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機械裝置搭檔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8萬 字

1
〈現在氣溫,零下七度。服裝指數A,需要防寒措施。〉
都已經過了上午八點,天上還有微弱的星光閃爍着。在飛機上看的心理恐懼電影還在眼底揮之不去──埃緹卡人在位於俄羅斯西北方的普爾科沃機場的圓環。順着下顎線條的鮑伯頭是日本人會有的潤澤黑色,從包裹着單薄身體的大衣開始,毛衣、短褲、褲襪、靴子等全都是黑色。還以爲是小烏鴉化爲人形了呢──她被這麼揶揄過好幾次。
順着車流進入圓環的車都亮着車頭燈。掛着西裏爾字母的巴士把人一一吐出來之後,又不厭其煩地吸了進去。她和幾名上下車的乘客對上眼。那些人的姓名與職業等個人資料都以彈現式視窗顯示在她的視野當中──在YOUR FORMA普及之後,姑且不論一般市民,對職業上具備個人資料存取權限的人而言,「只要對上眼就可以知道」對方是什麼身分,姓名、出生年月日、地址、職業……即使不想知道也全都看得見。
話說回來──
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班諾還沒出現。
沒辦法了。埃緹卡舔了舔變得又幹又粗的嘴脣,然後決定打電話。
〈撥打語音電話給班諾•克雷曼。〉
她將想法轉換爲文字,對「腦中的」YOUR FORMA下達指示。一直塞在一邊耳朵裏的耳機響着單調的待接鈴聲。反正班諾也不會接吧──她心想。班諾有電話厭惡症。她明知道還是故意選擇打電話,是因爲班諾在心情好的日子偶爾會接聽,另外就是想直接對每次都遲到的他抱怨幾句。
就結論而言,今天不是個好日子。最後發話逾時,自動切斷了。隨後,埃緹卡收到他傳來的訊息──訊息視窗在視野一角展開。
〈我還在住院。十時課長說我昨天已經到達當地,是她在說謊。〉
課長說謊?埃緹卡忍不住皺眉。
〈我遵照課長的指示一直到今天都沒說,不過我們的搭檔關係解除了。〉
果然嗎?拆夥這件事她早就料到了,這也不是第一次,所以她並沒有感到沮喪或失望。反而十時課長一直隱瞞這件事到今天才是問題,她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邊的分局會派人代替我去接妳。妳在圓環等着。〉
〈收到。對了,關於我的新輔助官,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埃緹卡如此回傳訊息,但班諾再也沒有回應。她是很想心懷怒意,但也是她害得班諾必須待在醫院裏面。而且對方原本就不喜歡她,會得到這種對待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新搭檔是吧。
實在是提不起興致,畢竟無論是任何人來都不會做太久。一般的電索官和同樣一位輔助官共事都是以年爲單位,但是以埃緹卡的狀況,最久頂多也是一個月。由於資訊處理能力高到超乎尋常,和任何人都無法達成平衡,每次都會讓輔助官故障。
她帶着憂鬱的心情拿出電子煙送到嘴邊,正想吐出不含尼古丁也不含焦油,只有水蒸氣的煙霧時,YOUR FORMA發出警訊。〈機場用地內禁菸。〉她忍住咂嘴的衝動,熄掉電子煙,然後把玩着掛在脖子上的藥盒型項鍊舒緩自己的鬱悶。
來接她的人出現已經是長達將近三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埃緹卡不耐煩地抬起頭看向阿米客思──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確認了對方的模樣。她爲之啞然。只因爲是阿米客思,她就沒有多留心,對方的外表端正得令她害怕,年齡設定大概是二十多歲後半吧。一頭金髮用髮蠟整理得無懈可擊,眉毛均勻,纖細的睫毛點綴着眼眸周邊,沒有一點歪斜的鼻樑以及厚薄適中的嘴脣──後腦杓的頭髮微翹,還有右邊臉頰的淡痣,都增添了幾分絕妙的人味。
很久以前,埃緹卡就像這樣停止思考了,爲了保護自己的心不受各種罪惡感苛責。
埃緹卡連眨眼都沒辦法──因爲眼前的阿米客思正是一模一樣的打扮。就連剪裁毫不特別的大衣都能襯托出其修長的體型。
「我是不是讓妳等很久了?」司機秀出發給分局的阿米客思的身分證明用徽章。「我這邊接到的聯絡說約定時間是上午九點啊……」
機憶更在犯罪搜查方面造成了大幅的改觀。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電子犯罪搜查局作爲唯一擁有機憶搜查行使權的組織,將搜查權發揮在重大刑案的破案工作上。當然,偶爾也會發生更改、刪除機憶以藉此脫罪的情事。但是,機憶本身的僞造以現代的技術還辦不到,所以對搜查的進展有長足的貢獻。
「不好意思。」埃緹卡忍住想脣齒相向的衝動。冷靜下來。「妳沒有告訴我班諾和我的搭檔關係解除這件事,是因爲新的輔助官是阿米客思對吧?」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個高加索人種的年輕男子露出臉來。但是,個人資料並未顯示出來。光是這樣就讓埃緹卡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這名司機是機械裝置朋友(阿米客思機器人)。所謂的阿米客思,就是直到上個世代還被稱爲仿生機器人或類人型機器人的那些傢伙,目前成爲人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已經很久了。
來到照護中心外面,埃緹卡毫不猶豫地撥打電話給她的上司十時課長。氣溫明明和剛纔差不了多少,不知爲何她一點也不覺得冷,足見她內心動搖的程度──全像電話,正確說來是全像遠距投影。是利用全像投影模組,以感覺像是直接和對方見面的方式對話的一種科技,也是YOUR FORMA的功能之一。
開什麼玩笑──「這個東西」是怎樣啊。
其中,埃緹卡的能力也是特別突出,至今未能遇見可以與她達成平衡的輔助官。
「噢。」哈羅德悠哉地把手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因爲我想先觀察一下妳是怎樣的人……我想,妳在飛機上看了電影吧?」
阿米客思的工作之所以都是雜務,是因爲他們不像工業用機器人那樣重視效率及生產性,而是爲了追求「接近真人」所打造的通用人工智慧AGI──當AGI還只是理論的時候,還有學者害怕他們是凌駕於人類之上的超智慧。然而一旦成真,才發現他們只停留在「聰明但服從的機器人」的範疇內,成了人類的好夥伴。
「結果是阿米客思?」哪裏堪用了?她很想這麼說。「YOUR FORMA和阿米客思的人工智慧,在基本的規格上完全不同,要用〈安全繩〉連線更是辦不到吧。」
「……所以呢?」
想隱藏也可以,只是必須支付昂貴的費用,畢竟開發公司利格西堤的財源大部分都是靠廣告收入在支撐。再加上使用者之所以能夠幾乎免費接受YOUR FORMA導入手術,也是這些廣告的恩惠。
外型是直徑三微米的智慧型絲線,以雷射手術埋設在腦中使用。只要有YOUR FORMA,從監測健康狀況到線上購物、更新社羣網站,全都可以在「腦海裏」完成。
老實說,埃緹卡不太喜歡這種機械。
「這個……」
『我準備了同時使用HSB連接頭與USB連接頭的特殊〈安全繩〉。連線不成問題。』
「咦?」她確實看了。「那又怎樣?」
三十一年前──一九九二年冬季。冠上「斯柏爾(胞子)」之名的病毒引發了世界規模的爆發式疫情。面對這種在短期間內持續變種的病毒,開發疫苗與抗體根本沒有意義,社會功能轉眼之間便因而癱瘓。全球死亡人數高達約三千萬人,死因幾乎都是病毒性腦炎。因此,預防腦炎發作成了當下最緊要的課題。
而潛入這種機憶當中的,就是像埃緹卡這樣的電索官。
『是啊,我知道。因爲沒有輔助官能夠和妳達成平衡,我也只能對搭檔間的能力差距視若無睹,也算是我的疏失。可是,我終於找到堪用的搭檔了。』
「在解決案件前的這段時間,我會努力當妳的好搭檔。」
他們的目的地聯合照護中心是帶有哥德復興式建築風格的建築物。埃緹卡不禁多看了一眼,也因此讓外牆的全像投影廣告有所反應。YOUR FORMA自動讀取了二維碼,瀏覽器跟着打開購買網頁──真是的,礙事極了。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阿米客思都是被設計成以這樣的「敬愛規範」爲「信念」。
電索官又稱爲「DIVER」,能夠連接被害人或加害人的YOUR FORMA,如同潛水一般「潛入」腦海當中,尋找破案的關鍵。由於機憶是在與網路斷開連結的獨立環境下管理,必須直接連線。而且保管狀況還是有如千層派一般的多層結構,資訊處理速度過於平庸的話就連想撈開表層都力不從心。
「像妳這種沒有堅持的人,從最顯眼的精選作品當中挑選影片是最自然的做法。而且受到職業的影響,只有極度具備刺激性的故事纔會吸引妳。妳的眼睛因爲眨眼次數減少而充血,被勾起的恐懼心讓妳不斷舔嘴脣導致脫皮。所以電影的類型是心理恐懼,而心理恐懼類的精選作品只有《第三個地下室》一部。」
「新的輔助官好像還沒來呢。」
她帶着揮之不去的疲累感,和負責開車的阿米客思一起抵達了大廳。大廳裏充滿缺乏活力的門診病患,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在職業欄顯示電索輔助官的人類。
〈全球感染的時代已經結束。今後你想擁有與「絲線」共度的新日常嗎?〉
哈羅德已經帶着柔和卻不容拒絕的微笑對她低語。
乾脆直說,其實是討厭。
埃緹卡不禁眨眼眨個不停──他猜對了。他怎麼會知道?
