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份沉默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1萬 字

1
瑞士蘇黎世──面向貝勒裏夫街的自殺協助機構「芬斯特」的建築物乍看之下不容易分辨,就像是混入辦公大樓之間的民宅。嵌在四面八方的玻璃窗充分吸收了細膩的冬日陽光。
「接到妳的電話以後,我們確認過親悟•冰枝先生的問卷……他幾乎沒有提及自己的人際關係。我對他的印象是一位非常沉默寡言的人。」
會客廳裝潢得很溫馨,竭盡所能避免讓客戶有壓迫感──埃緹卡所坐的沙發對面,一名混合白髮的短髮中年女性這麼說道。她皺着眉頭,目光落在腿上的平板電腦。
〈伊莎貝拉•朗格。五十五歲。精神科醫師。自殺協助機構「芬斯特」代表。〉
「我今天會來拜訪,是因爲我父親的人際關係或許能爲某起案件提供線索。」埃緹卡瞥了放在矮桌上的茶杯一眼。自己的緊張表情倒映在色澤淡雅的紅茶裏。「我知道有所謂的保密義務,但能不能請你們幫忙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不過,他留下的紀錄真的只有這些。」
朗格一臉抱歉地遞出平板電腦。埃緹卡接過平板電腦,上面顯示着針對客戶的問卷電子檔。
回答者不是別人,正是父親──親悟•冰枝。
日期是二○二○年六月,距今約四年前。當時的埃緹卡已經從高中畢業,剛確定進入電子犯罪搜查局就職。父親原先看似與平時無異,卻突然消失無蹤,到這個自殺協助機構結束了生命。
這份問卷可以說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後一份正式紀錄。
埃緹卡滑動畫面。一道道問題都帶有促使客戶重新考慮是否要自殺的意圖──據朗格所說,自殺協助機構這個名稱容易招來誤會,但他們並不會積極推動自殺,原本的目的是讓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能夠獲得有尊嚴的死亡。現在的大多數客戶也都是被宣告來日無多的人們,像親悟這樣的案例屬於少數。
忽然間,目光停留在一道問題上。
〈Q.15 再稍微回顧一下您的人生吧。請儘量回想您至今認識的人們,寫出他們的名字。〉
〈A.15 加代裏、埃緹卡。〉
離婚的前妻與獨生女的名字──親悟的回答非常簡短。
埃緹卡反覆瀏覽了整張問卷幾次,父親確實幾乎沒有提及他人的事。照這個情況看來,根本不可能找出與「同盟」有關的人。原本想在復職之前獲得某種線索……
看來事情沒那麼容易。
埃緹卡難掩失望,把平板電腦還給朗格。「謝謝醫生。」
「我很遺憾。」她也垂下眉尾。「我們以前交給妳的遺書裏有寫些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
「朗格醫生,我該告辭了。很抱歉,佔用了醫生的寶貴時間。」
埃緹卡想起伊萊亞斯•泰勒過去曾經這麼說過──實際上,埃緹卡認爲不無道理。「纏」甚至在實驗階段造成了一名死者。身爲專案負責人的父親想必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從以前』就很喜歡?」
「我知道了。」
埃緹卡皺起眉頭。「對,是這樣沒錯。」
……她說什麼?
埃緹卡一瞬間跟不上狀況。
「我想對家父來說,事情就是如此嚴重吧。」
親悟死後,澄香每天都會安慰被留下來的埃緹卡。自己再也無法忍受,於是把她轉讓給了當地的育幼院。正如其他所有的二手阿米客思,澄香的記憶被澈底清除。就連埃緹卡自幼便單方面累積的疙瘩,也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工作可以轉移注意力。
「我目前人在蘇黎世。爲了家父的事,我剛好拜訪完『芬斯特』和教堂──」埃緹卡簡短地報告剛纔發生的事。「總而言之,成果不如預期。」
「是。」
「佛金搜查官爲了追查這個叫作奎因的人,現在來到了瑞士嗎?」
至少,跟埃緹卡保持距離就是哈羅德的期望。這同時也是埃緹卡本身的期望──既然如此,處理能力的降低顯然是他的策略。實際上,如果不這麼做,電子犯罪搜查局就會試圖將哈羅德保留在電索輔助官的職位。
果然正如朗格的阿米客思所說,父親曾經來過這裏。姑且不論這個──
「他的話不多,卻是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神父一臉懷念,在眼角刻畫皺紋。「我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他了,不知道他目前在做什麼……」
「比加呢?她向學院請假的話,應該有空吧?」
「她是來了解關於親悟先生的事,不是來觀光的。」
埃緹卡走在貝勒裏夫街上,往蘇黎世的中心前進。附近原本有辦公大樓與飯店林立,但視野漸漸開闊,道路流向蘇黎世湖的湖畔──從湖上直接吹來的風騷弄頸部,將貼齊身體的大衣衣領立了起來。
要不是爲了辦案,埃緹卡根本不會想要把自己的時間花在那個男人身上。
「這樣啊……」乾燥的嘴脣發出莫名鎮定的聲音。「他會怎麼樣呢?」
──『埃緹卡,妳該扮演的角色是什麼?是爸爸的機械。』
即使特地拜訪教堂,還是沒能找到關於「同盟」的線索,甚至只嚐到傷疤被掀開的滋味。早知道就應該乖乖待在家裏。
「他以前會去教堂嗎?」朗格似乎也是初次聽說。「等等,對了……他離世之前,滯留在我們的住宿設施期間,確實每天早上都會去散步。」
朗格溫和地告誡,阿米客思便眨了幾次眼睛。
「是的。我也曾經透過線上諮商的方式反覆替他看診,不過直到最後都沒能改變他『犯了罪』的認知。」朗格遺憾地搖搖頭。「他本身已經得出結論,認爲自己只要活着繼續思考,就無法停止自責。」
十時將搜查資料的檔案傳送過來──開啓。內容是簡潔的搜查進度,以及六名出資者的個人資料。埃緹卡快速瀏覽。政治家、資產家、腦神經內科醫師……YOUR FORMA根據十時的談話內容,擷取了檔案的一部分。
「我知道局裏現在人手不足……不過輔助官不是還在諾華耶公司接受調整嗎?」
『辛苦了。』十時跟平常一樣,語氣很平淡。『妳已經到瑞士了嗎?』
真是的──竟然是因爲這種事,才讓自己體會到彼此是血脈相連的父女。
又或者,這座教堂與溼壁畫讓他找到了內心的安寧?
『他昨天回到聖彼得堡了。』說出第二句話之前,她陷入短短一秒多的沉默。『……冰枝,本來我應該當面告訴妳這件事……』
根據前幾天從佛金口中聽說的情況,特別搜查組好像正在從法拉夏島的出資者之中,鎖定疑似與「同盟」有關的人物。
埃緹卡留下沒有喝過的茶杯,從沙發上站起。與朗格握手以後,埃緹卡在她的送行之下走到屋外──可以從門廊一覽無遺的庭院非常寬敞,入冬的木蘭樹伸展着赤裸裸的枝條,正在整理土壤的一名女性型家政阿米客思抬起頭來。聽說她是機構持有的其中一具阿米客思,同時也是朗格的家人。
「是的。」埃緹卡點頭回應。父親死去後不久,她便聽說了大致的經過。「他好像透過網路得知醫生的評價,一開始不是以客戶的身分,而是以患者的身分來接受診療對吧。」
埃緹卡輕咬嘴脣內側。
這段期間,他都一直在猶豫是否真的要自殺嗎?
自己大概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
埃緹卡向神父道謝後離開聖母大教堂,就像要逃離他的純潔眼神──外頭有一個石磚廣場,小提琴樂手在噴水池前賣力表演。細膩的旋律穿越佇足聆聽的人羣之間,隨風飄向天空。
前幾天跟比加與佛金去逛聖誕市集以後,埃緹卡才決定飛到瑞士──雖然她覺得這樣或許有點太大膽而猶豫,總比一個人悶在家裏度過剩下的停職期間還要好多了。
「我曾經提過,親悟先生以前就造訪過我們機構吧?」
『調整結束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處理能力還是沒有完全恢復。』
到頭來只是白跑一趟。
「冰枝小姐,您要回去了嗎?」阿米客思露出友善的笑容。「如果您要找瑞士的紀念品,我推薦很受歡迎的古董手錶喔。」
「現在正好是客戶比較少的時期。希望妳可以順利破案。」
埃緹卡向兩人道別,徒步離開機構的土地。
心情變得更加沉重──聖誕市集以後,埃緹卡就針對哈羅德的故障而向十時傳送過訊息,接着也有過幾次往來。
埃緹卡回過頭──從祭室走出來的中年神父露出溫和的微笑。看來他是發現自己對溼壁畫看得入迷,纔會主動攀談。
目標的聖母大教堂就在蘇黎世市區的大教堂橋對面──它有高高指向天際的藍綠色尖塔,是一棟十分氣派的建築物。尖塔也兼具鐘塔的功能,裝在外牆上的數字盤很醒目。或許是時段的關係,附近只有零星的觀光客,相對空曠。
埃緹卡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教堂?」
『請妳馬上去支援佛金搜查官。他在聖莫里茲,從那裏搭電車要三個小時半。』
「原來是這樣。」埃緹卡有些猶豫。父親曾經跟這名神父說過話嗎?「不好意思,我有問題想請教──」
他的判斷可說非常明智。
『啊啊,抱歉,妳說得對。我們已經鎖定特別可疑的六名出資者。』
『沒錯。同組的扎哈羅夫搜查官原本要跟他同行,但因爲別的事情忙不過來。』
〈資產家布萊恩•奎因在聖莫里茲持有別墅。〉
「因爲他是個將人生奉獻給事業的人,可能沒辦法接受重大的失敗吧。」
父親應該是個與虔誠信仰無緣的人才對。
埃緹卡無意間朝廣場投射視線。對結束演奏的小提琴樂手鼓掌的觀衆、匆匆路過的行人、騎着三輪車的幼童、衣着華麗的觀光客──從建築物之間露出的碧藍天空,色調溫暖得跟那片凍結的湖面根本無法比擬。
她代替母親照顧埃緹卡,是個溫柔又體貼的量產型家政阿米客思。
「是的。我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呢……我想應該是超過十五年以前。」什麼?「聽說他是來蘇黎世參加會議,當時還跟其他幾個人在一起。後來他大約每年都會來拜訪一次,一個人欣賞壁畫。」
然而實際上,受到澄香扶持的人不是埃緹卡,而是父親。雖然沒有向本人直接確認過,他毫無疑問將澄香當成前妻的替代品。
「……謝謝妳。」埃緹卡做出一張笑臉。「朗格醫生,如果還有發現什麼,請務必聯絡我。」
她輕輕深呼吸,把傷痕累累的回憶收進心底。
實際來到現場後,埃緹卡依然想不透父親爲何會經常造訪這裏。
「這位先生確實來過我們這裏好幾次。不過我最後見到他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從以前就很喜歡那幅壁畫。」
『她也因爲別的事,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等人一起去芬蘭了。』
〈現在氣溫:四度。服裝指數B,請注意禦寒。〉
也就是說──
「我會去看看的。」埃緹卡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向阿米客思問道:「家父還有對妳說過什麼嗎?比如說以前認識的人……」
〈來自憂•十時的語音電話。〉
埃緹卡完全想不透,但阿米客思沒有理由說謊。她試着用YOUR FORMA的地圖搜尋〈聖母大教堂〉,距離這裏大約有一公里的路程。
埃緹卡彷彿受到吸引,走進教堂內──整齊排列的許多木製長椅上,有幾個人正在靜靜祈禱着。回過頭,就能看見入口的上方裝有巨大的管風琴,正反射從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的陽光。在這股靜謐的氛圍之中,就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很吵雜。
當埃緹卡不禁嘆氣的時候。
──澄香。
體貼的YOUR FORMA跳出樂曲的分析結果──埃緹卡用極度疲憊的心情關閉這些資訊。
自己今天要私下造訪瑞士的事,十時也知道。
「那麼,您要不要去親悟先生以前常去的聖母大教堂(Fraumünster)呢?」
那麼脆弱的東西,卻保留在父親內心的某個角落直到最後。
埃緹卡說明原委後,將存在平板電腦裏的親悟照片拿給神父看。他似乎馬上就有頭緒了,因此發出「啊啊」的聲音。
〈約翰•塞巴斯汀•巴哈作曲,〈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
『至於妳的下一任輔助官,就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問過諾華耶公司能不能出借史帝夫,但是他曾經一度失控,所以倫理委員會不准許。』十時並沒有明說,不過她應該也認爲在最糟的情況下,只能像以前一樣分配人類的電索輔助官給埃緹卡。『很抱歉讓妳擔心,妳還是專心在眼前的工作上吧。』
這名少女隱約讓埃緹卡想起父親製作的「姐姐」。
她沿着長椅之間的中殿前進。走上深處的階梯,似乎就能抵達祭室。埃緹卡在祭室前方停下腳步,重新環顧教堂內──無意間,牆上的溼壁畫映入眼簾。上面畫着一名長髮有如縷縷金絲的美麗少女,年齡大約是十六、七歲左右。她身穿華麗的禮服,氣質高雅。
「是。」埃緹卡順勢答應,腦袋卻還沒理解。雖然是老樣子,未免太突然了吧。「請問是關於『同盟』的案情有進展了嗎?如果能分享資料給我就幫大忙了。」
從纏的失敗到父親的死亡,有長達十幾年的間隔。
哈羅德的名字突然冒出來,讓埃緹卡下意識地繃緊身體──不,這個反應太奇怪了吧。自己應該冷靜一點。這又不是什麼需要緊張的事。
該怎麼報告一無所獲的結果呢?
