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龜裂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6萬 字

1
自從餐廳發生集體當機事件以後,一個晚上過去了。
〈睡眠時間未達建議數值,請注意過度累積的壓力。〉
埃緹卡靠着單軌列車的椅背,對穿透車窗的陽光眯起眼睛。雖然有小睡幾個小時,頭卻有點痛──迎接正午的車廂內沒什麼人。據說這座人工島的居民只有五千人左右,如果大衆交通工具擠滿人反倒很稀奇。
「輔助官,佛金搜查官要跟穆賈娜開發部長一起調查人格追蹤器嗎?」
埃緹卡詢問身旁的哈羅德。阿米客思已經換掉昨晚那套花俏的晚禮服,恢復輕便的夾克裝扮。疏遠的態度依然不變,但現在已經不是介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是的,他已經先出發了。他說調查一結束,就會跟我們會合。」
「他昨天花了很多時間說服事務局長吧?有好好睡覺嗎?」
「雖然只有一個小時,但他有在牀上休息。」那稱不上是有休息吧。「也因爲擔心比加,今天早上顯得很急躁。」
哈羅德與佛金住在同一間小屋。埃緹卡原本也要跟比加同房,但因爲她遇上了那種事,所以只好一個人住在那間小屋──埃緹卡想起比加在加護病房沉睡的臉。真想快點跟甦醒的她說說話。
埃緹卡深切感受到,自己已經比想像中還要重視這個朋友。
「你昨晚說穆賈娜開發部長他們有所隱瞞,這件事有進展嗎?」
「調查配對阿米客思的話,應該能查到什麼線索。」哈羅德的臉頰受到日光的照射,白皙之中帶着透明感。「不論如何,我們到塔內見安格斯室長吧。」
安格斯室長率領的特別開發室技術團隊從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抵達這裏,大約是一個小時前的事。既然從倫敦到杜拜的航班大約要花七個小時,就不難想像他們趕上了一大早的飛機。
以搜查局的立場而言,實在很感謝他們如此配合。
「你打了一通電話,他就真的飛過來了。就算有案件發生也未免太快了吧。」
「因爲安格斯室長跟我已經認識很久了。只要是我的請求,他大多都會答應。」
單軌列車一抵達中央技術開發塔,埃緹卡與哈羅德便搭上電梯,前往位於五十五樓的第一技術開發部。這個部門負責配對阿米客思的調整──大廳的櫃檯有配對阿米客思,埃緹卡出示搜查局的ID卡,阿米客思便說了一句「您請回吧」。明明已經取得事務局長的許可,情況卻是如此。
「你可能還沒有聽說,但是我們──」
「啊啊,我一直在等你們,冰枝電索官,還有哈羅德。」
一個長相溫厚的紅髮壯年男性從走廊現身。正嘗試說服阿米客思的埃緹卡鬆了一口氣──〈彼得•安格斯。三十七歲。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開發研究部,特別開發室室長……〉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發生以後,萊克希博士遭到諾華耶公司開除,於是安格斯便成爲新的室長。
「沒錯。不過,我們可以『直接』潛入。」
他過去在利格西堤任職,對哈羅德來說是同屬RF型的「哥哥」。
──史帝夫•豪威爾•惠斯登。
「我會幫忙。」史帝夫一邊說,一邊望向穆賈娜。「如果妳也願意幫忙,應該能節省更多時間。」
哈羅德馬上推着安格斯的背部往前走──埃緹卡不禁從鼻子呼出一口氣。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所謂的「因爲認識很久了,所以大多數請求都會答應」吧。
就算泰勒在社會大衆的眼裏是個罪犯,對史帝夫來說也是唯一的恩人吧。
「好久不見。」埃緹卡跟安格斯握手。「謝謝你特地來一趟。」
「我們來調查互連網路是否有被駭客入侵的痕跡吧。」埃緹卡安撫快要吵起來的三個人。「輔助官,我們該怎麼做?」
「馬上叫佛金搜查官他們過來吧。」
「非常抱歉,電索官。」安格斯用擔心的語氣低語。「因爲發生過那種事,妳可能會感到不安,但現在的史帝夫很安全。造成問題的失控程式碼已經刪除,手腳的傳導率也經過調節,所以他最多隻能慢慢走路,或是拿起一支筆。」
不論如何,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的確。」哈羅德這麼開口。「我們也同樣是阿米客思,所以能進入互連網路。雖然有必要調整秩序協定。」
「是的。他們能跟YOUR FORMA使用者一樣,在腦中互動。」
──他嗅到的「隱瞞」就是指這件事嗎?
會留下足跡的範圍僅限於互連網路內。
聯絡後不到幾分鐘,佛金與穆賈娜便來到維修室。他們兩個人原本在相隔幾樓的第二技術開發部調查人格追蹤器,但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穫。
而且所有的配對阿米客思都被視爲自己的「分身」。
「具體來說是什麼東西?」
埃緹卡想起自己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被史帝夫射擊全像模組的事──對她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好回憶。但是埃緹卡當時就很同情被主人泰勒背叛的史帝夫,也不打算事到如今再責怪他。
「根據憤怒管理的普遍認知,人類的怒氣高峯大概只會維持六秒喔。」
「這還不是因爲你一直催我。想要趕上一大早的飛機,也只能這麼做了。」安格斯尷尬地說道。「我也已經向倫理委員會申請到破案前的借出許可。手續上面沒有任何問題。」
「請別客氣。」安格斯有些不自在地環顧四周。「我還沒有見到塔爾伯特委員長,他該不會等一下就會過來吧……」
「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受害了。有些東西比成就更重要吧。」
埃緹卡差點仰望哈羅德的側臉,但又剋制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尤努斯待在資料庫的時候,悄悄呼叫了穆賈娜的配對阿米客思到現場。當時自己並沒有特別留意,但他們應該是透過互連網路聯絡的。
「雖然只是猜想,但我認爲目的應該是『在阿米客思之間建立互連網路』。」
安格斯好像想打起精神,輕輕搔着後頸。
「穆賈娜開發部長,妳一開始對我們說『原因可能是阿米客思的程式錯誤』。」佛金眯起眼睛看着她。「妳明明心裏有底,卻對我們說謊了嗎?」
「一般而言是這樣沒錯……但這些配對阿米客思所搭載的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不,我……」
「請跟我來。」
「這方面的看法觸及我們工程師的道德觀。難道只要不受運用法規範,不管做什麼都可以嗎?」
「這……好的。事到如今,我會幫忙的……」
「──我能提供另一種確實且有效率的方法。」
「安格斯室長,沒有其他更有效率的方法嗎?」
「哈羅德的提議是最好的方法。」安格斯看似還沒有息怒。「不過如果犯人有意掩蓋非法連線的證據,也有可能已經找不到足跡了……」
或許該說些更感性的安慰纔對,自己卻說不出什麼中聽的話──史帝夫剛纔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已經沒有力氣放入任何感情。如果隨口說些不負責任的話,總覺得他有可能會因此而崩潰。
如此嚴厲批判的佛金藏不住臉上的疲勞。浮現在眼下的黑眼圈很清晰,甚至令人心痛──自從比加變成那個樣子,他也受到不小的打擊。他從前就是個特別關照同事的人,恐怕也更容易勞心傷神吧。
「果然有改造的痕跡。」安格斯秀出排列在平板電腦上的文字。這好像是從各個維修艙傳來的分析結果,但埃緹卡完全看不懂。「所有配對阿米客思的秩序協定似乎都被調換了。」
「所以──」埃緹卡的視線自然落在哈羅德的穿戴式裝置上。「配對阿米客思不必像你一樣使用裝置,也能連上網路嗎?」
「怎麼做?」佛金凝視着史帝夫。話說回來,他們好像是第一次見面。「你該不會要提議使用電索吧?」
「就是與阿米客思的通訊有關的協定層級的總稱。」哈羅德這麼解釋。「基本上應該是專門用於與YOUR FORMA進行IoT連線。」
埃緹卡甚至覺得,他應該更不想看到自己的臉吧。
安格斯邁出步伐,埃緹卡與哈羅德雖然疑惑,卻也跟了上去。他走向一張從牆壁延伸出來的辦公桌。看似從諾華耶公司帶來的筆記型電腦插着纜線,往下連接到一旁的黑色分析艙。不對。
「秩序協定?」
阿米客思直接透過網路互連的行爲,本來是遭到國際AI運用法禁止的。理由在於讓阿米客思進入網路環境的話,容易引起效用函數系統的失常,或是遭到駭客入侵,且人類方的心理嫌惡感也是一大原因。熟知使用者隱私的阿米客思在主人不知情的狀況下,與他人或其他阿米客思進行通訊,光想像就知道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是啊,不過如果是改造的話,一定會被隱藏起來。一具一具檢查比較好。」這時他坐立難安地移動視線。「其實因爲修正後的史帝夫的系統碼好像能當作參考,所以我就帶過來了。我們以此爲基礎,建構了掃描程式,目前正在運作……那個,我想應該要先跟電索官說一聲。」
「──電索官,能請妳來一下嗎!」
「總而言之!我們不希望這項計劃出任何差錯。如果計劃的進行被這種毫無道理的事件打斷,我們將會蒙受莫大的損失。最重要的是──」
「我們並不是刻意要隱瞞。只是因爲這個功能不符合規定,所以纔會自動排除在自我診斷的掃描範圍之外。」她說話的速度愈來愈快。「況且塔爾伯特委員長也已經許可了。畢竟阿米客思能夠連上網路的時代總有一天會來臨。」
穆賈娜似乎被他震懾住了,用細碎的動作點頭。
正確來說──是連接到坐在艙內的「他」身上。
埃緹卡不禁當場停止動作。
史帝夫正緩緩地從艙內下來。他似乎聽見了剛纔的對話,一邊將長袍的衣領闔起,一邊朝這裏走過來。因爲傳導率降低的關係,他的步調很不穩,幾乎是拖着腳走路。四周的工程師們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
於是三人來到第一維修室。室內相當寬敞,光是並排的維修艙就有十多座。被害人的配對阿米客思已經開始接受分析,不只是諾華耶公司的技術團隊,第一技術開發部的成員也忙着協助他們作業。
明明有聽見這段對話,艙內的「他」卻沒有反應──作工精巧的五官與哈羅德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淡淡的痣並非長在右臉,而是左臉。或許是因爲纔剛啓動不久,未經梳理的金髮垂掛到眼睛附近,套在身上的維修用長袍也有些不整。
「呃……哈羅德,委員長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你說他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諾華耶公司交出了有缺陷的阿米客思』,而且如果不馬上趕過來,他就會動用委員會的權力,把我趕出諾華耶公司──」
被留下的埃緹卡感到尷尬,正打算望向哈羅德。
忽然間,史帝夫發出聲音──終於轉向這裏的眼瞳彷彿積滿灰燼的乾涸泉源。看起來就像是哈羅德過去的冰冷眼神。
現在回想起來,史帝夫在程式設計等領域具有非常豐富的知識。他在利格西堤甚至有「萬事通」的稱號,可說是無所不能。
「──昨晚排除了駭客的可能性,現在又復甦了。」
「不可能的。」埃緹卡搖頭。「電索只能潛入YOUR FORMA的機憶,無法應付阿米客思的互連網路……」
「是真的。」哈羅德靜靜地回答。「第一次開庭之前就過世了。」
埃緹卡這麼一問,安格斯的眉頭便產生不像他會有的深深皺紋。
再這麼拖拖拉拉下去,搞不好還會發生下一次的當機──埃緹卡瞄了穆賈娜的脖子一眼。然而不只是她,似乎沒有任何一位居民想要退出計劃。他們對這項計劃抱着強烈的執着。
埃緹卡難掩困惑。他突然間說些什麼啊?