「沒錯。」
阿米客思的起源是在全球性感染當中,由英國企業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開發出來的一具類人型機器人。人工智慧和機器人工學如同YOUR FORMA,是隨着全球感染而成功發展的領域之一。減少人與人的接觸,將感染風險降低到極限,基於這樣的觀點,大量資本投入在代替人類工作的機器人上面。
通話接通之後,十時課長的身影在埃緹卡的眼前「被描繪出來」。銳利的眉眼與鼻樑,讓她在身爲女性的同時也給人公正不阿的印象。綁好的黑髮長度及腰,灰色套裝上不容出現任何皺褶──她就是年僅三十五六歲便負責統領電索課的團隊領導。十時的頭銜是上級搜查官,是經由不同於電索官以及輔助官的形式累積歷練的菁英。
「不用,確定能夠會合就好。」
阿米客思以悠閒的動作打開暖氣開關──如果埃緹卡的知識正確,「這個東西」應該感覺不到氣溫的冷熱。它純粹是身爲外型酷似人類的機械,試圖表現得「像個人類」而已。是系統讓它這麼做的。
2
最早期的宣傳廣告上似乎是用這樣的標語在吸引人。
「冰枝電索官。」
「我不是說用不着嗎?個人資料我看得到,只要見了面就……」
無論是誰來當輔助官我都沒興趣,我只要解決眼前的工作就好。
「關於路克拉福特的服裝,今天是蘇格蘭格紋的圍巾,配上毛呢大衣。」
然而現在,眼前的阿米客思主張自己是電索輔助官。
阿米客思露出和藹的微笑,笑容精緻得讓她感覺胃酸快要衝上來了。
「根據行程,接下來要直接前往聯合照護中心。今天是要透過電索鎖定病毒感染源對吧?」
侵入型混合實境裝置〈YOUR FORMA(你的形狀)〉,是置於腦中的「縫線型」資訊終端機。
「我想還是由我詳述一下關於他的事比較好。」阿米客思再次這麼表示。「那位輔助官名字叫哈羅德•路克拉福特,最近纔剛從市警局調動過來。金髮,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
「案件繼華盛頓特區以及巴黎之後,這已經是第三起了啊。」
『妳知道里昂這邊現在是幾點嗎?是早上八點,上班時間。』
無論怎麼評斷哪個部分,都可比由工匠畫龍點睛的藝術作品。顯然不是量產型,而是花了大錢的特製款式。
汽車以半自動行駛功能緩緩起步,離開了圓環。聖彼得堡的街景是由各種過時的建築樣式妝點而成。充滿風情的美麗街景,接連在外牆上綻放的全像投影廣告影像卻糟塌了一切──MR廣告系統是YOUR FORMA的功能之一,能夠讀取使用者的嗜好,投放平日就在關注的領域相關商品和企業廣告到了過猶不及的地步。最近全世界的所有建築物充滿了廣告,走到哪裏都沒有享受景色的興致。
的確,阿米客思爲了和人類溝通,能夠掌握人類的情感等資訊。但是,精確到這種程度已經是異常了。這是什麼狀況?
機憶在記錄實際發生的事件同時,也會記錄使用者本身在那個當下所抱持的「情感」。是對海馬迴的記憶進行二進位轉換而成,因此成功達到了人心的視覺化。
埃緹卡以鼻息輕嘆。也罷,搭檔遲到她已經很習慣了,這倒是無所謂。
在埃緹卡藏不住困惑的時候──
全球感染平息已久的今日──二○二三年。「NEURAL SAFETY」脫胎換骨成爲「YOUR FORMA」,大幅進化成最新型的多功能資訊裝置。
在世界衛生組織(WHO)的主導之下,各國機構互助合作,應用還在研究階段的BMI技術,終於在費時幾年之後開發出侵入型醫療用線形裝置「NEURAL SAFETY」。藉此,治療腦炎變得容易,死亡率隨之降低。之後也幾經改良,終於到達能夠預防腦炎的階段。人們對於病毒的時代感到疲憊不堪,因此並沒有任何理由讓大家不對這種「絲線」趨之若鶩。
〈撥打全像電話給憂•十時。〉
「難不成,有人告訴你?」
她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面對無話可說的埃緹卡,哈羅德露出滿足的笑。
「難不成……」她突然覺得嘴裏越來越幹。「你在開玩笑吧?」
阿米客思──哈羅德這麼說,和善地伸出手。
「片名是《第三個地下室》對吧?」
「這是基本的人類觀察。這樣妳可以理解我具備搜查官的資質了嗎?」
一輛SUV停在快要凍僵的埃緹卡面前。高雅的紅褐色車身有着方正的線條,圓形的車頭燈像在訴說車主熱愛越野路線到無法自拔。她忍不住用YOUR FORMA分析──拉達紅星。長達四十年左右都不曾全面改款,「血統純正」的車款。不愧是藝術都市,連選車品味也不同凡響。
換句話說,「天才」並非讚美的詞彙,而是最高級的諷刺。
「先別說這些了,我的新輔助官呢?」
「免談。阿米客思當輔助官這種事我從來沒聽過,你們的工作應該是打雜……」
『怎麼可能。我只是忙到忘記說了。』肯定在說謊。十時有時就是會這樣。『我知道妳討厭阿米客思,只是呢,電索官的人數原本就夠少了,然而妳卻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搭檔逼到故障住院,讓搜查工作大開天窗。』
『哎呀,早啊,冰枝。』
「剛纔沒報上我的名字,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哈羅德•路克拉福特。」
「那個……給我一點時間。」埃緹卡勉強說了。「我打個電話給上司。」
「噢,不好意思,因爲越冷我的處理速度越快。」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功能,便是「機憶」。
埃緹卡只有這麼說,便打開了YOUR FORMA的焦點新聞。這裏同樣是經過最佳化的一整排新聞標題──〈AI作家入圍文學獎最終候選〉〈強烈寒流襲擊關東地方〉〈巴黎聖母院將管制年底的跨年倒數活動〉〈瑞士公佈年度輔助自殺件數爲世界第一〉〈書店網路因應年末特賣增刷紙本書籍〉……
因此,電索官必須具備特定的資質。那些主要是透過基於遺傳資訊所得的精神壓力耐受度,以及與YOUR FORMA的親和性來判斷。若是從大腦的發展期就開始使用YOUR FORMA,在這種情況下有極低的機率形成極度迎合YOUR FORMA的髓鞘──簡而言之,就是大腦會「過度習慣」YOUR FORMA──在這樣的影響之下,可能造成資訊處理能力有飛躍性的提升。獲選爲電索官的都是這種不太尋常的人類。
饒了我吧。輔助官是個阿米客思,而且還具有能掌握個人隱私的能力是怎樣。
「我這邊聽說的是八點。」告訴埃緹卡時間的是班諾,所以這是他的整人手段。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總之先讓我上車。」
「已經準備就緒在等妳了。需要我詳細介紹他嗎?」
諾華耶公司以英國政府投注的龐大資金爲資本,實現了類人型機器人的實用化。一開始被提供給醫療機關的類人型機器人擁有和人類一樣的外觀,舉手投足間的表情也相當豐富。他們不只做好被交辦的工作,對於人類想要的反應──安慰與鼓勵、共鳴等等──也能夠精準做出回應,撫慰了爲病毒所苦的病患以及醫護人員的心靈,紓解了他們的心理壓力。
「我認爲,電索官妳這個人不太懂生活情趣對吧?妳身上散發出電子煙特有的香料味。恕我得罪,妳的煙還很便宜。也就是說,妳對吸菸並沒有特別的講究,覺得只要能讓妳分心就好。這種人大致說來,對於生活這件事本身就沒有執着,對時尚和戀愛也完全沒興趣,把工作當成情人。」
「的確,阿米客思在搜查單位的工作是管理證據保管室以及維護現場秩序等,查案工作是由人類和分析機器人負責。我的頭銜也不是正式的官方頭銜。」
「妳說的沒錯。當然,我自有分寸。」
「不是,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妳搭的應該是星辰法國航空,只要上官方網站看就知道了,《第三個地下室》是機上影片的精選作品。」
「如果你真的是輔助官,爲什麼一開始不自我介紹?」
在日後以「阿米客思」之姿上市之後,更廣泛地普及家庭乃至企業當中。如今,圍繞着如何對待阿米客思這個議題分成了「機械派」與「朋友派」,對立不時引發問題,足見其熱門。
埃緹卡只能目瞪口呆。「你到底是怎樣……」
「早安,妳是冰枝電索官對吧?」
阿米客思纔剛解除車門鎖,埃緹卡便迅速把自己塞進副駕駛座。這樣總算可以取暖了……原本她是這麼以爲的,卻發現車內冷得嚇人,和她期待的不同。
不是等一下別鬧了。
「可是冷成這樣要是讓我感冒了,應該違反你的敬愛規範吧。」
不過,「接近真人」的特質讓阿米客思能掌握周遭狀況,具備應變的彈性,另一方面卻也可說是無法專精。論特定領域的學習深度,終究不及工業用機器人。所以專門職業色彩特別強烈的犯罪搜查主要是分析蟻之類的機器人的領域,而非阿米客思。
「即使是這樣,處理速度還是無法達成平衡,我會燒斷他那邊的迴路。」
『他很特別,所以不會有事。』
「意思是他是特製款式吧?難不成那是妳特地下單訂製的?」
『他原本是隸屬於聖彼得堡警局刑事部的阿米客思,只是爲了搜查這次案件才讓他轉調到分局來。』真的是這樣嗎?十時說話的語氣淡定得讓她很想這麼懷疑。『他雖然是特別的阿米客思,但不是我們下單訂製的,如妳所知,我們也擠不出那種資金。』
「可是,妳剛纔說妳準備了特殊的〈安全繩〉。」
『那是必要投資。而且不是隻爲了妳,這個將來也會讓許多電索官受用。』
意思是有一天,輔助官的工作會由阿米客思負責嗎?那才真的是天方夜譚。
『冰枝,他的運算處理能力足以和妳的資訊處理能力達成平衡。數字已經證實了這件事。』十時改用開導的語氣。『總會之前也提議過要裁撤妳,可是我一直斷然否決。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世界最年輕的紀錄成爲電索官就是鐵一般的證據。』
世界最年輕的天才電索官──埃緹卡想起過去一時之間曾經成爲媒體的熱門話題,當時的苦楚回到心中。她任職這份工作是在三年前,跳級的她剛從高中畢業,十六歲的時候。「天才」這稱號聽起來是那麼沉重,但當時的她完全沒有感覺到一絲諷刺。
在她第一次燒斷輔助官的腦神經那天,一切都變了樣。
『而且用這個方法的話,就不會傷害到人類輔助官了。』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把這一點搬出來的話,她只能把所有反駁往肚子裏吞。
『都說了這麼多妳還不願意的話,妳就得學會一個人潛入再回來的能力了。』
「辦不到。正是因爲沒有任何人能夠辦到,現在纔會採用搭檔系統。」
像埃緹卡這樣的電索官由於專精在資訊處理能力上,一旦開始電索就無法控制。說起來就像是高空跳傘,跳下去之後就只能垂直下墜。正因如此,才需要交由充當安全繩的電索輔助官來監控,在適當的時機將她抽離回來。
『妳願意接受吧?』
很顯然地,十時完全不打算讓步。當然,埃緹卡也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能夠拒絕,更何況她還保護埃緹卡免受總會的壓力。一個堂堂正正的成年人,應該要對她心懷感激纔對。
但是,代價是接納阿米客思當搭檔嗎?