『雖然可惜,但也沒辦法。』十時意外地乾脆。『冰枝,其實我不是爲了問瑞士的進展才打電話給妳的。妳的停職期間還剩三天吧?』
埃緹卡在心中模糊地描繪亡父的面容──從她還小的時候起,父親便總是以程式設計師的工作爲優先。他對YOUR FORMA的開發有很大的貢獻,爲疫情後的新時代出了一份力,據說業界也有人將他視爲幕後功臣。
不過,對身爲女兒的自己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糟糕父親。
「這樣啊……」朗格從鼻子嘆了一口氣。「姑且不論精神方面,親悟先生的身體非常健康,我們也認爲他的死很令人惋惜。不過……他的意志相當堅定。看診的時候,他也只是不斷說着:『我必須彌補自己犯下的罪。」」
就算如此,會議的地點也每年都不同。既然他會定期拜訪教堂,就表示他是特地造訪瑞士的。也就是說──目的是接受朗格的診療嗎?不,父親成爲她的患者是近年的事,並不是那麼久以前。
「有的,只有一次。」阿米客思露出機械式的微笑。「他曾經看着我,說他『想起了澄香』。澄香是日本人的名字,我想應該是他認識的人吧?」
『局長已經准許妳復職了,所以妳「現在」就回到工作崗位吧。』
「纏」的實用化失敗的創傷,讓親悟決定尋死。
『我想妳應該也明白,他很難繼續擔任輔助官。』十時似乎想盡量保持冷靜的態度。『不過,他的觀察眼很可靠。目前他會一邊接受頻繁的維修,同時以搜查副官阿米客思的身分負責支援特別搜查組。』
「──她是建立這座教堂的德國國王之女。她跟隨在旅途中遇見的一道光,於是接獲必須在這裏建造教堂,拯救世人的神諭。」
早就死了。不過埃緹卡說不出口。
埃緹卡再次望向溼壁畫。看起來果然很像纏──正如神父所說,父親經常到國外開會。既然是超過十五年以前的事,就算纏的外表(建模)是從這幅溼壁畫獲得靈感也不奇怪。
──自己真的一點也不瞭解那個父親。
『妳下次跟輔助官碰面的時候,可以再問他詳細情形。』
「……我會的。」
『總而言之,妳先去跟佛金搜查官會合吧。』
通話結束的時候,埃緹卡才發現自己正緊緊握着拳頭。張開手掌一看,掌心留下了清晰的爪痕──小提琴樂手開始演奏新的曲子。旋律跟先前截然不同、非常悲壯,幾乎要被廣場的熱鬧喧囂蓋過。
真的要結束了。
不──說是已經結束比較正確吧。
她也想繼續呆站在原地,雙腳卻自然而然地邁出步伐。埃緹卡彷彿被某種力量驅使,轉身背對廣場──她尋找佛金的聯絡資訊並撥打電話,同時搜尋前往聖莫里茲的路線。
必須快點想起,自己以前是怎麼忍受孤獨的。
「我剛纔查過了,聽說一種叫作恩加丁核桃派的點心很好喫喔。」
跟埃緹卡會合的時候,這是佛金搜查官的第一句話。
聖莫里茲是位於瑞士東南部的山間度假區。這裏也是指定通訊限制範圍,吸引了全世界的觀光客或名流來到這裏進行數位排毒──只要從沒有MR廣告的車站踏出一步,就能欣賞到很有度假區格調的山巒描繪出的壯闊棱線,以及凍結的聖莫里茲湖構成的絕美景色。換句話說,除了食物以外,這裏還有許多其他的看點。
「搜查官……」埃緹卡硬是把感傷的心情壓了下來。「你又要喫甜食了嗎?」
「那是一種包着焦糖堅果的派,聽說是瑞士的傳統點心。應該也很適合當作伴手禮吧?」
「我們不是來觀光,是來工作的。」
「妳明明直到剛纔都還被停職,切換得太快了吧?」
佛金這麼挖苦,於是埃緹卡眯起眼睛──自己抵達以前,他似乎都在隨興地逛街,單手已經提着一個看似土產的紙袋。
「現在的我沒有ID卡和槍,實際上跟一般民衆沒兩樣。」
「妳能跟我一起來就幫大忙了。我們可以到那裏租共享汽車。」佛金指向與車站的圓環融爲一體的停車場。「距離目的地大約有十分鐘的車程。聽說關於妳爸的事情落空了?」
他從十時口中聽說了嗎?「如果沒有鎖定出資者,我會更沮喪。」
「幸好能讓妳聽到好消息。」
「剛纔拿到了。對方的經歷相當可疑呢。」
埃農泰基厄距離比加的故鄉──凱於圖凱努並不遠。根據事前資料,居民之中有兩成是薩米人,過去依靠馴鹿畜牧與極光的觀光產業來支撐財政的歷史背景也很類似。自從YOUR FORMA普及,這裏就成爲技術限制區域而沒落,因此難以繼續經營事業,這一點也跟凱於圖凱努幾乎相同。
「不管有沒有賣,最經典的牛奶巧克力是一定要的。那個絕對好喫。」
「班菲爾德的家人並沒有發現他的定位資訊中斷了呢。」
自己不想讓他也有多餘的擔心。
「我纔剛復職呢。」
在佛金的駕駛之下,兩人從車站出發。
「──啊啊,這裏這裏!我纔是負責這起案件的搜查官。」
接着過了約三分鐘,一輛吉普車出現在咖啡廳的停車場。吉普車在未經鋪設的地面輾過粗糙的砂石後停下來,駕駛立刻下車──是一名不起眼的少年。他頂着一頭枯草般的短髮,白皙的皮膚上帶着雀斑。或許是身高不高,羽絨夾克下方的工作褲顯得鬆垮垮的。
埃緹卡不知該如何回應。自己的確受到他很大的影響。
加德納搜查官試着撐開比加給他的毛帽,同時走回共享汽車──比加發出明顯的嘆氣聲。她擺出生悶氣的表情撥掉頭髮上的雪,並把大衣的兜帽戴到頭上。
「我知道了。」現在的自己手無寸鐵,只能這麼做。「請小心一點。」
「嗯,對,我有開給他。呃,三天前開的。」
〈本日最高氣溫:零下十度。服裝指數A,請務必注意禦寒。〉
「是什麼都無所謂啦,總之那個叫漢薩的人來了再跟我說一聲。我會待在車上。」
「只要你願意協助辦案,我們就會遵守約定。」哈羅德以事務性的語氣回答。「另外補充說明,我是阿米客思,所以並沒有逮捕你的權限。」
佛金揚起嘴角。「妳不是說我們是來工作,不是來觀光的嗎?」
雖然難以形容,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我不是建議你買耳罩了嗎,加德納搜查官?」
「班菲爾德爲什麼想要抑制劑?」加德納仔細發音。
「感覺可以當作溜冰場耶。」佛金說。「回程時要順道去看看嗎?」
平安趕上埃緹卡復職的時間了。
可見班菲爾德基於某種理由,不論如何都不想泄漏自己的定位資訊──發生在法拉夏島的事件,全世界都有大篇幅的報導。表面上的原因是病毒感染,但知道真相的出資者恐怕會膽戰心驚吧。或許應該假設班菲爾德與其他出資者相同,都是因爲害怕自己協助「同盟」的事情曝光,纔會試圖逃亡。
「這個嘛……」埃緹卡不禁別開目光。「如果能買到那個恩什麼的點心就好了。」
「原來如此。」埃緹卡問道:「奎因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聖莫里茲的別墅?」
「基本上是。可是既然會委託我們,我想應該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理由。」
走下共享汽車的加德納搜查官在寒冷中瑟縮着身體,朝這裏走來──看來他隔着擋風玻璃,看見漢薩抵達的樣子。他慢吞吞地拿出ID卡,展示給漢薩看。
「班菲爾德的家人說,他上週就從倫敦出發了。」比加的認真表情與其說是顧問或學院的研習生,更像個獨當一面的搜查官。「聽說他在這個時期,本來就會爲了攝影的興趣而請長假,一個人去旅行。」
「很高興能再見到妳。可是,絕對不能被爸爸他們發現。」漢薩似乎很在意哈羅德,頻頻偷瞄他。「比加說搜查局不會爲這次的事情逮捕我……請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很少出差,所以不知道嘛。我本來是網路監視課的。」
「我是加德納搜查官。聽說負責幫班菲爾德動手術的人就是你?」
「你們的原則該不會是對客戶什麼都不問吧?」
看來事情或許不只是「預感」那麼簡單。
「協助法拉夏島的戈梅斯等機械否定派(盧德分子)被驗出體內有成癮性很高的違法藥物。也有人說來源就是這傢伙。」
埃緹卡一邊說道,一邊靠近車子。往車內窺探,便看見副駕駛座放着一個男用的手拿包。「冰枝?」佛金用疑惑的語氣呼喚,但埃緹卡不予理會,繞到駕駛座那一側──然後發現車門置物盒裏放着智慧型鑰匙。
「我覺得尺寸應該不合吧?」比加一臉煩躁,把自己頭上的毛帽摘下來。「你爲什麼沒有先查詢這裏的氣候?請你認真一點!」
「在這種深山,他總不會沒開車就出門吧?」佛金再次按下門鈴。「至少也該有家政阿米客思出來應門纔對。」
有個人趴倒在乾淨的地板上──他正是布萊恩•奎因。
「我走前面。」他從腰上的槍套中拔出自動手槍(芙蘭瑪15)。「妳注意後面。」
埃緹卡重新瀏覽保存在線上儲存空間的奎因個人資料──他是一名六十多歲的男性資產家,居住在美國洛杉磯,也是在當地有總公司的矽晶圓製造公司總經理兼董事長。他非常關注最尖端的科技,很積極捐助國內的醫療相關事業。另一方面,他的公司在開發中國家的工廠曾爆發強制勞動與違法藥物交易的疑雲。但是這些事都被當作真假難辨的謠言,並沒有遭到實際的檢舉。
「漢薩。」
「畢竟YOUR FORMA使用者造訪技術限制區域……不,造訪我們薩米人生活的地區,大概都只有一個理由。」
「我沒事。」埃緹卡保持溫和的語氣。「比起去湖邊,還是替比加他們買點伴手禮比較好。」
埃緹卡不知道他的提議是玩笑還是認真的,於是保持沉默──現在回想起來,佛金早就知道哈羅德故障的事。他或許是體貼即將失去電索輔助官的埃緹卡,纔會提出「散心」的邀請。