既然難以說服他們卸下人格追蹤器,最好能儘快破案。
「請放心。」哈羅德插嘴說道。「他應該正守在事務局,繃緊神經面對媒體的聯絡,以免案件的事情曝光。」
一具一具分析啊──不必細想,埃緹卡就開始感到虛脫了。畢竟「Project EGO」是遍及整座人工島的計劃,幾乎所有居民都參與其中。換句話說,他們必須耐着性子調查將近五千具的配對阿米客思,想必得花上漫長的時間。
知覺犯罪破案後,聽說諾華耶公司已經對他執行強制停止運作的處分。
「個別掃描?」哈羅德發問。「光靠自我診斷沒辦法找出問題嗎?」
埃緹卡與哈羅德忘了尷尬,彼此互望一眼。
「哥哥,你沉睡的期間,萊克希博士被捕,馬文死了。」
──什麼?
雖然都市方面如此不配合辦案的態度令人氣憤,但在這裏爭論也沒有什麼意義。
「當時還不能確定原因在於互連網路。」穆賈娜的態度很強硬。「如果是那樣的話,『Project EGO』的所有參加者應該早就昏倒了纔對……」
安格斯帶着嚴肅的表情從遠處招手。幾名工程師聚集在他身邊。他們似乎有什麼發現──埃緹卡就像要逃離沉重的氣氛,跟哈羅德一起快步走過去。
「既然不知道犯人是從哪裏入侵,我想也只能把案發當時有連上網路的配對阿米客思一具一具放進艙裏分析了。」
「不行。」安格斯插嘴說道。「就算程式碼相同,你們也不是配對阿米客思。這樣可能會讓效用函數系統產生異常,最糟糕的是感染病毒的風險……」
「……這樣啊。」史帝夫微微扭曲眼角,然後將目光轉向埃緹卡。「冰枝電索官,雖說是由於不可抗力因素,我還是要爲自己出現在妳面前的行爲道歉。請妳千萬別原諒我。」
「把我調整得『安全』的人就是你,安格斯室長。」史帝夫的手好像光是要綁好長袍的腰帶都很喫力。「如果將阿米客思一具一具放進艙裏分析會很費事,『潛入互連網路』就行了吧。」
史帝夫瞥了哈羅德一眼。弟弟只是靜靜地承受哥哥的目光──當然了,包含埃緹卡在內的人類都面面相覷。所有人的腦袋都還跟不上狀況。
「我們正把被害人的配對阿米客思放進維修艙,進行個別掃描。」
不過──在這座島上,人們不需要遵守國際AI運用法的規定。
「──哈羅德,聽說泰勒先生過世了,真的嗎?」
「不會──」埃緹卡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無所謂……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氣。」
埃緹卡等人各自轉頭,靜靜地愣住了。
聽說事情經過的穆賈娜認命似的閉上眼睛。
「室長──」哈羅德也明顯眯起一隻眼睛。「你帶來的不是『系統碼』嗎?」
「我已經從安格斯室長那裏聽說了。」史帝夫垂下眼睛。「我曾經拜託博士今後再也不要啓動我,但她好像沒有告訴室長。時間的流逝真殘酷。」
既然配對阿米客思能連上網路,駭客就有可能透過人格追蹤器,對特定使用者的YOUR FORMA發動攻擊。而且就算這麼做,人格追蹤器與YOUR FORMA本身也不會留下非法連線的痕跡。
正如哈羅德之於已逝的索頌。
「啊啊,等一下,我馬上過去。」被團隊的工程師呼叫,安格斯這麼回應。「電索官,請在這裏等我一下。再過五分鐘,掃描就結束了──」
「史帝夫──」安格斯趕緊制止他。「不行,快回艙裏去。」
兩人的語調絲毫不帶重逢的喜悅。他們的「兄弟之情」似乎本來就跟人類不同,或許是因爲如此──相較於這一點,埃緹卡更對史帝夫有意尋死的想法感到震驚。即便他搭載了接近人類的神經模仿系統,這也是自己第一次見到渴望死亡的阿米客思。
「諾華耶公司根本沒有接到任何報告。」安格斯沒什麼魄力地質問。「光是互連網路的安裝就有問題了,爲什麼要特地隱瞞改造的事實?」
說完這句話,他便匆匆忙忙地離去。
泰勒的背叛肯定深深傷害了他。
「是的……我們確實調換了配對阿米客思的秩序協定。」
「是。」埃緹卡雖然點頭,卻什麼都沒聽懂。「請問你在說什麼?」
「我跟哈羅德一起潛入就能應付,我們會一開始就攻擊病毒的漏洞。而且就算效用函數系統出問題,修復問題就是你們的工作吧?」
被史帝夫用若無其事的眼神注視,安格斯頓時無話可說──埃緹卡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
史帝夫究竟爲何會突然積極地提供協助呢?明明直到不久之前,他都還抱着堅決的死意。
埃緹卡覺得他的心意實在轉變得太突然了。
「如何,搜查官?」
「不,那個……」佛金也不禁結巴。這也難怪,畢竟他從來沒聽過這種辦案手段。「如果能找到什麼線索,搜查局(我們)當然很歡迎……只不過,一定要保障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安全。」
「我當然可以保證。哈羅德,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史帝夫望向保持沉默的弟弟。
哈羅德的判斷很快。他罕見地不帶任何笑意,點頭回應。
「各位願意交給我的話,我很樂意幫忙。爲了比加,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線索。」
沒想到自己會成爲看着他人「潛入」的一方。
爲了讓哈羅德與史帝夫潛入互連網路,維修室再次進入忙碌的狀態。諾華耶公司第一技術開發部的工程師們分別重啓被害人的配對阿米客思,讓他們連上互連網路──另一方面,穆賈娜開發部長在史帝夫的協助之下,更改秩序協定。
「老實說我很難想像……潛入網路是什麼感覺?」
「我也不知道。應該跟電索不太一樣就是了。」
身旁的佛金傷腦筋似的搔亂自己的頭髮。埃緹卡也爲了壓抑難以言喻的不安,用背部靠着牆壁。如果這裏不禁菸,真想抽個幾口──身爲一個對此一無所知的人,說自己不擔心是騙人的。
「不管怎麼樣,如果能順利就謝天謝地了。」
「……祈禱他們能平安回來吧。」
埃緹卡深呼吸,用手按壓頸部。
不久後,哈羅德與史帝夫各自躺進開啓的艙內。安格斯用USB傳輸線連接兩人耳朵的連接埠。他們任人擺佈,看起來不像有自我意志的人類,比較接近人偶。
這種時候,自己就會強烈認知到哈羅德是機械而非人類。
聽着兩人的對話,埃緹卡瞄了一眼哈羅德──潛入互連網路以後,他的效用函數系統也沒有受到影響。據史帝夫的描述,他們沒有遇到危險的病毒就成功找出了線索。
*
不過──即便如此,遠離埃緹卡是最佳手段的事實仍然不會改變。
我不希望你變得跟我一樣。
不會改變。
這句話或許正中紅心。
哈羅德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某種訊號──思緒的碎片。由於事先使用傳輸線與史帝夫的機體相連,所以他們能在網路中互相對話。
『你不懂。』史帝夫稍微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我們抱持的關愛之情跟人類並不一樣。我們絕對不會背叛,但他們的心卻非常善變。只要你不瞭解這一點,終究會受傷的。』
哈羅德能微微感覺到他的固執意念,因此靜靜地陷入困惑。雖然很猶豫是否應該追問,但史帝夫是阿米客思而非人類。他不像棋子,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動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穆賈娜等人工島的居民對「Project EGO」抱有強烈的執着與敬意。以科學家的熱誠而言顯得有些過火,哥哥應該就是對這一點有疑慮。從哈羅德的角度來看,「所有人的非語言行動都異常相似」的地方實在非常弔詭。
接着彼此都減少交談。哈羅德的思緒還是一樣不斷泄漏,史帝夫卻什麼都沒說──當哈羅德靠近第幾百個協定的時候,他察覺了異狀。如果要形容,就像是四角形的光芒帶着一點奇妙的扭曲。
將意識投注在沒有實體的互連網路,是一種非常奇妙的體驗。感覺就像成爲在黑暗的管線中流動的水──哈羅德試圖眨眼,纔想起現在的自己並沒有眼瞼與眼球。
「她的情況很穩定。」埃緹卡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道。「謝謝你關心她。」
「佛金搜查官,你聯絡這裏的中央管理設施了嗎?」駕駛座的哈羅德問道。
哥哥的思考程序原本封閉得澈底,這時卻微微泄漏了──彷彿能壓垮全身的冰冷絕望散播開來,讓哈羅德一瞬間差點停止潛行。
『哥哥,你對那個情況的原因有什麼看法?』
『你多心了。即使你的行動使人們的疑心指向同型的我,我也能化解。』
『我當然知道。』
「我們除了研究基因改造技術,也會栽種棉花。這些是我們員工的作品。」戈梅斯注意到埃緹卡的視線,於是這麼說明。「那個……我沒有參加這次的前蛹典禮,但是發生那種事,我真的覺得很震驚。」
──總而言之,拜託你們找出線索了。
不論如何,今後似乎有必要注意哥哥的動向。
『那就不算是異常。只不過是萊克希博士事先寫進系統的感情超越了你的理解範圍而已。』哈羅德也明白,想必是這麼一回事。『你嘴巴說要保持距離,但不願意離開冰枝電索官的其實是你吧?』
『事到如今才保持距離,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史帝夫的意見正中要害。『冰枝電索官的YOUR FORMA已經留下默許神經模仿系統的機憶。有效的對策並不多,頂多只有刪除機憶而已。』