埃緹卡爲了自己的失禮向十時道歉,然後切斷通話。她亂抓了一陣瀏海。她很清楚自己只能死心──而且反正那個阿米客思也會馬上壞掉吧。十時似乎相信她和阿米客思的能力能夠達成平衡,但並沒有實際試過。
之前的輔助官沒有一個例外。
「沒問題。我就是因爲可以進行多人並行處理才被叫過來的。」
「原來如此,我不討厭公私分明的人。這種人值得尊敬。」
「是的,到今天早上爲止住進我們這裏的有十二名,芭蕾學院的學生佔了半數,所有人都是因爲失溫症被送過來的。『病患都說風雪非常大』。」
「所以說──」埃緹卡看向阿米客思。「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我和你的〈安全繩〉呢?」
如此這般,埃緹卡他們來到的病房是有十五張牀位的大房間。病牀上各躺着一名感染者,都因爲鎮定劑的藥效而沉沉入睡。看來病況很穩定。
先從表層機憶開始──和心愛的愛犬蹭臉;想保護他;看見大聲怒吼的朋友;悲傷爆發到心臟刺痛;觸碰全新的芭蕾硬鞋;興奮不已,真想立刻跳起舞來;爲了打發時間而回顧朋友的SNS發文;起司沉進咖啡裏的圖片滑了過去;馬林斯基劇院出現在眼前;明明被貼滿了廣告,卻美得閃閃發亮;心神嚮往之處……積蓄在YOUR FORMA的機憶當中共十二人份的日常、情緒,化爲零散的碎片呼嘯而過。喜怒哀樂的狂風暴雨胡亂打在埃緹卡的心頭。但是,那些都不是自己的情緒。關閉感覺,當成事不關己,冷靜地逆來順受。
哈羅德疑惑地探頭望着她──有如清晨的湖水一般冰冷的眼眸。刻畫而成的深邃虹膜;爬在眼白上的澄澈血管。漂亮而冷硬,完美的眼睛。
「我們遵照你們的要求,已經將所有人用〈探索線〉連在一起了。」
「不是……」是怎樣,不把話挑明瞭講就聽不懂嗎?「換句話說,我的意思是不打算和你裝熟。」
老舊的氣味竄過鼻腔,埃緹卡回到病房裏。她喘了口氣,額頭上滲着汗水──已經有所覺悟了。就像班諾那時候一樣,醫師的慘叫就要傳入耳中了。好了,來吧。
「實際上並沒有真的劃傷,實驗對象以爲是血的東西也只是水滴。」哈羅德擅自接着說下去。「實驗當中每過一小時就會向實驗對象報告假造的出血量。幾小時後,醫生告知實驗對象出血量終於達到三分之一,之後實驗對象明明毫髮無傷卻死亡了。」
突然響起的耳語──是誰?
視野倏地綻開。
埃緹卡沒好氣地說:「那又怎樣?」
然而無論過多久,她都沒聽見叫聲。
「不過──」醫師不安地放眼望向室內。「妳要對十二個人做並行處理啊。我沒見過能同時處理兩人以上的電索官呢……這樣不會造成精神錯亂,引發自我混淆嗎?」
「謝謝妳。」
目前爲止,關於這種新病毒只查明瞭兩件事情。
「那對我們而言不算什麼。」哈羅德微笑。「只是電索官,布亞美德的實驗在邏輯上似乎有些牽強吧?」
目前尚未找到除去病毒的手段,處理方式也相當有限,只有使用運作抑制劑停止YOUR FORMA本身的功能,或是動移除手術將YOUR FORMA取出這兩個選擇。
她赫然驚覺,走在前面那位過瘦的醫師,正以帶着責怪的視線看着廢話個沒完的他們。
知覺犯罪是以電子病毒感染YOUR FORMA而引發。以這次的連續案件而言,第一起案例是這個月上旬在華盛頓特區得到確認,之後接連在巴黎、聖彼得堡單獨發生。
「但是看見風雪的幻覺也就算了,虛假的雪讓身體受到影響實在是……」
頓時火花一閃,成了阻礙。
十時課長說過,這是「必要投資」。然而,埃緹卡還是不覺得會順利。目前爲止的負面經驗一直揮之不去。
『差點被妳害死了。』『我再也不要和妳搭檔了。』
噢──這表示十時課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雖然對你不太好意思,不過……就是這樣。」
正因如此,埃緹卡想祈禱這次不會落空。
「是的,而且使用YOUR FORMA的完整掃描也偵測不出來。現在,開發廠商利格西堤已經成立分析小組進行調查。」
「我們電子犯罪搜查局對於這一點也相當頭大,不過目前認爲是一種反安慰劑效應,說是古早以前的布亞美德的實驗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二、病毒的潛伏期只有非常短暫的十五分鐘,具感染力的期間也只有這個時候。
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
「那個……不好意思,差不多該讓我交代感染者的詳細狀況了吧?」
哈羅德拿出連接電索官與輔助官的〈安全繩〉。設計和普通的〈安全繩〉不一樣,有着金線和銀線交互織成般的色澤,微微閃着亮光。
「電索官?我弄錯抽離的時機了嗎?」
「還不知道。在潛進去看過之前,什麼都很難說。」
但是無論怎麼看,哈羅德都沒有受創。不僅如此,甚至一點疲勞的感覺都沒有。
記錄在機憶當中的情緒會如同自己本身的情緒一般通過內心,因此不時會發生電索官陷入自我混淆,需要心理治療的「意外」。然而以埃緹卡而言,即使進行多人數的並行處理,也從來不曾被那些人的情緒淹沒。
「沒有。」她心急之下不小心這麼回答。糟了。「我沒有說到那個地步。」
「怎麼了,電索官?」
在成爲電索官之後,這還是頭一遭。即使不至於倒下,和她進行電索的輔助官們在結束之後肯定都是一臉疲憊。一次又一次累積像這樣的負擔,最後一個又一個早早就故障。沒有任何一次例外。
好想她。如果真的能再次握到她的手,這次,我絕對不會放開。沒有人能讓我放手──不對。冷靜下來,別被自己本身的情緒淹沒了。
「開始吧。」
「我也在看過病患後閱覽了之前的新聞,好像是新品種的自我繁殖病毒啊。」
終於找到了能和她達成平衡的搭檔,對方卻是她最討厭的阿米客思。
「沒有……」她總算擠出沙啞的聲音。「時機很完美。」
埃緹卡依然提不起勁,把〈安全繩〉插進後頸。比起〈探索線〉,〈安全繩〉不算太長。哈羅德爲了連線而來到埃緹卡眼前,所以她壓抑住想反射性轉過頭並且拉開距離的衝動──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和阿米客思這麼接近了。
「對啊,我們的護理師阿米客思也是這樣。之前重要的病歷資料連同備份一起消失的時候,就是阿米客思從記憶當中全部輸出,成功復原。」
埃緹卡皺起眉頭。「『特別訂製的』……是吧。」
──關於感染力,比起病毒本身的問題,由於在發病後會讓YOUR FORMA陷入無法運作的狀態,理所當然必定會讓感染途徑消失。
「簡單說,是證明人會因爲強烈的暗示而死的實驗。實驗對象以矇住眼睛的狀態綁在牀上。醫生告訴他『失血超過三分之一會死亡』之後,以手術刀割傷實驗對象的腳拇指。傷口只有一點點,然後,血就會一滴一滴流出。」
「風雪在感染者的『腦袋裏面』。」埃緹卡說了。「共通的幻覺是這次知覺犯罪的特徵。」
『如果死了,我纔不會原諒妳。』
醫師以下巴示意窗外──天空帶着朦朧的亮度,像睡眼惺忪的視野似的看不清。忙碌的貨運無人機不停穿梭,卻不見任何一片雪花飛舞。
「那是什麼?」
「上級交代我用這個。」
身旁的哈羅德若無其事地站着,和開始電索前沒兩樣,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他的手上握着從埃緹卡的後頸拔出來的〈探索線〉,既沒有像班諾那樣倒地不起,連一點不對勁的樣子也沒有。完全沒有發生異常──真不敢相信。
輕柔的嗓音從上方落下,讓埃緹卡停止呼吸。
「是的。這個可以將監控妳的時候傳過來我這邊的資訊,轉換爲以我的迴路也能夠理解的形式。」
「抱歉。」真是夠了,得轉換思考纔行。「第一位感染者被送進來的時候,是兩天前對吧。」
「看見了」。
「大腦原本就是容易受騙的器官。」埃緹卡壓低了聲音。「以YOUR FORMA那種與大腦化爲一體的裝置爲前提的話,布亞美德是十分符合邏輯的說明。」
真要說的話,比較需要擔心的是哈羅德的處理能力。
「呃──你們要從這裏面找出感染源是吧。其中有犯人的線索嗎?」
掙扎。速度變得太快了。真想停下來。不對,不可以停止。快轉舵,轉向感染者那邊。腦袋被用力一扭的感覺隨之擴張。好熱。回去十二個人的機憶那邊,找出所有人的機憶交錯、擦身而過的地點,追尋站在那裏的感染源,然後──
埃緹卡的表情略顯不悅。「真虧你知道。」
「……我習慣了。」
影像是昏暗的走廊;令人毛骨悚然;是醫院。窗外,星光落在街景上;過去不曾重視過的搭檔們的呻吟聲不知從哪裏傳來;還聽得見啜泣聲,屬於搭檔的家人和朋友,或是情人。『不可原諒』、『機械似的』、『真不該搭檔的』、『給我道歉』、『這叫天才?』、『消失吧』。沒什麼。算不了什麼。不管他們怎麼說都不會痛;會痛的應該是被我傷害的他們纔對。這樣告訴自己。
「噢,嗯。」埃緹卡看了哈羅德一眼──然後愣了一下。他把左耳滑開,將接頭插進出現在底下的USB連接埠。「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不是工作,她肯定不會這麼做。
