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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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艾登•法曼逃逸的消息對埃緹卡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當下的她正窩在旅館的牀上。因爲昨晚與哈羅德爭吵,她的心情已經沉到谷底,所以她本來打算懶散地度過今天一天的休假,到了傍晚再一個人去探望達莉雅──卻接到這個惡夢般的通知。

真是不敢相信。

『太誇張了,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電子犯罪搜查局倫敦分局──以埃緹卡與哈羅德爲首,負責偵訊法曼的羅斯輔助官等人都聚集在會議室。掛在牆上的軟性熒幕映出位於里昂總部的十時的辦公室。

『馬上說明情況。』就連十時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煩躁。『羅斯輔助官?』

「是。」羅斯用蒼白的臉色回答。「我想您應該也知道,今天法曼會被移送至醫療中心……卻在移動途中發生了車禍。」

『這我已經聽說了。都使用了自動駕駛系統,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那個,分局的警衛阿米客思似乎同時故障……一連引發的五起車禍也是同樣的原因。交由阿米客思駕駛的車輛全都是這種情況。」

『委託諾華耶公司分析了嗎?』

「根據簡易檢查的結果,發現駕駛模組的設定有經過更改。似乎是有人透過局內的IoT連線擅自動了手腳,但擺放管理用電腦的保全室也只有阿米客思出入……」

『敬愛規範呢?明明有可能讓人類陷入危險,卻沒有啓動嗎?』

「是的,但諾華耶公司也表示不清楚原因。」

『不管怎麼樣,先讓我看看法曼逃走的情況。』

「我馬上分享監視無人機的紀錄。」

所有人的YOUR FORMA都收到了來自羅斯輔助官的影像檔案──只有哈羅德是透過穿戴式裝置接收──然後開啓。

俯瞰市內大街的影像在眼前展開。現場位於特拉法加廣場附近,由於是早上的尖峯時段,車潮洶湧。不過多虧自動駕駛系統,車輛並沒有擠得水泄不通,反而順暢地流動着──過了不久,一輛廂型車從左下角衝了出來。速度之快,剛好適合用「衝」來形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車輛。

廂型車接二連三衝撞周圍的車輛,撥開車潮前進。響徹四周的喇叭聲此起彼落。受害的車輛當中,有些甚至被直接撞到了人行道上,路人驚聲尖叫。

──這是什麼情況?

「所幸沒有造成任何人死亡……但共乘的其中一名搜查官受了重傷。」

「是的。」他靜靜點頭。「只不過,這並非僅限於RF型。系統設計得愈複雜,黑盒子的範圍就一定會擴大。」

不知從何時開始,周圍已經沒有觀光客的蹤影。

切換幾次視角之後,失控的車輛衝撞路樹,終於停了下來──勉強打開凹陷的車門並滾出車外的不是別人,正是艾登•法曼。或許是受傷了,他的太陽穴流着血。他的手上握着某種東西──畫面放大。那是電子犯罪搜查局配給的自動手槍(芙蘭瑪15),或許是趁亂從搜查官身上搶來的吧。

即使如此──哈羅德仍是另一個小房間的居民。

她原本打算一個人慢慢調適心情。

經過一番猶豫,埃緹卡決定從這裏開始說起。

「把希望寄託在其他搜索隊上吧。」哈羅德這麼鼓勵道。「雖然沒有得到成果,但最後一站是這裏,我們很幸運呢。」

還以爲有什麼事,他竟突然說出這種話。

光是艾登•法曼行蹤不明的現實就讓人十分頭痛了──埃緹卡瞄了身旁的哈羅德一眼。

『中斷了?意思是他在某個地方拿到絕緣單元了嗎?』

「但願能逮到人,不過大概很難吧。」

「我……聽萊克希博士說過,RF型的黑盒子範圍很大。」

埃緹卡停下腳步,重新環顧四周。沿着緩坡排列的房屋全都是以奶油色的石灰岩建造而成。煙囪從屋頂上突出,房屋的外牆長着與其共生般的茂盛植物──這個地區保留了這些舊時代的建築物,持續生存至今。小徑描繪出平緩的輪廓,帶有柔和綠意的花草在即將日落的氣息中輕輕搖晃。小河流水潺潺不斷,水鳥在河面上自由自在地遊着。

「法曼後來從停車場搶走共享汽車,駕車逃逸。因爲他持槍抵抗,搜查官也無法繼續追捕……」羅斯輔助官分享了車輛的參考圖。「車款是黑色福特福克斯。他尚未落網,目前仍在逃。」

「可是,你比人類聰明又理性,而且因爲你很優秀,大多數事情都能一個人處理得如你所願。對你來說,達成目的是最重要的,其中沒有任何惡意。你的動機很單純……只要對方沒發現自己被當成棋子使用,那就好了。」

平常的他看起來與人類沒兩樣。不論是對達莉雅付出家人之間的關愛,還是因索頌遇害而萌生的復仇心,幾乎就像個活生生的「人」。

「……電索官,對於傷害了妳,我感到非常後悔。」

「妳說得對。」哈羅德也滑進了副駕駛座。「居民都是未植入YOUR FORMA的機械否定派,而且就算指望觀光客的機憶,也被禁止在口頭問話的階段使用電索。」

「這個村子好像也沒有目擊者呢。」

埃緹卡在不知不覺間想從他身上尋求與人類相同的價值觀──深信對方與自己是同樣的人。

地面反射的夕陽非常刺眼。

啊啊──埃緹卡深覺前路漫長。這樣豈不是一切都回到原點了嗎?

「拜伯裏可是大名鼎鼎的威廉•莫里斯形容爲英格蘭最美村莊的地方呢。實際上,妳不覺得這裏的景觀非常優美嗎?」

「……是啊。」哈羅德彷彿感受到痛楚,皺起眉頭。「我也覺得,如果能潛入妳的腦海該有多好……大概要那麼做,我才能真正瞭解妳這個人吧。」

薄薄的雲層飄來,緩緩吞噬夕陽。

埃緹卡也點頭。「這個可能性恐怕很低。法曼的機憶中並沒有共犯的蹤影。」

「我應該要更瞭解你纔對。」

應該不是那麼單純的理由。

如果能像以前一樣保持距離,應該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衆人再度收到檔案。英格蘭的廣域地圖填滿了埃緹卡的視野。法曼駕駛共享汽車朝克洛敦直直南下──而他本身的定位資訊便在這個時候中斷。車子突然改變行進方向,再次北上後往西前進。他穿越海維康,經由牛津──然後進入鄰近科茲窩的威特尼,便無法再取得任何資訊。