佛金答道:「很抱歉妨礙了你們重要的計劃,但這也是我們的工作。」
『我們要找出犯人的足跡。』
史帝夫原本不太表露情緒,對這件事卻難掩驚訝。
『只是情感引擎有異常,但沒有跳出錯誤就是了。』
不必多說,哈羅德能夠平安回來,真的讓埃緹卡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聯絡過了。」副駕駛座的佛金回答。「如果你跟史帝夫找出的痕跡沒有錯,用於攻擊的裝置應該就在這裏。希望不是『跳板』。」
三人抵達的中央管理設施是使用了許多彩色玻璃,造型有棱有角的建築物。自從來到這個區域以來,他們第一次見到人工氣候室以外的建築物──突出至圓環的遮雨棚下,有兩個人影正在等待。一個是看似管理員的黝黑壯年男性,另一個是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案發之後,尤努斯主動表示願意協助辦案。
哈羅德正想邁出步伐,卻因爲沒有腳,於是以游泳的方式前進。感覺很類似在水裏潛行──埃緹卡以前曾說過,躍進機憶的行爲就像褪去肉體,這個形容一點也沒錯。阿米客思原本就不受機體束縛,所以沉浸感或許比她更強。
不過,哈羅德並沒有共鳴──哥哥恐怕是因爲遭到泰勒利用纔會有這種感受,但自己與埃緹卡的關係跟他們截然不同。即使同爲共犯這一點很相似,她也跟泰勒不一樣,並不會將哈羅德視爲單純的「道具」。雖說這反而是最大的問題。
但是她當然沒有表現在表情和語言上。
哈羅德以伸手觸摸的方式,閱覽連線紀錄。乍看之下什麼問題也沒有,相當正常。但是現在的自己可以清楚看見被塗改過的「針孔」。
『我只是打個比方。現在的我已經不堅持保守祕密,但另有目的的你就不同了。』他雖然不至於自暴自棄,但對於維持自身存在的慾望果然變得很淡薄。『我不會干涉你的選擇,也不該那麼做。不過我想給你一個忠告。』
法拉夏島南區被用於開發農業技術。
從共享汽車的車窗向後飛逝的是一望無際的玻璃制人工氣候室。它們密集排列在好幾公頃的廣大土地上,景色一成不變。要不是有地圖,真的會失去方向感──埃緹卡靠在後座的椅背上。她望着在氣候室內巡迴的無人機,下意識地把手放到胸前。
「就算真的是『跳板』。」埃緹卡插嘴說道。「經由人工島內的裝置駭入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
尤努斯一臉難過地搖搖頭。他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埃緹卡心想。
『看來你變了不少,哈羅德。』
『哈羅德,你好像正在懷疑我,但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話說回來──
這個線索已經很充分了。
「機械否定派(盧德分子)怎麼會來這裏呢?這裏應該不是共生地區吧。」
『鎖定攻擊來源。』
「我當然明白。那個……請問比加小姐還好嗎?」
爲了埃緹卡,自己明明應該無視於這種不合理的感情。
『──同樣位在法拉夏島內。透過區域網路,從南部的一個區進行存取。』
一旁的壯年男性上前打招呼。埃緹卡與那雙稍微凸出的眼球對上眼,卻沒有個人資料跳出──因此默默地喫了一驚。沒想到在這座島上還能遇見沒有植入YOUR FORMA的人類。
『哥哥,你爲什麼要協助搜查局?』哈羅德在潛入之前就感到疑惑。『這起案件跟你完全無關。況且你明明說自己並不想重新啓動。』
『看到冰枝電索官的臉,我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史帝夫的這番話似乎有所隱瞞。『即使我說自己想向她贖罪,你大概也不相信吧。』
「透過複數裝置駭入的手法嗎?確實有可能呢。」
『我正在確認四周是否安全。』史帝夫的思緒如此回應。『沒有問題,前進吧。』
哈羅德能夠明白。哥哥懷抱的異樣感,自己也已經察覺到。
『哥哥,你聽得見嗎?』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自己能輕易理解人類,這一點實在惱人。
「是啊。」佛金點頭。「再說,法拉夏島的區域網路戒備非常森嚴。犯人很有可能就在人工島內。」
「沒錯,不過我們也有機械否定派的員工。雖然只有少少的幾十人。」戈梅斯一笑,便露出略歪的牙齒。「不論有沒有YOUR FORMA,依能力決定是否錄取就是這座都市的宗旨……裝置全都保管在事務室。請跟我來。」
史帝夫的思緒中包含着某種深切的願望。
『那不是好主意。』哈羅德反駁。『刪除會留下痕跡,反而難以消弭疑慮。我希望至少能遠離她,以免讓她遭受懷疑。』
哈羅德差點重播昨晚的記憶,又立刻取消。
哈羅德瞬間感受到些微的後悔。雖說是爲了辦案,但自己或許不該跟史帝夫一起潛入互連網路。
「你們好,我是戈梅斯,在農業研究部門擔任主任。」
史帝夫念起導出的答案。
埃緹卡等人一走下共享汽車,少年阿米客思便心急似的開口:
萊克希博士以前曾說過,AI的成長與機體的有無息息相關。這裏確實沒有觸感、氣味或聲音,刺激非常少。前方只浮現幾個被四角形框起的小小光點。那些全都是一具具配對阿米客思的通訊協定。
『──哈羅德,你還在想關於冰枝電索官的事嗎?』
『我有我的推測,但還不能告訴你。必須等到足以確定的時候。』
『抱歉。』自己沒有發覺。『哥哥,爲什麼我完全接收不到你的思緒?』
『哥哥,這跟你說不會給我添麻煩的發言互相矛盾。』
『博士到底在想什麼?』
『看來你對電索官有很深的信賴。』史帝夫繼續說道。『如果我是你,應該很害怕她總有一天會揭穿祕密,或許還會考慮將她滅口。』
感情的處理讓哈羅德承受極大的負荷。
2
『有掩蓋非法連線的痕跡。』
這個意見也很中肯。如果單純是要尋找殺害索頌的犯人,根本不必執着於埃緹卡。應該找理由說服十時,替換成別的電索官──不過,哈羅德想起夏天發生的事。雖然自己跟萊莎•羅賓電索官暫時搭檔了一陣子,思考程序卻總是在處理關於埃緹卡的事。即使再做一次同樣的事,也難保一切順利。
『我關閉了思考程序。因爲我不想被你偷窺。』
「幸好戈梅斯先生你們沒有去。我尤其不希望大家看見那幅景象。」
看來太遲了。
『看到技術開發部的人們,某些事讓我有點在意。』
『──回到工作上吧。』哈羅德傳送思緒,試圖結束對話。『我們聊太久了。』
『那是現在該思考的事嗎?』史帝夫用不耐的語氣──因爲聲調不存在,所以終究只是能感覺到他的情感引擎如此運作──這麼問道。『哈羅德,現在我們處理思緒的界線很模糊,大約有一半都會泄漏給對方。』
『我們只是能表現得類似人類,實際上與他們完全不同。』
──『我們應該談談。』
『思考程序的控制效率降低了。』哈羅德坦白承認。『其實我打算與她保持距離。萊克希博士對埃緹卡透露了神經模仿系統的事。』
搜索範圍正在確實縮小。
彷彿重新面對現實,系統的負荷於是靜靜上升。
『我相信,但我認爲那不過是理由之一。』
『我不知道,或許是覺得告訴她真相「很有趣」吧。』
總而言之,哈羅德得出哥哥只是杞人憂天的結論。
『既然你這麼想,爲什麼要繼續擔任冰枝電索官的搭檔?』經他這麼一問,索頌的面容閃過哈羅德的腦海。史帝夫似乎察覺了這一點。『你應該另尋其他電索官。即使能力不及冰枝電索官,彼此的安全也無可取代。』
『那還真是……』像是質疑的氣息。『非常可靠,不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聽我媽說過了,她好像用很失禮的態度對待搜查局的各位……」只見他垂下眉尾,露出深感抱歉的表情。「真的很對不起。希望我至少能幫上一點忙。」
在戈梅斯與尤努斯的帶領之下,埃緹卡等人走進建築物──入口大廳的地上畫着巨大的蝴蝶,色彩鮮豔的翅膀深深烙印在眼底。嵌進牆面的玻璃層架中展示着披肩與絲線,以及在那場人偶劇中出現過的手工人偶。
史帝夫立刻從連線紀錄中叫出資料的漩渦──資料彷彿拼圖的細小碎片,分散到空間中。不過一轉眼,它們就像裝有磁鐵一般互相吸引,形成一副完整的拼圖。整個過程還不到幾秒。
他們繼續潛行,但果然沒有任何痕跡殘留。不過,有針穿過的地方就會留下針孔。證據一定存在於某處──另一方面,面對如此奇異的狀況,機體搭載的情感引擎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吐出擔憂。哈羅德深刻體會到,自己的所有感官處理與肉體有多麼密切的關聯。既然被打造爲阿米客思,自己果然凡事都是以「人性」爲基準。
況且在那之後,埃緹卡甚至保守祕密長達幾個月的時間。而且在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中,對觀察她的能力失去自信的哈羅德絲毫沒有看穿這一點。不管回想幾次都令他難堪。
『確實。』史帝夫似乎也切換過來了。『這裏可不是溫莎堡的庭園。』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以前也做得到這一點。不知從何時起,這部分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哈羅德確認幾項協定,卻沒有發現遭到入侵的痕跡。他繼續前進。
尤努斯皺着眉頭低語。「大家」?