這種時候,再怎麼不願意也會被迫認知到這是和人類極爲相似的機械。
不對,這是埃緹卡本身的機憶。爲什麼在潛入自己的機憶?弄錯掉落的方向──對了,這說不定是「逆流」。糟透了。
得關上纔行。
即使換成阿米客思,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成功。
在華盛頓和巴黎都是,雖然可以追查到感染源,像是奧吉耶,卻找不到病毒的感染途徑和犯人的線索。不但YOUR FORMA和機憶裏面沒有留下痕跡,就連感染源本身也主張:「不知道是在哪裏感染到病毒的,毫無頭緒。」
「找到了呢。」
「沒什麼問題,頂多只是有點緊張。」和他說的話正好相反,他臉上的笑容十分放鬆。「妳好像很鎮定。」
照護中心的住院病房裏面相當昏暗,還悶着一股老舊的氣味。在人類醫師的帶領之下,埃緹卡和哈羅德一起走在走廊上。他們不時和探病的訪客還有護理師阿米客思擦身而過。
關上;脫離;這裏沒有必要。
那種不像生物的感覺甚至讓她有點羨慕。
『埃緹卡,握着我的手。我幫妳施魔法讓妳不會冷。』
被發現了。感覺像是喉嚨被一把抓住似的。以她剛纔的態度會被發現也很正常,不過被當面這麼點出來實在是有點尷尬。
「我以前在網路上看過。我們『不會忘記看過的東西』。」
一、會從一名感染源透過YOUR FORMA的訊息和電話等方式廣爲傳染。
醫師這麼說──使用在電索上的〈探索線〉以及〈安全繩〉都是所謂的HSB纜線。Human Serial Bus是YOUR FORMA專用的序列匯流排規格。基於保護個人隱私及防止濫用的觀點,禁止一般民衆持有,只有特定的醫療機構和搜查機構能獲准使用。
她總有點想要相信的想法。想相信和那種機械不可能順利潛入,不應該有這種事情,不想接受。然而,現實似乎非常諷刺。
「不用說我也知道,妳申請更換搭檔了對吧?」
感染者的共通症狀是全部都有風雪的幻覺,以及隨之而來的失溫症。
她說謊。實際上她心裏相當忐忑。理所當然地,她之前從來沒有和阿米客思把腦袋連在一起。
看見了令人懷念的姐姐的臉孔。浮現在稚氣臉龐上的略顯成熟的微笑;淡桃紅色的脣間露出潔白的牙齒──這又是埃緹卡本身的機憶。
老實說這有點,不對,是相當詭異。
「我不談私事,今後也請你這樣。」
看見了。
在她如此低語的瞬間,感覺隨之滑落──轉眼間,她已經掉進電子之海當中。
但是,已經無法回頭了。沒問題,停止思考不是妳最擅長的嗎?
世界不自然地轉換。總算是修正了軌道,被導向感染者們在網路上的行動歷史紀錄。進入SNS和收件匣。太好了,找回水準了。無數的聊天紀錄有如風暴過境──明天學校見;我和爸爸吵架了;朋友說他買了阿米客思;我買了新的硬鞋;倒數派對的時候……訊息川流不息地落下。散佈在各處的點狀資訊隨着機憶彼此碰撞,連在一起,通往感染源的路徑跟着浮現。
「冰枝電索官,妳這通電話講得還真久。」
「那真是太好了。」哈羅德露出微笑。「冒昧問一下,妳討厭阿米客思吧?」
「電索官,我接好了。」
「沒關係,我並不在意這種事情。一開始的契機是什麼?」
三角連線完成之後,埃緹卡深深呼了口氣。
「太驚人了。」醫師佩服不已地開了口。「沒想到居然真的能成功進行十二個人的並行處理……心理狀態還好嗎?身體的狀況呢?」
埃緹卡回答沒事,潤了潤乾燥的嘴脣。她硬是把思緒拉回搜查上面──然後一邊整理得到的情報一邊抬頭看着哈羅德。
「感染源的名字是克拉拉•李,芭蕾學院的學生。只是……『她不在這裏』。」
3
身爲感染源的克拉拉•李從感染當天就沒去芭蕾學院。
根據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庫,李是挪威人,來自芬馬克郡希爾克內斯鎮的十八歲女孩。她以留學生身分進入聖彼得堡的芭蕾學院,在學生宿舍裏生活。沒有犯罪前科,和華盛頓以及巴黎的感染源相同,似乎是善良的普通民衆。
但是不知爲何,她掩藏了行蹤。
「根據我的推測,她只是受害者。既然如此,她爲什麼非得逃跑不可?」
「或許是感染給朋友的罪惡感所致。我正在調查李的SNS。」
埃緹卡和哈羅德現在一起坐在拉達紅星裏面晃盪。距離他們從聖彼得堡出發,前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差不多是可以看見芬蘭的邊境檢查站的時候了。
他們詢問芭蕾學院的結果,李似乎是以祖父的喪禮爲由請假。然而根據資料庫表示,她的祖父幾年前已經過世。換句話說,李說謊了。
調查過聖彼得堡市內的監視無人機之後,他們發現李在距離學生宿舍最近的停車場租用了共享汽車。確認過行車路徑的結果,車子在距離李的故鄉五百公里遠的凱於圖凱努就讓她下車了,理由不明。至少能夠鎖定李的定位資訊的話就省事多了,但是遭到感染的YOUR FORMA就連電波訊號都會中斷。
因此埃緹卡他們也是迫於無奈,只能乖乖循着李的足跡走,纔像這樣前往凱於圖凱努。但是,和阿米客思一起關在狹窄的車子裏面讓她心情相當沉重。
「電索官,請看這個。舞姿相當完美呢。」
哈羅德把全像瀏覽器塞了過來。瀏覽器播放着身材纖瘦的李穿着芭蕾舞裙,以柔韌的身段跳着舞的影片。大概是上傳到她的SNS的片段吧。
「這是巴黎火焰的變奏舞,軸心完全沒有偏移,技術水準連職業舞者都會汗顏。」
「無論她有多麼優秀,都和案情無關。」
埃緹卡爲了分散寒冷的感覺,將手放在正在自動行駛的方向盤上──副駕駛座上的哈羅德從剛纔開始就用手錶型的穿戴式裝置瀏覽李的SNS。阿米客思雖然能連上網路,但僅限於IoT連線等用途,他們在使用網際網路的時候還是需要終端機。
「那麼,妳覺得這個怎麼樣?這種喝法相當奇特呢。」
他接着秀出來的是加了大量起司的咖啡的圖片,還加上了「我的最愛」的文字──和她不久前在機憶當中窺見的一樣。埃緹卡讓YOUR FORMA分析圖片,在網路上導出答案。
「咖啡配山羊奶起司……是少數民族薩米人的飲食文化啊。」她進一步跳到相關資訊上面。「李前往的凱於圖凱努,好像有很多薩米人居民。」
「不……」哈羅德猶豫了一下。「我看還是晚點再說明吧。」
「反正居民會用的馬路也就那麼幾條,不會被懷疑的。」
「和任何人都一樣,我不想動不動就套交情。」
「這個小鎮只是維護着限制區域應有的姿態而已。」哈羅德說着,也打開能量果凍的包裝。「難得來這麼一趟,不如多欣賞一下這片閒靜的風景如何?」
「什麼意思?根據資料庫顯示,她的身體很健康,沒有特別提到慢性病。她沒有必要特地在身體裏植入YOUR FORMA以外的機械吧。」
「是因爲我是阿米客思對吧?」
「什麼意思?」她摸不着頭緒。「沒有任何資訊指出有人藏匿李啊……」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流逝。從窗戶一點一點滲進冷空氣,從身體的末梢逐漸奪走熱能。天空略爲變亮,最後又逐漸黯淡,鎮上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了起來。
這時被哈羅德這麼一問,讓她嚇了一跳。真希望他不要管這麼多。
「至少有到青銅器時代吧?」
就在已經完全放棄的埃緹卡開始不住點頭,身體跟着前後搖晃打起瞌睡的時候。
「剛纔發生逆流現象了……你看到什麼了嗎?」
「也就是說,李爲了取出受到感染的YOUR FORMA,去找生物駭客……可是,如果是這樣,去普通醫院就夠了,應該不需要刻意多冒風險纔對。」
「還是說說工作吧。你擔任我的輔助官之後真的都沒怎樣嗎?」
「我太喫驚了。」他做作地瞪大眼睛。「沒想到電索官想要那麼親暱。」
他們的敬愛規範不管如何都會讓他們對眼前的人類採取善意的態度,無論自己的內心封閉得多緊,這一點都不會改變。他們最擅長用這種方式溜進人類心中──我纔不會上這種當。
如坐鍼氈。埃緹卡怎樣也靜不下心,便打開車窗。儘管刺骨的寒風劃過臉頰,她也不在乎,叼起了電子煙──哈羅德知道她討厭阿米客思。如果像班諾那樣把情緒表露在外,她的心情還比較輕鬆,但哈羅德不是。他表現得冷靜,更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的真心話冒出來了。」
「你說的沒錯。然後,你是阿米客思,所以禁止攜帶武器,沒有抵抗能力。」
「我不介意,我喜歡薄荷的香味。」
光是沒有立刻一巴掌扇倒這傢伙,埃緹卡就想誇獎自己了。
所謂的生物駭客,是透過相關機件植入技術改造委託人的肉體,藉此賺取報酬的人。施術時會使用違法藥劑以及肌肉控制晶片等,因此也有人叫他們無照醫生。這樣的生物駭客有許多是受黑社會組織僱用的少數民族。他們爲了維持文化,容易陷於貧困,不時可見爲了換取高額報酬而承接工作的案例。當然,這種行爲觸犯法律。
「電索官,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啊啊夠了喔我知道啦!」如果他判斷錯誤,之後一定要好好抱怨一頓!