只有毫無意義的時間正分秒流失。

她對阿米客思的看法的確改變了。不過──

「你應該早就瞭解我了。姐姐那時候也是──」

小河的音色有如啜泣。

『詢問法曼本人應該最快吧。』十時板着一張臉。『我們要優先追捕他。羅斯輔助官,法曼的定位資訊和共享汽車的行駛路線呢?』

『難不成你想說法曼的腦子裏搭載了最新的預測系統?』

「我也跟博士持相同的意見。所以……」埃緹卡努力牽起細絲般的一字一句。「這就類似副室長所說的『擬人觀』。我理智上能明白你跟我面對事物的思考程序並不同,可是,因爲你真的比其他阿米客思『更像真人』……」

光是如此,情況就已經非常糟糕了。

埃緹卡覺得愈來愈不自在,用力吸住嘴脣內側。

「恐怕是的。我現在就傳送資料。」

「電索官。」哈羅德就像是察覺到這一點,開口了。「我知道自己這麼說很逾矩……妳願意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嗎?」

埃緹卡與哈羅德也混在觀光客當中打聽消息,但還是找不到線索。

「可是,妳還沒有原諒我。」

埃緹卡一邊咒罵一邊坐進從分局借來的富豪旅行車。這輛車姑且算是搜查局專用,所以搭載了各式各樣的功能,但沒有一種能在搜索中派上用場。而且在離線狀態下,連自動駕駛功能都沒有意義。

阿米客思的精巧面容既不高傲也不冷漠,只是面無表情地壓抑某種痛切的情緒。

他陷入沉默。

艾登•法曼的搜索行動由當地警察與電子犯罪搜查局分擔不同的範圍,而且還是蒐集逃逸車輛的目擊情報,以口頭問話爲主的草根式作戰。這種做法實在非常過時,但也沒有其他手段了。

這樣的形容一點也不像他會說的話。

「饒了我們吧。」羅斯輔助官拉高了音調。「我們是清白的。」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心裏卻湧現絕望的感覺──互相理解一定很困難。就連人與人之間都不容易了,面對阿米客思更是天方夜譚。況且,自己過去一直都逃避人際關係,實在難以跨越如此巨大的障礙。

畢竟他是阿米客思,不是人類,以表達誠意的方式爲例,他的做法就跟人類不同。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埃緹卡就已經充分體認到這一點了。

RF型不符合「中文房間」的概念。

「所以說──」哈羅德開口了。「法曼早已計劃在移送時逃走,對局內所有可能負責駕駛的警衛阿米客思動了手腳,讓他們故障嗎?」

結果,還沒完全調適過來就不得不重回搜查工作。

「我們要怎麼樣才能站在對等的立場?」埃緹卡不禁露出帶着自嘲意味的笑。「我深深地覺得,要是能窺探你的內心就好了。就像以電索潛入人腦,真希望我能進到你的思緒裏……如此一來,你的想法和感情,全部的一切……」

『我想也是。我會向州長申請使用許可,但別抱期待。』十時搓揉眉頭。『另外也向當地警察求援,組成搜索隊。當然,我也要你們所有人都來幫忙。現在馬上出發。』

「你不用再道歉了。我知道你因爲達莉雅小姐的事,心裏很焦急。」

仍然一無所獲的埃緹卡與哈羅德終於來到負責範圍的最後一個村莊──拜伯裏。這個小村莊位於科隆河畔,是一處有名的觀光勝地。當地有教堂與飯店等設施,路上能看到穿着輕便服裝的觀光客開心地散步。科茲窩雖然是技術限制區域,獨特的景觀使它成了大受歡迎的觀光度假勝地,許多YOUR FORMA使用者都會爲了所謂的數位排毒而造訪此地。

「昨天的我……太情緒化了。我大概是希望你能做出我想要的反應吧。」埃緹卡忍不住用手觸碰胸口。「簡單來說……我希望你信任我、依靠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我當成『對等的搭檔』。」

這倒是無所謂,但──

後來兩人又巡視了幾個村莊,仍然無法掌握法曼的足跡。雖然有找到幾輛與逃逸所使用的車款相同的車,但每一輛的車牌號碼都不符。福克斯本身就是在英格蘭很常見的大衆用車,光是如此便足以讓搜索隊白跑好幾趟。如果他是刻意爲之,實在很聰明。

埃緹卡正與哈羅德一起巡迴北部的小型村莊──這裏已經是第五個地方了,但目前還沒得到什麼顯著的成果。

埃緹卡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所以老實說,她不該現在才爲這種事情煩惱。

「不管怎麼想,要搜索的範圍都太廣了吧……」

指定通訊限制範圍──關於這個名詞的知識也存在於埃緹卡的腦中。這是指爲了阻絕定位資訊與網路等通訊網,裝有通訊功能阻礙裝置的技術限制區域。舉例來說,在既是機械否定派(盧德分子)的生活圈又具有觀光價值的地區,大多很難區隔YOUR FORMA使用者。那樣很有可能引來MR廣告進駐,所以爲了維護技術限制區域的型態,纔會用強制性的手法制造離線的環境。

「況且,如果法曼早就已經換車離開了科茲窩,那該怎麼辦?」

「但你會這麼想,也只是跟我們的價值觀相比之下的結論吧。」

這裏確實是個漂亮的地方。

「科茲窩一帶是技術限制區域,全區都屬於指定通訊限制範圍。」

「我明白自己的作風很不誠實。」

科茲窩位於倫敦的西北西邊──英格蘭中央的丘陵地帶。據說這裏過去因羊毛貿易而繁榮,從數百年前便不曾改變的街道成了觀光資源。九二年的疫情以後,許多居民轉而加入機械否定派,因此化爲技術限制區域。

不過,終究還是不一樣。

「定位資訊中斷了,但勉強能取得行駛路線。」

埃緹卡發現自己正與哈羅德兩人獨處,沒來由地緊張了起來。

並非不原諒──應該說這件事本來就無關要不要原諒的問題。

一名搜查官晚了一步才從車內爬出──他趕緊追捕法曼,但腳步還是相當不穩。兩人消失在畫面之外。

「那麼一來,就只能賭在攔檢上了。課長說過,他們會盡量在各城鎮或村子分配警力。」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更……」他眯起雙眼,就像在眺望耀眼又遙遠的東西。「不,還是算了吧。我無法準確地形容。」

「對我來說,達莉雅比任何人都重要。但也因爲如此,我選擇了犧牲妳的做法。」有如凍結湖面的眼睛一如以往地冷靜。「不過,唯獨一件事請妳相信我。我完全沒有將妳置於險境的意思,妳能平安歸來,我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是嗎……聽說以你們而言,這一點使人格方面的成長變得可能。換句話說,RF型跟只是表面上看似在思考的量產型阿米客思不同,是真的會用自己的頭腦思考。」

「這種做法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像福克斯這麼隨處可見的車款,纔沒有居民會特地記住車牌號碼呢。」

「羅斯輔助官他們會同時監視租車和失竊的報告吧?既然沒有接到任何聯絡,就應該認爲他仍然開着福克斯繼續逃亡。」

彼此的影子幾乎要消融。

可是──她卻不小心受了傷。

到此爲止了嗎──埃緹卡難以掩飾自己的失望。

因爲這麼一來,自己就不會再暴露在危險之中了嗎?