「那是監視器嗎?」佛金指着天花板。這裏似乎也有好幾個繭掛在天花板,捕捉四面八方的影像。「如果犯人曾經爲了使用裝置而出入這裏,或許有被監視器拍到。晚點請讓我們看看影像紀錄。」
「我明白了。」
「這裏有幾扇後門?」
「北側是宿舍,只有那裏有一扇後門。請問需要平面圖嗎?」
「請務必提供。」
「──順便請問一下,這裏有什麼防火設備嗎?」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哈羅德沒頭沒尾地這麼問道,所以埃緹卡與佛金都不禁盯着他看。阿米客思的端正面容擺出極爲認真的表情。
「全室都備有灑水器。」戈梅斯也有些困惑。「逃生階梯前有手動啓動裝置,防火鐵卷門也很完善……有什麼問題嗎?」
「我只是有點在意。請問我可以去確認一下裝置嗎?」
「啊,那我替你帶路吧。尤努斯,你先帶搜查官他們去事務室。」
哈羅德跟戈梅斯一起快步走向逃生階梯。完全搞不懂他在做什麼──埃緹卡與佛金滿臉困惑地看了彼此一眼。
「冰枝,輔助官爲什麼那麼在意防火設備?」
「不知道……按照他的個性,應該是察覺到什麼了吧。」
佛金無奈地聳了一下肩膀,跟上代替戈梅斯帶路的尤努斯。埃緹卡也跟上他們的腳步,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哈羅德離去的方向──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對他的行爲舉止感到訝異了。最近他明明連一些瑣碎的情報都會跟自己分享。
胸口差點開始躁動,埃緹卡壓抑了下來。
──專心在工作上。
「尤努斯。」佛金開口搭話。「你好像對這裏的設施也很熟悉呢。」
「以前跟我住在同一個社區的孩子在這裏工作,所以我經常來玩。」尤努斯說到這裏,似乎注意到埃緹卡與佛金露出疑惑的表情。「啊啊,那個,我說的『社區』是專門給所謂的難民居住的地區,我也是那裏出身的──」
過去全世界都受疫情所困的時候,中東有以獨立建國爲目標的武裝勢力發起行動,趁着混亂佔領了位於要衝的城鎮與村落。許多居民爲了自身安全,不得不離開故鄉,鄰近各國也紛紛建立收容這些難民的體制──其中,流浪到UAE首都阿布達比近郊的一批難民裏,似乎就包含了尤努斯的父母輩。他們多半都陷於難以養活自己的處境,大部分的人到現在都必須仰賴政府的支援過日子。
「犯人是用這裏的裝置引起當機的。」佛金擠出聲音說道。「你們……難道『全都是一夥的』嗎?」
自己更有許多想說的話。
設施內的通道是迴廊的形式,尤努斯邊說話邊走進中庭。看來這裏是通往事務室的捷徑──庭院被穹頂覆蓋,比想像中更加寬敞。組裝在草地上的杆子晾着彷彿彩虹窗簾的染色絲線,染料的氣味隨着人工製造的風飄了過來。埃緹卡等人經過的小徑兩旁有成排的工作桌,幾十名年輕員工正在工作。他們似乎在爲採收而來的棉花去除種子,並將纖維梳開。注意到我方的幾個人露出親切的表情揮了揮手。
這個茫然的想像掠過腦海。
「穆賈娜開發部長來接他,所以他前往開發塔了。他們好像正在分析中央管理設施的事務室裏的電腦,也已經找到攻擊用的程式,目的是干涉配對阿米客思的互連網路。據說程式早已設定成會在指定時間駭入的狀態。」
埃緹卡想起在出發前的會議上,十時說過的這番話。埃緹卡剛剛纔知道,搜查支援課正在追查的信徒就是身在這裏的戈梅斯。
爆裂般的聲音響起,大量的水從天花板猛然灑落。
馬卡爾•馬可維奇•烏里茨基。
埃緹卡繃緊神經,努力繼續工作,但其實就快要從椅子跌落到地上了。
看來他以前過着相當辛苦的生活。埃緹卡默默地同情他,卻也想起穆賈娜的態度──很難想像不顧被捲入當機事件的被害人,一心執着於計劃的她,竟然會關懷無處可去的年輕人。
──果然沒錯。
「找到毒品的來源了,就跟冰枝預料的一樣。」
埃緹卡將顫抖的手伸到脖子後方,虛脫的手指卻無法拔除絕緣單元──最後只好放棄,躺在草地上。雖然能聽見員工們不知所措的喧鬧聲,但烏爾法等人並沒有回到這裏的跡象。
「……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他是潛入跨國科技公司「利格西堤」的電子毒品製造者,卻被身爲顧問的伊萊亞斯•泰勒看穿真面目,於是成了知覺犯罪的其中一個代罪羔羊。電子犯罪搜查局當初誤以爲他是犯人,因此逮捕了他。
彷彿看準時機啓動的「灑水器」已經漸漸減弱到毛毛雨的程度。
烏爾法與其他員工複誦的語句變成單純的音階,膨脹並遠去。聽起來很模糊,幾乎沒有餘力消化。
「因爲我媽原本就有學識,所以在我小時候就脫離社區了,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幸運……我媽以前跟休斯事務局長提起這件事,所以這裏纔會僱用社區的年輕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議室已經化爲臨時偵訊室。窗戶的調光玻璃切換成霧面模式,中央的辦公桌有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派來的搜查官正與戈梅斯面對面坐着。低着頭的戈梅斯被手銬緊緊銬住手腕。
在那個中庭見到的電子毒品,乍看之下就像塔羅牌一樣。這種僞裝成室內裝潢的毒品,埃緹卡記憶猶新──她就是不禁想起自己偵辦知覺犯罪時造訪的,烏里茨基的房間。
──爲什麼呢?
「尤努斯,你爲什麼又來了?」
別說是鬆一口氣了,自己反而有種一切都遭到踐踏的感覺。
難不成──自己會被殺掉嗎?