「沒得躲,這樣根本不算跟蹤……」
「啥?」他在說什麼啊?
「查不下去了。」埃緹卡坐在駕駛座上,叼着能量果凍的鋁箔包呻吟。「既然沒有監視無人機,就沒有尋找李的手段了。」
誰敢相信啊。純粹只靠觀察就看穿人種,不僅如此,還能得知對方是不是把李藏匿在自己家裏,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到啊──但是她的腦袋還沒開始正常運轉,無法組織合乎邏輯的反對論述。三拖四拖的,吉普車已經亮起車尾燈的紅光,開始起步。
「沒有。輔助官會共享的只有電索官潛入的目標的機憶,而且還是以像在看快轉電影的形式傳送過來。」
「回去之後,我想喝熱熱的羅宋湯。這種果凍太難喫了。」
自己的機憶沒有被哈羅德窺見,老實說光是這樣就讓她鬆了口氣──不過,關於自己和阿米客思的配合度特別優異這個事實倒是完全無法放心,不如說差勁到了極點。
就這樣,車內陷入沉悶的寂靜。
「說到會在工作的時候礙手礙腳的個人情感,就只有那種了吧,不是嗎?」
「纔不是口水,我可沒有睡到那麼熟,不對,就算我熟睡了也不會流口水。」
「妳睡昏頭了啊?我找到李了。」
是怎樣?人類都表示拒絕了,阿米客思就應該要有阿米客思的樣子,退一步尊重人類。她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哈羅德實在很厚臉皮。坦白說,他看起來甚至有「個人特質」。
「這個我知道。」然後要是跟不上,就會像班諾一樣燒斷腦神經。
「電索官,請妳醒醒。」
「這是發熱纖維,方便活動,也夠暖和了。只是還稱不上完美……」
怎麼可能那麼順利?最基本的問題,李只是在凱於圖凱努下了共享汽車,就連她是不是還停留在這裏都無法肯定。
「啥?我纔想說你咧,什麼好喫難喫的,表現得更像機械一點好嗎?」
埃緹卡終於板起臉了。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埃緹卡不以爲意地這麼說,讓哈羅德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至於哈羅德,則是定睛觀察在超市出入的客人。難道他有什麼確定李會經過的證據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但實在不太能夠期待。
「我像是看過嗎?說我不懂生活情趣的是你吧。」
喜歡寒冷的哈羅德與體感溫度正常的埃緹卡,在出發的時候就決定好暖氣採用五分鐘一輪的輪班制。輸給堅持己見的機械真是太窩囊了。
「距離抵達凱於圖凱努,還有十三個小時。」哈羅德露出優雅的微笑。「要讓妳克服阿米客思厭惡症,和我變得親密,已經相當足夠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請不要生氣。」哈羅德把手放在窗框上,露出一派輕鬆的笑容。「妳這個人真有意思,我們一定可以變成好朋友。」
與輔助官的親和性夠高的話,電索官有時會不小心提取出自己的機憶。由於過去一次也不曾和足以達成平衡的對象一起潛入,這也是她第一次親身經歷。
「這樣啊……我會努力盡可能抑制住的。」
「好的,那我忍耐五分鐘。」
「這種石器時代似的景色有哪裏可以欣賞?」
「我應該說過我不談私事纔對。你不喜歡,我可以熄掉。」
「妳打開自己的機憶時,影像會中斷,變成雜訊。也就是說我知道發生了逆流,但是不會看到妳的機憶。」
「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標準配槍,芙蘭瑪15。」
「……也有人說這種潮流口味不算煙就是了。」
「妳很清楚嘛。」
乾脆真的給這傢伙一槍好了。在冒出這個不可能成真的想法的同時,埃緹卡憑着怒氣關掉電子煙的電源,關上車窗,然後粗暴地打開暖氣的開關。「五分鐘過了,現在換我取暖。」
埃緹卡把煙吐到窗外。
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想相信罷了。雖然不想承認,他和埃緹卡的處理能力契合得令人驚訝──證據就是剛纔的電索當中發生了「逆流現象」。
「我應該說過不打算和你裝熟纔對。」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看得到我腳上的東西嗎?」
「那是你個人的期望,我拒絕。」
總之──埃緹卡如此重整心情。必須擬定下一個策略纔行。她使用YOUR FORMA展開這次案件的資料。有沒有漏掉什麼蛛絲馬跡?
「別那麼厭煩嘛。」
「不對,是你比較奇怪,冰點下還不覺得怎樣根本不是人類。」
「不會錯的。妳知道我的眼力吧?請相信我。」
埃緹卡將拉達紅星切換爲手動駕駛,踩下油門。他們追着離開停車場的吉普車,滑到幹線道路上。但是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車輛,而且視野十分良好。
「聽好了,不要隨便捉弄人類。」
「不過我有點好奇就是了,既然妳那麼冷,與其穿褲襪,不如換穿厚一點的長褲比較好吧?」
「我們在這裏盯梢吧。」哈羅德看了超市的建築物一眼。「這裏是這個城鎮唯一的食品供應處。在這個連無人機都不飛的地區,我不覺得會有人用電商網站買東西,所以李有十二成的可能性會出現在這裏。」
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埃緹卡唯一確定了一件事──無論如何自己都不可能和他打好關係。一方面當然是因爲他是阿米客思,但更重要的是,他和自己在太多方面正好相反了。
「那一帶是機械否定派(盧德分子)生活的技術限制區域對吧。其中提到薩米人,應該還有人是表面從事馴鹿畜牧,暗地裏沾染無照醫生業務纔對。」
「說起來,混熟了有什麼意義嗎?帶入個人情感只會在工作的時候礙手礙腳。」
「嗯嗯,不要……今天別想叫我起牀了……呼嚕……」
「就是那輛吉普車。正確說來不是李本人,而是藏匿她的薩米人。」
「電索官,吉普車要跑掉了。」
阿米客思可以和人類一樣以口攝取食品。話雖如此,他們的動力源是使用了循環液的發電系統,不是從食物產生能量。這頂多只是表現「接近真人」的額外功能,喫進去的東西會在人造胃當中分解消失。
「我可沒有捉弄妳,只是想和妳打好關係而已。」
什麼?埃緹卡瞬間清醒──擋風玻璃之外,停在超市入口附近的藍色吉普車映入她的視野。駕駛座的車門正好關上,她沒看見上車的人的長相。
埃緹卡不停眨眼。他沒頭沒腦地在問什麼啊?
「並沒有。」
「是的。我的能力與妳對等是已經得到證明的事情。妳不相信數字嗎?」
「我倒是非常想知道關於妳的事情。」
「請跟上去。還有,我覺得趕快把妳的口水擦掉比較好。」
「是的。」哈羅德點頭。「我想李會不會是『一心把幻覺症狀當成是體內的其他機械出狀況』了呢?」
「原來如此,應該告訴那種人這比尼古丁健康多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麻煩死了!