「非常抱歉。」羅斯表現得很心虛。「請恕我直言……法曼逃進的科茲窩禁止使用監視攝影機或無人機。」

但不知爲何,內心仍然抱着想了解他的念頭。

「若是那樣,就表示他會躲在某處,撐過人多的白天。」埃緹卡不動聲色地從他身上移開目光。「如果入夜前還拿不到搜索無人機的飛行許可,情況應該會很棘手。」

警察從法曼的公寓將埃緹卡帶出來的時候,哈羅德擁抱了她──那並不是謊言。他迎接埃緹卡的時候確實「鬆了一口氣」。然而,這份感情在語言的定義上是相同的,但其中的含意或許也跟人類不一樣。

「什麼意思?」

「我們在各個重點處設下了攔檢站,卻全都被他繞過了。」

不論如何,共享汽車的行駛路線都無法隱藏。法曼應該是想活用地利之便,試圖甩開追兵吧?

『這應該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推測。不過,我不認爲他沒有出入保全室就能更改阿米客思的設定。如果搜查局中有他的共犯就另當別論了。』

「安格斯副室長他們並不相信,但博士是這麼說的。」

剛纔還在水面上遊的水鳥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飛往他處。

十時煩躁地說道:『爲什麼你們沒有趁他逃進這裏之前阻止他?』

──我一定就能明白了。

影像到此結束。

哈羅德露出曖昧不明的微笑,背對埃緹卡──她有種心痛的感覺,卻連理由都不明白。

他爲什麼表現得如此悲傷?

那也在他的計算之內嗎?還是真心的呢?

──什麼是真心?

對照自己與他的價值觀時,究竟要以什麼標準來斷定「真心」?

就算想追尋,也到處都找不到答案。

晚霞有如即將燃盡的柴火,開始漸漸轉黑。

再過不久,夜晚就要來臨。

2

日落後,埃緹卡與哈羅德包下了拜伯裏一間古色古香的紀念品店。這麼做是爲了確保與外界的聯絡手段,也就是有線電話。在指定通訊限制範圍無法使用終端機上網,所以只能依靠舊式的電話線──設置在商店等地方的有線電話。

打烊後的店內寂靜無聲。放在櫃檯上的電話是轉盤式,埃緹卡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她閱讀寫在貼紙上的說明,把沉重的話筒抵在耳邊,撥打電話給十時課長──順利接通了。

她一報告沒有收穫的消息,十時便回以疲憊的聲音。

『其他搜索隊也沒什麼好消息,無人機的使用申請還是沒有通過。我想法曼應該差不多要有動作了……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攔檢進行得怎麼樣了?」

『只能很粗略地設站。老實說我很想在所有城鎮和村莊佈署警力,但人手不夠。因爲目前大多是靠警衛阿米客思來補足缺口,被強行突破就沒有意義了。』

「但願至少能掌握他的行動路線……」

『妳要假設法曼還沒有換車。我這邊尚未收到失竊或租車方面的情報。』

「我知道了。」總之,目前只能做好該做的事。「我們會直接在拜伯裏留守一晚。如果發生什麼事,我再聯絡。」

埃緹卡靜靜地放下愈來愈沉重的話筒──無法按捺逐漸升高的焦躁。

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結果還是沒有任何進展。雖然很想相信法曼還躲在科茲窩,但他身上裝着絕緣單元,發生什麼萬一也不奇怪。如果真的被他成功逃脫,那就無可挽回了。

但目前爲止,能做的事很有限。

「──『與逃逸車輛相符』。」

這次換埃緹卡眨眼了──那是什麼意思?

埃緹卡咬牙,正要離開電話前的時候──突然有人把某個鬆軟的白色塊狀物拿到她眼前。她嚇了一跳,不禁愣住。

油門隨即深深往下一沉。

「所以──」埃緹卡握着方向盤,看了副駕駛座的哈羅德一眼。「你爲什麼覺得法曼會前往這些度假區的某處?」

但車牌號碼……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個地方了。」

他們接下來究竟要前往何方呢?

向十時告知自己要離開拜伯裏的消息後,埃緹卡與哈羅德開着富豪出發。

「不用了。」

他只回答了這句話──大概又想隱瞞自己的計劃了吧。埃緹卡把嘆息吞回肚子裏。就算哈羅德不願意詳細解釋,他的推理往往還是符合正確答案。這次,他應該也有什麼根據。

他說什麼?埃緹卡立刻從儀表板上拿起附夜視功能的望遠鏡──那的確是一輛黑色的福克斯。他們搜索已久的車款正好開了過來,擋風玻璃填滿了黑色,看不見駕駛的容貌。

別讓我特地這麼說。埃緹卡忍不住感到尷尬──不過,哈羅德並沒有打起精神,反倒是露出莫名無力的微笑。

「我已經結帳了。」

這個瞬間,埃緹卡轉動了方向盤。

埃緹卡急着猛踩油門,但速度不如想像中快。被輾碎的草飛了起來,滑過擋風玻璃。兩車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不行。埃緹卡再度觸碰儀表板,打開安全控制系統,關閉速度限制器。

「我知道……!」

埃緹卡啞口無言──開玩笑的吧?

「不行,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接到十時課長的聯絡──」說到這裏,埃緹卡突然想到。不會吧。「……難不成,你已經發現什麼了?」

「輔助官,抓緊了。」

車輛錯身而過。

「幹嘛?」

「又或者是,輔助官的推理搶先了一步。」哈羅德看起來似乎很納悶,因此埃緹卡補上了這句話。「所以……應該不太可能是你猜錯了吧。」

──現在不是頭昏腦脹的時候。

「太亂來了。」埃緹卡忍住想咂嘴的衝動。「他到底想去哪裏?」

「抱着它,心情說不定就能平靜下來了。」

富豪彈跳似的加速。福克斯就像被猛烈的力道吸引,迅速靠近。埃緹卡轉動輔助功能正在運作的方向盤,讓車身接近到極限。總之得阻止對方的行動──區隔牧草地的石牆從前方逼近。

這樣應該就能阻止對方了。

或許是沒有發現另一輛車的真面目,法曼的車毫不猶豫地靠了過來,速度相當快。富豪與福克斯的距離漸漸縮小──埃緹卡開始操作儀表板。她在搜索時覺得這輛車的追加功能盡是些派不上用場的東西,但在這種情況下就不同了。