哈羅德提起自己聽說的小道消息,比加的表情就更不高興了。對正在學院認真學習的她來說,有父親作爲後盾的加德納恐怕讓她感到很不是滋味吧。
比加似乎決定轉換心情,幹勁十足地仰望天空。看來她正用YOUR FORMA開啓搜查資料──哈羅德也仿效她,開啓穿戴式裝置的全像瀏覽器。上面顯示出自己正在追蹤的出資者個人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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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漢薩用僵硬的表情回答。「他原本要我直接摘除YOUR FORMA,但我是菜鳥,做不到那個程度……所以我替他注射抑制劑,賣了一個月的量給他。」
佛金解除手槍的安全裝置(Safety),謹慎地踏進宅邸。埃緹卡隔着幾步的距離,跟在他後面──入口大廳的地面是大理石,陽光從天窗灑落。牆上掛着油畫,扇狀階梯延伸到二樓。佛金似乎決定先調查一樓,於是走進客廳。
道路漸漸離開湖邊,沿着黑色山峯(奈爾峯)的山腳往上爬升。不斷延伸的落葉松樹林之間可以看到一間間獨棟房屋,構成別墅地帶──兩人要找的奎因別墅就坐鎮在盡頭的一角。以石塊與木材組成的田園風圍牆裏面,可以隱約看到一棟貼着石磚的宅邸。周圍的落葉松被砍伐,可以一眼看見玄關門廊,卻沒有人影。只有車庫前停着一輛勞斯萊斯制的高級汽車(Phantom)。
換句話說。
「可以的話,我倒希望是自己猜錯了……」比加忽然眨眼。看來她收到訊息了。「他好像快到了。」
三天前──正好是班菲爾德的定位資訊在埃農泰基厄中斷的日子。假設正如漢薩所說,原因在於使用抑制劑,使YOUR FORMA停止運作……
「我想奎因應該是一度想外出,然後又進到屋裏了。我猜他可能忘了什麼東西。」埃緹卡用大衣的袖子蓋住手掌,拉了拉前座車門。車門沒鎖。「他本來想立刻出發,卻好像被什麼事情拖延到時間了。」
生物駭客賴以爲生的事業是一種犯罪行爲,所以會害怕執法機關也是理所當然。姑且不論這一點──漢薩似乎跟初次見面的比加一樣,將哈羅德誤認爲人類搜查官了。
比加用緊張的笑容迎接少年──聽說漢薩是比加的兒時玩伴,也是一名菜鳥生物駭客。這附近似乎是他們的活動範圍,在調查本案的過程中,漢薩與班菲爾德有接觸的嫌疑浮上臺面。
「當地警方在兩週前曾確認到屋內的燈光。聽說奎因每年年底都會跟妻子和女兒夫婦一起來滑雪,但這次不只提早出發,還是一個人行動。」
埃緹卡解開安全帶。「要直接從正門進去嗎?」
「啊,呃……」漢薩一臉困惑,眼神不斷遊移。「你說慢一點……」
自己正覺得奇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哈羅德關閉穿戴式裝置的天氣應用程式──據說這裏是村裏唯一的咖啡廳,停車場的地面鋪設得並不完整。寧靜的細雪毫不留情地灑落在自己與比加等人的肩膀上。天空描繪出廣大的半圓形,放眼望去只能看見歐洲赤松之間的幾棟小屋。
佛金似乎很喫驚。「妳變得愈來愈像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了呢。」
佛金身爲搜查官的直覺也在這時啓動了。他戴上從口袋裏取出的手套,然後立刻碰觸門把──玄關門輕易朝內敞開。門微微發出「嘰」的一聲噪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反正又不會被課長髮現,妳也需要散散心吧?」
「奎因先生?」佛金這麼呼喚。「如果你在,請回答我們。」
「雖然倫敦也滿冷的,這裏真的很誇張耶。臉頰好痛,而且頭部的血管好像都萎縮了。」
「咦?」漢薩睜大眼睛。「阿米客思?可是,不管怎麼看……」
埃緹卡與佛金不約而同互望一眼。
兩人踏進的客廳也空無一人。沙發與裝飾架等傢俱都是很低調的設計,簡約之中卻帶着藏不住的奢華。兩人踩過波斯地毯,往深處前進。
埃緹卡與佛金一起下車走向門廊。玄關門上嵌着奢華的裝飾玻璃。他按下門鈴──埃緹卡的目光轉向一旁的車庫。鐵卷門是關閉的,車子以車頭朝向私人道路的方式停放。沒有將高級汽車停進車庫,難道不會太粗心嗎?
「總之,我們得振作一點纔行!」
「畢竟我跟妳不一樣,身上有ID卡。」
到目前爲止,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響。
希望事情可以順利進行下去。
「正確來說不是動手術,而是開了抑制劑給他。」比加從旁說道。「那是一種可以停止YOUR FORMA等體內裝置的藥劑。沒錯吧,漢薩?」
結束諾華耶總公司的維修,並回到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工作崗位以後,很快就過了一天──向十時課長報告維修的結果時,她建議自己暫時以搜查副官阿米客思的身分留在特別搜查組。換句話說,哈羅德實際上已經脫離電索輔助官的職位。
〈強納斯•班菲爾德〉
「……你打算買幾種啊?」
「那個……」埃緹卡勉強打起精神。「玄關門有上鎖嗎?」
芬蘭──埃農泰基厄是靠近挪威與瑞典兩國國境的小村莊,也是佔據北部大部分面積的技術限制區域的一角。
「我也不清楚詳情,不過加德納搜查官的父親經營的無人機開發公司好像會提供各式無人機給搜查局。或許是因爲這層關係吧。」
比加與漢薩等薩米人大多都會使用多種語言,但他或許很緊張吧。
「好久不見。謝謝你願意來。」
經過廚房入口的時候,他突然放下手槍。
「正如妳的推測,班菲爾德確實『曾經向生物駭客求診』。」
正不斷顫抖的人是賈克伯•加德納搜查官──他是二十八歲的英國人,聽說是倫敦分局特別搜查組的組長。他就像許多年輕人一樣頂着一頭漂過的頭髮,身上穿著名牌羽絨大衣,一看就知道不是搜查局指定的服飾。
電子犯罪搜查局鎖定六名出資者後,搜尋了所有人的定位資訊。或許是爲了逃避查緝,包含班菲爾德在內的幾個人都已經失去音訊──追蹤過去的定位資訊紀錄與監視無人機便發現,班菲爾德已經搭上從倫敦直達芬蘭赫爾辛基的班機,移動到北部的技術限制區域。
這名四十多歲的男性居住在倫敦,是一名腦神經內科醫師,在以安寧病房爲主的公益醫療團體擔任會長。他在過去的會志中曾經表示對法拉夏島的醫療裝置開發抱有期待,實際上似乎向團體相關人士與安寧病房的客戶募捐,爲法拉夏島提供大筆資金。
但是在這之後,他抵達埃農泰基厄的當下便忽然「消失了」。
「明顯很可疑呢。」
埃緹卡關閉奎因的資料──車子沿着聖莫里茲湖邊行駛,凍結的湖面上有正在散步的觀光客身影。其中有人正搭着彼此的肩膀拍攝紀念照。蘇黎世湖似乎鮮少結凍,只相隔幾百公里就有如此的天壤之別。
埃緹卡與佛金一邊對話,一邊坐進停在停車場的共享汽車,就像要逃離寒冷。從冬天到春天,聖莫里茲會被白雪籠罩。氣溫隨時都在零度以下──根據他帶來的紙本地圖,奎因留宿的別墅位於西側的巴德地區。
「比加,妳能不能把那頂帽子借給我?妳很習慣冷天氣吧?」
「畢竟是指定通訊限制範圍,他可能沒有帶阿米客思來。」
「據加德納搜查官所說,正在追蹤他的倫敦分局特別搜查組認爲班菲爾德可能被捲入了某起案件……但是妳的見解不同吧,比加?」
「對了,妳從十時課長那裏拿到資料了嗎?」
「啊啊,可惡……冰枝,快叫救護車。」
埃緹卡也隔着佛金的肩膀看見廚房內的狀況,因此屏息。
「我很不想說這種話,但我真不懂那種隨便的人爲什麼可以當上組長。」
身旁爆出一陣猛烈的噴嚏。
「這不是出差,是長途搜查。」
比加插嘴說:「漢薩,你有替班菲爾德安排住宿地點吧?」
「就在附近的旅館。我想他應該還住在那裏。」
「對對對,我正想拜託你帶我們過去。」加德納把手放到漢薩的肩膀上。「我跟你就開那輛吉普車去。比加和哈羅德開共享汽車跟上吧。」
加德納從背後推着不知所措的漢薩,快步走向吉普車。比加有點擔心,卻也在哈羅德的催促之下走向共享汽車──儘管這輛車是在機場租借的日本車,實際上是兩千年代大量生產的「老爺車」,行駛起來有點不可靠。
哈羅德一坐進駕駛座,比加立刻在副駕駛座系起安全帶。
「加德納搜查官用地圖分享路線給我們了,我來導航。」她嘆了一口氣。「真是的,他應該也傳送給哈羅德先生的裝置吧……」
「他應該是第一次跟『搜查副官』阿米客思共事,這也沒辦法。」
比加微微顯露緊張的神情──哈羅德假裝沒有注意到,接着放下手煞車。加德納剛纔明明還在車上取暖,車內的氣溫卻相當低。單就暖氣很弱這一點而言,哈羅德個人很中意。
──暖氣。
思考程序差點開始處理多餘的記憶,但哈羅德不費吹灰之力便回到正軌。
「那個……哈羅德先生。」
跟着漢薩率先出發的吉普車離開咖啡廳的停車場時,比加戰戰兢兢地開口。凹凸不平的道路在赤松的守望之下,不知不覺間染上暮色。時間還不到下午三點,但這個時節的北歐各國都很早日落。
哈羅德握着方向盤反問:「怎麼了嗎?」