「電索官,妳該不會是把充電埠藏起來了吧?就像初期型的阿米客思那樣。」
「換句話說,純粹是妳本身怕冷。」
「不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再說,她一點也沒想過哈羅德會把自己當成女人看待。「所以呢,芭蕾怎麼了?」
話說回來,搭車移動十五個小時以上實在很折騰人。埃緹卡累成一灘爛泥的身體陷在座椅裏──看向哈羅德,他已經把能量果凍的包裝放到嘴邊。
要掌握無法靠YOUR FORMA追查的搜索對象的蹤跡,最可靠的就是配置在鎮上的監視攝影機以及無人機了。這點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改變。然而令人害怕的是,這裏完全不存在那些東西,就連送貨都是靠人力配送。限制區域當中,有些地區基於維持治安的觀點導入了監視攝影機,相較之下這裏未免太悲慘了。
他們的目的地凱於圖凱努是非常閒靜的鄉下小鎮。說起來,建築物也沒有密集到足以稱作鎮。以穿越廣大雪原的幹線道路爲中心,充滿懷舊感的山間小屋風格民宅、教堂、郵局、學校等分散在各處──在技術限制區域,住的是在全球感染時代拒絕了以縫線型裝置爲首的科學技術而過活的少數派,他們被稱爲「機械否定派」。像這樣分區居住是在世界各地都有的現象。
「難喫?五大營養素裏面全都有,而且瞬間就能解決一餐,很方便的。」
「這件事在我們搜查局裏面很多人知道。不過正確說來不是無照醫生,而是生物駭客就是了。」
「這麼說來,電索官,妳看過芭蕾舞嗎?」
「下次你再隨便亂說話,我就要獨佔使用暖氣的權利三個小時。」
他縮了一下脖子。「雖然已經太遲了,我很抱歉,那樣形容一位女性太失禮了。」
現在是極夜期間,即使過上午九點,太陽也不會升起。天空帶着聊勝於無的亮光,載着埃緹卡他們的拉達紅星在這樣的天空下,停在鎮上唯一的超級市場的停車場。
埃緹卡傻眼了。「開這種一看就知道是俄國出產的車還敢說。」
開了五公里左右,吉普車忽然減速。之後沒多久,吉普車沒打方向燈就左轉了,接着直接開進一間民宅的土地裏,停了下來。
埃緹卡故意開過吉普車轉彎的路口,前進了幾公尺後才把拉達紅星停在路肩。「下車了。」哈羅德喃喃說了。阿米客思的視力很好。「看吧,沒被發現。」
埃緹卡拿起儀表板上的望遠鏡,望着吉普車。幸虧望遠鏡有夜視功能,她看得一清二楚──對方是個相當年輕的女孩,年紀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個頭嬌小,栗子色頭髮綁成可愛的三股辮。她正努力抱起一個鼓得大大的紙袋。
理所當然地,是個非常普通的女孩,看不出她有沒有藏匿李。
「所以,你怎麼會覺得是那女孩?李的SNS貼了照片嗎?」
「不是。我來說明,妳仔細看看她。」哈羅德如此要求,埃緹卡只好不情願地照做。「她的手腕上掛着手鍊。那是用馴鹿的角以及肌腱、皮革和白鑞編在一起的杜歐吉,是薩米人的傳統工藝品。」
「假使她真的是薩米人好了,薩米人也並非全都是生物駭客。只憑一條手鍊就認爲那個女孩藏匿李,未免跳得太快了。」
「但是,她採購了大量的即食調理包。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採取那樣的行動。刻意避開生鮮食品,大概是因爲想減少出外買東西的次數吧?這表示她有不想外出被人看見的理由。」
「不是……你怎麼知道那是即食調理包?」
「看紙袋鼓成那樣,肯定沒錯。」
信口開河──她正想這麼說的時候,望遠鏡那頭的女孩正好抱起來的紙袋整個翻倒。散落在雪地上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即食調理包的包裝。埃緹卡在心中大驚失色。見面的時候她也這麼覺得,這個阿米客思肯定有透視能力。
「最重要的是,她在停車場的表現。她異常注意四周,同時還把手放在頸項上。摸脖子是緩解心理壓力的非語言(Nonverbal)行動,本地的超級市場應該是相當熟悉的地方,去這種地方有必要感覺到負擔嗎?」
「誰知道……也許是在擔心其他事情之類的?」
「沒錯,因爲她做了虧心事。買完東西,把東西放上車的時候也很明顯。她的腳尖張開的幅度很不自然,其中一邊的腳趾一直對着停車場的出口。這表現出隨時都想逃跑的心理狀態。她想逃跑的理由是什麼?」
不要一直問。「至少不是順手牽羊吧。這個小鎮原本就不大,她和店員應該都認得彼此。」
「是的,妳說的沒錯。她只是在保持警戒,不想被人看出她藏匿了李。」
「就說你跳太快了。再說,李是不是真的來求助生物駭客都還……」
「電索官說過自己沒看過芭蕾。」哈羅德委婉地打斷了她的發言。「李的舞步太完美了,完美得動作和肌肉的生長方式沒辦法搭在一起……這樣妳應該懂了吧?」
埃緹卡放下望遠鏡──她總算找到剛纔抱持的疑問的解答了。
「電索官!」埃緹卡被這麼一叫,便轉過頭去,只見哈羅德從後門探出身子。「李呢!」
啊,怎麼辦好想揍他。
埃緹卡話中帶刺地提出這一點,他先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後露出理所當然的微笑。
「當然被她藏起來了。她像這樣離席就是最好的證據。」
「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比加慌了起來,用準備好的毛巾擦拭他的手。「有沒有噴到裝置?弄溼的話會壞掉。」
「咳咳。」埃緹卡清了一下喉嚨。「比加,他沒事,妳坐。」
埃緹卡幾乎像是受到衝動驅使,拔腿就跑。
「哪位?有什麼事?」
埃緹卡正想靠過去確認,就在這個時候。
下了拉達紅星時,稍縱即逝的雪花開始飄現。
李原本就改造身體來作弊,成了芭蕾舞伶的明日之星。生物駭客和使用禁藥是同等的惡質行爲,在體育界受到嚴格的規範。如果這件事情曝光,她的舞者生命很可能就此斷絕。如同哈羅德所說,李一心認爲病毒感染是生物駭客的改造出了狀況,所以沒有去醫療院所,而是再次求助薩米人生物駭客。
「何止敞開心房,我看你是想攻陷她吧。剛纔那是怎樣?」
「比方說,這也是一個想法吧?」埃緹卡硬是擠出自己的推測。「那個女孩最近碰上了壞事,像是被霸凌之類,所以暫時陷入對人恐懼的狀態,即使是去本地的超級市場也無法不在意別人的眼光。現在因爲心情低落,就連煮飯的力氣也沒有,才都買可以存放又容易烹煮的即食調理包……你有沒有在聽啊?」
4
「想做也沒得做。最近即使是在限制區域內,也有外面的業者會帶機器人進來,所以工作輪不到我們手上……因爲這是國家的方針,我們也無可奈何。」比加把馬克杯推到埃緹卡前面。「請用,不嫌棄的話。」
比加隨即皺起眉頭。她好像很介意這個問題,開始把玩手腕上的杜歐吉──糟了。埃緹卡問錯問題了,這點可以肯定。不過,爲時已晚。
他們被帶到客廳,裏面裝潢成鄉村風格。暖爐上擺着一排編了銀絲的手鍊(杜歐吉),女孩請他們坐的沙發上面也鋪着馴鹿毛皮。

「好漂亮的圖案。」
跨坐上雪上摩托車的少女這才赫然驚覺,抬起頭來。看來她現在才發現埃緹卡的存在。在昏暗的環境當中,快要熄滅的路燈照亮她的臉龐。兩人四目對望。自動和資料庫進行比對,她的個人資料彈現而出。
「這樣啊。這個家除了家人以外,還有誰會進出?」
如果是這樣,前因後果確實都搭得起來。
比加似乎回過神來,瞪大眼睛。眼看她的臉頰越來越紅。
「爲什麼?因爲她沒有識破我是阿米客思?」
「那麼,妳就業了?」
「不是。基本上生物駭客的知識偏重在電子裝置和人機融合技術上,對機器人工學沒那麼詳細。」
「記得不要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埃緹卡完全沒有抗議──她過去一直只靠出類拔萃的電索能力工作至今,面對面的溝通總是靠輔助官處理,是她不擅長的領域。
「令尊只靠馴鹿畜牧維持生計?沒有做其他第一級產業當副業嗎?」
「站住!」
哈羅德突然開口──他的視線指向牆上的掛毯。以鮮豔的藍色與紅色爲基調,織成馴鹿羣的圖案。埃緹卡也不太懂漂不漂亮,不過這確實幫她解了圍。
「這是故意的。因爲,留點小缺陷才比較可愛嘛。」
「有沒有燙傷?真的完全沒事嗎?」
「克拉拉•李!」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電子犯罪搜查局。」埃緹卡亮出證件。「爲了查案,我們在這附近找人問話,方便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像是算好了似的,有人打開後門。
「是的。今天休假,平常每週有幾天會去郵局幫忙分類信件……」
屋子後面只有一輛雪上摩托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裏。沒有人影,只有令人耳鳴的深沉寂靜蔓延。不過,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發現了。雪上摩托車上面沒有任何一點積雪,大概是剛從哪個車庫推出來的吧。
「我在大學攻讀北歐的民族學。」他的表情極爲柔和。「雖說是爲了查案,不過能夠見到薩米人,我很榮幸。我非常開心。」
「沒錯,她對電子裝置有一定程度的知識。」哈羅德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剛纔比加看出這是電子裝置。機械否定派的知識一般而言只停留在小型的行動電話,照理說,這看在她眼中應該只是普通的手錶。」
「感謝妳聰明的判斷。」
但即使沒有刻意動這種小手腳,比加也沒發現他是阿米客思。別說阿米客思,這個小鎮連無人機都沒有,在這裏出生長大的人區分不出阿米客思和人類也很正常。
「什麼不懷好意?」可以再裝無辜一點啊。「無論如何,她應該都打算離開客廳,因爲她必須讓李逃離我們。現在應該在準備了。」
埃緹卡一邊坐下一邊問。「請教大名?」
「我想說去對答案之前,應該先確認一下儀容比較好。」
杯子裏面是極其普通的咖啡。亮麗的黑色,香醇的氣味,不像在李的SNS上看到的那樣加了起司──或許那是不會拿來招待客人的私人喝法吧。那麼,李不單是客人嗎?和比加的關係還要更親密?