「我沒有在客氣。」埃緹卡這麼主張的時候,哈羅德已經把布偶塞到她懷裏。天然羊毛摸起來很有彈性,觸感非常好──不對!「你不要再鬧了,我們可不是來玩的。」

明明纔剛遭到他的背叛,結果還是不得不這麼做。

「…………」哈羅德似乎察覺了什麼。「還請手下留情。」

「妳還好嗎?」哈羅德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電索官,妳現在感覺如何?」

不過──擋風玻璃對面的福克斯還撐得住。車身凹了一個大洞,頗爲慘烈。即使如此,它仍若無其事地重新面向富豪,車頭燈的光線就像猛禽的眼神般銳利。

「如果抱着綿羊就能找到法曼,我的心情應該會很平靜吧。」

埃緹卡想舒緩坐立不安的心情,勉強閉上眼睛──

不能在這裏讓他逃掉。

「請看,電索官,非常可愛吧。」

埃緹卡現在還是被他牽着鼻子走。答案早就出來了。到頭來,他們終究無法站在對等的立場。

「不要客氣嘛。」

只有馬達的聲音彷彿迷失了方向,響徹四周。

兩人按照地圖一一巡迴各個度假區,接連繞了三個地方,但別說是正在尋找的福克斯,連法曼的影子都沒看到──兩人再次搭上富豪,往最後一個度假區出發。路線基本上只有一條,單純得連確認地圖都沒必要。這個地區的道路完全不如倫敦那般複雜。

忽然前方有光芒閃現。直線延伸的道路盡頭──有一輛車從對面的方向駛來。他們已經好久沒看到自己以外的車輛了。

「雖然還不確定,我似乎能推測出法曼今晚會前往的地方。」

埃緹卡再度轉動方向盤──然後跟着福克斯駛入牧草地。她忽略了猛然往上彈起的衝擊。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一駛上草地,車內便晃得像是害怕得發抖似的。

不過,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招。

「不。」哈羅德一瞬間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可以請妳開車嗎?」

埃緹卡幾乎只靠感覺將油門踩到底。

埃緹卡感到困惑。「……幹嘛突然這樣?」

好機會。

哈羅德發出屏息般的聲音。

──當然了,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他若無其事地說道。往櫃檯一看,可以發現上面放着幾張實體的英鎊紙鈔──因爲老闆已經返回自己的住家,沒有人能打開收銀機。

哈羅德的手上拿着從紀念品店撕下來的海報。根據這張簡略的地圖,距離拜伯裏幾英里的範圍內,共有四個度假區坐落在各處。

不會吧──爲什麼它能重整態勢?難道法曼還有這種技術……

突然間,哈羅德呼喚道──埃緹卡睜開眼睛,看見他站在櫃檯旁邊,注視着貼在牆上的海報。技術限制區域當然不存在MR廣告,相對地,到處都看得到紙張製成的廣告海報。

即使如此仍不願放棄──會這麼想,就是自己身爲人類的原罪嗎?

自己大概會一直被他耍得團團轉吧──埃緹卡這麼想。

她啓動離線狀態也能使用的追蹤輔助功能。

針對想進行數位排毒的YOUR FORMA使用者,有許多人會出售指定通訊限制範圍的土地。科茲窩大概也不例外吧。

現在只能相信他了。

怎麼了?難道他買了布偶之後,接下來想買房子嗎?

然而,富豪只是緩慢地原地踏步,沒有向前奔馳。隔着裂成蜘蛛網狀的擋風玻璃──可以看到嚴重變形的引擎蓋,引擎室已經完全被撞壞。糟透了。

「──是一輛福特福克斯。」

「這張海報怎麼了嗎?」

不行,自己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了。

「科茲窩在我們的搜索範圍之內,照理說,他應該會想盡快逃出去。可是,你卻認爲他會在這些度假區過夜。」

突然間,福克斯開始加速,車輛甚至直接衝出道路,逃向牧草地──逃逸本身在預料範圍內,埃緹卡本來就不認爲對方會慢吞吞地等着別人來追。

「我在搜查上確實很少猜錯,但說到關於妳的事,我的推測就常常失準。」

埃緹卡把布偶推回去,坐在自己拉過來的圓椅上──她瞄了哈羅德一眼,發現他帶著有些寂寞的表情把玩綿羊的耳朵。埃緹卡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

強勁的輔助功能開始運作,使富豪的車身急速回轉。離心力讓人想吐,輪胎髮出響亮的煞車聲,撕裂了寂靜──然後緊跟在福克斯後方。爲了發出警告,埃緹卡伸手去拿擴音器──

因爲哈羅德看得實在太專心,埃緹卡也把目光放在海報上──簡單來說,那是一張別墅的宣傳海報,海報上印着科茲窩特有的蜂蜜色房屋,標語則寫着:「想不想在歷史悠久的土地擁有自己的房子呢?」上面甚至很貼心地附上拜伯裏附近的度假區地圖。

哈羅德用毛骨悚然的語氣喃喃說道:「妳真愛開玩笑……」

「一定能找到他的。來,請收下。」

房屋在窗外流逝,景色轉變成稀疏的路樹。前方的廣大牧草地非常空曠,現在並沒有羊羣的蹤跡,區隔土地的石牆橫跨在遠方。

「……正如妳所說,看來真的是我的推理搶先了一步。」

眼睛漸漸聚焦──哈羅德手上拿的是一個綿羊布偶,圓滾滾的眼睛配上毛茸茸的身體,看起來觸感非常好,簡直是集羊毛貿易的歷史於一身。

「我能想到幾項線索。」

「我沒事。」埃緹卡這麼說着解開安全帶。「下車吧,我們得尋找他的足跡……」

哈羅德自言自語:「我們應該把拉達紅星開過來的。」

那正是艾登•法曼奪走的共享汽車。

哈羅德仍帶着嚴肅的表情,收起下巴。

「是的。」

「電索官,我們快跟丟了!」

靠他的視覺裝置,這點程度的距離和黑暗不成問題。

附近已經沒有任何車流,濃濃的黑暗緊貼在路上。離開拜伯裏時,天色仍是薄暮,現在已被憂鬱的夜晚塗滿。

埃緹卡迅速停下富豪。

「電索官。」

福克斯似乎緊急踩了煞車,開始減速──追上了。完全依靠輔助功能的富豪與其並行,車身前端足以構到福克斯的側腹部,想將它撞離原本的軌道。反作用力來襲。對手的車身失去平衡,福克斯開始打轉,劃出大幅度的弧線。牧草猛烈地飛舞到空中並且四散。

「理由是什麼?」

「這輛車好歹也能應付越野路段!」

「是的。如果沒有找到法曼,就表示我猜錯了。」

滴答、滴答,機械鐘的秒針不斷走着。

虧哈羅德還努力表現得一如往常。

「這個送給妳。」

哈羅德果然料事如神──終於找到他了。

轉眼間,福克斯逼近過來。視野一片空白。一陣衝擊之後,擋風玻璃出現裂痕,埃緹卡的身體被狠狠摔到座位上。安全氣囊彈出──沒想到對方會發動反擊。自己有種眼冒金星的感覺,這是輕微的腦震盪嗎?