「那個……」比加大概將原本想說的第一句話換成了別的句子。「你的故障還沒有完全治好吧?竟然要在這種情況下出遠門……真的很難受的時候,還是跟十時課長說一聲比較好喔。」
「我的情況並不會影響到平常的工作,只是難以進行電索輔助這樣的高階處理而已。」
「我從課長那裏聽說這件事了……如果你有哪裏不舒服,請馬上跟我說。」
「謝謝妳這麼擔心我,比加。」
哈羅德用完美的微笑回應,比加的表情卻依然鬱悶。她的右手正緊握着安全帶,恐怕是下意識的動作。她似乎不知道該不該說出想說的話,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才刻意選擇比較迂迴的表達方式。
「能跟冰枝小姐的能力互相配合的,只有哈羅德先生。」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在打磨自己的一字一句。「我很擔心你們今後會不會怎麼樣……不,這樣說也不太對。我不是單指工作上的事……」
「即使職位改變,我也還是冰枝電索官的朋友。」
姑且不論裝病的行爲,哈羅德也知道自己與埃緹卡的關係變化很難不被周遭的人得知。即使如此,大多數人應該也不會深入追問──但比加就很難說了。
穿戴式裝置跳出通知,中斷了哈羅德的動作──與此同時,加德納與比加也抬起頭。兩人的YOUR FORMA似乎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失禮?」漢薩好像受到更大的打擊,開始連珠炮似的說:「比加,因爲是妳的請求,我才特地跑到這裏來。要找理由跟爸爸借車也很辛苦。大家都說妳是『叛徒』,但我一次也沒有──」
無論如何,現在正好可以順水推舟。
「既然這樣,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吧!」比加這時回過神來。「啊啊,呃,我不是說兩個人單獨,而是要邀請大家一起同樂……」
漢薩明顯擺出狐疑的眼神。剛纔將機械誤認爲人類的行爲,似乎引起了他的自我厭惡──生物駭客屬於機械否定派,生活在沒有阿米客思的技術限制區域。況且像漢薩這樣的菜鳥,應該幾乎沒有機會去到可以看見科技產品的共生地區。
什麼都不會改變吧。
『在這麼剛好的時機猝死,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
『這麼一來就能確定「六名出資者已經全數死亡」。』
比加一臉抱歉地仰望哈羅德。
只不過──假設他是病死,時機實在啓人疑竇。身體不舒服的人會在這麼寒冷的天氣中開窗,試圖拍攝湖泊的照片嗎?
「既然他臥病在牀,是不是改天再來比較好?」
聽到十時的稱呼,比加微微感到心痛。既然哈羅德已經卸下電索輔助官的職務,十時就不能稱呼他爲「輔助官」。
「不是我的錯。」呆站在原地的漢薩重複說道。「抑制劑不會有這麼強烈的副作用……」
「從體溫的異常看來,他死亡時可能正在發高燒。而且是相當嚴重的傳染病。」
還以爲終於能抓住跟「同盟」有關的線索,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用這種方式掩蓋真相。
漢薩的語氣帶有敵意──很明顯對現在的狀況很不是滋味。具體而言,似乎是因爲比加對機械(哈羅德)表現出明顯的好感,他纔會感到不悅。
「沒關係。如他所說,我是『機械』,所以不會受傷。」
加德納一個轉身,開始用YOUR FORMA報案──門口的老婆婆好像也看見屋裏的狀況,害怕地用很快的語速大喊幾句薩米語。比加安撫她的情緒,同時將她帶離門邊。
『我們也應該考慮只有班菲爾德的死亡跟「同盟」無關的可能性。』十時這時抬起眉毛。『冰枝,既然出資者這條線已經幾乎斷絕,妳也要考慮從原本沒有收穫的父親那裏重新挖掘線索。』
「漢薩。」哈羅德根據系統提議的對話範例,對少年開口搭話。「我不太清楚,請問這附近能看見極光的頻率大約是多少呢?」
生物駭客有時也被稱爲無照醫生。哈羅德在偵辦知覺犯罪時見識過比加的「生財工具」,所以知道他們正如其名,平時會隨身攜帶各式各樣的道具──比起身爲阿米客思的自己開口,由漢薩抱有好感的她來要求,正合哈羅德的意。
不過──比加在聖誕市集的時候就認爲,埃緹卡不會找自己訴苦。
「漢薩。」比加皺起眉頭。「不要這樣說話,太失禮了。」
班菲爾德住宿的旅館位於埃農泰基厄的郊外。面向湖泊的兩層樓旅館設計得很平板,隱約讓人聯想到英國的排屋(Terraced House)──哈羅德等人在冷清的圓環下車。
比加頓時開始擔憂埃緹卡的心情。由於哈羅德這次的情況,她想必抱着複雜的感受,復職的事應該無法讓她坦然感到高興。
如此插嘴說道的人,是映照在熒幕角落的佛金。輕輕舉手的他,此刻應該身在瑞士的聖莫里茲──從背景看來,他好像正待在共享汽車裏面。
名叫羅賓飛達的公司,哈羅德也知道──不只在運輸業界與一級產業等領域,在各國警方持有的無人機市佔率之中,他們也是相當有存在感的大型企業。加德納獲得的豐厚待遇確實不令人意外。雖然道德上不應該優待特定人物,在這個情況下,不管怎樣都無法避免搜查局與他之間產生深厚的關係。
「纔剛鎖定身分,所有人就死了,感覺……真的很恐怖。」
「看來並不是他殺。他先前有沒有罹患重感冒呢,漢薩?」
『佛金搜查官說得對。』『肯定是蓄意爲之。』『應該是「同盟」察覺到我方的動向,所以纔會爲了滅口而殺害出資者吧?』其他的組員也紛紛開口。
──她還好嗎?
加德納向漢薩問道:「抑制劑有什麼副作用嗎?」
系統首次觸及這個可能性。
兩人的爭執中斷──加德納搜查官帶着一名看似經營者的老婆婆,從建築物內走了出來。比加與漢薩只是瞪了彼此一眼,然後別開目光。哈羅德原本有考慮勸架,但系統判斷自己介入的話,情況只會更糟糕。
「──住手啊,哈羅德。」自己抬起頭時,打完電話的加德納已經轉過身來。「我應該說過不可以亂動現場。首先要等待十時課長的指示。」
「我的意思是!妳爲什麼要對這種機械那麼──」
「不會吧?」漢薩在背後倒抽一口氣。「爲什麼……抑制劑明明不會害死人啊。」
「有人偶爾會想吐或頭暈。其中也有人會嚴重到下不了牀。」
──萬一被她察覺「祕密」,情況會很麻煩。
埃農泰基厄市中心──狹窄的旅館房間光是在牆壁掛上攜帶型軟性熒幕,就顯得非常有壓迫感。映照在熒幕上的是待在里昂總部的十時課長,以及各國特別搜查組的成員。所有人都難掩震驚。
〈收到新訊息/憂•十時。〉
「──給機械看極光有什麼意義?」
「是的。畢竟上次造訪凱於圖凱努的時候,沒有那個機會。」
「──漢薩,如果你有帶保存工具組,就借給他用吧。」
哈羅德用穿戴式裝置確認地圖──羅瓦涅米似乎是距離埃農泰基厄約有三個小時半車程的共生地區。如果是走空路的運輸用無人機,想必移動得更快,但自己在意的地方並不是這裏。
比加不禁全神貫注地盯着熒幕。她的停職期間應該還沒結束──自己正疑惑的時候,佛金調整鏡頭的位置,拍攝坐在共享汽車副駕駛座的埃緹卡。聽說人手不足的問題愈來愈嚴重,但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復職的?
「加德納搜查官,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比加挑起眉毛。「不管怎麼想,他都是做了虧心事纔不敢應門。我們應該拜託經營者,借用主鑰匙纔對!」
「我又沒說妳給我添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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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變得更加詭譎了。
「從班菲爾德的遺體採集的檢體,已經透過加德納搜查官安排的運輸用無人機送往聖彼得堡。」哈羅德平淡地回答。「清晨就會抵達與搜查局合作的臨牀檢驗中心,我想中心那邊應該會直接傳來結果。」
「是啊。她有打電話到房間,但沒有人接,所以直接去看看比較快。」
身旁的加德納搜查官也皺起眉頭──比加偷瞄了站在沙發旁的哈羅德一眼。端正的側臉正面向熒幕,似乎並沒有特別注意兩人的對話。他的表情非常冷靜沉着,令比加更不安了。
當然了,坐在老舊沙發上的比加與加德納也不例外。
「我去跟經營者說明原委,請人家配合辦案。你們等我一下。」
「你剛纔不是說自己『很辛苦』嗎?」
『大家冷靜一點。』十時用手勢制止衆人。『的確,「同盟」內部可能有什麼糾紛。如果真是如此,也能解釋爲何有部分出資者試圖斷絕網路,或是逃進指定通訊限制範圍,藉此隱匿自己的定位資訊。』
哈羅德向加德納問道:「班菲爾德確實住在這裏吧?」
哈羅德不理會少年的主張,靠近班菲爾德的遺體。他的外表比個人資料的照片還要消瘦一點,白髮也更多。身旁有看似掉落到地上的單眼相機,鏡頭因撞到地面的衝擊而碎裂,底片也掉了出來──哈羅德確認窗戶,發現窗戶開出了一個縫隙。他是想要拍攝湖泊的照片,卻突然昏倒了嗎?