埃緹卡不忘如此叮嚀之後才走到屋外,令人感到刺痛的寒氣立刻迎面撲來。受凍的埃緹卡走下露臺,前往後門。要是李真的現身了,這下就不得不接受哈羅德所謂的「眼力」了吧。
「那麼,妳最近有沒有碰上霸凌?」
看來真如哈羅德的判讀,這個女孩是薩米人。埃緹卡忍不住偷看身旁的阿米客思──他察覺到視線,揚起一邊嘴角,笑中甚至感覺得到從容。
忽然,比加叫出聲來。埃緹卡看了過去,正好是她要將馬克杯遞給哈羅德,結果兩人的手好像碰了一下,灑出些許咖啡。
「只是,比加看起來不像有藏匿李,我也不覺得她是生物駭客。」
「妳的兄弟或是朋友不會來嗎?」
她顯然有所提防──近距離一看,女孩的長相意外地漂亮。臉上沒有化妝,澄澈的綠眼睛相當堅定。不是在城市裏會看見的那種精雕細琢的美,而是在無人造訪的森林深處默默結果的果樹,帶着凜然的香氣。
「啊。」
「我沒有兄弟,朋友也不會來。大家都在忙學校或工作,還有幫忙處理家務。」
「……請問在查什麼案子?」
暖爐裏面的柴火爆了一個特別大的火花。
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
女孩的家,形容成老舊的山間小屋最爲貼切。三角屋頂下方掛着大量冰柱,色彩鮮豔的外牆因風雪吹襲而結凍。埃緹卡他們站上露臺,在玄關門上敲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剛纔的女孩現身了。
「我留在這裏,從比加口中問出真相。」
「真的。」哈羅德露出微笑,輕輕握住比加的手。喂。「謝謝妳,妳真善良。」
「鄰居,還有家父的朋友。」
她戰戰兢兢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埃緹卡斜眼瞪了哈羅德。這個阿米客思,居然一臉無辜地喝着咖啡。真是的,他到底有何居心?
「那我去後門之後,你要怎樣?」
「不打緊,這有防水功能。」他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穿戴式裝置。「而且這是搜查局分發的備用裝置,即使故障了,用YOUR FORMA就沒事了。」
不過,會有除了比加以外的女孩從屋子裏出來的理由只有一個。
「然後──」埃緹卡輕輕揉了揉眉頭。可得轉換心情纔行。「我要問妳幾個問題。學校呢?」
「請妳去外面,到後門等着看。可以得到確切的證據喔。」
比加眯起眼睛,一臉懷念。「那是過世的家母織的。」
「可惡……!」
埃緹卡是很想一笑置之,要哈羅德別開玩笑,但他的觀察眼不容小覷也是事實。心情上當然還不想承認──不過埃緹卡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沙發,站了起來。
哈羅德看着後照鏡整理頭髮。這個傢伙突然來這套是怎樣?
「也就是說,李『早就靠生物駭客技術在作弊了』?」
「畢業了,沒上大學。」
「詳情不方便透露,不過是電子犯罪。似乎有關係人混進這一帶了。」
「這個、那個……」比加又紅了臉,突然站了起來。「我再去拿一杯咖啡。」
連攔阻的機會都沒有。
「但如果是這樣,李呢?」
「手藝非常好呢。用的顏色和你們的民族服飾(柯爾特)一樣對吧?」
一開始,她還以爲現身的是比加,因爲身形極爲相似。那個少女頭部以下都罩在斗篷式的外套裏面,也不像是有在注意四周,踏着像是被人催促的腳步走向雪上摩托車──看不見長相。
李將油門催到底,雪上摩托車已然起步。飛起的積雪有如水花,將埃緹卡的視野染成一片白。糟透了。埃緹卡趕緊撥開雪、睜開眼睛,但雪上摩托車早已遠離,速度相當快,徒步無法追上。
哈羅德拐彎抹角地主張自己是配備了YOUR FORMA的人類──在滿是機械否定派的限制區域,假裝成人類的確是比較聰明。
「我叫比加。」女孩正好將她端過來的托盤放到茶几上。「那個,不好意思,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家父上山去了,暫時不會回來。因爲這個時期一天到晚起冰霧,害得馴鹿羣經常走散。」
「啊、好。不好意思……」
全身的血液爲之騷動。
但是,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她不想認同阿米客思的實力,這種傻氣的自尊讓她這麼想。
埃緹卡斟酌用詞加以說明,女孩猶豫了一下後請他們入內。如果真像哈羅德所說,她做了什麼虧心事,應該要多抵抗一下才對吧。還是說,她覺得堅持拒絕反而顯得可疑?搞不懂。
「我有很多話想說。」埃緹卡沒好氣地盯着哈羅德。「你究竟是讀哪間大學?」
「你怎麼知道?」
她就這麼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馬克杯裏面的咖啡明明都還沒少。簡直純情到不行,令人不禁莞爾。
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能在這裏讓她脫逃。
她一時沒有注意就隨便聽過了,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比加在咖啡灑出來的時候因爲過於着急,不小心說中那是電子裝置了吧。確實有其可信度。
「看來今後這種場面還是交給你比較好。」
「俗話說善意的謊言也是必要的嘛。」他換回認真的表情。「總得先讓她敞開心房纔行。」
「那是因爲你對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吧。」
「沒錯。而她正是爲李施術的生物駭客,所以才藏匿了她。」
「我有在聽。的確,那也是一種非常有可能的狀況。」
「咦,爲什麼……」
「喔,是喔。」機械還管什麼儀不儀容啊。「說是這麼說,你後面的頭髮還是亂翹啊。」
「什麼東西怎樣?」哈羅德皺起眉頭,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裝什麼傻啊。「先別說我,『最近有沒有碰上霸凌』?我都嚇到發抖了,不擅長問話的話請妳老實說。」
「沒攔到!」但是,沒空回去停在路肩的拉達紅星那邊了。「借用比加的車!」
埃緹卡一邊怒吼一邊啓動YOUR FORMA的標記功能。深厚的積雪上留下的軌跡(Spur)清楚浮現。那是李的蹤跡。她在如同救命繩的痕跡上確實加好了全像標記,這樣就不會跟丟了。
回到屋子的正面,停在那裏的吉普車喇叭聲響起。是哈羅德,他早已坐在駕駛座上了。沒看見比加,所以大概是窩在室內吧。無論如何,她現在都沒有逃離的移動方式,大可放着她不管。
埃緹卡跳進副駕駛座,立刻關上門。「我加上標記了。速度全開,趕快。」
「我的原則是開車要安全啊。」
哈羅德踩下油門。這輛破爛吉普車竟然連自動駕駛功能都被拆了,唯有暖氣夠強還值得稱讚。居然有人敢開這種和鐵塊沒兩樣的東西。
「所以呢,比加招了嗎?」
「那當然。」他點頭點得乾脆。「比加說她和李是表姐妹,她們從以前就像親姐妹一樣感情融洽,這次也是因爲受她所託才讓她住在家裏。她表示沒想到是病毒搞的鬼,以爲幻覺是生物駭客的副作用。」
雖然在找到李的那一刻就很清楚了,然而換句話說,哈羅德的判讀完全正確。動不動就驚訝已經讓她很累了,到了這種地步,就連自己基於自尊心而不想承認阿米客思的實力都讓她開始覺得愚蠢。的確,他是個如假包換的「搜查官」。
結果,埃緹卡只能這麼說:「那麼短的時間內,虧你可以問出那麼多。」
「比加的個性似乎是純真又情緒化,所以我認爲讓她對我產生對異性的興趣是最快的方式。事情很順利。」
哈羅德露出怎麼看都沒有危害的微笑,讓埃緹卡掩藏不住望之生厭的表情。原來如此,他從一開始就是打「這種」主意啊。她終於理解了。
「也就是說,她遞馬克杯給你的時候,你是故意讓她把咖啡灑出來的?」
「是啊。我想確認她是不是生物駭客,也想吸引她的注意。」
「然後,她就乖乖上當被你摸小手了。」
「身體接觸有許許多多的意義,其中也有縮短心理距離的功效。」
總覺得頭好痛。「看來,你好像安裝了玩弄女人心的模組。」
「絕無此事,我只是做了搜查所需的事情罷了。」
「哪是搜查所需,那已經遊走在違規邊緣了好嗎?下次你再耍什麼蠢,我就向十時課長報告。」
錯不了。人家說阿米客思是理想的朋友,但這個傢伙肯定是例外。
這種機械,別想闖進她心裏。
「無照醫生不是幹假的就對了。」可以不要這樣嗎?
宛如在哭喊的風繚繞她的雙腳,順流而過。
不應該像這樣追她的。他們事到如今才這麼察覺,但爲時已晚。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我們的工作是什麼?」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情感衝口而出。「是找出知覺犯罪的犯人,不是照料李的傷勢。我又不是叫你殺掉她,事實上我也已經叫了救護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開始吧。」
「沒錯。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們會更麻煩。」
即使埃緹卡遞出〈安全繩〉,他也不打算伸手去拿。不僅如此,他還把手放在李的身上護着她。他看着埃緹卡的眼神不知爲何蘊藏着憐憫──別這樣。爲什麼我要被區區的機械用那種眼神看啊?