回過神來,沉默已經籠罩四周──只留一部分照明的店內充滿了稍嫌冷清的氣息。白天在觀光客面前像寶石般閃耀的布偶、蜂蜜罐、薰衣草製品、包裝過的鱒魚肉醬,全都變回沒有色彩的單純「物品」,無聲無息。

「電索官!」

「那是人家的商品吧。」埃緹卡指着擺放布偶的貨架。「拿回去放。」

埃緹卡有些搖搖晃晃地走到車外──然後聞着青草的氣味,靠在面目全非的富豪旁邊。她藉着漸漸恢復的視力環顧四周。

福克斯的車尾燈正沿着石牆開始往遠處駛去。

完全被擺了一道。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逮到他了。

哈羅德也下車了。「法曼的車也有受到傷害,跑不遠的。」

「就算這樣,徒步追上去還是會被他逃掉……」

埃緹卡邊說邊轉動脖子──在延伸出去的石牆邊發現一棟民宅,那裏或許住着這片牧草地的主人。這個時候,車庫正好點亮了燈光。大概是聽到了這陣騷動,有居民怒吼着往這裏走來。

「看來我們似乎成了非法入侵者呢。」哈羅德一臉厭煩地說着玩笑話。「怎麼辦,要假裝我們開車在鄉間小徑上兜風嗎?」

然而埃緹卡的視線──緊緊盯着停在車庫裏的一輛皮卡車。

「輔助官,用『那個』。」

從居民那裏借來的皮卡車精力充沛地橫越牧草地──福克斯輾過草地,留下了清晰的輪胎痕,就算不使用YOUR FORMA的標記功能也可以清楚辨識。

「幸好當地居民願意配合搜查……我是很想這麼說──」駕駛座上的哈羅德有些傻眼地瞄了埃緹卡一眼。「但那幾乎是威脅了。妳應該交給我來說服的。」

「有時間的話我就會那麼做。」埃緹卡因罪惡感而聳起肩膀。居民當時表現得相當惱怒。明知如此,自己卻只是簡單表達歉意,然後馬上秀出ID卡,半強迫地要求對方配合。「如果他家裏有電話,應該會打去搜查局陳情吧。」

「哎呀,妳忘了還有公共電話嗎?拜伯裏仍然有這項服務喔。」

「…………」

「我會替妳打圓場的。」

「那還真是謝謝你。」

回嘴之後,埃緹卡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能跟他正常對話了。往後也能像這樣,一點一滴地忘記生硬的感覺嗎?

──現在該思考的是法曼的事情纔對。

覆蓋天空的雲層已經裂開,月光從中灑落,將牧草地染成一片銀色。皮卡車帶着淡淡的影子,在極度廣闊的大地上悠然奔馳。

埃緹卡與哈羅德不約而同地交換視線。

最後,前方的路上出現一個污漬般的黑點──靠得愈近,就能漸漸看出那是福特福克斯。保險桿垂了下來,引擎蓋皺得就像一塊柔軟的布料。這輛車到處都凹凸不平,悲慘地遭到棄置。

馬文已經一動也不動,破裂的頭部流出漆黑的循環液,慢慢侵蝕地板──一股理由不明的嘔吐感擅自湧上喉頭。

──在二樓嗎?

「我也無法掌握狀況……」

他打從心底感到抱歉似的這麼說,然後切斷捆綁自己雙腳的繩子──法曼的演技非常完美。不,實際上也不算是演戲吧。從旁人的目光也能明顯看出他因爲長時間的監禁,身體狀況並不理想,他的臉色差得幾乎就像快要昏倒了。

埃緹卡重新握緊手中的槍,解除安全裝置。她在腦中重複確認可從外觀推測出來的屋內格局,並調整好呼吸。她瞥了哈羅德一眼,他便點頭回應。

──不會吧?

「好痛。」埃緹卡好不容易纔聽懂他的沙啞聲音。「幫我鬆綁……」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什麼東西?」埃緹卡蹲下來觸碰液體。隨着滑溜的觸感,指尖被染成了黑色。她接着嗅聞味道,發現液體帶有機油般的特殊臭味。「……循環液?」

「他可能被下藥了。聯絡課長,叫救護車……」

埃緹卡掃視整個房間──發現有某種東西橫躺在地板上。

她輕輕推開門。

哈羅德從工具中找出一把鋸齒狀的小刀。埃緹卡接過小刀,切斷束縛法曼雙手的繩子,雙腳仍保持原狀。萬一他站起來逃走,那就傷腦筋了。

馬文的身體頓時癱軟。

3

埃緹卡馬上拔槍──

「直接攻進去吧。你在後面跟着我。」

埃緹卡按照他所說的,往左前進──裏面是廚房。這間設備完善的廚房附有烤箱,餐具櫃裏的杯盤全都各有兩套,窗邊放著有線電話。四周沒有洗衣機,餐桌上放着隨意亂丟的紙袋,裏面的食品掉了出來──一旁散落着免縫膠帶。循環液的痕跡到這裏便中斷了。

上方傳來咚的一個細微聲響。

法曼似乎還有意識,緩慢地轉動頭部,極度憔悴的那雙眼睛交互捕捉到埃緹卡與哈羅德──如此而已。他似乎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法曼微微睜開眼睛,不斷重複微弱的呼吸。就連他有沒有聽到埃緹卡的聲音都很難說。

哈羅德抓住對方的手腕。阿米客思奮力抵抗。可能是傷口裂開了,黑色液體不斷滴落──槍枝發出怒吼,摧毀了天花板的燈具。哈羅德不退縮,扭轉對方的手臂。阿米客思弄掉了槍──那是法曼從搜查官身上偷來的自動手槍(芙蘭瑪15)。

埃緹卡扣下扳機。

埃緹卡繃緊全身的神經,與哈羅德一起走上階梯。正面有浴室,右邊有兩個房間,左邊有一個房間──從左邊開始確認吧。埃緹卡把背後交給哈羅德,自己則打開房門。這裏是客房,連衣櫃裏面都仔細調查了,沒有任何人,裏面只塞滿了男用衣物。確認浴室裏面空無一人後,接着往右邊的兩個房間前進。其中一個房間是寢室,另一個房間的門──似乎是工具間,看起來類似工坊。