加德納纔剛說明,老婆婆便朝住房區邁出步伐。從她不發一語的態度看來,顯然是對搜查局不請自來的行爲感到不悅──加德納跟着老婆婆走,漢薩也像是爲了逃避尷尬的氣氛跟上他的腳步。
即使哈羅德用柔和的笑容這麼說,比加的表情也沒有開朗起來,反而更加陰鬱了。
「有時候每天都看得到,也有完全看不到的日子。」比加代爲回答。「哈羅德先生,你是不是沒看過真正的極光?」
加德納在比加的鞭策之下,從老婆婆手中接過主鑰匙。他相當不可靠,但這也沒辦法──他慢吞吞地打開門鎖,然後拔出槍套裏的自動手槍,戰戰兢兢地踏進屋內。比加勇敢地作勢跟上,卻被漢薩制止了。哈羅德經過他們兩人身邊,跟上加德納的腳步。
「我明白了。」
『佛金組、佩勒格林組、傑夫組,以及法斯賓達組負責的四名出資者,已經在幾十分鐘前得出暫定的驗屍結果。』十時一邊說明,一邊分享驗屍報告書的檔案。『死因全都是急性心臟衰竭,據說是健康的人也會突然發病的缺血性心臟病。也就是所謂的「猝死」。』
住房區在建築物的東側,半戶外的走廊上有一整排的房門。班菲爾德住宿的房間位於一樓,門前已經積了一層淡淡的雪──老婆婆按下門鈴,還用佈滿皺紋的拳頭敲打房門,可是不管等待多久都沒有人回應。
狹小但整齊的室內開着燈──壁紙快要剝落的內裝很老舊,與其說是簡樸,不如說是單調。房間裏除了看起來缺乏彈性的牀鋪、掛在牆上的鏡子以及小小的桌子以外,什麼也沒有。
「那你是什麼意思?」比加也開始有點煩躁了。「漢薩,你到底怎麼了?」
「我家的運輸用無人機有搭載冷藏系統的型號。」加德納操作YOUR FORMA。「有生產線的工廠……距離這裏最近的在羅瓦涅米。」
「我是說了──」漢薩一臉心急。「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啊,嗯,我是開玩笑的啦。妳別瞪我嘛。」
「我是有帶。」漢薩有點猶豫地從包包裏拿出裝在塑膠袋裏的保存工具組。「這不是正規用具,所以應該撐不了多久。至少也要有冷藏設備纔行。」
『不過從現場和遺體的狀態看來,他殺的可能性確實很低。必須進一步調查,才能確定是不是內鬨。』十時按着額頭。就連堅強的她,似乎也心力交瘁。『到目前爲止,我們只能指望還在驗屍的剩下兩個人……至於班菲爾德,死因可能是傳染病引起的高燒。沒錯吧,「路克拉福特」?』
似乎已經帶老婆婆回去的比加正走進房間──她中途聽見剛纔的對話,指出漢薩揹着的肩揹包。
「工廠?」比加頻頻眨眼。「你要直接請製造工廠送完成品過來嗎?聽起來有點強人所難……」
「我知道家鄉的人都很不諒解我。」比加可能是不瞭解漢薩的心情,臉上掛着藏不住的困惑。「我也知道自己這次給你添了麻煩。真的很感謝你願意幫忙──」
「對不起,哈羅德先生。漢薩對阿米客思沒什麼好感……」
「糟了,怎麼辦?不,首先要叫救護車──」加德納帶着發白的臉色放下手槍,看着哈羅德。「我要打電話,你們讓現場保持原狀,不要隨便亂動。」
3
「是的,當然。」哈羅德點頭,抽回碰觸遺體的手。「只不過,我認爲最好可以趁早採集檢體。根據傳染病的種類,遺體的殘留病毒量可能會在驗屍之前減少。」
根據報告內容,不只是比加等人追查的班菲爾德,佛金負責的奎因也移動到指定通訊限制範圍了。比加還以爲他們想要逃避搜查局的查緝──但根據十時的推測,他們也有可能是想要逃離「同盟」。
「騙人的吧?」比加小聲低語。「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撇開仰躺在窗邊地板的班菲爾德不談」。
〈致各局特別搜查組,UTC晚間七點召開線上臨時會議。全員務必參加。〉
既然如此。
「加德納搜查官,麻煩你向十時課長申請運輸用無人機的使用許可。」
「不過只要是我拜託,他們就會幫忙。」加德納若無其事地說道。「我爸經營一家無人機開發公司,也會提供監視無人機給警方……你們有沒有聽過英格蘭的『羅賓飛達』公司?」
「稍微等我一下,我先聯絡工廠。希望還有人在──」
加德納搜查官匆匆忙忙走進建築物──哈羅德、比加與漢薩則在圓環等待。太陽已經完全下山,飛舞的雪花就像在路燈下方閃閃發亮的玻璃碎片,沉積到黑暗的底部。
哈羅德瞄了比加與漢薩一眼。雖然兩人是兒時玩伴,卻好像找不到開啓對話的契機而保持沉默。比加從生物駭客的工作金盆洗手的時候,想必引起了不小的反彈。
「說得也是。」比加的音調稍微提高。「呃,我只是不太放心而已。畢竟冰枝小姐和哈羅德先生從前陣子開始就有點疏遠。可是,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
班菲爾德的個人資料中,並沒有關於宿疾的紀錄。
「──讓你們久等了。她會帶我們去班菲爾德的房間。」
加德納操作YOUR FORMA的期間,哈羅德打開保存工具組。當他正要趁早從班菲爾德的遺體採集檢體的時候──
比加的這句低語就像在對她自己訴說。
自己抑制了情感引擎的運作,所以並沒有特別驚訝。
不過,原來如此──情況一口氣變得相當複雜。
「我聽說你很有能力,不過還是要請你遵從我的指示。」加德納顯露不知所措的神情。「總而言之,請法醫驗屍之前,不要擅自認定死因比較好。」
哈羅德跪在屍體旁邊重新仔細觀察。眼瞼半開,但沒有衣衫不整的情況,也沒有遭人施暴的痕跡。另外也沒有服用藥物或毒物的徵象。哈羅德試着觸摸遺體,便發現死後僵硬的現象已經進展到下肢。這表示他死亡以後大約已經過了八個小時,體溫卻異常地高。根據皮膚內部感測器的分析,他的體溫仍有約三十四度之高。一般而言,現在應該會降低到二十度左右纔對……
「咦?」漢薩可能是太震驚,一時忘了自己對阿米客思的反感。「不,我替他注射抑制劑之前曾量過體溫,溫度很正常。可能是後來才發病的……」
她看起來不想讓他人擔心,決定獨自將煩惱悶在心裏。
『我知道了。』如此回答的埃緹卡表現得很堅毅。『如果要說哪裏有留下什麼線索,可能是家父過去任職的利格西堤……但偵辦知覺犯罪時就已經澈底調查過了,我想或許不值得期待。』
『總之妳要有心理準備,好嗎?』
十時吩咐各局特別搜查組暫時結束長途搜查,然後簡單表示:「剩下兩人的驗屍結果一出來就會告知。」便結束會議。成員們紛紛中斷連線,熒幕在轉眼之間恢復枯燥乏味的白色。
比加感覺自己的雙肩重重一沉。
花費一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纔有進展,卻又好像在轉眼間走了回頭路。
「真傷腦筋。」加德納也搔搔臉頰。「如果真的回到原點可就慘了。」
「還剩下兩個人。不,因爲班菲爾德可能是病死,實際上只有一個人……」
不論如何,再怎麼沮喪都對辦案沒有幫助。比加想轉換心情,於是從沙發上站起。這時,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這纔想起,自從在機場的候機室簡單解決早餐以後,自己就什麼也沒喫。
「我記得這間旅館有附設餐廳吧?」比加爲了吹散沉悶的氣氛,儘量開朗地提議。「反正工作也告一段落了,要不要一起去喫晚餐呢?」
「當然好。」哈羅德這麼說。「加德納搜查官覺得如何?」
「我還要整理報告書,所以想叫客房服務。你們兩個去喫吧。」
於是跟加德納道別以後,比加與哈羅德一起走出房間。這間旅館是平房,鋪着木板的走廊上積着灰塵,但建築物本身比班菲爾德住宿的地方還要新。成排的客房房門都沉默不語。辦理入住時遇見的經營者說──每家旅館都想節省經費,所以幾乎沒有僱用工作人員──今晚的房客只有比加等人。觀光客只會造訪屬於共生地區的羅瓦涅米,幾乎不會來到這裏。
會客廳前方的餐廳也一樣門可羅雀。比加與哈羅德在窗邊的桌位坐下,中年的男性廚師便從縮減照明的廚房走了出來。這裏當然沒有阿米客思,工作人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比加與哈羅德打開畫滿刪除線的菜單,點了用馴鹿肉煮成的燉肉。
廚師離開後,哈羅德開口:「那是這個地區的傳統料理嗎?」
「對,我住在凱於圖凱努的時候常喫。」
「我是第一次喫呢。」
「別擔心,很好喫喔!」
比加一邊閒話家常,一邊頻頻觀察哈羅德──自從發生故障,他給人的印象就變了。雖然很難具體說明,某些地方跟以前不同。彬彬有禮的態度與眼神明明不變,卻好像缺少了一點深度。
如果要形容,就像量產型阿米客思一樣,行爲舉止變得很單一。
「妳怎麼了,比加?」
「我們不在牀上睡覺也沒關係。」理論上當然如此,但他都故障了,應該受到更溫柔的對待纔對。「妳休息時也要注意保暖。好久沒有悠閒地聊天了,我非常開心。」
「是啊,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很驚訝。應該是臨時決定的吧。」
全都是自己的錯。可是比加想幫助心愛的表姐妹,也想快點累積經驗,成爲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內心的某個角落,明明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不應該的事。
「可是,我覺得她受到的打擊應該都一樣大。而且以冰枝小姐的情況來說,可能找不到其他適合的輔助官……」
捨棄生物駭客的道路,選擇一直藏在心底的願望,讓比加失去了一些東西。自己與漢薩的關係就是其中之一,內心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愧疚感。
「是的。哈羅德先生,你跟搜查官住在同一間房吧?」但是加德納的房間是單人房,所以他要以站着的狀態進入休眠模式。「當初果然還是應該多訂一間房。」
希望他先前說過的話並不是表面工夫。
真希望哈羅德可以快點變回平常的樣子。
必須儘快追上李纔行。
大概是唉聲嘆氣也不會讓系統恢復正常,所以他纔會努力保持平靜吧。他比自己還要成熟許多,一定是這樣沒錯──可以的話,希望埃緹卡與哈羅德能夠變回一如既往的關係。比加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
比加一直都在想。
──那就是詢問他和埃緹卡疏遠的理由。
比加先告知哈羅德,然後快步走向入口大廳。一邊走着,她稍微鬆了一口氣──再那樣下去,自己一定會問出逾矩的問題。
比加一邊說着,一邊自然而然地回憶過去。
「真令人懷念。」哈羅德無聲地放下玻璃杯。
因此不禁心想,好想更瞭解這個人。
哈羅德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