戈梅斯依舊保持沉默。
一直在心底發酵的某種東西,就快要到達極限了。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
雖然好像暫時得救了──但毫無疑問是最糟糕的狀態。
「──爲了掩蓋自己是駭客的犯罪事實,你就企圖殺死電索官一行人嗎?」
一名少女離開工作桌,走了過來──她把長髮綁成一束,身上穿着寬鬆的工作服。根據跳出的個人資料,她今年十七歲,似乎來自於剛纔提到的「社區」。換句話說,她有可能是尤努斯的老朋友。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再次想起他的名字。

「戈梅斯,你引起當機事件的動機是什麼?」
烏爾法回過頭來,嘴脣描繪着弧度──埃緹卡當下立刻別開眼,卻已經太遲了。YOUR FORMA在沉默之間讀取了電子毒品。腦袋因爲感染病毒而開始發熱,麻痺感慢慢從體內擴散,使埃緹卡搖搖晃晃。
「我們已經聯絡了。」總部的搜查官冷淡地答道。「可能是還卡在辦手續的階段吧。因爲這裏的簽到中心好像很討厭執法者。」
「毒販是『馬卡爾•烏里茨基』。特徵跟他販賣的毒品一致。」
豈有此理。我方確實假設犯人就身在人工島內,可是──
「我沒、事。別管我了,快呼叫救援……」
埃緹卡的臉色靜靜發白。
佛金邊說邊走過來,把他帶來的另一臺平板電腦扔到桌上。他很少做出這麼粗魯的舉動──看到顯示在畫面上的男人大頭照,戈梅斯的表情馬上僵硬起來。埃緹卡也勉強半蹲着起身,窺視那張照片。
「你用毒品操控年輕員工,唆使他們協助自己犯罪嗎?」搜查官把平板電腦放到戈梅斯面前。「看看這些照片,地點是你的宿舍房間。我們從收納箱裏找到大量的電子毒品,你是從哪裏購買,又是怎麼帶進來的?」
「辛苦了。戈梅斯招供了嗎?」
「你一開始就打算混進這座都市,從內部發動攻擊嗎?」搜查官提出的問題讓戈梅斯的眉毛微微抽動。「我們課裏多的是資料,你好像是『〈E〉的信徒』嘛。可見你抱有消極思想,對科技沒有好感。」
員工的鞋子狠狠踩住她的手肘。
「電索官!」趕過來的尤努斯好像用手觸碰了自己的背部。「振作一點……」
「應該是。他說搞不好是犯人留下的線索……請跟我來。」
「烏爾法快住手,馬上住手!」
烏爾法快步走向晾着的絲線對面。埃緹卡跟佛金一起追上她的腳步。尤努斯晚了好幾步纔跟上來──烏爾法撥開五顏六色的絲線,消失在深處。埃緹卡等人也毫不猶豫地穿過窗簾般的絲線。
一瞬間,雙腳僵住了。
埃緹卡爲了發送訊息給哈羅德,拚命操作YOUR FORMA──卻因爲被狠狠抓住頭髮,輸入的動作停止了。某種冰冷的物品插進後頸。網路連線突然中斷。
放眼望去,這裏並沒有無人機或量產型阿米客思的蹤影。其他地方還有許多人工氣候室,大概是把人手分配到那裏了吧。
豈止是完全沒有料想到,埃緹卡甚至對這幅似曾相識的景象屏息。
究竟是什麼改變了穆賈娜呢?
「你不要吵。」
「放開、我。」因爲連舌頭都麻痺了,講話口齒不清。「可惡……!」
3
寬敞的會客廳已經被趕來的總部搜查支援課佔領。矮桌上雜亂地擺滿各種裝置,華麗的牆面全像也被軟性熒幕遮住。埃緹卡穿越忙進忙出的搜查官之間,走向窗邊的沙發──一具英俊的RF型坐在沙發上,離她愈來愈近。
法拉夏島統籌事務局蓋在中央技術開發塔斜對面,是一棟造型單調的辦公大樓。
尤努斯是配對阿米客思,無法對人類出手──埃緹卡咬緊牙關,試圖抬起手臂,拔出絕緣單元。
埃緹卡下意識地往腿部伸手,這纔想起槍套是空的。槍枝都交給保全檢查站保管了──埃緹卡勉強望向佛金。他也被員工中特別高大的男人壓制住,趴在地上。電子毒品生效的期間,即使是受過訓練的人也無能爲力。
烏爾法等人的呢喃化爲混亂的哀號。空氣瞬間變得混濁,染料的氣味悶熱地膨脹起來。埃緹卡隔着麻痺的皮膚,感受如豪雨般打在身上的水滴──勉強呼吸並抬起頭。周圍瀰漫着濃濃的水蒸氣,不集中精神就看不清楚。烏爾法等人早就逃走了,消失到絲線窗簾的另一頭。
那個時候,要不是有哈羅德啓動灑水器,自己現在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所以埃緹卡很感謝他,不過──
埃緹卡慢吞吞地站起來,留下正在質問戈梅斯的佛金與總部搜查官,走出會議室──她在走廊上朝會客廳走着,手卻自然而然地扶着牆壁。身體很沉重,讓她只能拖着鞋底前進。不聽使喚的身體令人煩躁。
據說十時昨晚從總部派遣的搜查支援課團隊,今天早上就抵達人工島了。但是事務局方面在簽到中心對他們的隨身行李挑三揀四,一再阻擋他們進入。如果沒有埃緹卡等人遇襲的消息傳出,現在應該還處於膠着狀態。
對於身爲她兒子的尤努斯,這種話當然死也不能說出口。
這個面帶鬍渣的俄羅斯男人,看起來眼熟得不得了。
身旁的佛金扶起埃緹卡的肩膀,但他也按着自己的額頭。
「沒關係,其實是主任叫我來的。」烏爾法看着埃緹卡與佛金,把手放到胸前。「你們好,主任要我帶兩位去看一樣東西。」
塔爾索•費雷拉•戈梅斯──出身於巴西東南部聖保羅州的技術限制區域。他原本是生物科學家,因爲揹負大筆債務,於是爲了高薪應徵了法拉夏島的職缺。然後幸運受到錄取,一年前成爲農業研究部門的主任。
──絕緣單元。
埃緹卡這麼懇求,少年便慌慌張張再次跑了出去──水勢漸漸趨緩,埃緹卡看見佛金的身影。他已經起身,但似乎還站不起來,用手掌捂住眼睛。他的後頸跟埃緹卡一樣連接着絕緣單元。
突然有人敲響入口的門,將門推開──現身的人是跟埃緹卡同樣穿着工作外套的佛金搜查官。他也多虧有清除程式才能脫離麻痺狀態,已經回到工作崗位上。看到他正常走路的模樣,埃緹卡就深刻體會到彼此在基礎體力上的差異。
「我不會說的。」
「妳會渴望羽化。」「跟我們一樣渴望。」「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
埃緹卡與佛金互望一眼。戈梅斯現在應該跟哈羅德一起行動──意思可能是他藉由裝置,向烏爾法的YOUR FORMA傳送了訊息。
「那就表示犯人是直接從這個設施發動攻擊的。」
完全失算了。
電子毒品──非擴散型電腦病毒。
「戈梅斯,身爲機械否定派的你大概覺得保持緘默不會有壞處,但你可別忘了員工們還有機憶。」佛金不同於以往,口氣十分尖銳。「冰枝,十時課長差不多要發電索票下來了。妳準備潛入烏爾法等人吧。」
「烏爾法。」尤努斯呼喚她的名字。「快回去工作,不然會被戈梅斯先生罵的。」
埃緹卡仰望天花板。
烏爾法剛說完,一個個男員工便接連現身,抓住埃緹卡的手臂。全身都使不上力,無法抵抗。佛金的手被輕而易舉地從自己的肩膀上扒開。埃緹卡就這麼被拉倒,用臉頰磨蹭草地──好奇怪。他們明明也看到二維碼了,難道沒有感染嗎?又或者是即使感染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偵測到新的裝置。辨識成功……現在是離線狀態。〉
現在的烏里茨基由於多項罪狀,正在俄羅斯國內的監獄服刑。
埃緹卡坐在出入口旁的摺疊椅,看着偵訊的過程。雖然被淋成了落湯雞,卻沒有衣物可以替換,所以她只好套上搜查局指定的工作外套,以免在冷氣房裏着涼──接收到搜查局內的醫療團隊提供的清除程式,加速電子毒品的自毀以後,全身的麻痺總算消退了。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虛脫感。
架在眼前的杆子掛着的並不是絲線,而是塔羅牌般的東西。多達幾百張的卡片隨風飄揚,正在輕輕晃動──印在每一張卡片上的「二維碼」毫不留情地填滿視野。
埃緹卡不寒而慄,隨後腦袋內側變得更加灼熱。〈CPU負荷率正在上升。請改善處理速度。〉只有一瞬間。埃緹卡什麼也沒做,跳出的警告視窗就消失了。
「我說過好幾次了,叫律師來之前我都不會開口。」
雖然因爲麻痺而感覺不到疼痛,埃緹卡依然發出呻吟。背部被踢了一腳,讓她反射性地咳了起來。嘴巴嚐到一股酸味,難以言喻的恐懼湧上心頭。
埃緹卡一靠近,哈羅德便立刻從沙發上起立。
「我知道了。」
「他說你『誤觸了』灑水器的啓動裝置。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埃緹卡用鼻子吸氣。「十時課長的電索票一下來,我們就要潛入烏爾法等人,你要有心理準備。尤努斯人呢?」
──『其實由於夏天發生的〈E〉事件,總部的搜查支援課爲了追查某個信徒,一直在調查這個法拉夏島──』
「不會吧,烏爾法!」追上來的尤努斯發出哀號般的聲音。「妳在做什麼!」
「吵死了!誰來把尤努斯趕出去!」
真不懂那些毒品成癮者怎麼會迷上這種東西。
佛金問:「是跟案情有關的東西嗎?」
既然如此,戈梅斯果然有可能是當機事件的嫌疑人。當然有必要蒐集足夠的證據──埃緹卡這麼思考,卻承受不了身體的重量而坐在附近的沙發上。
「電索官,妳的身體還──」
「我沒事,不說這個了……我有事想問你。」埃緹卡打斷他,勉強抬起頭。「既然你早就發現戈梅斯很可疑,爲什麼沒有一開始就告訴我們?」
哈羅德維持站着的姿勢,靜靜地俯視埃緹卡──湖水色的眼瞳絲毫沒有動搖。埃緹卡的憤怒差點再次膨脹,於是她深呼吸。
「你早就察覺佛金搜查官和我會遭遇危險。所以纔會事先問出灑水器的位置,然後從我們面前消失。如果你一開始直接警告我們,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妳好像誤會了,我當時並不知道烏爾法等人會襲擊你們。」哈羅德的態度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反而對戈梅斯本身的舉止有疑慮。至於防火設備的事,我只是因爲對犯人的行動有些想法纔會那麼問。」
「騙人。如果真的是那樣,灑水的時機不可能那麼精準。」
「只是碰巧奏效而已。」
──這算什麼藉口?
