究竟有什麼必要這麼做?」

乾脆什麼都別想,埋首工作吧。

「除了身體不適的比加以外,所有人都到齊了。」十時回答。她的臉頰上依然貼着令人痛心的消炎貼片。「請問究竟有什麼事呢?」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要如何將USB放到凱的房間裏?」

「我們應該換個角度思考,冰枝電索官。」施洛瑟局長打斷埃緹卡。「會不會其實不是凱拿到了搜查局的USB,而是『有搜查官將搜查局的USB僞裝成凱的私人物品』?」

「USB的屬性資料裏,有綁定電子犯罪搜查局的用具管理用標籤號碼。」局長瞥了牆邊一眼。「邁爾分析官,請將分析結果上傳到共同儲存空間。」

在十時的指揮下,我方想必正順利接近「同盟」的真相。

──如果真的在乎什麼安全,自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承擔「祕密」。

特別搜查組的成員雖然難掩震驚,還是在他的催促之下魚貫離開局長室。埃緹卡隨着這陣鬱悶的潮流,來到走廊上──門在背後無情地關閉。耳朵可以聽見周遭的竊竊私語。「十時課長不是犯人吧?」「她被『同盟』陷害了。」「現在還不確定吧。」「她本來就經常提出一些強人所難的要求。」「我倒是不這麼認爲。」搜查官們說着令人不安的對話,各自走向電梯間。

「你,或是你們……不管是誰,應該都心知肚明。」

「……十時搜查官,我當然也想相信妳不是犯人。儘管妳很優秀,這陣子卻有不少問題。」局長沒有收起嚴厲的態度。「特別是冰枝電索官上個月進行的非法電索,追根究柢正是妳的監督不周所引起的。」

然後感到錯愕。

自從在杜拜國際機場發生爭執以來,他就沒有正面碰觸這個話題了。

「想怎麼找理由都行。最糟的情況下,只要能得到任意進出市警局的資格就夠了。」

思緒切換得很快,也沒有情感的牽掛──他的機械化特質讓埃緹卡非常羨慕。自己也想變得跟他一樣。至少,只有現在這一刻也好。

「我是這麼打算的。」哈羅德緩緩眨眼。「考慮到彼此的安全,我和妳根本不應該有任何交集。」

埃緹卡開始想像自己在沒有他的搜查局,以電索官的身分持續潛入的模樣。

十時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到處都找不到。

那個USB確實是凱的私人物品沒錯。

「在妳究竟是單獨行動還是與多數人合作都不清楚的狀況下,電索的結果也不可信。身爲熟知機憶性質的搜查官,妳也能使用暗號來溝通,騙過電索官的眼睛。」施洛瑟的說法確實有道理,但這實在是……「首先需要澈底清查。妳應該也能明白吧?」

「確實是我發現的。因爲東西夾在凱的筆記本里,我認爲是他的私人物品……」埃緹卡雖然這麼說,卻突然有種非常不踏實的感覺。光是如此,確實無法證明那是凱本人持有的物品。「設計也跟法拉夏島的標誌相同,所以我認爲是與『同盟』有關的物品,確認了內容──」

正因爲如此,纔會被反將一軍。

施洛瑟局長的宣告無情地灑落在所有搜查官的雙肩。

頭腦能理解局長的言下之意,內心卻不願意那麼想──不過,這個說法確實很有可信度。就算假設USB本身是僞造品,如果不知道搜查局內管理的標籤號碼列表,那當然兜不攏。雖然也有可能是外部駭客閱覽列表,電子犯罪搜查局的資訊安全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既然連用具的USB產品編號都相符,那就更加困難了。

換句話說。

「這樣就可以確定一件事了。」

聽到這句話,埃緹卡抬起頭。哈羅德同樣停下腳步,站在自己身邊──阿米客思的目光注視着搜查官們離去的背影。

的確如他所說,事實已經很明顯了。

「──電子犯罪搜查局裏也有『同盟』的內應。」

雖然不想相信,也只能這麼思考了。

4

上次像這樣發燒,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

比加一個人在飯店的牀上翻身。因爲只開了最低限度的燈光,映照在窗外的夜景就像星星一般閃亮──只要坐起身來,一定就能看見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總部旁那座綠意盎然的金頭公園。

明明不惜向學院請假也要跟來,所以不去工作的行爲讓她充滿罪惡感。

可是──能夠一個人靜一靜,自己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如果我說自己是故意引誘妳,讓妳對我抱有好感呢?』

一閉上眼睛,自己跟哈羅德在露營拖車裏的對話便反覆重播到令人痛苦的地步。阿米客思不會談戀愛。就算了解這一點,內心的情感也不會馬上消失。但是這份情感也確實無法再像以前一樣。

各種思緒在腦中交纏,感覺就快要不能呼吸了。

自己肯定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能真正跟他成爲情侶關係。哈羅德大概是看穿了這一點。實際上,這或許不是什麼至死不渝的強烈感情。光是不會嫉妒與他在一起的埃緹卡,就表示這像是夢想中的夢想,只不過是曖昧不明的戀情嗎?

連自己也捉摸不定,感覺更令人悲傷了。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確實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愛慕的人。

唯有這一點絕非謊言。

比加吸了一下鼻子。又一滴熱淚從紅腫的眼瞼之間落下。枕頭好不容易快乾了,這下又得從頭來過──盡情哭泣、好好睡一覺以後,明天一定能稍微打起精神。但願如此。只能這麼想了。

比加想伸手去拿邊桌上的面紙時,看見放在桌上的藥盒項鍊。那個HSB在柔和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尚未確定之前,不能告訴十時。

──如果要求助,果然只能找漢薩。

自從那次的告白以來就沒有再聯絡的兒時玩伴閃過昏昏沉沉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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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1 電索官埃緹卡與機械裝置搭檔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雪
  3. 03第一章 機械裝置搭檔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記憶與機憶,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證明,伴隨着痛楚
  7. 07終章 融雪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開圍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點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貓的追擊
  14. 14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二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祕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終章 共犯
  8. 08後記
  9. 09蜜瓜特典 電索官會夢見Amicus嗎?
  10. 10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三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斷裂的線
  4. 04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
  6. 06第四章 羣衆的夢
  7. 07終章 虛構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爾摩斯

第四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電擊文庫超感謝活動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機
  3. 03聖誕特別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輕小說部門第一名紀念
  4. 04哈羅德生賀
  5. 052021 萬聖節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畫聯動特典 噩夢大遊行

第五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4 電索官埃緹卡與聖彼得堡的惡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贖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終章 萌芽
  8. 08後記

第六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1. 01插圖
  2. 02序章 雪陰
  3. 03第一章 封閉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龜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終曲及序曲
  7. 07終章 反悔
  8. 08後記

第七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謀略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毀滅的盟約
  7. 07終章 停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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