──完了。

「輔助官──」埃緹卡輕聲細語。「你看得見嗎?」

「……你應該死了纔對。」哈羅德發出震驚的呻吟。「馬文,爲什麼……」

「他或許以爲自己已經逃過我們的追蹤,但只是無謂的掙扎呢。」

她總算想到這件事,確認綁着法曼的繩子──被捆綁的他似乎已經維持相同的姿勢很長一段時間,皮膚有嚴重的瘀血。他這種狀態有可能讓外界懷疑搜查局的管理體制有問題,這樣實在不能說是有顧慮到嫌疑人的人權。

哈羅德從馬文身上站起。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似乎沒有受傷。

不消一刻,埃緹卡的意識就此中斷。

「詢問本人應該最快吧?」

「駕駛應該是法曼纔對。」埃緹卡難掩困惑。「這輛福克斯毫無疑問是他搶走的共享汽車吧。可是,上面爲什麼會有循環液?」

這不可能。

「電索官,請用這個。」

埃緹卡與哈羅德走下皮卡車,小心翼翼地靠近福克斯。不過,車上沒有動靜,似乎空無一人。看來法曼已經棄車逃走了。

哈羅德進一步將對方強押到地上,然後跨坐在試圖站起的他身上。這樣的舉動似乎已經超越了制止的範圍。阿米客思不斷掙扎,使得頭上的兜帽因此滑落。

考慮到地理位置,那裏無疑是他們原本要前往的最後一個度假區。或許是因爲非旺季,沒有一棟別墅的燈光是亮的。

怎麼會。

「可是,這棟房子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那些循環液到底是怎麼來的?」

「不,判斷錯誤的是我。」哈羅德還是一樣冷靜。「要在那種狀況下抓住他,本來就很勉強。」

「爲什麼會在這裏?是他監禁了法曼嗎?」疑問隨着罪惡感膨脹。這一切都令人一頭霧水。「難道我們在泰晤士河見到的屍體是假的?」

「我能想到幾種可能的狀況──埃緹卡!」

不行!

他就像斷了線的人偶,停止一切行動。

哈羅德茫然自失。埃緹卡的纖瘦身軀失去動力,脖子頹然傾斜──一發現她昏了過去,法曼便將她扶到地上。他的動作一反剛纔的攻擊性,溫柔得出奇。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他們也不能回頭。不論如何,現在都不是能立刻呼叫支援的狀況。

「電索官,後退!」

「電索官。」

「好像是。駕駛座上也沾有這種液體。」

阿米客思顯露出來的容貌與哈羅德「沒有一絲一毫的差異」。

哈羅德大叫──一雙大手從背後勒住埃緹卡的脖子。是站起來的法曼。真是不敢相信,難不成剛纔的虛弱模樣全都是演的──她連掙脫的時間都沒有。

哈羅德小聲問道:「怎麼辦呢?」

「法曼──」埃緹卡再度注視着他。「回答我的問題。這裏到底發生什麼──」

「不知道。」哈羅德沒有看埃緹卡。「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我們剛纔追捕的人並不是法曼。」

這個阿米客思毫無疑問是馬文•亞當斯•奧爾波特。

哈羅德的話還沒說完,馬文便試圖掙脫他的束縛。那雙眼睛異常睜大,眨也不眨地凝視着一個點──看起來顯然不正常。他失去理智了嗎?

「怎麼回事?他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埃緹卡立刻舉槍瞄準,但回應她的只有冰冷的寂靜與黑暗。就算屏息傾聽,也什麼都聽不見──循環液同樣滴落在地板上。不過,屋內實在太暗了。

「對不起,電索官。」

埃緹卡嚇了一跳。此刻的哈羅德正好抓住那個人影,但對方也激烈反抗。他以黑色雨衣的兜帽深深蓋住頭部,所以看不見長相,但循環液就像雨滴一般飛散到地面上──原來如此。既然身爲阿米客思的哈羅德能制止他,就表示對方不是人類。

走吧。

埃緹卡輕輕拔出腿上的槍。

一踏進房間,某種油類的刺鼻味道便竄入鼻腔。從鋁窗照射進來的月光勉強驅散了黑暗。靠牆擺放的工作桌十分寬敞,上頭凌亂地放着桌上型帶鋸機、家用3D列印機、工具等東西,與時髦的裝潢不太搭調。除此之外,桌上還擺着絕緣單元等裝置──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個時候,馬文的手臂往別的方向移動。他摸索地板──企圖把掉在一旁的槍拉過來。

忽然間,法曼發出小小的聲音。乾燥而滲血的嘴脣勉強顫抖了起來。

「是啊──走吧,輔助官。」

「不可以,請不要開槍!」哈羅德一邊努力壓制馬文,一邊這麼喊道。「我們應該抓住他,分析他的記憶──」

「請小心,法曼手上有槍。」

「對不起,我……」埃緹卡勉強擠出聲音。「我並沒有打算殺他。我只是想瞄準他的手臂……」

哈羅德用視線指出方向──污染青草的循環液就像路標一樣,穿過了牧草地。在不遠的地方,可以看到幾棟民宅聚集而成的剪影。

實際上,他已經很虛弱了。

貫穿耳膜的波動──發現這是槍聲時,一道熱氣掠過埃緹卡的肩頭,玻璃窗應聲碎裂。她回過頭,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房間的入口。槍火接連閃現。埃緹卡立刻跳開,卻用力過猛,撞上了工作桌。工具散落在地──啊啊,可惡,這傢伙剛纔到底躲在哪裏!

「電索官,妳看這個。」

爲什麼現在會被監禁在這裏?

然而,哈羅德沒能看穿他。

寂靜。

埃緹卡頓時無法動彈。

「延伸到左邊的房間了。」

然後瞠目結舌。

發射。手槍發出震撼整個房間的巨響──埃緹卡本來想瞄準馬文的手臂,子彈卻大幅偏移,被吸向他的頭部。自己的射擊技巧原本就不算好,況且因爲害怕擊中哈羅德,軌道纔會嚴重偏離目標。

可是,爲什麼?