「你以爲我一點也不瞭解你嗎?沒有人比你跟『碰巧』更無緣了,一切都是算計。」埃緹卡順着自己也不瞭解的心痛情緒,如連珠炮般說道。「昨天晚上,我明明說想跟你談談,你卻裝傻拒絕溝通。然後這次又做出這種事。你到底在想什麼?」
原本明明想冷靜地質問他,但怎麼就是難以忍受──他確實有獨自擬定策略並執行的傾向。不過那應該是過去的事了。彼此雖然有過好幾次衝突,後來卻也慢慢培養出互相合作的默契。
兩人過去在里昂的對話浮上心頭,就像一根根尖銳的針。
──『我再也不會做出利用妳的行爲。絕不。』
自從踏出那座中庭,全身都彷彿快要四分五裂。
「那真的是碰巧。」哈羅德的語氣微微加強。埃緹卡沒有餘力察覺這是很罕見的反應。「而且,如果我把戈梅斯很可疑的事情告訴妳,妳可能又會表現在態度上,因此被對方察覺。」
「我擺撲克臉的技術或許真的很差,但是……」
「沒錯,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妳這個人太好懂了。所以我決定優先採取更加確實的方法。」
「就算是這樣,你難道沒考慮過我會怎麼想──」
〈來自憂•十時的新訊息,含一個附件檔案。〉
YOUR FORMA跳出通知,讓埃緹卡閉上嘴巴。電索票來了──一回過神,埃緹卡便想起潮溼頭髮的噁心感。莫名的寒意漸漸復甦。
埃緹卡靜靜地感到錯愕。「我已經好多了,明天就可以正常行動。」
其他機憶突然閃過。「前蛹典禮」的景象出現在眼前。那是發生當機事件以前舉辦的場次。同樣的派對似乎會定期舉辦,每次在臺上操縱人偶的面孔都不同。參加典禮的員工都抱着興奮的心情。『我也想快點羽化。』『這次又落選了。』『我想變得更完美,爲什麼不行?』──自從開始電索,埃緹卡就被這種近乎渴望的熱度燒得喘不過氣。每個人都對配對阿米客思的自動實驗異常執着,總是想要一個完美的分身。不只如此,他們甚至認爲阿米客思更接近理想的自己──爲什麼?他們爲何這麼想?
但是──不論如何,哈羅德應該不會從自己面前消失。殺害索頌的犯人還沒有落網。埃緹卡身爲電索官,哈羅德今後仍然需要她。
『不用那麼急吧,反正只要你願意,明天或後天也能聊啊。』
即使到了現在,員工們的機憶所記錄的感情仍然顯得很怪異──其他人會留下深刻印象的喜怒哀樂對他們來說,就像蜻蜓點水一般淡薄,而且所有人的感情都極其相似,彷彿來自同一個人。
不論如何,潛入就好。
從那天起就壓抑至今的不安與恐懼,已經瀕臨爆發邊緣了。
『冰枝,是我沒有好好掌握妳的狀態,纔會讓妳這麼勉強自己,很抱歉。』
『沒有人可以代替妳。如果妳又勉強自己而有什麼萬一,那我們才傷腦筋呢。』
一瞬間,埃緹卡迷失了方向。
「輔助官,準備好了嗎?」
快點──好想快點用別人的感情掩蓋這些詭異的念頭。
雖然只過幾分鐘便恢復意識,但一醒來就被護理師阿米客思團團包圍並接受了簡易診斷。結論是在電子毒品的影響完全消退之前一定要靜養。最後埃緹卡中斷電索,把剩下的工作交給佛金與哈羅德,獨自回到這棟小屋──說真的,窩囊也該有個限度。
難道──這不是配對阿米客思,而是正在放長假的尤努斯本人嗎?
機憶變得如顆粒般細小,反而有沉重的黑暗漸漸爬升──後頸感覺到連接頭被拔除的觸感。好像有人扶着自己這副爛泥般的身體。摸索頸部的手掌很冰涼,感覺很舒服。
『不論如何,我們最好問問烏里茨基。』十時心煩地撥起頭髮。『既然戈梅斯保持緘默,我們就只能從其他管道下手了。』
「只有暗示。戈梅斯交代員工把二維碼吊掛起來……」埃緹卡忍不住搓揉太陽穴。「那些員工本身並沒有協助戈梅斯犯罪的認知,心裏只有想要攻擊我們的衝動。我找不到具體的理由,感覺很奇怪。」
埃緹卡吐出一口氣,用腳跟蹬了地板一次。
別說是溝通了,彼此之間的鴻溝甚至變得愈來愈深。
──沒想到自己會在電索途中昏過去。
──不行。
把多餘的東西全部拋下。
『那就不是我了。明天來到這裏的,只是一具配對阿米客思。』
沉重的身體接收到熟悉的信號,立刻脫離現實──一瞬間的無重力。埃緹卡頓時被吸入資訊之海。就像風所捲起的花瓣,機憶的碎片立刻填滿思緒。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並行處理這麼多人了。不過,該找的東西很清楚。不需要迷惘──調查戈梅斯是否有發動駭客攻擊。
『我就跟你說過了,我不喜歡你這樣稱呼。那是「完美的尤努斯」纔對吧。』
『我也很想讓妳慢慢休息……但是我問佛金搜查官,他說他還沒有聽妳報告電索的結果。』
而且即使不願意,腦袋也會不斷想起哈羅德那疏遠的態度。
「辛苦了。」埃緹卡對搜查官們說道。「電索票已經下來了。」
哈羅德已經將〈安全繩(Umbilical Cord)〉插進左耳的連接埠。埃緹卡從他手中接過連接頭。失敗了幾次才插進連接埠,然後迅速習慣這股觸感,快要沸騰的某種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如果他們因爲電子毒品而神智恍惚,確實有可能聽命於戈梅斯。』
至於他們爲何要協助戈梅斯,完全找不到邏輯上的理由。
──到底是什麼「沒問題」?
這裏……是哪裏來着?
到目前爲止,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不過──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一致到那種程度。
墜落的速度緩緩變慢。
烏爾法等員工明明有讀取到毒品,身體卻沒有異狀。毒品跟止痛藥一樣,只要使用得愈頻繁,效果就愈差。埃緹卡一開始是這麼懷疑的──但他們卻沒有接觸過毒品的明顯痕跡。
十時的全像模組坐在對面,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灰色西裝。這身打扮不太適合出現在充滿度假氣息的小屋。
『尤努斯──』烏爾法的語氣變得不耐煩。突然間,聲音開始嚴重扭曲。『我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你很看不起羽化吧。你自己獲選進入蛹期就這麼囂張。』『我沒有那麼想!』『你跟穆賈娜小姐處不好,一定也是因爲這樣。』兩人的對話忽遠忽近。聲音重疊了好幾層,漸漸變得難以分辨。無法控制了。爲什麼?不行。
日落後,波斯灣依然明亮。
『我一直在處理最後的工作。』尤努斯用疲憊的語氣說道。『其實我也想跟其他人聊聊,卻抽不出時間……幸好妳還醒着。』
『妳要知道,調養身體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十時斷然說道。『如果有那個必要,我會重新找妳談談。總之明天妳就好好休息吧。』
搜查官這麼回答以後,護理師阿米客思將統整所有〈探索線〉的集線器拿了過來。埃緹卡雖然伸手去接,卻因爲手指無力而不小心弄掉──在摔到地上之前,哈羅德從旁接住了集線器。
是烏爾法的聲音。這是她的機憶──四周都是人工氣候室的玻璃,夜空的點點星光灑落在上面。她跟尤努斯並肩走在沒有人煙的路上。烏爾法的語調有些彆扭,內心卻對此處所沒有的「羽化」憧憬不已。真要形容的話,比較接近心不在焉的狀態。
眼前的機憶忽然混入沙塵暴一般的雜訊。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真的沒有問題。而且,如果有必要電索烏里茨基的話──」
穆賈娜說過的話在埃緹卡腦中復甦。
「抱歉。」
當現場剩下自己一個人,原本很遙遠的海浪聲便逼近到耳邊。
「不會。」臉頰能感覺到阿米客思的目光。「電索官──」
「爲了比加,我們要快點掌握戈梅斯是犯人的證據。」
真是的──當初明明是爲了追查拉塞爾斯纔來到這裏,卻又被當機事件耍得團團轉,這次甚至冒出烏里茨基的名字。辦案的方向豈不是愈來愈混亂了嗎?