比加爲了緩和自己的情緒,便望向窗外。停車場的厚重積雪也散發淡淡的光芒,融解了黑暗。雪花仍持續灑落,遲遲沒有停歇──今晚恐怕也看不見極光了。不過……
內心有種難以形容的強烈不安。
可是到頭來,還是沒能提起關鍵的話題。
當然了,比加並非從來不曾羨慕過她。
不過──他看起來實在太冷靜了。
〈我人在旅館的停車場。能跟妳談談嗎?〉
「對呀。畢竟我都變成YOUR FORMA使用者了……」
哈羅德的微笑依然完美,不過果然還是缺少了什麼。
那個時候,他看透了誰也沒有發現的內心深處。
比加的肩膀莫名彈跳了一下──是來自漢薩的訊息。自己還沒有跟他和好,在班菲爾德的旅館分別後就沒有再見面。比加曾在開會之前主動傳訊息給他,還以爲他不會回覆了。
比加急着衝進廚房,心想一定要快點讓表姐妹逃走。
比加開了玩笑,漢薩便不服氣地回嘴,不過馬上又放鬆表情。現在回想起來,彼此每次吵架,最後總會像這樣重修舊好──不知爲何,今天總是沉浸在回憶之中。
『我剛準備好雪上摩托車。』李已經穿上斗篷,然後準備逃亡。『我會待在我們以前一起去過的釣場。那些人離開以後,妳再來接我吧。』
這時廚師端來氣泡水,對話因此中斷。兩人並沒有點這項餐點,看來是餐廳招待的──一顆顆碳酸氣泡在薄薄的玻璃杯中漂浮並破裂。比加喝着氣泡水,感覺卻像是看着咬合不正的齒輪,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如果是白天的事,我已經不生氣了。」實際上,比加早已消氣。漢薩有漢薩的立場和想法,自己當時也太幼稚了。「我纔是,明明是我勉強要求你協助辦案,卻擺出一副糟糕的態度。對不起。」
不久後廚師來到桌邊,於是比加與哈羅德爲料理道謝,從座位上站起。離開餐廳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會客廳非常安靜,服務櫃檯也空無一人。就連沿着牆壁排列的椅子上都積了淡淡的灰塵。
『──失禮了。妳還好嗎?』
「如果是關於卸下輔助官一職的事,十時課長應該已經代替我說明過了。」雖然哈羅德沒有微笑,表情卻很平靜。「這是課長的提議。比起我直接告訴冰枝電索官,這樣比較容易讓人接受。」
但是──比加自認並沒有後悔。
『──請妳不要再犧牲自己的心了。妳其實可以活得更加自由。』
歌曲在短暫的沉默之間切換,變成輕快的流行樂。
比加一把抓起盒子,正要衝出廚房。
比加險些從正面撞上出現在門口的哈羅德──多虧他的手撐住自己的雙肩,彼此才勉強沒有撞在一起。臉頰反射性地發熱。因爲自己差點撲進這個英俊無比的男人懷裏。
「你已經跟她說了嗎?那個,哈羅德先生沒有完全恢復的事……」
漢薩的吉普車在雪花紛飛的停車場一角,靜靜地維持怠速狀態。
拒絕科技的母親因爲可治療的疾病而死的時候,比加對機械否定派的身分開始抱有疑問。但是包含父親在內,她不敢對身邊的任何人訴說。當時根本不是能說出口的狀況──在那之後比加逐漸長大,理所當然地走上生物駭客之路,卻總是有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可是──自從相識以來,兩人就是工作夥伴,這對比加來說是如此理所當然。自己能在學院參加研習,都是多虧他們倆向搜查局爭取。看到曾經那麼理所當然的牽絆分崩離析,比加實在於心不忍。
照理來說,自己應該要嫉妒埃緹卡纔對。
熱烈地聊着往事,上桌的燉肉也被喫個精光的時候──比加把湯匙放到桌上,對面的哈羅德便一臉尷尬地垂下眼睛。
「當然了,非常。」比加無法直視哈羅德。「呃,燉肉一定很好喫!啊,不對,是真的很好喫!」
比加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識地搖搖頭──追根究柢,自己當初根本不該爲李植入肌肉控制晶片。因爲不忍心拒絕表姐妹想要成爲首席芭蕾舞者的願望,自己瞞着父親動了手術。
「沒想到你還待在埃農泰基厄。我以爲你已經回去了。」
自己只有這種長處,真是既悲慘又令人不甘。
比加想起一年前,認識兩人的那個夜晚──打開玄關門的時候,自己便看見一名渾身黑衣的同齡女性,以及在鄉下城鎮從沒見過的英俊青年。當時的比加假裝平靜,拚了命要保護自己藏匿的表姐妹李。
結果,李因此承受危險的副作用。
「該怎麼說呢?」不知不覺間,漢薩已經恢復認真的表情。「我大概是……很難接受妳有了新的生活吧。雖然現在這麼說有點晚,聽說妳不當生物駭客的時候,我也大受打擊。因爲我以爲我們今後也會一起長大成人。」
『──我再去拿一杯咖啡。』
就像飄浮在漆黑夜空的月亮,用光芒指引方向。
「這──」比加一瞬間語塞。「不久前,我也那麼想。可是,夏天因爲爸爸的事,讓我想了很多……我覺得不該再愧對自己的生存方式。」
「是的,我也覺得對她很抱歉。不過,電索官過去也經歷過同樣的狀況,我相信她能克服。」
「現在只覺得很好笑,不過初次見面時的冰枝小姐真的很失禮。」
「你確實還是小孩子呀?」
想起相遇時的情景,她總是不免反芻「那個片段」。
明明如此──她仍然違背自己的真心,橫衝直撞地前進,所以纔會得到報應。
那是前來偵辦電子犯罪的埃緹卡與哈羅德被招待到客廳之後發生的事。比加拿着裝過咖啡的馬克杯,離開了現場──這個時候,她已經確定埃緹卡與哈羅德是爲了追捕向生物駭客求助的李纔會出現。
李匆匆忙忙奔出廚房──這時候,比加的目光被桌子吸引住。約手掌大小的塑膠盒裏裝着抑制劑專用針筒,被單獨留在桌上。冷汗頓時噴發。算算時間,先前替她施打的抑制劑就快要失效了。
對哈羅德來說,埃緹卡明明曾是重要的搭檔。
『我的同事已經繞到後門了。那個盒子裏裝的是「生物駭客的道具」吧?』
欲言又止的時候,YOUR FORMA的通知在視野中跳出。
比加一坐進副駕駛座,就看到漢薩一臉尷尬地坐在駕駛座上──車用音響正在播放好幾年前流行的抒情歌。深沉的鋼琴音色與暖氣的風混合在一起,流向後座。
如果不再繼續施打,李又會再次承受那種風雪的「副作用」。
──被發現了。
「對了,我還不小心把咖啡灑在哈羅德先生的手上呢。」
「千萬別這麼說。如果我說的話能成爲妳的助力,我也很高興。」
「開個玩笑,我也很後悔把偵訊的工作交給她。」
『剛纔有鄰居來後門這裏。』比加感覺到哈羅德的視線,把手裏的盒子藏到背後。『我只是要把借來的東西還給人家,咖啡就請你們再等一下──』
「我當然知道,那對哈羅德先生來說只是工作的一環。」比加突然覺得很害臊,含了一口剩下的氣泡水。「不好意思,突然說了奇怪的話……」
「那件事,在我和李的心裏早就已經過去了!她也說是因爲自己勉強逃跑,纔會發生意外……」
「一點也不!我知道那就是哈羅德先生的專長。」實際上,比加並沒有感到不愉快,反而覺得:「能被你看穿……我有點高興。那個,我自己原本也沒有察覺,其實我應該是希望有人可以注意到。」
「是的,非常美味。」
「哈羅德先生,你們拜訪我在凱於圖凱努的家那天,正好也是下雪的日子呢。」
『克拉拉,妳趁現在從後門離開吧。』
甚至像現在這樣,成爲警方追捕的目標。
「如果讓妳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
「我好歹也已經十七歲了耶。」
「沒有啦。」比加勉強切換思緒。「那個……漢薩聯絡我了。對不起,可以請你先回房間嗎?」
比加無法動彈,彷彿連發梢都凍結了。雖然內心萌生想將哈羅德碰觸自己雙肩的手推開的衝動,僵硬的全身卻不聽使喚。
「我也很開心。」比加回以笑容,卻仍對沒有問出口的問題耿耿於懷。「那個,哈羅德先生。」她試圖開口,又猶豫不決。「呃……」
哈羅德探頭過來望着自己的臉──他這麼靠近,再加上快要想破頭的苦惱,比加已經無法呼吸。必須想辦法騙過他,趕到李的身邊纔行。抑制劑失效以後,她就麻煩大了。可是,腦筋一片空白。比加含糊地回望他的雙眼。瞳孔的色調讓人聯想到寒冬中的凱於圖凱努河。睫毛跟頭髮一樣是漂亮的金色。
「我本來打算回去,但我還沒有跟妳把話說開……」漢薩嘟囔着回答。「對不起,我不該對重要的兒時玩伴那樣說話。」
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自己真的管太多了嗎?
「不,妳完全沒錯。是我太小孩子氣了。」
──『即使職位改變,我也還是冰枝電索官的朋友。』
這應該也是故障造成的影響──不過比加就是無法不感到悲傷。
「比加,妳不會再回來凱於圖凱努了吧?」
「是啊。妳很替我擔心,所以我馬上就知道妳是個善良的人。」他露出柔和的微笑,讓比加感到胸口一緊。「害李受傷的事,我到現在還是很抱歉。」
「比加,妳的房間在加德納搜查官的隔壁嗎?」
「但願可以從剩下的一個人身上找到關於『同盟』的線索……」比加不着痕跡地窺探他的臉色。「可是,剛纔我沒想到冰枝小姐會出現在會議上,嚇了一跳呢。」
怎麼辦?該怎麼辦?會被逮捕。怎麼會這樣……
『我不會傷害妳,比加。』他的精緻嘴脣低聲勸道:『請告訴我,妳跟克拉拉•李是什麼關係?爲什麼她會向妳求助?』
「──你那個時候說中我的真心話,也是『觀察』的成果嗎?」
『比加,我保證妳坦白真相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自己大概就是在這個瞬間被吸引的。
「妳要跟那個阿米客思住在一起嗎?」
話題突然跳躍。比加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漢薩用非常認真的態度,定睛注視着自己。
「他叫作哈羅德吧,妳不是喜歡他嗎?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好懂的反應。」
「就算是,我、我怎麼可能突然跟他住在一起嘛。」比加想起以前辦案時造訪的創傷照護公司有個名叫舒舒諾娃的人,她就跟阿米客思結婚了。雖然自己也很嚮往她那樣的生活──「我們連男女朋友都不是,你想太遠了啦!」
「咦,是嗎?」漢薩一臉狐疑。「那樣有點奇怪吧……」
「哪裏奇怪?」
「因爲阿米客思不是機械嗎?啊啊,不是啦,我沒有惡意。」可能是比加忍不住挑起眉毛,所以他趕緊更正。「雖然我不太清楚,阿米客思不是很順從人類,會做出那個人期望的事情嗎?既然這樣,只要妳對他表白,應該就能馬上成爲男女朋友了吧。」
「…………你在說什麼?」
這次換比加難以理解漢薩的說法了──馬上就能成爲男女朋友?明明連哈羅德是否喜歡自己都不知道,爲何他能說得如此肯定?