確實如此。埃緹卡把槍插進腿上的槍套,然後在法曼的身旁跪下。她伸出手,取下法曼的口銜──跟前幾天相比,立場完全對調了。

哈羅德定睛注視着死去的馬文。「這確實是他本人。」

兩人壓低腳步聲,靠近玄關門。門是木製的,看起來不太堅固。埃緹卡戰戰兢兢地伸手轉動門把──並沒有上鎖。話雖如此,上面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對方持有這棟房子的備用鑰匙嗎?因爲「受傷」,忘記上鎖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只如此。「他是你的兄弟。如果真的是他本人……」

自己不可能看錯,那就是艾登•法曼。他的雙手雙腳都被繩子緊緊束縛,整個人倒在地上。他的嘴巴綁着口銜,但眼睛沒有被矇住,後頸的連接埠插着某種HSB──這是怎麼回事?他當時應該逃走了纔對。

埃緹卡茫然放下手槍,雙腳感到虛脫,不禁跌坐在地。

「法曼。」即使埃緹卡呼喚他的名字,他也一副神智不清的樣子,沒有反應。「你涉嫌改造搜查局的警衛阿米客思後逃逸,到底在這裏遇到了什麼事?」

埃緹卡愈來愈不明白了──他們明明一直在追捕艾登•法曼,但到了這裏,對方的身分卻逐漸顯得撲朔迷離。

殘留在度假區的一滴一滴循環液毫不猶豫地延續至一棟民宅。

正如哈羅德所說,駕駛座──具體來說是在頭枕附近──也同樣沾染了循環液。

垂落在兜帽下的頭髮即使在黑暗中仍帶着光彩不減的金色,精心雕琢的端正臉龐簡直是一件藝術品,緊閉的嘴脣下方有一顆淡淡的痣。

一陣頭暈目眩。

屋前停着一輛蓋着車罩的車。這輛車沒有動過的跡象──爲了配合景觀,建築物刻意設計成古色古香的造型,不過房屋本身似乎是相對較新的物件。科茲窩地區特有的石灰岩外牆搭配上鼠尾草綠的玄關門,看起來十分優美。如果門把上沒有黏着黑色循環液的痕跡,肯定會更加迷人吧。

只過了一瞬,視野便猛然扭曲。強烈的力道壓迫了氣管,阻斷呼吸。

哈羅德指着腳下──仔細一看,發現草地上有一滴一滴的液體。

沒想到不只一次,自己竟兩度遭他突襲成功。

「你無路可逃,法曼先生。」

就算哈羅德低聲警告,法曼仍充耳不聞。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後頸,拔掉插在連接埠的HSB,放到工作桌上。

那是違法交易的機憶變造用HSB嗎──自己的推測果然沒有錯。

不過,「她」似乎要自食惡果了。然而就這一點來說,傻傻地來到這裏的哈羅德也一樣──正在思考的期間,法曼已經拿起工作桌上的絕緣單元,插進後頸的連接埠。他接着撿起剛纔束縛自己的繩子,然後──

開始將繩子綁在埃緹卡身上。

「先生……」哈羅德勉強按兵不動。「你想對她做什麼?」

「我只是要把她綁起來。」他的聲音依然微弱。「免得她在醒來時立刻逃走。」

「你認爲我會放任你的行爲嗎?」

「但是你身爲阿米客思,無法阻止我。就算我要把她綁起來,甚至是殺死她,你也只能在一旁看着。你無法爲了制止而做出攻擊人類的行爲。」法曼在這個時候停手,抬頭凝視着哈羅德。「還是說──你『辦得到』呢?面對我,比你剛纔對待馬文的手法更粗暴。」

哈羅德只能保持沉默──埃緹卡躺在地上,她的手槍在旁邊閃着招手似的光芒。回過頭,還可以看到馬文弄掉的槍。可是不行,自己無法逼迫這個人類。

無意間,達莉雅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

──即使如此,還是不行。

「哈羅德,看來你很『明智』。」

法曼將目光轉回手邊──他默默地用繩子捆綁埃緹卡。哈羅德忍耐焦急的感覺,低下頭。

無可奈何。

現在應該做出正確的選擇。

法曼低聲說道:「搜查局似乎認爲我的行爲是出於對萊克希的恨意。」

「電索官並不那麼想。她透過你的機憶,察覺了異狀。」

「不過,她沒有接受我的要求。我明明拜託她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機憶。」

「我去找車鑰匙,應該就放在屋子裏的某個地方。」哈羅德知道他指的是外面那輛蓋着車罩的車。「哈羅德,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兜風吧。」

但──這樣太愚蠢了,毫無疑問。

哈羅德注視着她的臉。

她好不容易纔把尖叫吞了回去。

便與那東西「四目相交」。

這是怎麼回事?

「電索官。」

鋸齒狀的小刀就掉落在近處。

就像在說着──現在還不可以通知任何人。

此刻應該聯絡十時。有必要請求支援,這種時候絕對不建議單獨行動──不過,埃緹卡把手放到脖子上,被勒過的地方仍在隱隱作痛。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自己好像突然被法曼勒住了脖子。難道是昏過去了?她一邊呻吟一邊試圖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的兩隻手跟身體一起被綁起來了。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好吧。」法曼停下腳步。「──那就這麼辦。」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呢?

法曼只是冷漠地說了這句話。

詢問他要帶自己去哪裏,恐怕是個愚蠢的問題吧。哈羅德躺在原地,目送法曼走出房間──啊啊,這大概是最糟的狀況了。

「因爲電索有各式各樣的規定。」

「不論你想做什麼,我都不能協助你。」哈羅德冷靜地反駁。「我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我之所以放任你捆綁冰枝電索官,完全是因爲我找不到攻擊以外的制止手段,並不表示我贊同你的行爲。」

──『如果要分析或改寫系統碼就沒那麼簡單了,一定需要專用的維修艙。』

爲什麼這裏會有──不,等等。

自己總是讓她碰到悲慘的遭遇。

一走出玄關,他便筆直朝着掀開車罩的車子前進。那是一輛雪鐵龍的古董車。將哈羅德塞進後座之後,他的手往哈羅德的後頸處伸了過來。法曼按住埋藏在人工皮膚下的強制停止運作用溫度感測器。

之所以花心力思考無關緊要的事,或許是因爲自己內心正感覺到些許不安吧──有必要擬定策略。不過,這種情況下能想什麼辦法?頂多就有祈禱吧?

雖然感到焦急,但也無可奈何。

哈羅德執行系統診斷──列出一串毀損部位的清單。所幸循環液並沒有滲漏的情形。他試着把掉落下來的小指裝回去,但當然是徒勞無功。已經沒救了。

埃緹卡忽然想起放在廚房的有線電話。

過了一陣子,法曼的腳步聲登上階梯。哈羅德放開了小刀,然後把它推向遠處。目前暫且算是及格,接下來只能祈禱埃緹卡恢復意識了。

法曼將埃緹卡綁好以後,撿起她的槍,插進皮帶裏。他穿過散亂的工具之間,開始在房間裏緩緩踱步。

他一直以來都只是在「主張真相」。

埃緹卡迅速理解狀況,起了雞皮疙瘩。沒錯,自己被捆綁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據──照這個情況看來,艾登•法曼帶走了哈羅德。但是,爲什麼要帶走他?難道這次是要挾持哈羅德,威脅萊克希博士嗎?