所以沒問題。
資訊之海是最適合遺忘一切的地方。
埃緹卡小聲說道,逃避似的轉身離去。雖然步調踉蹌得連自己都感覺得到,哈羅德還是默默地跟了上來。
「是……課長說得對。」
埃緹卡在〈表層機憶〉垂直墜落,跟他們的感情擦身而過。擦過身體的這些感情讓她感覺到異狀。明明有這麼多人,傳遞過來的感情卻都是對「Project EGO」的深深敬畏。除此之外只有不安,以及對搜查局的厭惡感。所有人的感情都完美重疊,彷彿是來自於同一個人──『我們沒有錯。』『如果這樣還羽化失敗,那該怎麼辦?』『拜託不要偷窺。』『沒事的,他們一定能明白。』強烈的渴望灼燒着肌膚。
埃緹卡慢吞吞地離開桌子,回到室內。雙腳的感覺還很遲鈍,於是她跌跌撞撞地倒向牀上。這張雙人牀雖然比自家的單人牀還要大上許多,但這種軟綿綿的溫柔觸感,現在反而讓人感到空虛。
4
埃緹卡記得的部分只到這裏。
不對,不要從戈梅斯身上轉移焦點。
不要迷失目的。
『我媽也這麼說。』尤努斯低聲說道,微微眯起眼睛。『但是我不這麼想。』
『就算是機憶的變造,我也沒聽過只操弄感情的例子呢。』
『可是他們還特地準備了絕緣單元,以免別人發現你們的遭遇呢。』
「假設真的能辦到那種事好了,我想也沒有必要那麼做。果然還是電子毒品本身藏有什麼機關吧……」
「……電索票來了。回去工作吧。」
灑水器啓動時的中庭景象閃過眼前。埃緹卡同時追溯從多種角度擷取的機憶──『發生什麼事了?』『好可怕。』『救救我。』在恐懼與困惑之間,燃燒般的使命感開始浮現。『必須讓他們看到。』『讓那些搜查局的人看到。』『必須讓他們看到這些二維碼。』這是烏爾法嗎?不對,是所有人。埃緹卡靜靜地起了雞皮疙瘩。自從埃緹卡等人踏入中庭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無法壓抑想要展示二維碼的「衝動」。
「隨時都可以開始。」
烏爾法等人被捕後,果然被驗出電子毒品的反應。他們同樣安裝了清除程式,在休息室接受觀察,多虧如此才能省掉準備電索的麻煩。
「是的。雖然看似有計劃的犯罪,卻到處都找不到動機……」
埃緹卡繼續追溯發生當機事件以前的機憶──但在眼前流逝的,全都是平凡無奇的日常。他們一天又一天採收棉花、去除種子、梳開纖維,紡成絲線並染色。奇妙的是烏爾法等人完全沒有接觸電子毒品的機會。然而,如果他們是今天才第一次使用毒品,應該不可能那麼若無其事──那麼他們平時就會持續接收融入日常生活的毒品,也就是所謂的環境擬態型毒品嗎?
──『這孩子很完美,真的是理想的兒子。』
「也許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了擬態型的毒品。考慮到那種類似塔羅牌的造型,烏里茨基好像偏好融入環境的設計。」埃緹卡雖然這麼說,但還是覺得事有蹊蹺。「只不過,不管怎麼樣……毒品會讓感情同化這種事,我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很抱歉。」埃緹卡儘量打直背脊,用昏沉的腦袋回想烏爾法等人的機憶。「我並沒有找到……戈梅斯就是駭客的決定性證據。只不過他確實有把電子毒品交給員工。」
『明天就是重要的蛹期了吧?我還以爲你今晚不會來玩呢。』
在崇拜特定思想的團體中,感情的相似確實是可能發生的現象。
埃緹卡跟他爆發爭論,到現在還沒有和解。豈止如此,因爲在電索中昏倒給他添了更多麻煩。原本想至少靠工作扳回一城,最後卻是這種結果。爲什麼就不能表現得更機靈一點呢──不行,自己變得太情緒化了。
『你們把這些吊起來,知道了嗎?』
可能是因爲埃緹卡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十時再次叮嚀一句:「知道了嗎?」接着她的全像模組不由分說地消失。
但既然事態已經發生,總不能袖手旁觀。
埃緹卡帶着哈羅德,前往位於二樓的休息室。門口有警衛阿米客思,埃緹卡出示ID卡後進入──鋪滿休息室的牀墊上已經躺着烏爾法等所有員工。在兩名總部搜查官的監督之下,護理師阿米客思正要完成鎮定劑的注射。
怎麼回事?
轉眼間,原本讓胸口發出陣陣哀號的疼痛也剝離了。
戈梅斯這麼說,把裝在箱子裏的大量二維碼交給員工。烏爾法等人賣力地把二維碼吊到杆子上,一心等待埃緹卡等人的到來。這段期間,他們也接二連三地遭到感染,卻沒有感覺到任何身體上的不適。既然有抵抗力,就表示他們也是毒品成癮者嗎?
埃緹卡感到心煩意亂,於是輕輕用指甲抓了一下大腿。
「是我對自己太有信心,沒有向課長報告纔會這樣……」
埃緹卡打斷哈羅德,這次終於將〈探索線〉插進後頸。哈羅德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沒有繼續發言──現在的埃緹卡不想接受他的關切。哈羅德應該也察覺了。與其因爲無心之語而火上加油,不如彼此都保持沉默。
就算如此,也完全無法分辨哪些東西是毒品。
從燈火通明的杜拜街道溢出的霓虹殘渣飄洋過海,流進了這座人工島──埃緹卡在水上小屋的露臺,呆呆地從咖啡桌邊眺望着夜景。一旁的小型游泳池也反射燈光,水面閃閃發亮。這裏本來就是賓客專用的住宿設施,所以建造得相當奢華。
埃緹卡試圖修正自己的軌道卻來不及,就這麼躍進目的以外的機憶──突然間,尤努斯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不,正確來說不是他。嵌在臉上的大眼睛並不是琥珀色,而是焦糖色。
只要闔上眼瞼,眼前就是早已見過無數次的黑暗。
『我會安排跟烏里茨基的會面。明天我會請佛金搜查官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暫時飛回俄羅斯。』十時露出疲憊的神情,從椅子上站起來。『冰枝,妳要再靜養一天。』
白天始終壓抑的羞愧感終於湧上心頭。
『他有命令員工讓你們感染,然後趁機攻擊你們嗎?』
「──開始吧。」
再者,他們跟戈梅斯一起行動的頻率不如預期那麼高。工作時只有事務性的交流,其他的機憶則全是棉花──而且動機依然很模糊。他們隨時都受到衝動或感情的驅使,看不出思考上的邏輯。埃緹卡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機憶,因此感到困惑。這也是毒品造成的影響嗎?
埃緹卡用依然虛弱的手,將裝着礦泉水的玻璃杯拉過來。她用嘴巴含住吸管,舒緩尚未消退的噁心感。
「我們這邊也有接到十時課長的聯絡。都準備好了。」
埃緹卡試圖轉移注意力,於是從牀上起身。這個時候她拉起差點從肩膀滑落的睡袍──因爲儘量縮減行李,埃緹卡沒有替換的衣物,所以向櫃檯要來一件睡袍,卻搞錯了尺寸。她懶得重要,便決定繼續穿着,但這樣也很失態。埃緹卡煩躁地伸手去拿口袋裏的電子煙,卻沒辦法好好抓住。
忽然間,門鈴響了。
YOUR FORMA的顯示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自己應該沒有特別呼叫客房服務──埃緹卡放棄抽菸,慢吞吞地下牀。她光着腳套上拖鞋,用單手闔起衣領,走向玄關。
當她總算拉開門的時候……
「──很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電索官。」
埃緹卡開門不到一秒,立刻愣在原地。
好巧不巧,站在門外的人正是哈羅德──他穿着與白天道別時相同的服裝,明顯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工作。右手提着一個小小的紙袋。彼此一對上眼,那雙秀氣的眉毛便微微抽動。
爲什麼要特地過來?
「戈梅斯的偵訊……」
「今天已經暫時結束。明天,他們應該就會被移送到杜拜市區的警局了。」說到這裏,他輕輕舉起紙袋。「我想妳可能什麼都還沒有喫。話說回來……妳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哈羅德的語氣雖然禮貌卻有些疏遠,仍然看得出爭吵所造成的影響──埃緹卡抓住睡袍衣領的手握得更緊。讓這個阿米客思看見自己這副邋遢的模樣,真是糟透了。
特別是現在。
「……沒什麼,我只是搞錯睡袍的尺寸而已。」
「我沒有想到妳會連自己的替換衣物都沒有。」
「我想減少行李,而且晚上裸睡也比較舒適。」啊啊,這種說法不就像是在責怪他啓動了灑水器嗎?「總之謝謝你。」
埃緹卡想盡快趕走哈羅德,於是伸手去拿紙袋──但他當然知道埃緹卡正苦於虛脫的症狀。於是無奈地搖搖頭,輕輕推開埃緹卡。
「妳還使不上力吧?請恕我打擾了。」
他理所當然似的踏進室內。
──啥?
因爲他的舉動太自然了,埃緹卡的理解慢了一拍。等到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哈羅德已經脫下鞋子闖進房間。他打開附設冰箱的冷凍庫,將紙袋放進裏面。
「妳說得對,我的態度確實變了。我原先打算跟妳保持距離。」
對於自己不想被疏遠的請求,哈羅德表現出接納的意思。
──爲什麼要用這種口氣說話?