漢薩大概是猜到比加的言外之意了吧。
「我的意思是──」說着,他搔搔太陽穴。「他們是能夠實現人類願望的存在吧?如果他們拒絕,YOUR FORMA使用者的社會就會天下大亂。」
「這──」比加漸漸開始理解他的意思。「量產型的阿米客思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哈羅德先生很特別。他看起來就像有自己的意志和感情──」
「只是『看起來』,妳沒有查證過吧?」
「我──」
只有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的人才能查證,身爲外行人的自己辦不到。比加正想如此反駁,卻又發現這也不對。到頭來,「誰也無法查證」。因爲會面臨AI的黑盒子問題──AI愈是複雜,人類就愈難客觀地觀測他們思考的過程。
所以即使能證明哈羅德的意志,也只能形容爲「有意志與感情的『設定』」,這就是目前的極限。
比加本身並非從來不曾思考過這件事。
但是──別說是其他量產型阿米客思了,他跟舒舒諾娃的丈夫伯納德也不同,不管怎麼想都真的有某種特別之處。實際上,據說哈羅德是相當「高性能」的阿米客思。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自己並不清楚詳細情形,但他就是跟一般阿米客思不一樣。唯有這一點,比加總是能親身體會。
自己也認爲這種想法沒什麼邏輯,但邏輯並不是一切。
「總而言之,哈羅德先生是有心的。跟他相處就能知道。」
──也就是說,班菲爾德並不是碰巧死於「重感冒」嗎?
比加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這是一句拐彎抹角的告白。
一個人影瀟灑地從建築物旁的私人道路走來。埃緹卡靜靜喫了一驚──那個人影正是穿着平常那套灰色西裝的憂•十時課長。緊緊綁起的馬尾隨着已過上午十點的冷風飄揚着。昨晚的臨時會議時,她應該還在里昂總部,況且先前明明一直都聯絡不上。
「這是人爲製造的病毒,目的是讓感染者迅速死亡。我們可以假設這是爲了作爲生物武器使用所製造出來的病毒。」
「箱子」之中──橢圓形的桌邊坐着兩個人影。嘲諷我方的是一名將色彩鮮豔的西裝穿得有模有樣的女性,年齡大約與十時相仿。染成白金色的頭髮華麗地翹起,即使隔着一段距離,香水的氣味依然搔弄着鼻腔。
中斷網路連線的現在,自我介紹也只能以口頭進行。
「你們好,我是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庫克。歡迎來到費城。」
「這不是你應該決定的事吧?」
埃緹卡眯起眼睛,佛金便像是被戳到痛處,把正要伸向巧克力盒的手抽回來。自己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纔多買了一些,看來是正確答案。
埃緹卡試圖揮別不好的預感,從儀表板上拿起能量果凍。這是她今天早上從機場的販賣處買來的東西。當她打開包裝,便感受到佛金傻眼的目光。
緊張讓背脊逐漸僵硬。
沉默籠罩現場。
「局長。」十時說道。「冰枝他們都很想知道自己爲何被叫到這個地方。」
只不過,從外觀可以看出的是──
「──很準時呢。幸好你們過來的路上沒有迷路。」
4
一行人穿過戒備森嚴的安檢門,搭乘電梯到地下一樓──從內裝看來,眼前的空間看起來似乎曾作爲室內網球場使用。現在沒有畫設網球場,入口附近被改裝成了辦公室。被隔板分隔的空間深處放着看似研究設備的機器,往來的職員們都穿着實驗袍或西裝。
施洛瑟用手勢示意,於是埃緹卡等人也坐到位子上。米勒啓動了放在隔間一角的全像投影機。他手上的平板電腦畫面開始連結到投影在桌上的瀏覽器。
「妳把傳給我們的照片放大看看,槳葉上面有疑似被子彈擦過的痕跡。」佛金握着方向盤說道。「從飛行高度的紀錄看來,很有可能是在經過森林地帶的時候被盯上的。如果用最和平的說法來解釋,大概是射擊愛好者把無人機誤認爲鳥了吧。」
爲什麼到了現在,纔要奉命到費城拜訪跟搜查局毫不相干的衛生研究所呢?即使透過訊息向十時發問也得不到回應,而且她或許太忙了,連電話都打不通。
結果正如哈羅德當初的推理,不過──
埃緹卡小聲地脫口說道,所有人便轉過頭來看着她。埃緹卡纔剛爲不小心發聲的行爲感到後悔,米勒便嚴肅地點頭說:「妳說得對。」
〈──兩人的其中一人與其他四人同樣死於急性心臟衰竭。只有班菲爾德的死因不同,被診斷爲傳染病引起的免疫風暴,導致多重器官衰竭。〉
這一連串的資歷讓埃緹卡默默受到震撼。看來正如佛金的猜測,這裏似乎真的是「機密軍事研究所」──疫情時很活躍的研究者並不在少數,但是沒想到他是曾經參與NEURAL SAFETY開發室小組委員會的人物。
「從十時課長的訊息看來,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埃緹卡放大以YOUR FORMA開啓的運輸用無人機照片──飛行時使用的槳葉中,有一片帶着細長的刮痕。就算假設犯人是射擊愛好者,也不太可能在日出之前開始活動,而且飛行速度很快的無人機難以被誤認爲野鳥。
但是──比加從來沒想過那是戀愛。
坐在桌邊的另一個人開口說道。他是一名很適合熟齡灰髮的德國男人,而這張臉非常眼熟──他就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羅夫•施洛瑟局長。他已經五十四歲,卻顯得年輕力壯,深藍色的西裝爲格調非凡的容貌增添了一份華麗。他是從搜查官白手起家,一路爬到現在這個地位的人物,早在埃緹卡加入搜查局時就已經居於局長之位。
──他說斯柏爾病毒?
情況愈來愈可疑了。
「是的。但是用地圖搜尋課長傳來的地址,只會查到復健設施。」
而是隻能默默跟上。
「疫情不是平息了嗎?」埃緹卡不禁插嘴說道。「線形裝置的普及使感染率下降,現在確診者反而是少數。」
然而──事情究竟爲何會跟NSA扯上關係?
「運輸用無人機有人爲損傷是怎麼回事?」
他的確從以前開始就很仰慕自己。
「儘管詳情要問課長才知道,也許有什麼非我們不可的理由吧。」
她的表情比平常還要僵硬──埃緹卡與佛金一邊追上十時的腳步,一邊面面相覷。現在的氣氛並不允許他們輕易表達困惑。
對於她這番口無遮攔的發言,儘管米勒皺起眉頭,仍舊繼續操作投影機──畫面切換,顯示以圖形描繪的病毒構造。這個藝術風的圖形有如擷取了萬花筒的幾何花紋,身爲外行人的埃緹卡完全無法理解。
這裏確實不是復健設施,而是不折不扣的研究所。
情況愈來愈令人擔憂。
她茫然地凝視漢薩的臉龐。帶着雀斑的臉頰泛着紅暈,明顯轉向另一邊。「抱歉,我再不回去就要被爸爸發現了。」他用很快的語速這麼說道,把比加趕下車──乖乖走下到停車場的比加只能眼睜睜看着兒時玩伴逃也似的開着吉普車離去。
「先說結論。」庫克一臉煩躁地嘆氣。「我們可沒那麼閒。」
〈格雷森•米勒。五十九歲。美國國防部,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費城衛生研究所,感染生物學研究室室長。SID疫情期間,隸屬於賓夕法尼亞州臨時傳染病應對小組。前保加拿醫療開發研究所「NEURAL SAFETY」開發室直屬小組委員會成員……〉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費城──載着埃緹卡與佛金的共享汽車奔馳在斯庫爾基爾河沿岸的高速公路。途中經過的市立公園帶着人工的綠意,與聖莫里茲的大自然截然不同。上方的天空很混濁,有如成羣飛蟲的貨運無人機在空中來來去去。數量那麼多還不會撞在一起,已經可以說是特技表演了。
用昏沉沉的腦袋又看了幾次訊息,比加感到微微發寒。
「我也不清楚,但確實非同小可。」
米勒領着衆人來到的地方,是一個以更衣室改裝而成的會議室。室內的中央有一個用毛玻璃組成立方體的「箱子(隔間)」,與整個房間構成雙層的構造──一走進隔間的門,YOUR FORMA立刻跳出警告。
沿着斯庫爾基爾河北上,便能抵達拉法葉丘──一個被自然公園與高爾夫球場包圍的小鎮。這裏與費城市中心的喧囂無緣,瀰漫着悠閒的氣氛。
「反正都要喫,幹嘛不喫巧克力?肯定比那東西好喫。」
「如果這是『同盟』乾的好事,就表示採集檢體的行爲對他們很不利吧?」埃緹卡關閉照片。「『同盟』用某種方式監視出資者,所以掌握了我們的行動?」
埃緹卡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國家安全局(NSA)──他們也由美國國防部(五角大廈)管轄,是美國首屈一指的情報機構。其存在曾受到隱匿,即使到了現在,據說大部分的實情也埋藏在黑暗之中。
兩人要前往的「復健設施」,是一棟建於郊外的老舊平房。根據地圖,建築物本身是凹凸不平的十字形設計,土地周圍鋪有一圈私人道路──入口的玻璃門已經被木板釘死,但停車場停着幾輛車。讀取招牌的二維碼就能得知,這座復健設施似乎已經封閉許久。
「以單一病毒而言,該怎麼說呢?看起來非常複雜……」
「感謝你們前來,冰枝電索官、佛金搜查官。」
「首先,還是請米勒室長來說明原委比較好。可以麻煩你嗎?」
簡而言之,他正是我方地位最高的「老闆」。
比加幾乎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回到旅館房間的。鑽進被窩以後,漢薩的事和哈羅德的問題依然在腦中轉了又轉,讓她難以入眠。好不容易偷得幾次淺眠,就迎來破曉時分了。
佛金指的是十時今早傳送過來的訊息。
「是的。但是在開發中國家,現在每年也約有一萬人染病而死。雖然相關報導幾乎不會出現在YOUR FORMA使用者的生活圈。」這大概也是針對媒體的最佳化(Personalize)造成的影響,但埃緹卡也是第一次知道有那麼多死者。「基於公共衛生的觀點,YOUR FORMA使用者被禁止前往那些國家。所以……臨牀檢驗中心的看法其實有誤。班菲爾德的狀況並非重複感染。」
「真的是那樣就好了。如果她說:『因爲你們所在的瑞士有飛往費城的直達航班。』妳打算怎麼辦?」
「課長?」佛金也嚇了一跳。「我沒聽說妳也會來。」
十時確實有可能這麼想。「不說這個了,請不要喫太多土產。」
「如果課長沒有搞錯地址,可能是僞裝手法。」佛金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該不會是什麼機密軍事研究所吧?」
〈另外在抵達檢驗中心時,運輸用無人機的槳葉部分有人爲損傷。犯人不明,推測爲蓄意的妨礙行爲。若有更多關於班菲爾德的情報,會再另行通知。〉
──『電索官,吸菸固然是緩解心理壓力的好方法,但我個人比較推薦甜食。』
埃緹卡與佛金難掩疑惑,走下共享汽車。
最初顯示出來的是俄語格式的檢體檢驗結果。
現在回想起來,關於班菲爾德的傳染病,到現在都還沒有公佈具體的病名。
十時確實沒說自己是「一個人來」,但沒想到局長也在──既然要與NSA對話,也難怪會由他出馬。不過,這確實是非常罕見的狀況。
埃緹卡揉着在飛機上睡到發痛的脖子,重新閱讀簡潔的指示──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自己和佛金身在瑞士的蘇黎世國際機場。兩人才正要搭上飛往聖彼得堡的航班,便接到這個指令。
「感謝各位特地來訪。」米勒親切地與埃緹卡等人握手,然後看着十時。「NSA的負責人也纔剛到。我帶你們去隔間。」
〈班菲爾德的檢體一事有進展。我傳送地址,請你們飛往費城。〉
「我已經說好幾次了,那些是給比加他們的伴手禮。」埃緹卡瞥了巧克力盒一眼。就算假設那不是伴手禮──「我現在……不太想喫甜的東西。」
名爲NEURAL SAFETY的線形裝置正是YOUR FORMA的前身。約三十二年前的疫情當時,許多感染者被腦炎奪去性命,而它作爲一種直接植入腦部的革命性醫療裝置,爲人們帶來了希望之光。
埃緹卡能理解他想說的話。
十時這麼呼喚,坐在辦公桌前的一名中年黑人男性便回過頭。他穿着平整的實驗袍,粗框眼鏡圍起那雙一絲不苟的眼睛。
〈偵測不到網路連線。已進入離線狀態。〉
難道是有人企圖擊落無人機嗎?