艾登•法曼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瘋。

「即使冰枝電索官忽視規定,試圖追溯你的機憶──我也會阻止她。」哈羅德靜靜說道。「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先生。」

埃緹卡努力朝馬文的方向爬過去。突然間,繩子發出啪一聲,輕而易舉地鬆脫──看來繩子的某處早就裂開了。不知道是材質老舊還是偶然,不過運氣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必須立刻追上去纔行──埃緹卡掙扎着,試圖解開束縛。過程中,視線無意間往工作桌的下方望去。盤據着厚重黑暗的那裏似乎掉着什麼東西。那是什麼?埃緹卡凝神細看──

埃緹卡離開房子,趕往停放在牧草地的皮卡車。四周十分寂靜,只有自己的腳步聲空虛地迴響着。夜空寬廣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將早晨隔絕在遙遠的他方。

《記憶縫線 YOUR FORMA》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插圖(2)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 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 · 第2張插圖

意識開始急速下降。

「博士爲什麼要直接將你的外表使用在我身上呢?」哈羅德試着發問。「通常應該會融合多名人類的外表,況且我還是要獻給女王陛下的禮物。」

哈羅德閉口不言。

只不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竟然只有這個方法。

法曼確定哈羅德的手已經完全失去用處以後,丟掉了錘子。

所以,他沒有抵抗。

法曼沒有回答。他通過樓梯間,踏進下一段階梯。

哈羅德看着應聲滾落到眼前的小指。

纔剛清醒,埃緹卡便感到頭痛欲裂。

哈羅德嘗試喚醒她──然而她還是一樣,沒有清醒的跡象。他勉強撐起手肘,爬向倒地的埃緹卡,用目視的方式確認綁住那副纖瘦身軀的繩子。繩結綁得很緊,不太可能解開。

埃緹卡離開房間,往下走到一樓。玄關門微微開啓──往外一看,可以發現有車罩被扔在路上,原本停在那裏的車已經不知去向。由此可見,法曼開着那輛車逃走了。

回到這裏的法曼不由分說地拉起哈羅德,把無法動彈的他揹起來,帶出房間。法曼非常謹慎,緩緩地走下樓梯,以免讓沉重的哈羅德摔到地上。

4

他的手從工具中迅速撿起一把羊角錘──哈羅德默默地看着那把笨重的工具朝雙腳揮來的樣子。他已經隱約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即使面對持有武器的人類,阿米客思也無法發動攻擊。敬愛規範就是如此制定的。

──不會吧。

接着,錘子朝雙手揮下。法曼毫不猶豫地摧毀五指的關節──力道過猛,甚至打斷了幾根手指。不管怎麼想都太用力了。如果沒有迅速切斷痛覺,後果不堪設想。

埃緹卡扯下身上的繩子,重新靠近馬文的屍體。觸碰他的右手時,內心莫名地緊張。她緩緩抬起馬文的手──一如預料的東西就出現在那裏。

「或許你沒有自覺,但RF型是很危險的。萊克希不只對我和諾華耶公司,對倫理委員會也說了謊……如果你願意,能不能協助我呢?」

如果自己生爲人類,會度過像他這樣的人生嗎?

「她說在我身上,她最喜歡的部位是臉。請問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然而,埃緹卡雖然感到弔詭,卻沒能看穿法曼真正的目的──這樣就好。她最好什麼都不知道。萬一知道了,埃緹卡遲早會成爲自己的障礙。

明明早就已經蒐集了一手好牌。

法曼要去的地方,毫無疑問是那裏。

非確認不可。

最後閃過腦海的──仍然是那個不坦率的電索官。

不過,思緒仍然很冷靜。

哈羅德用手肘勉強把小刀挪過來,然後用嘴巴咬住刀柄,把刀刃抵在繩子上。過程當然不順利。即使如此,他仍拚命在繩子上割出切口──一股無法形容的「後悔」湧上心頭。同時,放任法曼捆綁埃緹卡的自己也令哈羅德感到厭煩。

難不成……

大約十分鐘的停止運作程序啓動了。

覺得自己實在不太喜歡人類閉上眼睛的樣子。

設想得真周到。

「對不起。」

不論如何,現在只能追上法曼了。埃緹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伸手摸索腿上的槍套,但找不到槍。自己在昏倒的前一刻弄掉了槍。可是就算看遍整個房間,別說是自己的槍,連馬文原本使用的自動手槍都不見蹤影──兩把槍都被法曼帶走了嗎?不只如此,連工作桌上的絕緣單元也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只能那麼做。

這下確定了──一切線索都準確地串連起來,彷彿畫出具體的形象。

相對地,自己沒有什麼事可做。哈羅德不經意看着他那插着絕緣單元的後頸與耳朵──看着與自己完全相同的長相,事到如今才令哈羅德感到奇妙。連漸漸顯現在皮膚上的細微老態也讓他不禁想像,如果自己是會隨着年齡成長的生物,是不是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哈羅德無能爲力,也沒有采取減輕衝擊的行動,只像個倒下的人偶──直接重摔在地板上。

錘子直接擊中掌控膝蓋活動性的致動器──只有完美理解阿米客思構造的他才能使出如此精確的攻擊。就像碎裂的骨骼,零件在內部崩解。系統偵測到部位的缺損,跳出嚴重的錯誤訊息。

「我知道你的『腦袋裏』裝了什麼,哈羅德。」

埃緹卡確認YOUR FORMA的顯示時間。自從失去意識,似乎還沒過多久。馬文的屍體仍然倒在一旁──不過,沒有看到哈羅德與法曼的蹤影,屋內鴉雀無聲。

難以言喻的不安正發出強烈的警訊。

即使聽覺裝置被警告聲填滿,他也無法阻止身體往下墜落。

心裏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最重要的是,她本身恐怕也會因此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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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1 電索官埃緹卡與機械裝置搭檔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雪
  3. 03第一章 機械裝置搭檔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記憶與機憶,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證明,伴隨着痛楚
  7. 07終章 融雪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開圍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點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貓的追擊
  14. 14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二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祕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終章 共犯
  8. 08後記
  9. 09蜜瓜特典 電索官會夢見Amicus嗎?
  10. 10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三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斷裂的線
  4. 04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
  6. 06第四章 羣衆的夢
  7. 07終章 虛構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爾摩斯

第四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電擊文庫超感謝活動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機
  3. 03聖誕特別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輕小說部門第一名紀念
  4. 04哈羅德生賀
  5. 052021 萬聖節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畫聯動特典 噩夢大遊行

第五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4 電索官埃緹卡與聖彼得堡的惡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贖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終章 萌芽
  8. 08後記

第六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1. 01插圖
  2. 02序章 雪陰
  3. 03第一章 封閉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龜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終曲及序曲
  7. 07終章 反悔
  8. 08後記

第七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謀略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毀滅的盟約
  7. 07終章 停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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