埃緹卡忍不住瞪了回去。
一時之間,兩人眼睛也沒眨,瞪着彼此。
李的身體被狠狠一摔,悽慘地翻滾。失去操縱者的雪上摩托車依然在向前衝,不久後便翻了過去,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簡而言之,就是要我們耐着性子追到李的抑制劑失效爲止嗎?」
YOUR FORMA說起來是和大腦結合爲一的裝置,因此若是使用者的生命活動停止,YOUR FORMA的功能也會停擺。問題在於,爲了以保護使用者的個人隱私爲優先,屆時預設程式會讓記憶體當中包含機憶在內的資料自我摧毀。一旦自毀,處理起來會棘手到不行。資歷復原必須取出YOUR FORMA才能進行,但是這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法律強制力,要是死者的家人反對,執行上會極爲困難。雙方各執一詞而起爭執,家人佯裝不小心而埋葬遺體的事例過去也發生過不少次。
「艾西莫夫是吧。我和他不同,並非來自太空城(Space town)。」
「等一下。」這下真的驚呆了。「就算你是機械,也會因爲循環液凍結而故障。」
李嬌小的身體就像軸心被抽掉似的大幅晃動。原本緊抓着把手的手鬆脫之後,就這麼毫不掙扎地從座椅上滑落。
埃緹卡和哈羅德下了吉普車,趕到仰躺在地的李身旁。但是,她已經沒有意識。額頭上有割傷,看起來出血量不少。
「過去有優秀的刑警指導過我。只是這樣而已。」
「比加說她用自制的抑制劑讓李體內的機械全部停擺了。據說是在生物駭客出問題的時候使用的藥品,可望收到比正規的運作抑制劑還要強的效果。」
拜託別來這一套。
載着李的救護車的旋轉燈朝着極夜的底部逐漸遠去。望着平貼雪原而去的藍光,埃緹卡抽着電子煙吞雲吐霧。氣溫又低了許多,說是覺得痛已經比冷更貼切了。
「如你所見,我很冷靜。」埃緹卡忿忿地說。「你想妨礙搜查嗎?」
根據救護隊員帶來的簡易診斷AI的見解,李似乎是因爲失溫症惡化導致失去意識,無法正常駕駛。摔下車的時候頭部受到強烈的撞擊,也有腦挫傷的可能性。所幸狀態還沒有嚴重到影響性命,然而她是感染者,無法透過YOUR FORMA進行治療。不過,埃緹卡想相信她能康復。
哈羅德像是懷疑自己聽錯,抬起頭來。
埃緹卡不經意地感覺到不對勁,立刻發現是怎麼回事。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埃緹卡脫掉手套。肌膚因接觸到外部空氣而麻痺,但她毫不在乎地拿出兩條連接線。「趁救護隊員抵達之前,我們來調查李的機憶。」
哈羅德還沒將她抽離。每當逆流的跡象湧現,她便設法穩住舵。
阿米客思,令人討厭。
──等一下。
「不是。只是,事情應該有優先順序纔對。」
「不行,我不想讓現在的妳握方向盤。」
哈羅德默不作聲。
很難得地,埃緹卡的心情也騷動了起來。
「妳在說什麼,她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看來你還願意和我說話。」她忍不住要說。「經過剛纔的事情,你應該深刻體會到了吧,你想和我建立交情是不可能的。不過,有時候彼此交惡會讓事情比較順利。不久之後你一定會懂的。」
他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但埃緹卡沒有理會。無論他對自己有怎樣的想法,這樣就對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總算有收穫了。
「我立刻叫救護車。」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既然知道就快點讓我和她連線。」
「你爲什麼『光用看的就知道了』?」
「無所謂。我要修理幾次都可以,人類可不行。」
「停車!」埃緹卡壓下車窗。「電子犯罪搜查局!」
這臺機械就是擅長做出正當的舉動,明明裏面其實空無一物,有的只是敬愛規範讓他看到的幻想,明明只有這樣而已。
「簡直是現代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這就是現在的狀況。無論如何,我們都救不了她。」
她強忍住焦躁。工作還沒結束。
「我們應該儘可能避免挪動李的身體,否則可能引發心室顫動……」
「我都知道。」哈羅德面無表情。「妳急着想設法和李連線,可是,妳沒發現自己因爲罪惡感而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妳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拚命掩藏自己的情感呢?」
「要是我們無法在這裏潛入李,搜查就會受制。要是她有什麼萬一,你有辦法說服李的家人嗎?」
「有失溫症的徵兆,抑制劑似乎早就失效了。」
「即使是這樣,電索也不會讓她惡化。」
「我現在不是在說這個。」
埃緹卡用YOUR FORMA撥號,感覺到心中有說不出的苦──他們的處理方式顯然有誤。沒想到李會爲了逃跑做到這種地步。
她逐步打撈李的表層機憶。學院的練舞室出現在眼前;掌心傳來扶杆的觸感;身穿緊身舞衣的同學們──喜歡跳舞。有朝一日一定要成爲首席舞者;在堅定的決心一角,總有一個黑影緊貼着不放;不想面對的心情;是生物駭客的罪惡感。
不知不覺間,雪勢變得更加激烈,有如淚水一般撲簌簌下個不停。
「啊啊……」哈羅德屏息。「有夠慘。」
「『你看見了卻沒有觀察。這差異可大了。』」不帶笑意的哈羅德如此引用,身子離開了吉普車。「冰枝電索官,妳喜歡閱讀嗎?」
哈羅德一臉茫然地抬頭看着埃緹卡,像是想說他無法置信。少來了,你其實完全沒有那種想法,只是順從情感引擎(程式)的道德式反應表現出來而已。
「人命是第一優先,對吧?」
「閱讀量至少多得會在一開始以爲你是機•丹尼爾。」
「你的視覺裝置冷到故障了嗎?」埃緹卡沒等哈羅德回應便走向吉普車。「回比加那裏吧。我開車。」
所以只要是電索官,趁現在嘗試連線纔是理所當然。至少對埃緹卡而言是這樣,也「必須是這樣」。
他從剛纔就放鬆姿勢,泄了氣似的靠在吉普車上。掛在他手臂上的大衣和圍巾都被李的血濡溼了──對這個阿米客思而言,人類受了傷似乎比搜查的進展還要重要。簡直就是合乎倫理的態度的典範,莫名令人惱怒。
「什麼意思?」
記得巴黎的感染源湯瑪•奧吉耶應該也參加了利格西堤的參觀行程。
最後,哈羅德輕咬了嘴脣。歷經芒刺在背似的沉默之後,他終於煎熬地開了口。
她沒有理會哈羅德的親切,硬是把自己塞進吉普車的駕駛座。哈羅德原本還一副有異議的樣子,但最後還是乖乖坐進副駕駛座。只有兩人的車內比外面冷得多。
5
如果光是有人指導就可以學到如此犀利的觀察眼,那麼全世界的阿米客思都是天才了。十時說過哈羅德很特別,原因大概也是出自那裏吧。
只能趁現在了。
李的軌跡蜿蜒滑過雪原,順着沒有道路的途徑南下。追了一段時間後,凱於圖凱努河出現在眼前。她在結冰的河面上發現一輛暴衝的雪上摩托車──是李。哈羅德以靈活的手勢轉動方向盤,把車開向河邊。然而李在發現他們之後,速度催得更快了,轉眼間距離已經被拉開。簡直是蠻幹。
「電索官,請妳冷靜。」
原本以爲哈羅德會認同這個說法,但不知爲何,他只是嘆了口氣。真搞不懂他。而且他還看準了埃緹卡熄掉電子煙的時機,幫忙打開吉普車的車門。態度紳士得令人反胃。難不成,都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沒學會教訓?
他的視線像針一樣刺了進來。
是怎樣啊──他這副像是看透自己的態度真教人火大,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哈羅德鬱鬱寡歡地回答。「應該和華盛頓分局聯絡,確認第一起案件的感染源有沒有參加參觀行程纔對。」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儘量不要動她,讓她躺着連線。」
「妳爲什麼要故意把自己表現得像是冷酷無情的人呢?」
「聽清楚了,我沒有任何感覺,一切都是你自以爲。」
「把李翻成臥姿。」
由於哈羅德極爲認真,讓埃緹卡莫名覺得整個人躁動不安──沒錯,所謂的阿米客思就是「這樣的傢伙」,因循敬愛規範,體恤人類。
「快點接上。」
「輔助官,我不是說用不着白費那種心機……」
「只是,差不多到了必須追加投藥的時間,但是因爲我們造訪而無法施行。」
報案完成後轉過頭去,看見的是哈羅德跪在河面上。他脫下大衣,裹在躺着的李身上,最後還解下圍巾,開始幫她擦血。
黑影總是尾隨着李,無論是上課的時候,還是假日和朋友們共度的時候。映入眼中的聖彼得堡街景是冰冷的灰色,充斥着芭蕾用品以及電子裝置的廣告,傳統款式的硬鞋與最新的運動鞋交錯穿梭,簡直像在嘲笑她偷偷安裝的肌肉控制晶片。黑影,是不安,是愧疚,逐漸膨脹。
埃緹卡這麼問,他便以憂愁的眼神看了過來。
吐出慣用臺詞,開始下墜。只想任憑墜落速度擺佈,藉此甩開揮之不去的煩躁──無論發生過什麼事,只要開始下潛就不會在意了。理應如此。
她纔不是故意表現得冷酷無情,她只是做了該做的工作罷了。
「感染源的共通處,或許是利格西堤的參觀行程。」埃緹卡吐着白煙這麼說。「巴黎的奧吉耶是理科的學生,關注科技公司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可是李是想當芭蕾舞者的人,我不認爲這個共通點是偶然。」
忽然,一棟似曾相識的建築物掠過視野,流線型的屋頂上裝飾着巨大的球型紀念雕塑。那是每次有什麼新聞就會在影片中看到的科技公司「利格西堤」的總公司──李在八月放長假的時候,似乎和雙親去美國旅行了。她參加了利格西堤的參觀行程。好像是透過生物駭客,開始對近代的電子裝置產生興趣,才前往利格西堤。
別跟着李的情感走,像平常那樣逆來順受。
話說回來──
「她應該感染了病毒吧,爲什麼還那麼有活力啊!」
忽然一陣劃破長空的強風吹來,讓雪煙蓋滿擋風玻璃。埃緹卡縮了一下,但哈羅德毫不猶豫地加速。漫天飛舞的雪花黏着窗戶──當視野再次變開闊的時候,吉普車已經緊緊貼着河岸,和李的雪上摩托車平行奔馳。
總算啊。埃緹卡將〈探索線〉遞過去,哈羅德便小心翼翼地避免搖晃李的身體,輕輕抬起她的頭,接到她的後頸。接着兩人以〈安全繩〉連接彼此。
李連頭都沒有轉過來──埃緹卡將手伸向腳上的槍,就在這個時候。
穿越了表層機憶,進入更深的中層機憶。