喉嚨頓時堵住。「這……」
埃緹卡抓住赤裸裸垂掛在胸前的藥盒煉墜。
脖子能感覺到陣陣脈搏。
「妳看,妳也沒辦法說明吧。」
只有海浪的柔和聲音從依然敞開的窗戶流入室內。
「這我知道,但妳這次裝了什麼?」
「等妳恢復食慾後再喫吧。」他邊說邊關上冷凍庫,然後走到窗邊。「一直開着窗戶可不好喔。即使這裏的保全系統很完善,還是可能有危險……哎呀。露臺的桌子上有個杯子,我來幫妳洗吧。」
他的低語既冷靜又平淡,一點也不像是被說服的樣子。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你像以前一樣相處。算我拜託你,不要再疏遠我了。」
所以,至少也要緊緊抓住闔起的衣領。
寂靜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緩緩擴散。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哈羅德快步走向玄關。「畢竟我明天還要跟佛金搜查官一起會見烏里茨基。」
啊啊──果然被他發現了。
「我就說了,不是那樣。你跟姐姐不一樣。」
「你──」埃緹卡差點破音。「等一下,你幹嘛擅自……!」
耳朵聽見哈羅德發出自嘲般的嘆息。他用放在額頭上的手搔亂頭髮,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雙眼──這個舉動幾乎就是活生生的人類青年。最近的他不時會表現出比以前更加「有人味」的舉動。
自從打開玄關的門,埃緹卡就知道自己一定瞞不住,不過──
所以埃緹卡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纔沒有隱藏什麼。」
「我跟你吵了一架,又在電索的時候給你添麻煩,有什麼臉依賴正在工作的你?」埃緹卡自認臉皮並沒有那麼厚。「你纔是,這麼不客氣地踏進別人的房間──」
「可以讓我看看嗎?」
「哪裏不一樣?」
「真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着。爲了隱藏項鍊,埃緹卡再次闔起衣領,卻失敗了幾次。「我……很高興你這麼擔心我。可是我有我的想法。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決定的。不管是藥盒煉墜的事,還是你的祕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自責。是我自己選擇要這麼做的。」
──剛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哈羅德沒有等待回應,這次真的走出了小屋。玄關門沉悶地關閉,飄進室內的夜晚氣味掠過鼻尖。
抗拒也沒有用,哈羅德終於站到眼前──距離近得只要再稍微前進,彼此的腳尖就會互相碰觸。埃緹卡馬上試圖從旁邊鑽出去,卻被他抓住手臂。使不上力的自己當然沒有辦法抵抗。
一瞬間,哈羅德的模擬呼吸似乎停止了。
「不,非常抱歉。剛纔……是我用詞不夠適當。」
「不會,我纔要抱歉。請保重身體。」
「跟你沒有關係吧。」
「抱歉,我剛纔只是…………」
「埃緹卡。」他的聲音明顯帶着嚴厲的語調。「妳爲什麼又戴起這條項鍊了?」
「……我知道了。」
他跟昨晚不同,看似有溝通的意願。
「我知道。我只是想說,妳本身的執着太過火了。」
這句話本身是遲來的坦白。從哈羅德的態度就能明顯看出這一點。只不過──埃緹卡的心裏湧現某種淡淡的期待。
埃緹卡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番話──不知爲何,哈羅德一臉茫然。他握緊剛纔觸碰埃緹卡的手,一度想要開口,幾經猶豫之後又閉上嘴巴。以處理思緒的速度極快的阿米客思而言,這麼長的時間已經足以稱之爲沉思。
「非常抱歉。」他交互看着自己的手與埃緹卡的臉。「我太無禮了。」
不過──爲什麼一點安心的感覺都沒有呢?
他那體溫偏低的手不客氣地觸摸埃緹卡的臉頰──埃緹卡不得不面對哈羅德,在極近的距離下與湖水色的眼瞳四目相交。開什麼玩笑。埃緹卡馬上推開他的胸口。力道當然沒有多大,但這個動作似乎讓他回過神來。他的手立刻放開。
「那並不是友情,是執着。妳可能並沒有自覺就是了。」
「我不是不能說明。」埃緹卡努力尋找適當的表達方式。「你好像有什麼誤會,其實人類多多少少都會對親近的對象有執着。換句話說,我想保護你的想法只是非常普通的──」
埃緹卡無法馬上發聲──哈羅德的態度看似忽然軟化,讓她不知所措。原本緊張的氣氛彷彿一口氣消散,使埃緹卡有種關係回到從前的錯覺。
埃緹卡堅定地答道,哈羅德卻像是面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緩緩搖着頭──突然間,內心萌生不安。感覺就像是一度以爲抓住了什麼,但一張開手掌卻發現手裏什麼也沒有。
他突然間是怎麼了?
「那件事──」埃緹卡總算開口,卻難掩困惑。「不是你的錯。應該說我知道你大概很想阻止我。只是我執意要潛入。」
那就是自己不能失去他。
一瞬間,內心湧現羞愧和來路不明的煩躁,讓臉頰開始發熱。
走鋼索般的字句在這裏中斷。
「妳連一個杯子都收拾不了,還能做什麼呢?」哈羅德歪着頭。埃緹卡無話可說。「睡袍的事也一樣。既然妳精神恍惚到會不小心訂了尺寸不合的東西,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吧。」
「我昨晚也說過了……」埃緹卡如履薄冰,謹慎地擠出一字一句。「我當初坦白自己也知道『祕密』的事,並不是想造成你的負擔。」
埃緹卡吞下少少的口水──所以哈羅德不只是爲罪惡感所苦,也是擔心有什麼萬一纔會保持距離,以免將自己拖下水吧。
埃緹卡感到困惑,同時雙腿一軟,慢慢癱坐到地上。自己還以爲他會就那樣硬是拆穿項鍊的內容物,幸好沒有──心裏明明鬆了一口氣,背脊卻非常冰冷。胸口甚至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阿米客思的手輕輕從衣領上拉開埃緹卡的手指。因爲無力抵抗,她別開了臉──睡袍的衣領鬆開,露出戴在脖子上的「藥盒煉墜」。清澈的銀色微弱反射燈光,彷彿正在發出抗議。
不過──如果只有自己這麼想呢?
自己好像終於能稍微窺見他的心思了。
哈羅德愈靠愈近,於是埃緹卡的雙腿反射性地往後退──因爲她原本就背對牆壁站着,所以只退了幾步便無處可逃。哈羅德沒有停下腳步。小屋的空間雖然大,彼此的距離卻一步步縮短。
彼此確實溝通了。
這番話與其說是發問,幾乎是自言自語。
「沒什麼……上次休假的時候,我在整理房間時找到它,就隨手拿來戴了。」
「你是怎樣?」到底是怎樣!「你不用做些多餘的事,我可以自己來。」
最後,他就像是壓抑着什麼,緩緩眨起眼睛。
埃緹卡再也找不到下一句話。
……他說什麼?
臉頰還有阿米客思的指尖留下的清晰觸感。
「世界上沒有人會爲機械的友情賭上自身的清白,埃緹卡。」
「纔沒有過火。等一下,你不要再靠近了。」
「埃緹卡,我──」
「請妳看着我的眼睛。」
「請妳承認吧。」他緩緩朝埃緹卡踏出步伐。「妳本來就是能夠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人。我希望妳對自己更有信心。否則我說服妳放下纏就沒有意義了。」
哈羅德一改先前的態度,懊悔似的用手按住額頭。他的表情依然很僵硬,卻沒有方纔的尖銳,反而顯得很猶豫。
然後沒來由地萌生想哭的衝動。
他想說的話,埃緹卡當然思考過無數次。而且是早在向哈羅德坦白「祕密」一事之前──自從聽萊克希博士闡述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斷煩惱至今。但埃緹卡已經非常充分地瞭解一件事,甚至到了厭煩的地步。
「我又不是要你討好我。啊啊,不對……」
哈羅德穿起鞋子,馬上推開玄關門──又好像想起了什麼,於是回頭看着埃緹卡。他的眼神與先前完全不同,蘊含着強烈的困惑。
湧上喉頭的責難靜靜地溶解。
「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遮遮掩掩的,到底在隱藏什麼?難道是受傷了嗎?」
「我當然明白。可是妳總是執意要保護我。」哈羅德的視線落在輕撫地板的模糊燈光上。「按照妳的個性,應該是認爲身爲朋友,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爲了我而不顧自己的一切,不管怎麼想都是錯的。」
「我並不是不顧自己。」埃緹卡儘量溫和地答道。「再說,你本來就不必煩惱這一切。我是依照自己的意願,決定要替你保守祕密的。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欣然接受。」
「嗯。」聲音從喉嚨深處傳出。「那個……抱歉。我說各方面。」
「藥盒裏面裝着什麼?」
「讓妳打消念頭就是我的職責,是我怠慢了。」
「我就會啊。」
拜託別搶走它。
「不對。」埃緹卡立刻反駁。這是自己唯一不想被如此認定的事。「我不是說過嗎?『我沒有把你當成姐姐的替代品』。」
自己恐怕犯下了某種天大的錯誤。
「埃緹卡,妳的『執着』……」帶着人工氣息的清澈眼瞳彷彿在尋找某種不存在的東西,掃過小屋之內。「就像大多數人類的感情那麼複雜,實際上……跟我的理解有着天壤之別嗎?」
最致命的是,除了犯錯的事實以外,自己一無所知。
埃緹卡這次總算逃離哈羅德身邊,勉強往後退。
這次終於願意面對自己了嗎?
這應該是一場溝通才對。
「不是纏。」
「那個時候……我明明知道妳在勉強自己進行電索,卻沒有阻止妳。因爲我擔心又會造成爭吵。」阿米客思用比平常更緩慢的口吻,這麼說道。「不過,我現在很後悔沒有阻止妳。是我害妳暴露在危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