他清了清喉嚨。「目的地好像是位在拉法葉丘的衛生研究所吧?」
地點真的是這裏沒錯嗎?
「米勒室長,我們的搜查官抵達了。」
根據米勒的說法,結論就是──
埃緹卡想起在昨晚的會議上看到的哈羅德──或許是因爲隔着熒幕,即使看見他的身影,情緒也比想像中還要鎮定。只要像這樣慢慢轉換心情就行了。
那個時候,他伸手遞出的東西正是巧克力。
當然了,他們與電子犯罪搜查局毫無瓜葛。
「法拉夏島發生思想操控事件的時候,你們倆都在現場,所以很清楚當時的狀況。我也是等一下才會聆聽詳細的說明……總之,我們進去裏面談吧。」
「這是從班菲爾德身上採集到的檢體檢驗結果。」米勒立刻開始說明。「聖彼得堡的臨牀檢驗中心認爲他有重複感染的狀況。以斯柏爾病毒爲首,他的體內驗出多種病毒的陽性反應。」
埃緹卡馬上明白。看來這個「箱子」是遮蔽外部通訊的裝置。換句話說,這裏是以防止竊聽爲目的的特殊房間。
「哎呀,好年輕的搜查官。他們是研習生嗎?」
雖然時間已經過了早晨六點,窗簾外依然籠罩在沉重的黑暗之中。
比加用睡眠不足的視野確認YOUR FORMA的新訊息。十時將班菲爾德等人的驗屍結果分享給所有特別搜查組的成員了──看來裝有檢體的運輸用無人機比預計時間還要早抵達聖彼得堡。
「但是妳沒辦法證明吧?」漢薩看起來突然變得好像陌生人。「既然妳真的那麼想,就應該早點跟他表白心意。」
埃緹卡一頭霧水。「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照理來說,明明可以從美國國內的分局派人去費城。」不知從何時起,佛金已經開始啃着瑞士特產的巧克力了。「我們昨晚參加臨時會議,原本只要再搭上午的航班回聖彼得堡就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讓各位久等了。」十時不爲所動,朝他們走去。「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電索課的憂•十時。」
「就是我應該決定的事。所以,那個……」少年皺着眉頭別開目光,咬了自己的下脣。「如果妳沒有成功,雖然可能有點太遲了…………我希望妳能考慮我。」
「他並非重複感染,其病毒本身就是『組合多種病毒的基因體』所構成。我們將這種病毒簡稱爲『奇美拉病毒』。」
自己一定辦得到。
埃緹卡假裝平靜的同時,頻頻東張西望。
「我一直在忙。很抱歉臨時叫你們過來。」十時的道歉聽起來一點都不真誠。「訊息裏也有提到,從班菲爾德身上採集的檢體經過分析,出了一點問題。之所以請你們來這裏,其實是出於局長的要求。」
十時走向建築物西側的後門。這裏跟正門同樣是玻璃門,但也從內側用木板封鎖了。乍看之下就像一座廢墟──一進到裏面就能看見狹窄的入口大廳,以及最新型的安檢門。門前有警衛阿米客思站崗,要求我方交出槍枝。十時與埃緹卡沒有攜帶武器,所以只有佛金遵從指示。
生物武器。
埃緹卡靜靜地冒出冷汗──生物武器的目的,是對人或動物引起細菌感染。舉例來說,美國這裏就曾經有恐怖分子在華盛頓DC等各地散佈炭疽桿菌,造成相當數量的死者。而放眼世界,其他使用病毒發動的恐怖攻擊也絕對不算少。過去,各國的正規軍也曾有開發生物武器的時代。
「就算如此,班菲爾德究竟是在哪裏感染病毒的?」
「日常生活中有許多可能吸入病毒的機會。不過如果是針對班菲爾德個人,儘管很原始,投遞紙本信件是最有可能的做法。」
「班菲爾德的私人物品中,並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十時依然冷靜。「況且,生物武器的製造是被國際公約禁止的吧?」
「這就是答案了。如果是恐怖分子,當然沒有理由遵守日內瓦議定書。」庫克冷漠地說道。「關於『無線自由國家(TFC)』,電子犯罪搜查局有多少了解?」
無線自由國家──這是代表一個恐怖組織的名稱,埃緹卡在學院研習的時候也有耳聞。它是在中東沙烏地阿拉伯領土內,由反政府組織單方面宣佈建立的自稱獨立國家。其成員主要是基本教義派,最初是以信仰爲由,吸收拒絕線形裝置的人們。但是近年則以消極思想的擁護者爲中心,積極接納外來移民,創立時的理念已經愈來愈模糊。
「跟機械否定派不同的是,他們只質疑YOUR FORMA的商業模式,但對科技本身抱着支持的態度。」庫克說。「TFC嘗試開發取代YOUR FORMA的替代裝置,跟奉行反美主義的某國聯手。儘管尚未確認,已經有傳聞指出他們已經開發成功。只是他們現在受到攏絡,被當成見不得人的武器製造工廠。」
若要進一步說明──單方面宣佈獨立的TFC與沙烏地阿拉伯政府處於冷戰狀態長達數十年。雖然曾一時發展爲動用武力的內戰,因爲戰況陷入長期的膠着,雙方都改採兵不動的做法。
「國家安全局(我們)一直將TFC視爲支持反美主義國家的恐怖組織加以監視。」庫克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交給米勒。「他們平時就會開發各種領域的武器。在他們佔領的地區內,連學校跟購物商場都會被改造成製造工廠。」
「有證據嗎?」施洛瑟局長問道。「如果已經掌握什麼情報,請提供給我們。」
「這是重要機密案件。就算對象是貴局,我們也不能交出所有資料。只不過,目前有一件事可以透露──米勒室長?」
庫克呼喚的同時,米勒操作她的平板電腦,在桌上開啓多個瀏覽器──顯示在上面的資料全都是病毒的構造圖。與剛纔的奇美拉病毒很類似的幾何式花紋詭異得近乎美麗,彩繪了視野。
「這是我們的諜報員進入TFC臥底時取得的資料。」庫克的紅色嘴脣妖豔地開闔。「我只能說,他們有能力『大量製造奇美拉病毒』。」
──『但對國家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系統。』
塔爾伯特說過的話在腦海中復甦──「同盟」試圖向國家販賣思想操控系統。雖然TFC這個恐怖組織是否能稱爲國家還有待商榷,既然他們如此自稱,就不能排除他們與「同盟」有關的可能性。又或者,TFC本身也有可能就是「同盟」。
不論如何。
班菲爾德遭到「同盟」謀殺,已經是無可懷疑的事實。
「簡而言之──」施洛瑟局長的眉頭皺紋很深。「只要能調查TFC,或許就能找到與『同盟』有關的某些線索。」
「那麼──」十時用認真的表情看着庫克。「美國國家安全局要與我們合作嗎?」
於是,幾乎能引起耳鳴的寂靜籠罩現場。
「是啊,對方已經一口答應了。我要請你們混在NGO職員之中,然後『潛入當地』。」
就連十時也只好乖乖點頭。
「也就是說……」佛金一臉嫌麻煩似的擠出這句話:「我們要請NGO協助辦案嗎?」
「我們當然會盡全力破案。」十時如此說道。「但是需要後援。舉例來說,如果沙烏地阿拉伯政府或警方能提供協助,我們也比較好行動。」
況且,究竟該從哪裏着手纔好?
只有留在瀏覽器中的幾何造型病毒正在緩緩閃爍。
「就算假設TFC與『同盟』有關,而且真的成功開發出替代裝置好了。」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其他人的感受,施洛瑟繼續說:「雖然思想操控系統也有可能根本不存在……『同盟』依然是不可饒恕的罪犯。」
埃緹卡在桌子下用指甲抓着大腿。從十時與佛金的表情看來,他們想說的話肯定也跟自己完全相同──即使假設TFC與「同盟」有關聯,對方也是暫定的恐怖組織。一介搜查機構要對付他們,負擔稍嫌沉重。
這就是自己一行人被叫到費城的理由吧。
「我能理解局長不願意相信的心情。」十時開口說道。「但是,包含現場的佛金搜查官在內,曾有許多人受害。冰枝也親眼見證了當時的情形。」
聽到這個迂迴的說法,皺起眉頭的人不只有埃緹卡。
「…………我明白了。」
庫克這麼說完便站起來,彷彿已經結束自己的職責。她大概本來就相當忙碌吧──施洛瑟局長向她道謝,她卻頭也不回地走出隔間。米勒則有些慌張地追上庫克的腳步。
──這麼做不會太奮不顧身嗎?
別說是埃緹卡與佛金了,連十時也明顯僵住。然而施洛瑟的眼神毫不猶豫,甚至散發着堅定的意志──既然無法依賴外部機構,能採取的手段確實很有限。況且,TFC的背景太過複雜,難以直接介入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用單純的方式理解,眼前看似開出了一條道路。
「根據庫克小姐的說法,TFC爲了居住在佔領區域內的當地居民,會接受NGO的援助。目的應該也是爲了在國際社會上展現出人道主義的精神。」
「是呀。雖然剛纔已經結束了。」庫克抬起細細的眉毛。「沙烏地阿拉伯政府對美國干涉內政的行爲很敏感,白宮處理這件事的態度也很謹慎。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應付你們的干預。」
「冰枝電索官,這次請妳遵守法規,挽回顏面。」局長這麼說完,轉頭看着十時叮嚀:「十時搜查官,這次的任務必須賭上妳的威信。請務必拿出成果。」
「聽說是。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把這件事交給你們。」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現場沒有人能對施洛瑟的判斷表示異議。
「我也這麼想,所以嘗試聯絡,卻被婉拒了。對他們來說,對方好歹也是冷戰的對手。」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